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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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午宴在一片愜意悠閑的氣氛中度過，結束時已經接近下午三點。
明氏老宅的娛樂活動一應俱全，不遠處便是一片自建的網球場，宅中二樓還設有一個寬敞的桌球室，庭院裏，一排躺椅整齊排列，供人們一邊品味美酒，一邊侃天說地。
這次家宴除了明豐的女兒，還來了幾個其他的小朋友，明饒自覺承擔起了帶孩子的責任，趴在宅子後方的一片草地上，耐心帶著他們拼積木。
宋婉過來時，就看見明饒正在草地上晃悠著腿，晏予川坐在他身邊，給一個愁眉苦臉的小孩遞去一塊積木。
她將手裏的餅幹放在墊布上，“你們怎麽跑這兒來了？找了你們好久。”
“謝謝媽，”明饒隨手拿起一塊餅幹，又努著嘴抱怨，“不知道是誰這麽沒素質，小朋友還在旁邊蕩秋千，他就開始抽煙了，我就把他們帶走了。”
“是在秋千旁邊嗎？哦，那是你堂姐新交的男朋友。沒事，你堂姐也就是隨便玩玩，以後估計也成不了，你就別跟他計較。”
“我才懶得計較。”
宋婉看向晏予川：“予川，你過來一下。”
晏予川眉心微微一擰，旋即起了身，跟著宋婉一同走回老宅，一路上兩個人保持著心照不宣的沈默。
二樓會客室的房門微啟，宋婉領著他走到門前，面帶難色地解釋道：“予川，你要知道，你爸在公司為了應付股東，一直面臨著很大的壓力，有時候也不得不做一些表面功夫，希望你別往心裏去。”
晏予川心領神會地說：“沒關系，我明白的。”
走進會客室，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茶幾，上面擺著一個三層點心架，旁邊是一臺筆記本電腦，還有兩個密封得嚴嚴實實的信封。
茶幾被三座單人沙發所環繞，分別坐著明豐、明亞淇和另外一位年輕女士。
晏予川先前在餐桌上和她打過招呼，她叫明筱，是明饒的“堂姐”。
如今的明氏地產已經開始穩步向下一代傳承，除了膝下無子的明亞淇之外，其他幾位持股較多的家庭成員都有意識地讓子女代表自己，參與公司的重要事務。
簡短地嘮了幾句家常後，明豐作為明氏地產未來掌舵人的不二人選，直接切入正題。
說的話倒在晏予川意料之中。
自從他們公布婚訊，新洲方面便一直疑神疑鬼，擔憂希納將離他們而去，投向明氏地產的懷抱，並多次以MAP技術作為威脅的籌碼。
言下之意便是，如果希納選擇背棄新洲，在上市後選擇由明氏地產領投，他們將毫不留情地收回MAP授權。
不過，晏予川沒料到的是，新洲竟然急切至此，以至於越過希納，直接和明氏地產接觸。
“其實要是換成一年前，我們的情況可能都沒有那麽被動，”明豐面色凝重，“予川，今天咱們談的是公事，同時也是家事。既然是家事，我也就不瞞著你了。你要知道，現在房地產行業早就不景氣了，明氏地產馬上也要迎來第三任領導班子，俗話說‘富不過三代’，目前我們所處的形勢確實相當嚴峻。”
“差不多是在去年這個時候，我們最終還是決定轉型，選擇了互聯網金融這個相對穩妥的方向。不過，作為傳統行業，我們不管是在思維模式還是技術層面都有著不小的鴻溝，僅憑我們自己的力量，是很難能發展得起來的。”
晏予川擡了擡眉，“你們和新洲合作了。”
明豐坦白：“籌備一年了，下季度就官宣。”
晏予川瞬間領悟，輕輕頷首。看來明氏現在也同樣處於新洲的掌控之下。
“其實自從你們宣布訂婚以來，新洲已經和我們聯系了很多次。當然，我也知道，你和阿饒認識的時候，希納都還沒有成立，這幾年裏希納的發展也跟明氏地產沒有關聯。但是你要知道，這些話說出去了，就算我自己能信，新洲也不會信。”
晏予川未發一言，只是默默從茶幾上拿起信封，抽出裏面的文件，只見上面赫然印著四個大字——“聯合聲明”。
“你要知道，這樣的聲明是沒有法律效力的。”晏予川讀完全文，面不改色地道。
這時，一直安靜的明筱女士突然開口了：“他們只是想要一個態度。”
