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之六：少年的許諾

然而蘭殊發現自己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對現在的他來說，死反倒是解脫，蘭春山不會這麽便宜他。

蘭殊再次醒來，瞧著身上被穿上的根本遮不住什麽的薄紗，一瞬間明了了蘭春山的嘲諷之意。

什麽養子，不過是一個玩膩了就可以扔掉的物件罷了。

原本關緊的窗戶如今都大打開著，讓他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深夜，院子裏靜悄悄的，聽不到一點其他活物的聲音，可蘭殊知道，不知道有多少雙蘭春山的眼睛在望著他。

蘭殊雙臂抱膝，將頭埋進膝間，睜著眼睛，望著暗黑處，覺得自己已經被黑暗完全吞沒了。

他陷在這黑暗裏，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全然沒註意到靳停的接近。

只沒一會兒，蘭殊就感覺自己被暖陽擁住了。

溫暖而又安心。

蘭殊擡頭埋在靳停的懷裏，一點點濕潤，如同一朵朵花骨頭綻放在靳停的衣間。

方才不在意的傷，霎那間開始疼了，這種疼如同被嗜血的螞蟻們鉆了骨縫，吸血又噬肉。

“如果你願意的話，等我些時日，我帶你回家吧。”

家……？

靳停說完，語氣更加堅定。

“我帶你回靳家，那裏會是你的新家。”

靳停伸手揉了一下蘭殊的發，“我會先一步回去，替你準備好院子，準備好一切，然後過來接你。”

靳停話語裏哄人的意味過於明顯，蘭殊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用嘶啞得過分的嗓音，悶著問道：“你說的是真的嗎？”

“若違此誓，不得……”將要發毒誓的靳停被蘭殊捂住了嘴。

靳停疑惑地看著蘭殊，蘭殊搖了搖頭，伸手掐住了靳停的脖子，“如果你承諾過了，卻沒做到，我會親自讓你嘗嘗什麽叫做生不如死……”

蘭殊話這麽說，掐住靳停脖子的手分明沒多少力氣。

靳停心中不忍，握住蘭殊的手，認真許諾了一聲“好”。

靳停想著，等把小神仙接過去了，等一切都好一點了，他再好好問一問小神仙的名字。

好好再重新認識一下彼此。

靳停此番陪蘭殊陪到天微微亮才離開。

蘭殊心存了一絲期待，開始了等待。

他從一次次天亮等到天黑。

從一次次春暖等到了冬寒。

等到他那點被溫熱起來的心尖完全涼透。

蘭殊才無比清晰地認識到了一個事實。

他又被拋棄了。

再一次的。

沒有絲毫懸念的。

他自出生以來，好像一直都在經歷這件事。

多可笑啊。

蘭殊抱著皮鼓在一千多個日夜後低聲笑了出來，好一個靳停啊，好得很。

他不甘心啊。

就這麽被人一時興起給耍了。

還真是多虧了靳停，十年來，他頭回生出了離開這院子的想法。

哪怕事實真的如此，蘭殊就是想親自看看，一切是不是真如他想的那樣。

如果是，那他也該信守誓言。

讓靳停體會一下比他更痛苦的生不如死是什麽感覺。

憑什麽只有他在痛苦呢？

憑什麽……

他要去看看，哪怕做盡他以往厭惡的事，哪怕需要他去討好蘭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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