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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雁不渡(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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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雁不渡(7)

郁微沒料到, 垣戎部已經占據了半個度雲川,將要越過汜河了,而這邊江奉理竟還有心思琢磨這些事。

如此不以大局為重, 也不怪齊夫人在此時下定決心與他和離。

饒是郁微神色如舊, 拂雪也看得出她聽了這事之後興致不高, 也便不再說下去, 而是替她放下帷帳, 道:“明日便是除夕了, 過了年關什麽都會好的。等戰事一消停, 江大人就回來了, 那時再算這寫信太慢的賬也不遲。”

茶湯的苦澀繞著舌根,郁微側目問道:“你怎知他是寫信太慢, 不是故意隱瞞?”

拂雪疊著被褥, 笑道:“我瞧著江大人不像有那個膽子, 除非這輩子不想再進公主府的門了。之前殿下稱病不見他,他每日都來問, 比上值點卯都準時。”

話是不假,但這口氣還是咽不下。

郁微放下茶盞,冷笑一聲:“回去之前我就叮囑過他, 在江府之中事事小心些, 但還是出了這樣的事, 如今流言如沸, 如何止息?”

聽著這話,拂雪生了逗弄取樂之心, 幹咳一聲, 道:“萬一流言已成真呢?畢竟,我聽說, 江老將軍還在江大人的膳食之中下了藥。”

郁微蹙眉:“你聽的這流言倒是齊全。”

拂雪嘆道:“這等艷聞傳得最快,尤其還是一向高風亮節冷淡自持的帝師的,能不全麽?我還在茶肆聽人說,咳咳……江家少公子對這女子一見鐘情,已經打算迎她過門了,還有人說……”

“你要是真閑,去給我沏壺熱茶來,這茶水冷得我胃痛。”

冬夜飲冷茶,還得聽拂雪在這誇大其詞,著實是種煎熬。

拂雪嘿嘿一笑,捧了茶壺欲走,臨出門轉過身又問:“殿下不想聽了?這萬一是真的……”

郁微唇角微揚,溫和地笑:“萬一是真的,他下半輩子就在曲平好好待著,一步都不要離開,也不要讓我看到他。不然……”

自家殿下難得笑得如糖水般甜。

拂雪卻暗暗吸了一口冷氣,連連點頭表示明白了,不再說下去,合上門去沏熱茶了。

*

先帝駕崩不過一年,除夕宮宴不好辦得過於熱鬧,依照尤清輝的意思,諸事應當從簡,以示對先帝的哀思。

小皇帝本就年少,兩宮太後又都抱病在身,於是宮中這場宮宴比以往都要冷清。

司禮監值房之中,何興正依樣清點著各州縣進貢的禮單。

大小官員加起來,數額並不小。

這些事本不需要他親自來做,奈何手底下的人做事不利落,將連州進獻的絲算錯了數,致使本就清點好的數目須得重新再過一遍。

“何公公。”

徐蹊叩門時,何興正低頭認真撥著算盤,定睛看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司禮監的批紅尚未著人送回去,內閣這是遣人來取了。

“這點小事,著人知會一聲,司禮監便送去了,怎敢勞煩徐大人親自來取一趟?”

何興笑著,擺了手,身後人即刻意會,將早已批覆完備的文書抱了來,順便給添了一盞茶。

徐蹊也不見外,撩袍落座。

何興見他不走,便知曉事情沒那麽簡單,臉上的笑僵了稍許,回頭對值房中的人說:“你們先下去吧。”

其餘人都走了,徐蹊還是沒開口,只是一味地把玩著杯盞的蓋子,態度不明。

何興繼續撥著算珠,眼皮也沒擡一下,聲音溫和:“徐大人今日倒是很有閑情逸致,來這司禮監中飲茶。不過是猴魁,大人若是喝的慣,我差人送些去府上。可是您也瞧見了,焦頭爛額的事一堆,底下這些人連尋常的賬都點不明白。今個只怕不能陪大人一同飲茶了。”

話雖說得圓,徐蹊也聽得出這是逐客之意。

徐蹊扯動唇角笑道:“好茶還是何公公自個兒留著吧。今日除夕,大家夥兒都公務纏身,老夫也無心來此敘閑話。不過是想問一問,這都年關了,為何太後娘娘的病情還未好轉?”

何興蘸墨,認真地記著賬,隨意一問:“不知大人說的是哪位太後?”