晏予川瞬間明白了她的畫外音。
需要這個態度的，不僅是新洲而已。
他和明豐交換了一個眼神，再次印證了這個猜想。
墻上時鐘滴答作響，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在茶幾上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晏予川拾起筆，平靜地在兩份文件的右下角簽好了字。與三位明氏家族成員握過手後，他整理好著裝，從沙發上起身。
剛一推開會客室的門，晏予川霎時呆立當場。
明饒直楞楞地杵在門口，面無表情地註視著他。
“你怎麽在這裏？”晏予川輕聲問，“來了多久了？”
明饒一把奪過晏予川手裏的信封。這時，明亞淇和明筱紛紛站起，面面相覷，皆有些手足無措。
明豐走過來，輕輕喚道：“阿饒。”
明饒低垂著頭，仔細研讀手裏的文件。
簡單來說，這是一份割席聲明，保證希納科技和明氏地產不存在、將來也不會形成任何業務上的瓜葛。
和當初晏予川想讓他簽、卻被他嚴辭拒絕的那條婚前協議條款不謀而合。
明豐說：“阿饒，有些事情你還是要理解，我們也身不由己。”
明饒定定地看著右下角晏予川工整的簽名。見他不語，明豐摸了摸他的腦袋，給晏予川遞了一個眼神，便下了樓。
明亞淇和明筱緊隨其後，各自在離去前安慰地拍了一下明饒的肩頭。
晚餐安排的是戶外烤肉，夜幕低垂，庭院裏燈火通明，燒烤架上各類肉串海鮮在炭火的炙烤下滋滋作響，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舉杯共飲，直至深夜才漸次散去。
等到傭人將庭院收拾幹凈後，晏予川私下尋覓，在下午他們待過的那片草地上發現了明饒的身影。
他正背靠著一棵柏樹，低頭凝視著手機，身邊還放著小孩子拼搭過的積木。
晏予川回到老宅，找傭人要來一件披風，緩步走近，輕輕蓋在明饒的肩膀上。
明饒擡頭看了他一眼，膝蓋不自覺地拱了拱。
“餓不餓？”晏予川在他身邊坐下，對著他的側臉道，“你晚上沒怎麽吃東西。”
明饒搖頭。就在這時，晏予川無意間瞥見了他的手機屏幕。
是他們白天拍的那張合照。
他不禁一楞，又調笑地問：“怎麽在看這個？”
明饒沒想到晏予川會發現，慌亂中摁熄了屏幕。
見他不答，晏予川不再逼問，話鋒一轉：“這件事不怪你哥哥，他只是為了給新洲一個態度，之後兩邊還有合作，明氏不能公然和新洲為敵，都是為了公司的利益考慮。”
“我沒怪他，”明饒音量減弱，幾乎被身後簌簌作響的樹葉聲吞沒，“……就是覺得自己挺沒用的。”
“為什麽？”
明饒不語，身子往後一仰。
鉑港現在已經很難看到星星了。明氏老宅地勢高，環境好，才得以擁有如此璀璨的夜空。
漫天星光下，他突然出神地問：“你覺得我們配嗎？”
這不是明饒今天第一次問出類似的問題了。晏予川按捺著心中疑惑，答了一句：“當然。”
“今天來了那麽多人，有結婚好幾年的，有剛剛結婚的，還有正在談戀愛的，”明饒看向他，“但是我還是覺得，我們兩個才是最配的。”
晏予川心底湧起了一股異樣的情感，像是酸澀和熾熱交織的漩渦，“明饒。”
漸漸地，明饒眼中失去光彩，“可我還是沒能力維護你，讓你不受委屈。”
“不是這樣的，”晏予川連聲道，伸出手去，碰了一下明饒的頭發，“我沒覺得委屈。”
“我以為，只要我對你夠好，他們就不敢拿你怎樣。結果他們還是能找到各種辦法為難你，逼你簽這個簽那個，我就是覺得……挺失敗的，”明饒將頭擱在膝蓋上，歪著腦袋問，“早知道我就去爭家產了，現在還來得及嗎？”
晏予川被這個問題逗得笑出了聲，“那會是攝影界的損失。”
明饒鼻腔裏發出了一聲悶悶不樂的低哼，胸前的香檳玫瑰壓得皺巴巴、蔫答答的，和他臉上的表情相得益彰。
“明饒，你聽我說，”晏予川耐心解釋，“對於你的家人來說，我只是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人，他們一時不接受我，對我有所猜忌，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我簽聯合聲明，一方面是為了新洲能安心，這樣明氏才能順利推進和新洲的合作；另一方面，只有我主動給出態度，家族裏其他人才能真正打消對我的懷疑，真正接受我。”
