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心哭累了，就睡了過去。伏羲脫下外衣給她披上，便轉身走出了山洞。

月明星稀，海風徐徐。

伏羲借著微弱的月光走到海邊，挑了一塊礁石，坐在其上。波浪拍打著他腳下的礁石，卷起銀色碎花朵朵。

煙波浩渺裏有尾金色的魚兒出沒，它有力的尾鰭劈波斬浪，最終停留在伏羲腳下。它仰望著伏羲，擺著紅色的大尾巴，顯得有絲急切。

伏羲蹲下身子低頭看它。魚兒的金鱗在月光下閃著淡淡的金光，它的目光幽深而沈靜，像極了某個人。伏羲把手攤開，伸到它面前，沖它示意性地點點頭。魚兒將一枚月白色的珠子，吐在他的手心裏。

它是一尾得道的金鯉魚，只要躍過龍門就能化身為龍。它也是今天他逗弄的那條小魚。哪知它識得月靈珠是個寶物，竟把它吞了。而後，楊戩順著月靈珠的氣息追蹤到它，分一絲神識把它控制了。在海底時，他偽裝靠近，必有所圖。

伏羲把珠子收到懷裏，點了點它的魚頭，它沒有躲，眼神發生了變化。“需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嗎？”

金鯉魚化成人形，跪在伏羲腳下，雙手合十道：“求神王，救阿菱。”

“阿菱是？”

“阿菱是我的妹妹，她是一尾紅鯉魚。因為愛上了凡人書生，遭受了命劫。求神王幫我救救她。”金鯉魚向伏羲磕了個頭。

“我不會不管的。”伏羲承諾，把金鯉魚扶了起來，讓他坐在他的對面，道：“細說一下，阿菱的事。”

……

寸心來了海邊。她做噩夢半夜醒來，不見伏羲，心裏煩悶就想來海邊走走。海是她的家，海親切的氣息能讓寸心平靜下來。

一到海邊，就見不遠處的礁石上坐了兩個人，其中一人，看身形很像楊戩。是不是楊戩回來了？寸心滿懷希望走過去。

伏羲回頭見是寸心，忙招呼她。“來這邊坐下。”

伏羲一開口，寸心便知她認錯人了。不禁有些灰心喪氣。頭帶著金冠，相貌不凡，寸心打量著這個陌生人。男子對她燦然笑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許是為這樣友善所動，我們心情不好，極易發脾氣的三公主，安靜地坐到了伏羲身邊。

“這是熬寸心。”伏羲為金鯉魚介紹。

“寸心，這是……”忘了問金鯉魚的名字，伏羲頓時有些尷尬。

“在下李謹玉。”為緩解尷尬，金鯉魚自報名字。

寸心樂了。“李謹玉，金鯉魚。”寸心一語道破他的身份，他頗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伏羲笑了笑，正色道：“好了，現在說說你妹妹的事吧！”寸心好奇地看著李謹玉。

“我妹妹名叫李紅菱。我和她本是碧波譚裏修煉的兩只鯉魚精。我們在湖底苦苦修煉了一千年，再修煉十年就可以躍過龍門，化成龍。這十年相當關鍵，紅菱和我商議，各自閉關修煉。十年後，相約龍門，一起躍龍門。那時，我尋了個更幽靜之處，前往閉關修煉，而阿菱則選擇留在碧波譚修煉。

我每天一心想著修煉，早日鯉躍龍門，實在忽略了阿菱。我早該看出，她被借住在碧波譚邊碧波亭裏的張生，萌生了愛意。可是那張生心裏只有他從小指腹為婚的未婚妻，金牡丹。她所謂的各自閉關修煉，只是為了支走我，好變成金牡丹的樣子與那書生相守。

十年後，我修煉有成，趕到龍門，等阿菱來就可以躍龍門了，我滿心歡喜。可久等不至，我掐指一算，才知阿菱出事了。

阿菱與那凡人張生離開碧波亭，回到了張生家鄉，做了對平凡夫妻。本來他們夫妻恩愛，舉案齊眉，日子過得很幸福。然而好景不長，三年後，張生進京赴考，金榜題名，得到朝廷的重用。

那金丞相，也就是金牡丹的父親，他本來因張生父母雙亡，嫌棄他是個窮酸書生，科舉考不中，沒有出息，欲退掉張生與金牡丹指腹為婚的婚約。但張生得朝廷器重之後，他倒反過來巴結張生，舊事重提，提議讓他和金牡丹盡快完婚，來個大小登科。

