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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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翌日,家宴如期而至。

驟雨初歇,天色新晴,庭院中的翠竹松柏經過雨水的洗禮,更洇了一份綠意。

明宅的傭人們一大早便忙碌起來,清掃幹凈門前的積水,將一張紫檀木長桌搬到庭院中央。

桌上翡翠玉盤和高腳杯在晨曦下熠熠生輝,玻璃花瓶中插滿了五彩斑斕的大麗花,四周還散落著香橙、龍眼等新鮮時令水果。

家宴定於中午十二點舉行。自十點左右開始,便陸續有賓客到場。

作為一家之主,明義清和宋婉攜手站在門前,熱情地與來賓一一握手。

宋婉身穿一襲墨綠色旗袍,外面披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搭配上簡潔大方的珍珠耳飾,盡顯優雅氣韻。站在她身旁的明義清則西裝筆挺,襯衫繡有流雲游水的古典暗紋,更添古樸莊重。

客廳經過了一番精心打理,此刻更顯美輪美奐。蒙塵的水晶燈具已經清潔得一塵不染,平時存放在櫥櫃裏的瓷器和古董花瓶也都擦拭得鋥光瓦亮,擺放在進門處最顯眼的位置。移走了沙發和長桌後,華麗的地板紋樣顯露無遺,與精雕細琢的壁畫相映成趣。

十一點左右,明饒和晏予川步入電梯,準備下樓與其他親戚見面。

電梯緩緩下降,他背手而立,不時對著反光的電梯門擺動腦袋。

一旁的晏予川說:“很好看。”

“誰問你了?”明饒白了他一眼,沒多久又狀似自言自語地道了一句,“我要不要把頭發放到耳朵後面去啊?”

“放下來也好看,更自然。”

“你懂什麽?”明饒說著,立刻倔強地將頭發撩到了耳後,又深吸了一口氣。

“緊張嗎?”晏予川斜眼瞥他。

“有什麽好緊張的?”明饒大咧咧道,“誰敢對我們有意見,我就把誰趕出去!”

晏予川見他張牙舞爪的氣勢,忍不住輕笑了一聲,“走吧。”

電梯門開啟時,他對明饒拐了拐手肘,明饒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二人一同走了出去。

明饒今天穿的是一件鮭魚粉窗格紋西裝,配上灰色領帶,胸前別了一朵百合花;晏予川則恰好與之相反,灰西裝配粉領帶,質地卻是完全相同的,這是明饒特意選擇的設計。

從電梯走到大門口的一路上,明饒仔細打量著每個人的表情。

或許是因為他們倆實在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又或許是沒人敢招惹明饒這個出了名的暴脾氣,最後迎接他的都是笑容、掌聲和一句句“恭喜”。

明饒滿心喜悅,步伐也隨之變得輕盈。等他們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終於來到大門口時,明饒迫不及待地撲向宋婉,給了她一個熱情的擁抱。

“真好看啊,”宋婉滿懷讚許,從頭到腳端詳著他,又問,“怎麽樣?沒人為難你吧?”

“誰敢啊?”明饒眉飛色舞道,“反正我見人就介紹這是我未婚夫,不給我們道喜的,我就死死盯著他,看誰敢不給我們面子!”

宋婉嘆了口氣,戳他額頭:“你呀,就仗著他們都不敢惹你。這叫什麽,恃寵而驕。”

明饒從小就生得可愛,身為家中次子,從未卷入家族內部的權力鬥爭,便像是吉祥物一般的存在,受盡了全家人的寵愛。

坦白講,別說他是帶了個男人回來,就算有一天他突然說想跟他養的貓結婚,全家人估計也會二話不說地遷就他,賠著笑臉為他們操辦婚禮。

這時,明豐也攜著妻女抵達,明饒趕忙沖了過去,逗他最喜歡的小侄女。

宋婉回頭,對旁邊的晏予川說:“予川,我剛看你跟阿饒他二表哥聊了挺久的,你們是在聊什麽啊?”

晏予川說:“是一些業務上的問題。”

宋婉臉色一沈,“他是要找你合作?那你可得小心點,他現在手上那家輪渡公司,還有好多筆糊塗賬沒算清楚,你可小心點,別被他們坑了。”

“您放心,我們還沒聊得那麽深入,只是普通閑聊。”

“那就好。要是哪個遠房親戚來跟你談合作,你可得先跟我通個氣,他們手裏那些業務水有多深,我心裏都是有數的。”

“好,謝謝媽。”

稍作停頓,宋婉又道:“還說了什麽嗎?沒跟你說什麽不中聽的吧?”

“沒有。”

宋婉眉頭微蹙,眼中掠過一絲憂慮,“我就怕他們有什麽話,不敢當著阿饒的面講,就私下去為難你。”

“您放心,”晏予川溫聲安撫,“我應付得來。”

不遠處,明饒將胸前的百合花取下,戴在小侄女的頭上。

宋婉嘆了聲氣:“阿饒這孩子,性子確實倔。本來想著今天畢竟是家宴,你又是第一次跟大家族見面,能夠和和氣氣的自然是最好。他倒好,非得要弄得張揚點兒,還特意去定制了件粉色的西裝,說什麽如果不讓他穿,他就不來了。家裏人倒是寵著他,由著他來,就是怕讓你跟著為難了。”

“不會的,”晏予川看見明饒正拿著手機,喜笑顏開地給小侄女拍照,“他皮膚很白,穿粉色好看。”

“你也看出來了,阿饒是個沒吃過苦的,從小到大被我們寵慣了,以後得勞煩你多擔待了。”

晏予川說:“您放心。”

客廳裏人群雲集,推杯換盞,言笑晏晏。這時,明饒一手牽著小侄女,另一只手背在背後,朝他們走過去。

他一松手,小侄女就沖上去拉住宋婉的手,向她炫耀頭頂的百合花。

明饒站在晏予川身邊,悵然地道了一句:“我侄女把我的花搶走了。”

晏予川看向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明饒臉上綻開笑容,變戲法似的從身後掏出兩朵香檳玫瑰。

“哪裏來的?”