“紫安宮陳太後。”

何興了然,合上賬簿,道:“昨個執盈姑娘不是還入宮見了嗎?娘娘氣色已經好多了,陛下仁孝,日日悉心照料。太醫說了,過了年關娘娘便能痊愈。大人記掛太後,若是陛下知曉了,定然高興。”

“何公公果然對內廷之事了如指掌,連小女入宮見姨母這等小事都知曉得一清二楚。”

何興不理會這樣的陰陽怪氣,從容答:“職責所在。”

徐蹊道:“但小女說,娘娘近來形容憔悴,病得極重。汝安陳氏那邊亦是擔心得厲害。陳公已是古稀之年,最是掛念娘娘這個女兒,想要入京見一見,卻被陛下駁回了……還望公公代為勸誡,全了陳公與娘娘父女之間的思念之情,讓他們能見上一面。汝安陳氏畢竟是陛下當今最有力的倚仗。”

“這話錯了。”

何興厭煩徐蹊在這糾纏不休,又礙於身份不能直接表明,只回道,“陛下的倚仗是大辰的江山,是群臣百姓。大人,有些話還是不當說。”

徐蹊問:“公公的意思是,不能通融了?”

何興重新翻開了賬簿,一列列地對著連州絲的數目,算珠劈裏啪啦地響起來。

看徐蹊仍舊不走,何興這才回了一句:“陛下有他自己的考量,我不過一個奴婢,不好置喙。”

果不其然,徐蹊這樣驕傲之人忍不了何興如此明目張膽地怠慢,連句告辭都沒說,便甩袖離去了。

門外的宦官隨即入內,繼續點賬。

事務繁雜,何興看徐蹊並無取走文書之意,便打算親自往內閣去一趟,一是將批閱過的文書送回,二則是去見一見尤清輝。

天色已晚,內閣學士與尤清輝皆已下值回府,值房之中只剩下何宣。

前段時日皇帝剛點了何宣入閣,對於從未有過這方面經驗的何宣而言,事事都得重新學起,也便情願每日多留上一會兒。

何宣聞聲擡眼,看到來者是何興,立即往外看去。

何興笑道:“兄長不必跟做賊似的,這裏沒旁人了。”

門外本還有幾個守衛,何興交待了幾句,便也都退下了。

何宣擱筆,嘆道:“你不該來。”

看到兄長這般態度,何興也不惱,只道:“那碗藥被宜華截了,如今,你我意圖已然敗露。”

“是你的意圖,並非我的。”

何宣不願理會他,繼續翻看文書,語聲冷淡,“我早便與你說過,萬事過滿則虧,適時收手為上。紫安宮太後對你恩深義重,為何你連她也不肯放過?”

將帶來的文書折子都歸置好,何興才挑了把椅子坐下,語聲散漫,道:“恩深義重?此話從何說起?”

何宣道:“若非是紫安宮太後,你興許早已死在孟羅才手中了。”

何興卻笑了,閉上眼睛回想數年前,道:“孟羅才喜歡折磨人,宮中不知有多少冤魂枉死在他手中。我費盡心機逃脫他的控制,從深淵中爬出來,怎麽如今就歸功給旁人了?”

自打之前立場不同不歡而散之後,兄弟二人從未好好說過話。

這才剛遇上沒說上幾句,眼看著又要吵起來。

入夜還有除夕宮宴,何宣手頭還有諸多事務未曾處理,著實不願與他再有爭執,便道:“此事已經被宜華長公主撞破了,紫安宮也依照宜華的吩咐增添了守衛,你切莫再輕舉妄動了。”

“輕舉妄動又能如何?”

“阿興!”

聽一向性子溫和的兄長發怒,倒是件趣事t。何興垂眸撣了撣灰,道:“兄長,自從江明璋過世之後,你做事便畏縮了許多。你如此,是在顧忌什麽?神鬼之說我從來不信,反正你的恩師也難能再找你麻煩。”

若是沒說及江明璋,何宣或許仍能與他耐心說上一說。

可江明璋是何宣心底不能觸及的傷口,雖已過去許久,仍舊鮮血淋漓,難以結痂。

何宣捏緊了書頁一角,忍了又忍才說:“他都過世了,不要再提。”

“怎麽?兄長,我哪有說錯?一路走來你放棄了許多,都不曾見你惋惜。為何一個江明璋便讓你如此消頹?逝者已矣,追思無益,你倒不如好好想一想如何報仇。”

“我累了。”

何宣掀了一頁,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只得掀起眼皮看向何興,道,“該付出代價的人都已經死了,不該死的人也死了。如今,我只想做好分內之事,然後……”

“你是為了徐執盈吧。”

何宣不言。

何興忽然笑了,嘆道:“只可惜,開弓沒有回頭箭,你真以為你們還能重修舊好嗎?況且,邊關戰事因你而起,只要江硯行和賀既白沒有活著回來,宜華便會與你我清算。但我既設計讓他們去了,便能篤定他們屍骨無存。在那之前,我們應當齊心協力,除掉所有後患,如此,你想要的清閑日子才能到來。這是你我唯一的退路。我沒得選,你也是。”