隨金丞相回家見過真正的金牡丹後，張生這才知，與自己私奔的相府小姐，同自己結成夫妻的那個金牡丹是假的，是妖孽變化的。

金丞相從張生口中得知，有妖孽膽敢冒充他的愛女，敗壞愛女名聲，怒不可遏。遍訪術士，最後請了張天師為他除妖。張生帶張天師回到家，二話不說，就問罪於阿菱。

阿菱解釋，雖然你和金小姐指腹為婚，你也早把金小姐當成你的妻子，但金小姐對你並沒意思。再加金丞相堅決要退掉這門婚事。那時，你和金小姐根本不可能在一起。我不忍見你為情所傷，所以才變成金小姐的樣子來到你身邊，並無惡意。

張生就是不信她，還怪她假扮金牡丹，欺騙他的感情。張天師殺害阿菱時，他不僅在一邊袖手旁觀，還拍手稱快。

等我找到阿菱時，她肉身已毀，只剩一抹游魂留在碧波譚下。”

“豈有此理，那張生竟絲毫不念結發之情，對阿菱痛下殺手。”寸心聽完，怒火中燒，為阿菱抱不平道。

伏羲和李謹玉則長長地嘆了口氣。

伏羲對李謹玉道：“我可以助她起死回生，但她從此只能做一個凡人了。”

阿菱千年道行，一朝喪，李謹玉好不難過。但能活過來，已屬不易，不能多求。李謹玉長身一拜，為阿菱謝伏羲。

“等等。”寸心把自己龍珠交給李謹玉，“給她吃下這個，她就能找回千年道行，就不用受生老病死之苦了。”

粉紅色珠子蘊藏著的是純正的龍氣，李謹玉認得那是龍珠。他驚訝地看了看寸心，沒想到他會碰到真龍。而且這條真龍還相當大方，竟願意獻出自己的龍珠救阿菱。

心裏對寸心自是感激不盡，但是，這太貴重了，他們恐怕無福消受。

“寸心公主這份熱心，我們兄妹二人感激不盡。但這龍珠太貴重了，我們不能收。”李謹玉固辭。

“收著吧！我就要死了。這龍珠能救阿菱，也算適得其所。總比隨我化為虛無的好。”寸心寬慰他道。

“死？公主是得了什麽絕癥麽？”李謹玉聽得雲裏霧裏，疑惑地問。

“她要自殺。”伏羲冷笑。她都如此傷心絕望，伏羲還嘲笑她，往她傷口上撒鹽，還有比這更過分的嗎？寸心怒瞪伏羲。

伏羲對她的不滿視而不見，對李謹玉道：“你妹妹阿菱能遇到一條不想活的龍，也算是她的造化。你不要客氣，就帶著寸心去救阿菱。抓緊機會，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李謹玉訕訕地笑了一下，這龍珠，無論如何，他是不能要的，想來阿菱也是這樣想。

“李謹玉，還等什麽？我們去救阿菱。”寸心氣呼呼道。討厭的伏羲，竟然這樣把她賣了。

李謹玉對她敷衍一笑，稱了聲，是。罷了，就應伏羲所托，帶這個刁蠻公主，去散散心吧！寸心拉著李謹玉扭頭就走。

……

確定寸心和李謹玉駕雲走遠後，伏羲自言自語說了一句。“出來吧！寸心走了。”

話音剛落，一抹單薄的虛影從伏羲身上分離出來。他就是楊戩留在伏羲身體裏的情魄。

伏羲打量了一下他，情況還算好，略微放心。把懷裏揣著的月靈珠交給他。“收好，你的嫦娥。”

月靈珠裏，嫦娥在安靜地沈睡，楊戩長久地凝視著她。他有點不敢相信，他一度認為永遠失去了的嫦娥，如今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用指尖碰觸月靈珠，想象他碰觸到的是嫦娥美麗的臉龐，眼裏一片似水柔情。

這一觸碰，隔了生死，隔了時空，其中的艱難心酸又有誰人盡知。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楊戩閉了閉眼睛，落下清淚一行。晶瑩的淚珠落入月靈珠，落到絕美仙子的眉間。美人似有所感，皺了皺眉頭，好像特別痛苦。

這一淚，來生該化為你眉間的一點朱砂。

來生該當，血染江山的畫，怎敵你眉間朱砂。

……

很快，他收回了手。反手一攤，手裏出現一枚月靈珠，與伏羲手裏的一模一樣。他取出長歡帶給他的那枚耳環，然後取出嫦娥的靈魂。覆用長歡留在耳環裏的力量，將嫦娥封在他的那枚月靈珠裏。

那枚月靈珠是從他體內提煉出來的，帶著些許他的元陽之氣。而伏羲的那顆，充滿的是嫦娥月陰之氣。孰真孰假，明眼人一辨便知。而他繞了個彎，把嫦娥封到了假的月靈珠裏。

如此，或許能迷惑天道。不管有沒有效，任何能保護到嫦娥的，楊戩都要去嘗試。

最後，他把他的月靈珠交給伏羲，拿走了伏羲手裏的那枚。楊戩對伏羲長身一拜，鄭重道：“請你替我，保護好嫦娥。”

