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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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和兩位朋友匆匆作別,明饒迅速上了車,給晏予川撥了三遍電話,仍是無法接通的狀態,便直接動身前往晏予川在鉑港的住處。

車子剛剛駛離昏暗的停車場,晏予川的電話就回撥了過來:“抱歉,剛才在開會,手機開了勿擾。”

這麽晚了還在開會,想來也知道是在緊急商量些什麽。盡管如此,明饒還是問了一句:“你看到網上那些了嗎?”

“嗯,已經聯系公關了。”

晏予川的聲音出奇平靜,卻讓明饒感到一股莫名的無措。他捋了捋心緒,努力讓自己恢覆平靜,“是不是有人想黑你啊?你又不是什麽流量明星,就這點事都能鬧上熱搜,也太奇怪了。”

“不知道,已經派人去查了,”片刻的寂靜後,晏予川不溫不火地追問了句,“你知道嗎?”

“知道什麽?”

“是誰想黑我。”

明饒的心猛地一顫。

他當然知道是誰想黑晏予川,正是那個叫作Scooper的匿名論壇,他們暗中蓄謀已久,甚至還拉了一個群,一心想讓晏予川聲名狼藉……

可話到了嘴邊,卻又開始搖擺不定。在那兩張洩露的照片裏,有一張正是他親手發出來的。他要怎麽跟晏予川解釋自己如何得知一切?

晏予川會相信他嗎?

就連他自己都很難相信吧。

當初他去匿名論壇發布照片、加入私聊群,甚至更早些,當他決定接受晏予川的求婚那一刻,難道不也是為了讓晏予川名聲掃地?

明饒扯謊:“不知道。”

晏予川沒有回答,空氣緊繃得可怕。明饒內心更加忐忑不安,硬著頭皮找話題,試圖化解沈默:“要不我問問我家裏的法務,我認識一位律師專門處理這類案件,你可以去告那個投稿號,就算是匿名投稿,也有辦法追究他的責任。”

“嗯,已經聯系人了。”

“哦,那就好。”

想來也是,這麽基本的常識,晏予川不會不知道,也不至於需要他來提醒。

明饒頓時有些尷尬,幹笑了一聲,“哎呀,這都什麽東西啊,編得這麽假,哈哈,真不知道誰會相信。”

晏予川靜靜地問:“很難相信嗎?”

“是啊。”

“如果是真的呢?”

明饒愕然:“啊?”

“如果是真的,”晏予川重覆了一遍,語氣依舊古井無波,“你還願意和我結婚嗎?”

明饒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一時間啞口無言。

半晌,晏予川嘆了口氣,率先道:“不早了,你先休息吧。我還有幾個電話要打。”

掛斷電話後,明饒仍有些心神不寧,總感覺晏予川的聲音裏藏著些說不出的異樣。

很快他又自我安慰,或許是因為晏予川正在處理急事,身心俱疲,無暇顧及他的情緒。

既然晏予川現在這麽忙,他也不好意思再去給他添麻煩,便掉頭直接回了家。

洗漱更衣後,他久違地點進了私聊群,看見群裏又堆積了999+條未讀信息。

明饒躺在床上,細心地閱讀每一條消息,一條接著一條,一直回溯至聊天記錄的盡頭。

不出所料,這次的黑熱搜正是從這個群裏炒出來的,他們甚至將通稿直接發在群裏,一群人七嘴八舌提出修改建議,經過集體打磨才形成了最終的投稿版本。

如果不是明饒這段時間太過忙碌,未能及早註意到他們的動靜,他本來可以提前幹預,至少能先給晏予川提個醒。

不過,現在說這些也為時已晚,明饒抖擻起精神,開始仔細研究他們的下一步行動。

果不其然,群裏有人開始議論晏予川當初究竟是如何拿到科創營營員資格的。

明饒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晏予川當初進入科創營的故事,經過不斷更疊,如今已然化作一段膾炙人口的佳話。

民間流傳最廣的版本是,晏予川作為一個外鄉人,要進入鉑大科創營原本非常艱難,然而,一位善良的保安被他滿腔的創業熱情所打動,便好心為他開了門。

在科創營的第一節公開課上,他幸運結識了他的恩師許平心,憑借著他卓越的表現和過硬的學術基礎,成功地叩響了科創營的大門,並獲得了破格錄取的殊榮。

往後的日子裏,晏予川曾多次返回鉑大校園,與那位曾為他敞開大門的保安合影留念,並且每年都不忘為科創營慷慨捐贈。

盡管這件事在當時並不合乎規矩,但隨著晏予川功成名就,他的破格入營反而成為鉑大科創營不拘一格選拔人才的典範事例,得到了極為廣泛的營銷傳播。

而現在群裏有人提出,事實根本不是那樣。

晏予川之所以能以外鄉人的身份,躋身競爭如此激烈的鉑大科創營,並不是因為他個人能力有多麽出眾,而是完全得益於背後金主的庇蔭。

有人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挖掘出了當年科創營的初版營員名單,名單顯示,至少在科創營開始後的前一個月裏,晏予川都還不是正式營員,而那時候公開課階段已經結束。如果他在這之後還能拿到營員名額,顯然走的不會是什麽正常途徑。

此刻明饒的心情無比覆雜,他深知科創營遠非吹噓的那般光鮮亮麗。

所謂唯才是舉、不問出身,不過都是遮人耳目的幌子。實際上,這裏早已淪為權勢者相互勾結、蠅營狗茍的舞臺,像晏予川這樣無權無勢的外鄉人,想要在這裏打出一片天地,無疑是癡人說夢。

可是本不該是這樣的。

要是科創營真能做到他所宣稱的“公正選拔”,那麽憑什麽晏予川要被拒之門外?