“我不喜歡這樣，”沈默良久，明饒悶悶地嘟囔了一句，“不喜歡看你委曲求全，被欺負了還要跟人賠笑臉。”
“這是我必須要做的，”晏予川細聲道，“贏得你家族的認可，成為你家族的一份子，光靠你一個人的努力是不行的。”
“那你也不能沒有底線地容忍他們。像那個二堂叔，他今天跟你說的那叫什麽話？”
“其實他也沒你說的那麽可怕。”
明饒恨鐵不成鋼地瞪他一眼：“你有病吧，被罵了還幫他說話？”
“你還記得，他們家小孩夭折的時候，你跟他說過什麽嗎？”
“你怎麽會知道？”明饒眨巴了兩下眼。
明亞淇的兒子年僅三歲時便因病離世。他的夫人體質虛弱，本就不適合受孕，首次分娩時險些因失血過多而喪命，經歷喪子之痛後，夫婦倆決定不再嘗試生育。
那時明饒才七歲出頭，看見二堂叔沈浸在悲痛當中，便伸出稚嫩的雙手為他抹去眼淚，說他以後會像親兒子一樣孝順他。等到他以後結婚的時候，會再為他敬一杯茶。
明饒難掩內疚，碰了碰鼻梁，“這麽早以前的事了，他怎麽還記得啊……”
“他今天之所以過來，是因為聽說你要結婚，想來看看你的結婚對象是個怎樣的人。”
仔細想來，明亞淇雖然常常刁難明義清，卻從沒對明饒做過什麽不好的事。雖然今天他對晏予川態度的確不好，但那或許是因為他說話本就不過腦，畢竟但凡他有點腦子，當初明氏地產的繼承權也不可能就這麽旁落他人。
“我跟他說了，到時候婚禮會邀請他們一家去，你沒有意見吧？”
明饒輕撇嘴角，權當默認了。
月色如水銀瀉地，沈靜地勾勒著他精致的側臉線條。他的眉宇舒展開來，指尖開始有意無意撥弄起披風的穗子。
見他心情明顯轉好，晏予川提議道：“太冷了，先回去吧。”
剛邁入客廳，一陣突如其來的咕嚕聲打破了寧靜。
晏予川斜瞥向明饒的肚子，眼中閃過一絲促狹。
明饒的臉登時漲得通紅，“看什麽看！還不是怪你，氣得我吃不下飯！”
“嗯，怪我，”晏予川坦然地接下黑鍋，“想吃什麽？”
“這麽晚了，還能吃什麽啊，廚師都走了。”
“我給你做。”
明饒想了想道：“那你看著做吧，我先去洗澡了。”
等他洗完澡下樓時，晏予川恰好從廚房裏忙活完出來。他換上了便裝，身上還系著圍裙，雙手端著一個盤子。
等明饒看清盤中金黃酥脆的圓餅時，頓時睜大了眼：“這是——”
“梅幹菜餅，”晏予川說著，將盤子放在桌上，為他抽出一把椅子，“多做了幾個，明天早上還能吃。”
明饒像是被雷劈了一樣，久久無法回神。
“是不喜歡嗎？”晏予川問，“看見廚房裏有梅幹菜就做了，要是吃不慣，我再去做些別——”
“不是，”明饒急忙反駁，唇角有些許顫抖，“你什麽時候學會做這個的？”
晏予川怔了怔，“不記得了，隨手學的吧。”
他在明饒旁邊坐下，又說：“我會做很多菜，你要是想吃，都可以給你做。”
“你平時都自己做飯嗎？”
晏予川搖頭，“很少做。”
“那你為什麽要學這麽多菜？”
這還當真把晏予川給問住了。
他並沒有什麽口腹之欲，獨居做飯也不劃算，可他總是對各種菜譜充滿了興趣。非要問為什麽，他也答不上來，這就好像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
明饒屏息凝神，眼睛瞪得渾圓，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仿佛在期待著什麽。
一時間，晏予川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沖動。他迫切地想要回應明饒的期待，可思緒卻如同被掏空一般，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句話。
直到太陽穴傳來一陣鉆心的痛，他倒吸一口氣，手肘支著桌面，“抱歉。”
明饒懸著的心墜了下去，“沒事，就是隨便問問。”
晏予川將筷子遞給明饒，“嘗嘗。”
