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山，楊戩命懸一線。

月靈珠裏，嫦娥艱難地睜開了眼睛。蘇醒的那瞬間，東荒大澤的那一幕幕，在嫦娥腦海裏回放，嫦娥頭痛欲裂，回憶卻不依不饒。

東荒大澤，告別少昊和螭吻，嫦娥以血為引，啟動了太極八卦陣。

太極八卦獲得能量，破開東荒大澤的封印，升上天空。上天以後，吸引大量的天地靈氣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陣中，嫦娥一襲白衣猶勝雪，回眸一笑百媚生，即使是面對死亡，她也是優雅從容的。可是很快她就維持不了這種風度了，一陣翻腸倒胃的惡心突襲而來，緊接著又是一陣劇烈的腹痛。嫦娥痛苦地蜷縮成一團。這時，天地靈氣全都匯聚到了她身上。

接著她不光肚子痛，全身都痛了起來。那種痛楚，就像有什麽東西在強行吮吸她的血肉一樣，十分可怕。她還看見，肚子慢慢大了起來，裏面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長大。她被嚇壞了，不知該怎辦才好。

此刻，痛苦到極點的她，別無它法，只有緊握住楊戩眼淚凝成的那枚淚晶，方能緩解一點。好想有他在身邊。

離開，真舍不得。

不想被他遺忘，幾番猶豫，還是把耳環交給螭吻，托付他帶給楊戩。

肚子變到有十月懷胎的孕婦那麽大，她感覺到一陣一陣絞痛，逼著她向下用力，把肚子裏的東西排出來。嫦娥突然意識到，她現在不就是在生孩子嗎？只是方式詭異了點。

孩子。

怎麽會？為了不發生這種事情，她明明有服藥。她就是醫者，又通藥理，她肯定那些藥絕對有效。憶起在天外天的那十四天，楊戩和她幾乎天天纏綿在一起。想到他們能在一起的時間只有十多天，她就沒有拒絕楊戩，甚至算得上十分配合。

楊戩知道她在服藥，只是臉色難看了一點，沒有阻止她，也沒有同她生氣。他是理解的。

百密一疏，用藥避子，不一定都成功。沒想到那十四天的抵死纏綿，竟然已在她的身體裏種下了一枚生命的種子。現在，以這樣不同凡響的方式，迅速萌發長大。是好事，還是壞事？

沒時間給她多想，她痛得往下一使勁，孩子出來。孩子落地，吸收天地靈氣，瞬間就長到四五歲的樣子。她實在不敢相信，面前的就是她的孩子，她和楊戩的孩子，即使是眼看著從她身體裏生出來的。

順著孩子的目光，她看到了紅彤彤的太陽，在海平面上冉冉升起。是希望，孩子就是希望。嫦娥突然意識到，她是那孩子的母親。孩子不可以沒有母親的愛。

他回身，面對嫦娥。嫦娥看清他的樣子，明明就是縮小版的她，她一掃陰郁，開心地笑了。

這時，嫦娥已經非常虛弱，時間不多了。

想到孩子，竟要幼而喪母。她好想哭，骨肉相連，舍不下他。孩子期待地看著她，嫦娥用盡最後的力氣揚起最燦爛的微笑，向他伸出了雙手，她想抱抱她，聽他喚她一聲，母親。

孩子撲到了她懷裏，擁抱著那個孩子，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又開心又憂愁，這就是做母親的感覺吧！長歡，她為孩子取這個名字，真希望，他此生長歡無憂。

她的身體化為烏有，魂魄也在消散。她看見那個孩子，強行替她聚集了魂魄，封入月靈珠裏。

接下來的場景，是她永生都揮之不去的夢魘。晨曦中，長歡以最從容的姿態，融入了太極八卦陣中。

嫦娥的目光追隨著長歡，直至他輕輕閉上雙眼，化為絢爛的光，光芒大作後，他消失在天地之間。她就在旁邊，月靈珠裏。長歡喪命，她卻無法挽救他的生命。絕望沒頂，她喘不過氣來。

原來，要的不是楊戩，也不是她，而是他們的孩子。誰能想到？嫦娥仰天大笑，幾欲瘋狂。

她好恨，恨這個天，為何要如此作弄於他們？也恨自己，恨楊戩。

她好愧，愧對於楊戩，她沒能保護好他們的孩子。

她好累，只想好好地睡一覺，最好永遠都不再醒過來。

“嫦娥，別再睡了。”有聲音踏破時空而來。

是誰在呼喚她呢？是玉樹。玉樹是誰呢？他說他是盤古，讓嫦娥認他做父親。

呼喚她的是父親。

“嫦娥，你在嗎？”這是誰的聲音，如此溫柔而小心。她的心不再平靜。

是誰的淚，滴入了她的眉間。他是誰，默默無言地和她訣別。她的心好痛。上次這麽痛是什麽時候呢？對了，是在那個雨夜，她埋葬了她最好的朋友，琉夜。這次比上次更痛，痛得她恨不得把心挖出來，永絕後患。