連盧飛揚那種不學無術的草包都能入營,憑什麽晏予川不能?

明饒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所以他願意去為晏予川動那些手腳,這並不是他的問題,是這個世界的問題。他堅信,他是在撥亂反正,直到現在都不覺得自己有錯。

只是,眼下這件事又被人重新搬出來,明饒意識到他還有許多工作需要處理。

抹除了明饒的記憶後,晏予川自然而然地以為自己當初是被破格錄取,因而多年來也一直將科創營視為伯樂,滴水之恩以湧泉相報。

科創營那邊即便有人了解真相,也選擇緘口不言,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由此帶來的好處。

可萬一有人以利益相誘,那些原本守口如瓶的人是否還能繼續保持沈默,這實在是個未知數。

一旦這件事公之於眾,晏予川知道了自己當初入營靠的是賣身這種不光彩的手段,對他來說會是何等的打擊?世人又將怎麽看待他?

一番深思熟慮後,明饒決定先下手為強,在私聊群采取下一步行動之前,堵住所有能堵的嘴,消滅掉所有可能敗露的蛛絲馬跡,讓這件事永遠成為秘密。

翌日明饒就馬不停蹄趕回了鉑大。

他徹夜未眠,認真梳理了思路。他自己這邊的人,要一一打點幹凈並不成問題。變數在於晏予川那邊,他並不知道晏予川當時的項目組裏,究竟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

思來想去,明饒聯系了姜格,跟他約在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樓下的一個咖啡廳見面。

他們之前的交情算不上深厚。當初明饒認識姜格,還是為了旁敲側擊晏予川項目的情況,過去的五年裏,只有逢年過節才互道祝福。

明饒早在動態裏看見了姜格的喜訊,二人剛一坐下,他便向姜格道賀:“聽說你下個月就要結婚啦,新婚快樂啊。”

“謝謝,”姜格笑道,轉而又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對不起啊,那個,沒有給你發請帖,是因為……”

明饒善解人意地打斷:“我明白的。”

姜格和晏予川曾是同事,每□□夕相處,對於晏予川做記憶抹除手術一事,他自然是知情的,也自然知道他抹除的是關於誰的記憶。

倘若他果真貿然將明饒請來,二人不期而遇,難以想象那場面會有多麽尷尬。

至於姜格在二人之間選擇邀請晏予川而不是他,這更是在情理之中,無可指摘。

“不過現在好了,你也可以和予川一起來,”話音剛落,姜格突然陷入懊惱,即使已晉升為副教授,他那不善言辭的缺點依然如故,結結巴巴地道歉道,“我的意思是,如、如果你想來。”

“我很樂意去的。”明饒趕緊安慰道。

姜格松了口氣,臉上的緊張一掃而空,再次開口時,言語間洋溢著難以掩飾的歡愉:“我看到你們訂婚,我高興壞了。我就知道,你們一定能再走到一起的。”

姜格性格一向內斂,極少喜形於色。見他如此雀躍,明饒不禁怔笑出聲,好奇地問了句:“為什麽?”

“我倒是不知道你啊,反正予川那時候真是好愛你。”

明饒楞了楞,“是嗎?”

“他都快為你發瘋了,是那種字面意義上的發瘋。我很難想象,他這輩子還能有這麽瘋狂的時候。”

明饒靜默片刻,輕輕抿了口咖啡,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真有那麽愛,他又怎麽會把我忘了。”

姜格卻像是突然被雷劈了,緩緩地道出一句:“你還不知道?”

“知道什麽?”

“你還不知道,”姜格茫然地重覆著這句話,隨即他向後一仰,洩力似的靠在了椅背上,自嘲地道,“我以為她告訴你們了,我以為……”

明饒心生疑竇,“告訴我們什麽?”

“他”指的是……晏予川嗎?

不對啊。

那“他們”又是誰?

正當明饒百思不得其解,姜格卻回過了神,臉上怪異的表情很快消失無蹤,恢覆了常態,“沒什麽。你今天來找我,是有什麽事?”

明饒向他說明了來意,他要姜格把所有知道晏予川入營之事的人列個名單發給他,團隊成員也好、導師也好、打過照面的食堂阿姨也好,凡是他們當初接觸過的人,只要能想得起名字的,都全部告訴他,他會一個個去打點幹凈。

姜格聽完他的話,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遲疑不決地問道:“你是不想讓他知道,是你幫了他?”

明饒的眼神黯淡下來,輕聲道:“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他忘都忘了,就別再想起來了。”

姜格躊躇著開口:“你真的甘心……就這麽讓他忘了你,再也想不起來了?”

明饒眼簾低垂,靜默良久後,輕描淡寫地道:“這事也不能怪他,是我自願幫他的。他要是真以為是科創營對他有恩,那不正好,多積極,多正能量。”

他知道晏予川有多在意這個。

縱然再是恨他、怪他,卻也不想讓任何事情威脅到他的前途。

“抱歉,可能晚了,”姜格迅速瞥了一眼門口,緊接著滿懷歉意地看向明饒,

明饒擡起頭,看見晏予川穿過旋轉門,徑直朝他走來。

“他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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