“花瓶裏順來的。怎麽樣,好不好看?”

“嗯。”

“給你戴,”明饒輕輕扯了一把晏予川的領帶,“你蹲下來點兒啊。”

他曾經為許多模特拍攝大片,制作胸花已是信手拈來,不一會兒,就用鐵針將花朵固定好了,為晏予川佩戴在領口,又將另一朵別在自己胸前。

緊接著,他掏出手機,給二人拍了一張合照,默默凝視著照片裏的兩個人,色調和諧的穿著,一模一樣的花飾。片刻後,他搖了搖晏予川的袖子。

“你看,”他將手機屏幕亮給晏予川看,“我們這樣看著是不是很配?”

晏予川看了看照片,一擡眼恰好撞上明饒熱切的目光,仿佛是在催促他給出答覆。他稍微楞神,隨即點了點頭。

明饒忽地低頭,癡癡地看著手機屏幕,嘴裏輕聲念叨了一句:“我就知道我們很配。”

晏予川沒聽清楚,“什麽?”

明饒輕輕搖頭,將手機收好了。

就在這時,身邊的宋婉突然提起了一口氣,“來了。”

伴隨著門外一個豪氣十足的聲音,明亞淇攜夫人昂首闊步地走了進來。

空氣中仿佛有根弦突然繃緊了。宋婉和明義清無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旋即兩人臉上同時掛上了和煦的微笑,主動上前迎接。

明亞淇身著一身藏藍色拋光長袍,頸間懸掛著一串沈甸甸的的翡翠珠子,一直垂墜至他略微突起的肚腩。和明義清說話時,他手裏的珠子滾得嘎達作響,頭顱微微上揚,仿佛在用鼻孔看人。

等他們三言兩語寒暄完畢,明亞淇看向了明饒,滿臉堆笑道:“阿饒,怎麽了,不認識我啦?”

明饒不情不願地叫了聲:“二堂叔。”

明亞淇哈哈大笑,目光又移向晏予川,瞇起了眼:“這位是……”

“二堂叔,”晏予川對明亞淇伸出一只手,“我是晏予川,明饒的未婚夫。”

“未婚夫啊,”明亞淇意味深長地重覆了一遍,將重音落在了第一個字,說完又沖著周圍的人笑了一聲,假意調侃道,“那不是還未婚嗎?怎麽現在就改口,跟著阿饒一起叫了啊?”

明饒臉色陡然一黑,晏予川悄悄拉住他的手,安撫地捏了一下,搶先道:“其實我求婚也有一陣子了,我們的婚禮預計在明年春天舉行,不知道二堂叔是否有空前來。”

“這麽快啊?”明亞淇說,“哦,那你們……你們這該怎麽叫啊,娘家人是吧?哎呦,好像也不對吧……”

他夫人在旁推搡了他一下,試圖用眼神警告他。

晏予川微笑道:“都可以的,意思能明白就行。”

“對不住啊,你們這事吧,我還真不懂那麽多講究,”明亞淇繼續道,“那你們娘家人還沒跟我們家見過面吧?”

晏予川雲淡風輕地道:“等訂婚宴的時候,我爭取讓養父過來跟大家見個面。”

“哦,養父,”明亞淇眨了眨眼,又狀似天真地問了句:“沒爹媽啊?”

“亞淇!”

明亞淇夫人一聲呵斥如同驚雷,羞愧得頭幾乎要埋進土裏。就連明義清和宋婉兩個一向講究以和為貴的體面人,此刻臉上都掛不住笑。明饒更是氣得雙目赤紅,如果不是晏予川一直用身體擋在他前面,恐怕早就一拳掄了上去。

晏予川挺了挺胸,直視著明亞淇的眼睛:“二堂叔,我是孤兒,沒有其他家人,不過我會請我的創業夥伴和同事前來。”

實則明亞淇這時候也難堪極了,他哪裏能想到,隨口說了幾句話,結果句句踩中雷區,只好硬著頭皮轉移話題:“現在的年輕人啊,果真是不一樣了。剛認識沒多久就訂婚,訂婚沒多久就結婚,去年我都不知道阿饒找了你這麽個人,今年你們倆突然就修成正果了——”

“那是因為二堂叔太忙了吧,”明饒突然高聲打斷,“要是二堂叔每年都舍得撥冗出席家宴,就會知道我和我未婚夫感情一直非常穩定,到現在都已經交往五年了。”

明亞淇呆呆地眨了下眼,附和道:“哦,都交往五年了?那是、是挺穩定的了。”

明饒不顧晏予川的拉扯勸阻,沖著明亞淇鏗鏘有力地道:“二堂叔要是接受不了我們年輕人的活動,正好也不用來參加婚禮了,省得您還得去分什麽娘家婆家,我真怕累著您的腦子,再說了,您膝下又沒有子女,您要是給我們包了紅包,我們以後也還不了——”

“阿饒。”收到宋婉的低聲警告,他嘴唇動了動,不再說了。

明亞淇眼中閃過一絲受傷的神色,嘶啞著嗓子道了一句:“我不是——”

不等他說完,明饒抓起晏予川的胳膊,整個人像塊狗皮膏藥一樣貼著他:“老公,走,我們去蕩秋千。”

幾位長輩面面相覷,場面變得異常尷尬。

晏予川被明饒拽進庭院,回頭一看,明亞淇已不覆初至時的神采,越發顯得老態龍鐘,臉上寫滿了失意與頹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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