明饒夾起餅咬了一口，擡頭間，眼睛已經紅了。
晏予川見他臉色不對，連忙問：“怎麽了？”
筷子扔到一旁，梅幹菜餅悶聲掉回盤子。他沖上前去，用力抱住了晏予川。
晏予川身上還系著臟汙的圍裙，本想回避，卻被他摟得很緊，只好回抱住他，茫然地問了句：“是不好吃嗎？”
兩副胸膛緊密相依，彼此的心跳聲清晰可聞。
明饒貼在他耳邊說：“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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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宴在一片愜意悠閑的氣氛中度過，結束時已經接近下午三點。
明氏老宅的娛樂活動一應俱全，不遠處便是一片自建的網球場，宅中二樓還設有一個寬敞的桌球室，庭院裏，一排躺椅整齊排列，供人們一邊品味美酒，一邊侃天說地。
這次家宴除了明豐的女兒，還來了幾個其他的小朋友，明饒自覺承擔起了帶孩子的責任，趴在宅子後方的一片草地上，耐心帶著他們拼積木。
宋婉過來時，就看見明饒正在草地上晃悠著腿，晏予川坐在他身邊，給一個愁眉苦臉的小孩遞去一塊積木。
她將手裏的餅幹放在墊布上，“你們怎麽跑這兒來了？找了你們好久。”
“謝謝媽，”明饒隨手拿起一塊餅幹，又努著嘴抱怨，“不知道是誰這麽沒素質，小朋友還在旁邊蕩秋千，他就開始抽煙了，我就把他們帶走了。”
“是在秋千旁邊嗎？哦，那是你堂姐新交的男朋友。沒事，你堂姐也就是隨便玩玩，以後估計也成不了，你就別跟他計較。”
“我才懶得計較。”
宋婉看向晏予川：“予川，你過來一下。”
晏予川眉心微微一擰，旋即起了身，跟著宋婉一同走回老宅，一路上兩個人保持著心照不宣的沈默。
二樓會客室的房門微啟，宋婉領著他走到門前，面帶難色地解釋道：“予川，你要知道，你爸在公司為了應付股東，一直面臨著很大的壓力，有時候也不得不做一些表面功夫，希望你別往心裏去。”
晏予川心領神會地說：“沒關系，我明白的。”
走進會客室，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茶幾，上面擺著一個三層點心架，旁邊是一臺筆記本電腦，還有兩個密封得嚴嚴實實的信封。
茶幾被三座單人沙發所環繞，分別坐著明豐、明亞淇和另外一位年輕女士。
晏予川先前在餐桌上和她打過招呼，她叫明筱，是明饒的“堂姐”。
如今的明氏地產已經開始穩步向下一代傳承，除了膝下無子的明亞淇之外，其他幾位持股較多的家庭成員都有意識地讓子女代表自己，參與公司的重要事務。
簡短地嘮了幾句家常後，明豐作為明氏地產未來掌舵人的不二人選，直接切入正題。
說的話倒在晏予川意料之中。
自從他們公布婚訊，新洲方面便一直疑神疑鬼，擔憂希納將離他們而去，投向明氏地產的懷抱，並多次以MAP技術作為威脅的籌碼。
言下之意便是，如果希納選擇背棄新洲，在上市後選擇由明氏地產領投，他們將毫不留情地收回MAP授權。
不過，晏予川沒料到的是，新洲竟然急切至此，以至於越過希納，直接和明氏地產接觸。
“其實要是換成一年前，我們的情況可能都沒有那麽被動，”明豐面色凝重，“予川，今天咱們談的是公事，同時也是家事。既然是家事，我也就不瞞著你了。你要知道，現在房地產行業早就不景氣了，明氏地產馬上也要迎來第三任領導班子，俗話說‘富不過三代’，目前我們所處的形勢確實相當嚴峻。”
“差不多是在去年這個時候，我們最終還是決定轉型，選擇了互聯網金融這個相對穩妥的方向。不過，作為傳統行業，我們不管是在思維模式還是技術層面都有著不小的鴻溝，僅憑我們自己的力量，是很難能發展得起來的。”
晏予川擡了擡眉，“你們和新洲合作了。”
明豐坦白：“籌備一年了，下季度就官宣。”
晏予川瞬間領悟，輕輕頷首。看來明氏現在也同樣處於新洲的掌控之下。
“其實自從你們宣布訂婚以來，新洲已經和我們聯系了很多次。當然，我也知道，你和阿饒認識的時候，希納都還沒有成立，這幾年裏希納的發展也跟明氏地產沒有關聯。但是你要知道，這些話說出去了，就算我自己能信，新洲也不會信。”
