杪商之四：綠苑的花園

“……往前走走？怎麽往前走？”

他還能往前走嗎？

蘭殊從來沒想過，或者說，從來沒考慮過這一點，他的時間早就困在了蘭家那方寸之地中，苦苦不得掙脫。

“這其實很簡單，小殊先試著喜歡一下自己怎麽樣？”靳停其實很早之前就發現了，蘭殊對自己的厭惡遠比對其他人的要深很多。

蘭殊像是孩童剛學會說話一樣，跟著靳停大概覆述了一遍：“喜歡……自己？”

“你很喜歡現在的自己嗎？”蘭殊一直站著，靳停拉著蘭殊靠在池旁繼續說話。

“在你來到我身邊之前是厭惡的。”

“我討厭自己那一身疤，更討厭那時候無能為力，沒辦法保護父母，也沒辦法保護你的自己。”

“但在你來之後，那種厭惡的情感慢慢就淡去了，該怎麽說呢，對我，你的眼裏有很濃郁很純粹的恨，他人懼怕的使我如同惡鬼似的那些疤，在你眼裏反而視同無物……”靳停回憶起當初，嘴角又彎了彎。

蘭殊側頭去瞧靳停，捕捉到靳停的笑意時，心中又生出一股子無力感，他低下頭望著血紅的水面，“你的疤有形，我的疤無形，要說哪個傷疤醜陋，那也是我的。”

騰騰熱氣模糊了視線，蘭殊恍惚間看到那個連心臟都腐爛掉的自己。

靳停餘光瞥見蘭殊身體搖晃，忙護住蘭殊，他摟蘭殊入懷，在達到白榆說的時間要求後，才幫蘭殊擦身穿衣，抱蘭殊去休息。

靳停放出金麒麟守著蘭殊後，又帶著那些工具去往綠苑，他想在他還活在這人世間的時候，給蘭殊留下點什麽。

靳停在綠苑收拾栽好的花木時，靳肆悄無聲息地就出現了，“你這是想辭退家主去當花匠了？”

靳停沒回頭，等料理好眼前的花後，才出聲回道：“我想給他留下點什麽，讓他之後沒那麽難過。”

“怎麽？終於想死了？”靳肆嗤笑道。

靳停的動作一停，起身轉頭看靳肆，“應淮肯讓你一個人出來？”

“困住他了，但困不了多久，一會兒就來了，所以你趕緊回答我說的話。”靳肆吊兒郎當的語氣裏又透露出幾分認真。

“如果我死了，到時候靳家就是小殊的。”靳停只淡然說出這句話。

“決定了？”

“嗯，決定了，到時候你如果有空，就幫忙照看一下小殊和那孩子。”靳停說完，又接著問了一聲：“對了，我記得羅剎堂有關於轉生蠱的記載。”

“如果我僥幸能活到蘭殊產子，我希望能用轉生蠱以防萬一。”

靳肆“嘖嘖”出聲：“你可真是情聖哪情聖！”

靳停偏頭看靳肆身後的人，“換你，你會如何做？”

應淮從墻頭跳下，毫不猶豫道：“去死，然後做鬼繼續纏著他。”

靳肆白了應淮一眼，“你的事我不幹涉，你自己看著辦，只是此事了了，我會同應淮回他的家鄉看看。”

“無論我生與死，你都可前去，不用顧慮。”靳停給了承諾，靳肆頓覺一身輕松，緊接著便是感慨。

誰能想到呢？

有朝一日，會有靳家主變相給他自由。

“無論你生與死，該照看的我也都會照看，畢竟你血脈未斷，我還是羅剎堂堂主。”

*

蘭殊醒時，靳停正在給他揉腿。

蘭殊打量著靳停認真的神色，鼻間卻又嗅到了一股子泥土的味道，他皺了皺眉，推了一把靳停，“你又在我睡覺的時候去土裏玩了？”

靳停低頭也聞了一下，隨即離蘭殊一段距離，小心問道：“這個味道是不是讓你難受了？”

“是我疏忽了，那我去洗洗再來。”

蘭殊見靳停立刻就要離去，人還沒反應過來，手已經攥緊了靳停的衣袖口，在靳停望過來時，分外牽強地找了借口，“最近小怪物動得頻繁，我不舒服。”

所以，別走了……

靳停觀察蘭殊，見蘭殊並未有任何不適，再聽蘭殊這話，心下一軟，“好，那我守著你，別怕。”

他怎麽可能會怕？

他只是……

只是什麽呢？

蘭殊覺得自己應該是知道的，可是那答案在他心裏被濃霧籠罩，是他自己遮住了視線，不願去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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