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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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要離開影視城,途中必經劇組區入口。

劇組區入口不知何時聚集了好幾波人,各個舉著手機,還有人拿著專業的相機,應該是某些明星的粉絲,或許還有代拍。

經過時,徐嵩腳步沒停,直接走了過去。

王瑾弋卻停了下來,他把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全找了,沒看見賈寧的影子,於是給賈寧發微信。

【糖糖:你回家了嗎?】

等了兩分鐘,收到賈寧的回覆:對,突然肚子不舒服,就回家了。

【糖糖:哦。那你好好休息。】

王瑾弋在劇組區入口呆到淩晨才離開,途中陸續有轎車從他面前經過。

但因為他擠在一群人中間,或許並不顯眼,沒有哪輛車特意為他停留。

實際上,每一輛經過的轎車沒有為任何人停留。

周一中午,徐嵩和白朗在操場打球,打了半個多小時,白朗一個球也沒進,氣得把球一扔:“盡以高欺矮,不打了!”

徐嵩穿著白色T恤,底下是校褲,他抹了把臉上恣意橫流的汗水,嗤道:“明明是水平不行,怪到身高上,幼不幼稚!”

白朗一屁股坐到地上,拿起旁邊的礦泉水喝了幾口:“反正我以後再也不跟你打球了。”

“不打算了!”

徐嵩獨自再打了半個小時球,兩人先去衛生間洗了個臉,然後回教室。

午休時間,教室像KTV包廂,個個東倒西歪,要麽湊在一起看手機,要麽在分享零食。

就連王瑾弋也趴在桌上睡覺。微風吹拂著他的頭發,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打在他的手背上,將皮膚下的血管映照得很清晰。

看到手背,徐嵩又想起昨晚在影視城怪樹林裏的事。

媽的,我為什麽要去牽他的手?!

一秒後,他在心裏又罵了一句。

就牽,怎麽了,老子花了錢的!

徐嵩用膝蓋碰了碰王瑾弋。

王瑾弋眼皮一點點睜開,隔著半臂距離,用迷離的眼神看著他。

徐嵩說:“手。”

王瑾弋下意識地把手伸過去,手掌攤開,平放在桌面上。

徐嵩拿起筆,轉了一下,在他手心寫下:醜八怪!!!

王瑾弋拿起手看了一眼,說:“行,我是醜八怪,不生氣了吧?”

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啞,比正常時候聽著更加刺人耳膜。

徐嵩把王瑾弋的手翻個面,用紅色中性筆將五個指甲塗得滿滿的,塗完右手,又拿過左手塗。

十個指甲現在都是紅色的,像塗了指甲油似的。

徐嵩說:“不準洗掉!”

王瑾弋把兩只手並在一起,看了一會,有些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好,不洗。”

簡單的回答,卻無端地暖得人心口酥麻。

在耳朵紅起來之前,徐嵩枕著手臂在桌子上趴下,他用校服外套把整個腦袋都包住,不讓那片紅色被人瞧見。

下午第三節是物理課,徐嵩雙手托著下巴,眼睛對著前方放空,一動不動,

物理公式從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沒在腦子裏留下絲毫痕跡。

就在他即將睜著眼睛睡過去時,大腿外側突然傳來振動感。

徐嵩回神,他掏出手機查看,是一段語音。

徐嵩調出兩格音量,將手機放在耳朵邊聽。

【付姨:“……小嵩,奶奶……奶奶剛才去了。”】

老人聲音裏帶著顫抖的哭腔,說話時斷斷續續。

付姨是徐國立家的保姆,專門負責照顧徐老太太。

徐老太太身體不好,徐嵩他媽在世時,經常親身服侍,比徐國立這個親生兒子還孝順。

老太太曾對徐國立說過一句話:“我們徐家,只認衍蕓這一個兒媳。”

徐嵩他媽叫胡衍蕓。

胡衍蕓得抑郁癥的那幾年,很多時候分不清現實與夢境,被徐國立單獨鎖在臥室,不能出來。

徐嵩則完全由老太太照顧。

老太太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走路蹣跚需要付姨攙扶,但卻每天堅持跟車接送徐嵩上下學。

徐嵩有個什麽頭疼腦熱的,更是整晚守在床邊。

哐當!

徐嵩手劇烈抖動起來,手機掉到地上,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

王瑾弋朝旁邊看過去,他同桌的臉煞白,像是即將能拖出去火化似的,兩只手用力握成拳,骨節突出分明到發白。

王瑾弋幫他撿起手機,湊過去一點,小聲問:“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徐嵩緩緩轉頭,面向白色的墻壁,他將兩只手插進□□,用力夾緊,不讓其抖動。

徐嵩沈默不語,他也發不出聲音,喉嚨裏像是堵著一塊鉛石,一呼一吸都很艱難。

王瑾弋從褲兜裏掏出一顆糖,去掉包裝,強行塞進他嘴裏。

指甲上的紅色筆油蹭了兩塊在徐嵩蒼白如紙的嘴唇上,讓他看上去不至於真的像一個死人。

王瑾弋在他背上拍了拍,說:“是不是又低血糖?忍一忍,還有幾分鐘就下課了。”

物理老師點人回答問題,男生站起來,抓耳撓腮左顧右盼,然後說:“老師,我不會。”

底下響起嘲弄的笑聲。

被強行壓制在身體裏的悲傷在聽到笑聲後,咆哮著橫沖直撞起來,像瘋了一樣野蠻生長。

徐嵩身子一軟,臉重重地砸向桌面,他像一根瘦長的熟青菜掛在桌沿。

王瑾弋見形勢不妙,猛地站起來:“老師,徐嵩快不行了,我送他去醫務室。”