時辰到了,有人隔著窗子低低地喚何興早些回去。

畢竟掌印在內閣留得太久於理不合,傳出去被尤清輝知曉了,難保不會拿到小皇帝跟前去數落。如今朝中若說誰還能被何興看在眼裏多一分敬意的,大概也只剩下內閣元輔尤清輝了。

人不知走了多久,何宣仍舊一動不動,顯然還在思忖方才那番話。

直到外面越來越熱鬧,何宣才恍然回神,明白是除夕宮宴開始了。

擱下筆,何宣整理了袍擺,確認自己並無失儀之處,這才出了門。

小皇帝至今仍未到娶妻年紀,後宮虛置,又逢上陳太後病得起不了身,宮中能出席宮宴的寥寥無幾,宴上清一水的朝臣以及其家眷。

尤清輝年紀大了,忙完手頭公務便回府歇著,除了朝會與宮宴,素日裏也鮮少見他出門。今夜他卻早早便到了,瞧著神色不安。

直到郁微來,他當即扶著身旁侍從站起了身。

察覺到尤清輝態度與尋常不同,似有話要對她說,郁微示意身旁人都退至旁側,獨自迎上前去,道了一聲閣老。

尤清輝行了禮,與她一同在禦湖邊上走。

以尤清輝在朝中的威望,即便真有何要緊事,也用不著這般神秘,特意尋到郁微來說。

郁微不等他斟酌,直截了當地問:“閣老有何話,不妨直言。”

直接問了,尤清輝卻更顯為難,欲言又止許久之後方說:“昨個的事,臣聽人說了。”

“哦?”

郁微輕笑,故意裝糊塗,“何事?”

“自然是紫安宮太後之事。聽聞,是殿下攔下了有毒之藥。宮中竟有這般膽大包天之人,膽敢毒害太後,是可忍孰不可忍。殿下打算如何?”

郁微停下步子,看著禦湖上裝點的翠燈,仿若在冬日中連片的蓮葉,好一番溫情景象。

殊不知這等繁華之下是如何藏汙納垢。

她若有所思地說:“閣老莫不是忘了,本宮的生母可不是陳太後。此事於情於理都不該本宮來插手。事發已經一整日,陛下那邊不僅無徹查旨意,甚至不曾去看望陳太後。陛下都不管,本宮怎好來管?”

在朝堂浮沈了一生,即便郁微未曾明說,尤清輝亦聽懂了她言下之意。

只不過這樣的猜測著實令他後脊生寒。

他聲音有些顫抖,道:“紫安宮太後是陛下的生母,他、他……”

尤清輝出身清貴,年少便連中三元,仕途順利。從始至終,他讀的都是聖賢書,在這艱險萬分的朝堂之中奉行君子之道。

無論朝臣如何有分歧爭鬥,總歸還是能聽進去他的勸誡。

若非如此,先帝也不會那般信任他,讓他常往東宮去教養太子。

只不過今日猜測,足以打碎他這數十年的認知。

看尤清輝這般模樣,郁微心中亦不好受,思索再三,還是坦言告知:“閣老,陛下登基不足一年,京城卻有天翻地覆的變化。或許是因為本宮的緣故,陛下不信任江硯行,因此能讓他倚仗的,除了母親,便只有閣老與何興。先前勞民傷財大肆修葺長清宮一事,閣老心中清楚,不是本宮所願。但這惡毒禍水的名聲,卻是實打實落在了本宮頭上的。此舉若不是閣老的主意,便只能是太後與何興的主意。”

“而如今,太後也出事了……陛下年少,身旁留個親信也無可厚非。但是,想必閣老也不願看到奸宦專權,亂了朝政。”

尤清輝道:“果真是他,臣早有猜測,卻不能篤定。事已至此,希望殿下能做主,給一個主意,臣願相隨。”

郁微不禁想起自己初被送回宮時,沒讀過什麽書,甚至連啟蒙的書卷都不通,只能在端午宴時坐在最末的位置,生怕先帝考問時在眾人面前難堪。

不止諸位皇子瞧不上她,連教養的姑姑都覺得她舉止粗鄙,有失皇室體面。

尤清輝倒是寬慰她,說她只是公主,不必事事與皇子比齊,即便課業落下些,也沒什麽丟人的。

如今想來,這話是寬慰,也是郁微的心結。

只是公主。

這話許多人都說過。

在她出生之後,或許先帝也是失望的,失望自己與皇後的第一個孩子為何是個女兒。

在先帝駕崩之後,亦有不少人為長清宮沈太後嘆息,嘆她膝下只有兩個女兒,無依無靠,著實可憐。

世間最難改的便是偏見,能夠殺人於無形。她所做的這許多,亦是為了能不為這柄尖刀所傷。

尤清輝這句情願相隨,聽著輕飄飄,沒什麽分量,卻在不為人知之處打碎了郁微那個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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