那這次，她要失去的人是誰呢？

楊戩。

不要，絕對不要。

她睜開了雙眼，面對的還是一片黑暗。

楊戩在哪裏？

……

眼看三尖兩刃就要刺向他的胸口，楊戩掏出懷裏的月靈珠。無視三尖兩刃，無限不舍地撫摸著月靈珠。

“嫦娥，看來，我今天是護不住你了。與其讓你死在天道手裏，不如我自己親手殺了你。”楊戩面上狠厲之色一閃而過，用力一捏，月靈珠化為齏粉，楊戩張開手，白色的粉末漏過他的指縫，揚飛在天地間。

“再見，嫦娥。”他小聲道。隨後，他挺起胸膛，湊近三尖兩刃。對天道說：“殺了我吧！”現在，楊戩當真不怕死了。

“夠了。”天道驟然收起三尖兩刃槍。“楊戩，你演夠了沒有？”

“演？”楊戩目光呆滯，一時不理解它的意思。

“你還在打犧牲自己保護嫦娥的主意，以為我看不出嗎？”天道惱怒道。

“嫦娥的魂魄，已經被我親手毀掉。我現在只求一死，追隨她而去。”楊戩壓抑著巨大的悲慟，一字一句道。“勞駕你成全我。”

天道氣得發抖，怒道：“你還要裝。你早就把嫦娥交給伏羲了，以為我不知道嗎？”

楊戩眼睛裏古井無波。“信不信由你。”說完，他竟要自我了結。

他這是在把他當傻子耍。豈有此理！天道憤怒至極。它不會這麽輕易放過楊戩。天道眼疾手快對楊戩施了個定身法，阻止他自殺。

“好呀！我就讓你親手殺了嫦娥，體會一下真正痛不欲生。”天道撂下狠話。

楊戩可有可無地瞥了天道一眼，“嫦娥已經魂飛魄散了。”他語氣平平，陳述一個事實。

“看你能嘴硬到什麽時候？”天道大罵。

楊戩閉上眼，不願再看這個世界，他已生無可戀。

……

小島上的山洞裏。

伏羲的一縷靈識進入月靈珠，探查嫦娥的情況。他驚喜地發現，嫦娥醒了。

月靈珠裏。

嫦娥看到了伏羲，她問：“楊戩，在哪裏？”

“他……”要告訴她楊戩的事，讓她擔心嗎？畢竟人才剛醒過來。憐惜嫦娥，伏羲猶豫不決。

伏羲的猶豫，嫦娥看得明白。她心裏有底，楊戩出事了。

“告訴我。”嫦娥急切道。“你瞞著我，只會讓我更加不安。”

“現在，他也許已經死了，也許還活著。”伏羲斟酌一會兒用詞，對嫦娥說。“我們能做的，只有相信他，等他回來。”

聞言，嫦娥如墜冰窟，魂魄都差點沒穩住散了。這太嚴重了。不過擁有顆寒冰做的心，別的優點沒有，就是冷靜得特別快。片刻後，嫦娥眼底的波瀾平靜，她又恢覆成往日淡然的樣子。

不愧是他培養起來的人，這麽快就調整好心態，可謂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伏羲暗自稱讚，順便捧了自己一把。也不顧及那麽多，把事情的經過詳詳細細地都給嫦娥說了，包括楊戩和寸心之間敏感的那一部分。

了解了事情的經過，嫦娥倒抽一口冷氣。楊戩的處境，可以說是舉步維艱，如履薄冰，他是拿命在賭。對手是天道，用了點非常之法，也實屬不得已而為之。

嫦娥把整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想，半天後，仍是一籌莫展。對伏羲半開玩笑道：“這次，咱們只有自求多福了，但這次貌似天也不站在我們這邊！”

形勢如此嚴峻，伏羲又怎會不知。“嫦娥，你好生修養，什麽都不要管。一切有我在。”伏羲溫聲安慰嫦娥。

嫦娥看著伏羲，眼底有些覆雜的東西。有些事，她很早就明白了，但最好不明白。舍團子保繭，親疏之別。人之常情，他有沒錯。但是做為被舍棄的那個，心裏多少會有些難過。

伏羲專註地看著嫦娥，她空靈而幽遠的眼裏，有一絲類似於憂傷的東西。在他面前，她難得展露了一次情緒。伏羲看不透嫦娥，因為她心裏的東西不多，因此眼裏常常是空的。這點繭與她正好相反，繭的心裏裝得東西太多，他的眼睛總是深邃晦暗，看不見底。