“放心。”伏羲給了楊戩一個安心的眼神。楊戩深深地回望了伏羲一眼，趁著夜色離開。

伏羲看了看手心裏躺著的“新”月靈珠，它不光關系到嫦娥的性命，還關系到楊戩的。伏羲想了想，幹脆一口把它吞進肚子裏。人在珠在，人亡珠也不能亡。

……

夜色沈沈，無月也無星。

嫦娥要重生，有一個方法，入輪回，轉世投胎，重新修煉成神。但是，入輪回，一碗孟婆湯下肚，嫦娥就忘記了今生所有，其中包括楊戩。

鑒於嫦娥那麽冷情，要他再追她一世？楊戩想還是算了吧！

楊戩決定尋找息壤，上古傳說中生生不息的土壤，為嫦娥重塑肉身。總之，他絕對不會讓嫦娥入輪回，把他忘得幹幹凈凈的。

傳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侍帝命，帝令祝融殺鯀於羽郊。息壤最有可能在羽山，楊戩尋到了這個世界的羽山。

羽山山腹。

正欲深入山間，楊戩突然停住了腳步。嘩嘩，一陣窸窸窣窣的落葉碎裂聲，有人來了。碎葉聲響如一段美妙的旋律，楊戩可以聽出，來者必定腳步輕盈，而且十分優雅，他就如一只貓兒在巡視它的王國，以最高雅的姿態。

“漏網之魚，果然來了。”抑揚頓挫，言語間有一種掌控全局的魄力。

面對另一個自己，此時，楊戩內心是精彩的。看到這副嘴臉，他怎麽就那麽想給他來上一拳呢！楊戩突然理解，為什麽他的對手面對他時，都會暴跳如雷。原先他以為是他們自己定力不夠，現在才知道，原來是他一副狂得沒邊的樣子，實在太招人恨了。深刻反省，他下次一定要低調再低調。

“天道。”楊戩嘆息道，似乎瞬間老了十年。

“天道？你竟然認為我會輸給他？”他詫異至極道。“對你自己也太沒信心了！”

楊戩冷笑，“你不是天道，怎麽會在這裏等我？”

“我猜到你會到這裏來，直接過來找你。有什麽不對？”他莫名道。

“別裝了。”楊戩黯然道。“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我怎麽可能鬥得過你，天道呢！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找到嫦娥罷了。”

“我沒有創世神的神力，嫦娥也失去了天地之心。我們還都死了，只有魂魄一縷存世。現在，我們於你，就是待宰羔羊，隨便你怎麽控制。對你也造成不了任何威脅。

能否放我們一條生路？”楊戩抱拳誠心誠意道。

“你說，你做的所有一切只是為了騙我帶你來找嫦娥。”天道驚奇地問。

“我猜到，如果我找到嫦娥，你會利用寸心的妒忌，讓嫦娥灰飛煙滅。所以，我創造出了一個愛上寸心的楊戩。即保全寸心，又保護了嫦娥。”楊戩一五一十交待。

“那麽，你和伏羲交換了情魄，只是為了讓我利用不了寸心來傷害嫦娥！後面我們打賭，賭你無法和嫦娥在一起。你表現出，一副愛寸心愛得離不開的樣子。你是在故意認輸，轉移我的註意力，讓我不對嫦娥狠下殺手。

楊戩，你竟為了嫦娥，舍棄了你自己。”天道動容道。

“我早就說過，若得嫦娥真心，我楊戩死不足惜。”楊戩無怨無悔道。

“楊戩，你還真是癡情。”它感嘆道。

“如果是別人，我可能會心軟。但你是楊戩，會甘心受制於人嗎？今天你不死，明天我就會死在你手上。你和嫦娥，我都不會放過。”天道向楊戩揮出了三尖兩刃槍，此時不趁他病要他命，更待何時？

一個弱不禁風的游魂對上擁有無上神力的創世之神，無異於螳臂當車，蚍蜉撼樹。這次，天道有絕對的把握，讓楊戩萬劫不覆。

楊戩的身體雖受天道控制，但攻擊他的招式，用的卻是他自己的。那些招式，楊戩再熟悉不過，楊戩見招拆招倒應付得過來。即便如此，情況還是很糟糕。楊戩擔心，天道用他的法力來對付他。

想什麽來什麽。天道趁楊戩不註意，對他施了個定身法，楊戩頓時就動彈不得了。法力上，楊戩輸天道太多了。一個簡單的定身咒，他都無能為力。

天道手持三尖兩刃槍向他走過來。楊戩深知待三尖兩刃穿胸而過時，他的結局只有一個，消失。

死定了。楊戩閉上眼睛，等待那刻的到來。

無法繼續保護嫦娥，他好遺憾。

嫦娥在伏羲的保護下，能逃過天道的追殺嗎？他放心不下。

不想死，真的不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