沒等物理老師回答,王瑾弋就去拉徐嵩的胳膊。

他原以為徐嵩至少還能站起來,哪知對方不僅胳膊軟綿綿的,整個人像突然被抽空了似的,軟成一灘肉泥。

所有人都被王瑾弋那句“徐嵩快不行了”嚇得站了起來,物理老師和白朗第一時間沖過來,他們倆合力將徐嵩放在王瑾弋背上,然後在後面左右托著。

王瑾弋背著人快步下樓,白朗急得牙齒打戰,物理老師邊走邊給班主任打電話。

高三(6)班其餘同學則扒在欄桿上往下看,邊看邊唏噓,邊看邊猜測到底怎麽了,徐嵩不會真的要掛了吧。

醫務室靠近宿舍樓,穿過操場,王瑾弋正要往宿舍樓的方向拐彎時,背上一直悄無聲息的人突然動了一下。

徐嵩說:“我要回家,送我回家。”

他的聲音非常小,被秋風裹著,有種飄渺不定的模糊感。

只有王瑾弋聽清了,因為徐嵩的嘴唇就貼在他的脖頸處。

王瑾弋偏頭,對他說:“行,我等會送你回家,但我們先去醫務室看看。”

物理老師和白朗這才知道徐嵩說話了,兩人在旁邊附和:“對,我們先看醫生。”

徐嵩卻輕微地扭動起來:“我沒事,我要回家,現在就要回家!”

“站都站不了,還沒事!”王瑾弋說,“少屁話,安靜!”

一直含在嘴裏的糖到現在才嘗出絲絲甜味,徐嵩重申道:“我就是低血糖,吃點東西就好了,送我回家。”

王瑾弋沒理他,白朗和物理老師也選擇站在王瑾弋那邊。

醫務室的醫生在兩分鐘前接到餘主任的電話,提前迎了出來。

幾人將徐嵩放到醫務室的護理床上,醫生立刻給徐嵩做檢查。

檢查完,醫生滿臉疑惑:“都正常啊,什麽問題都沒有,哪個說快不行了?”

以王瑾弋為首的三人護衛隊全楞住了:“……”

餘主任和六班班主任急匆匆從教師辦公室趕了過來。

餘主任嚷嚷道:“怎麽樣了?到底什麽情況?”

徐嵩有氣無力道:“我只是低血糖犯了。”

餘主任和班主任:“……”

“是嗎?”醫生拿過血糖儀幫他檢測,一分鐘後,他說,“沒有啊,數據顯示是正常的。”

眾人:“……”

徐嵩不再多做解釋,想下床離開。

然而他還是渾身無力,連坐起來這麽簡單的事都做不到。

他抓住王瑾弋的校服褲子:“……送我回去。”

既然身體確實沒問題,三位老師叮囑了幾句,就離開醫務室各自忙去了。

白朗回了教室一趟,將自己和王瑾弋徐嵩的書包都取下來。

王瑾弋的摩托車只能坐兩個人,但為了節省時間,白朗也擠了上去。

徐嵩夾在兩人中間,都快被攤成肉餅了。

王瑾弋擔心徐嵩身子軟掉下去,啟動摩托車之前,將徐嵩的雙手放在自己的腰上:“抓緊!”

到徐嵩家單元樓下,白朗先跳下車,王瑾弋背著徐嵩上樓。

白朗以為王瑾弋沒來過徐嵩家,就在前面帶路,他有些緊張,擔心徐嵩家的外墻上又有紅字,如果被王瑾弋看到,挺尷尬的。

但走出電梯一看,墻上白白凈凈,白朗松了一口氣。

徐嵩報密碼,白朗輸數字,防盜門彈開,三人進屋。

王瑾弋問:“去臥室還是在客廳?”

徐嵩:“臥室。”

床上躺著一只超大的棕色熊玩偶,王瑾弋楞了一下,將人平放在床上,脫掉鞋,拉過薄被蓋上。

徐嵩家有兩間臥室,門都敞開著,王瑾弋是直接走進右邊那間的。

白朗隨口一問:“你來過這裏嗎?”

王瑾弋看著徐嵩,徐嵩沒看他,低垂著眼睫。

他鬢角有汗,校服外套內的T恤也濕了好大一塊,回答說:“沒來過。”

徐嵩翻個身,用背對著他們:“都走,我想一個人呆著。”

他盡力控制著聲線的平穩,手指用力地抓著枕頭的一角。

白朗不幹:“你這樣我怎麽走,我幫你點份外賣,看著你恢覆到鬥戰勝佛我再走!”

徐嵩內心的悲傷已經快要壓抑不住了,他磨著後牙槽擠出一個字:“滾!”

白朗和王瑾弋對視一眼,眼神相碰間達成某種默契,兩人轉身走出臥室。

徐嵩聽見腳步聲漸行漸遠,聽見防盜門拉開又關上。

他咬著下嘴唇又忍了兩分鐘,隨後松開齒關,讓悲傷傾瀉而出。

眼淚爭先恐後地從眼眶中脫落,男生像只樹懶似的緊緊抱著棕熊,哭出聲來。

那哭聲太錐心,哭的人像正在經歷烈火焚燒般的痛苦。

赤腳站在臥室墻邊的王瑾弋和白朗:“……”

兩人對視著,像被哭聲傳染了般,臉上皆流露出哀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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