“對不起。”楊戩說得沒錯，是他的自私連累了嫦娥。“我欠你的。”

嫦娥突然明媚地笑了一下：“都過去了，記掛於心又有何益呢？”

聞言，伏羲溫和地笑了一下。嫦娥的性子明明很冷，卻總能帶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真是怪事一件。

嫦娥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問：“我這是在哪裏？”

伏羲看了嫦娥一眼，一本正經道：“我的肚子裏。”看到嫦娥臉上錯愕的表情，伏羲得到了某種惡作劇的滿足感。嫦娥其實很可愛的，和當初的小東西一樣。

……

天道很快就找到了伏羲，他呆在一座無名島上，離它藏嫦娥·的那片海域不遠。天道起了疑心，難道楊戩在島上設了埋伏，故意引他過來。天道看楊戩，他還是緊閉雙眼，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他又能拿它如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它倒要看看楊戩搞什麽鬼。

山洞裏，伏羲本來靠著洞壁淺眠。覺察到有人來，他睜了開眼睛，靜靜等待。

伏羲對嫦娥說：“他是死，是活？馬上就有分曉了。”

過了一會兒，果然有人進了山洞。

“楊戩。”伏羲站起來，試探性地問。

“把嫦娥交給我。”那人沈著臉道。

“天道！”伏羲警惕道。

天道笑了一下，沒有否認。“伏羲，識相點，把嫦娥給我。不然我連同你，一起殺。”

伏羲皺了皺眉，這天道怎麽這樣浮躁？

“既然要動手，那我們去外面吧！”受楊戩之托，伏羲自然誓死保護嫦娥。

天道認可伏羲的話，兩人來到海邊。海面夠寬闊，足夠他們動手。

“天道，我和楊戩都是創世神，動起手來，毀天滅地，生靈塗炭，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伏羲顧慮道。“你身為天道，怎能枉顧蒼生呢？”

“這都是你們維護嫦娥的後果，是你們造的孽，與我何幹！”天道巧言令色道。

伏羲的眉頭，這次直接縮到了一起。虧它還是天道，這種推卸責任的話都說得出口，簡直無恥至極。

“繭和嫦娥到底有何錯？你要對他們趕盡殺絕。”伏羲憤怒道。“道理何在？”

“失控的棋子，本來就該被清除。否則，怎麽維護天地之道？他們的犧牲，也可以看作是為三界安危做貢獻。”

“長久以來，你說，他們到底做過什麽危害三界眾生的事。反而，他們做的那一件事不是在造福三界眾生？更有甚者，他們兩個都為了三界的安危，眾生的福祉死了一次了。”伏羲為嫦娥和楊戩鳴不平，質問天道。“你瞎了眼，看不到嗎？”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天道冷笑道。

天道的話，讓伏羲狠狠打了個寒顫。三界至高無上的天道要殺的人，無論怎樣，他都是該死的。這樣一來，真的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

“有他們在，三界不寧。”天道冷笑著，再為他們扣一頂十惡不赦的帽子。

這三界何時安寧過？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但伏羲懶得白費口舌。這個天道已被個人私欲蒙蔽了雙眼，公允之心已失，絲毫沒有容人之量。

“別以為我沒有其他辦法？”天道眼神突然變得淩厲陰鷙。“雖然卑鄙了點，但必要的手段還是要的。”

“嫦娥，你再不出來，我就殺了楊戩。”天道把楊戩的情魄放出來，飛快地結了個法陣，把楊戩困在其中。

伏羲見楊戩情魄無事，落下心中巨石。嫦娥能感知到外面發生的事，見楊戩無事，她緊繃的弦才松了一些。接下來，他們要面對更艱難的場面。楊戩的生死全在天道一念之間，險之又險。

楊戩沖伏羲搖搖頭，伏羲明了地點了點頭。他絕對不會放嫦娥出來。

天道看見兩人互通心意，不以為意，嘲諷一笑。等了一會兒，嫦娥沒反應。天道長籲短嘆道：“楊戩，你為人家，生命都願意舍棄。可人家呢？可不會管你的死活。楊戩，你遇人不淑，癡情錯付。真是可悲，可嘆。”

“罷了。想必，你已經夠心碎了。那我就大發慈悲饒過你。先驅散你的情魄，殺嫦娥再作打算。”說完，天道掌上法力積聚，拍向楊戩的情魄。三魂六魄已被天道吞噬，這一縷情魄再消散，這世上就真的，從此再無楊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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