晏予川未發一言，只是默默從茶幾上拿起信封，抽出裏面的文件，只見上面赫然印著四個大字——“聯合聲明”。
“你要知道，這樣的聲明是沒有法律效力的。”晏予川讀完全文，面不改色地道。
這時，一直安靜的明筱女士突然開口了：“他們只是想要一個態度。”
晏予川瞬間明白了她的畫外音。
需要這個態度的，不僅是新洲而已。
他和明豐交換了一個眼神，再次印證了這個猜想。
墻上時鐘滴答作響，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簾，在茶幾上灑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晏予川拾起筆，平靜地在兩份文件的右下角簽好了字。與三位明氏家族成員握過手後，他整理好著裝，從沙發上起身。
剛一推開會客室的門，晏予川霎時呆立當場。
明饒直楞楞地杵在門口，面無表情地註視著他。
“你怎麽在這裏？”晏予川輕聲問，“來了多久了？”
明饒一把奪過晏予川手裏的信封。這時，明亞淇和明筱紛紛站起，面面相覷，皆有些手足無措。
明豐走過來，輕輕喚道：“阿饒。”
明饒低垂著頭，仔細研讀手裏的文件。
簡單來說，這是一份割席聲明，保證希納科技和明氏地產不存在、將來也不會形成任何業務上的瓜葛。
和當初晏予川想讓他簽、卻被他嚴辭拒絕的那條婚前協議條款不謀而合。
明豐說：“阿饒，有些事情你還是要理解，我們也身不由己。”
明饒定定地看著右下角晏予川工整的簽名。見他不語，明豐摸了摸他的腦袋，給晏予川遞了一個眼神，便下了樓。
明亞淇和明筱緊隨其後，各自在離去前安慰地拍了一下明饒的肩頭。
晚餐安排的是戶外烤肉，夜幕低垂，庭院裏燈火通明，燒烤架上各類肉串海鮮在炭火的炙烤下滋滋作響，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舉杯共飲，直至深夜才漸次散去。
等到傭人將庭院收拾幹凈後，晏予川私下尋覓，在下午他們待過的那片草地上發現了明饒的身影。
他正背靠著一棵柏樹，低頭凝視著手機，身邊還放著小孩子拼搭過的積木。
晏予川回到老宅，找傭人要來一件披風，緩步走近，輕輕蓋在明饒的肩膀上。
明饒擡頭看了他一眼，膝蓋不自覺地拱了拱。
“餓不餓？”晏予川在他身邊坐下，對著他的側臉道，“你晚上沒怎麽吃東西。”
明饒搖頭。就在這時，晏予川無意間瞥見了他的手機屏幕。
是他們白天拍的那張合照。
他不禁一楞，又調笑地問：“怎麽在看這個？”
明饒沒想到晏予川會發現，慌亂中摁熄了屏幕。
見他不答，晏予川不再逼問，話鋒一轉：“這件事不怪你哥哥，他只是為了給新洲一個態度，之後兩邊還有合作，明氏不能公然和新洲為敵，都是為了公司的利益考慮。”
“我沒怪他，”明饒音量減弱，幾乎被身後簌簌作響的樹葉聲吞沒，“……就是覺得自己挺沒用的。”
“為什麽？”
明饒不語，身子往後一仰。
鉑港現在已經很難看到星星了。明氏老宅地勢高，環境好，才得以擁有如此璀璨的夜空。
漫天星光下，他突然出神地問：“你覺得我們配嗎？”
這不是明饒今天第一次問出類似的問題了。晏予川按捺著心中疑惑，答了一句：“當然。”
“今天來了那麽多人，有結婚好幾年的，有剛剛結婚的，還有正在談戀愛的，”明饒看向他，“但是我還是覺得，我們兩個才是最配的。”
晏予川心底湧起了一股異樣的情感，像是酸澀和熾熱交織的漩渦，“明饒。”
漸漸地，明饒眼中失去光彩，“可我還是沒能力維護你，讓你不受委屈。”
“不是這樣的，”晏予川連聲道，伸出手去，碰了一下明饒的頭發，“我沒覺得委屈。”
“我以為，只要我對你夠好，他們就不敢拿你怎樣。結果他們還是能找到各種辦法為難你，逼你簽這個簽那個，我就是覺得……挺失敗的，”明饒將頭擱在膝蓋上，歪著腦袋問，“早知道我就去爭家產了，現在還來得及嗎？”
晏予川被這個問題逗得笑出了聲，“那會是攝影界的損失。”
明饒鼻腔裏發出了一聲悶悶不樂的低哼，胸前的香檳玫瑰壓得皺巴巴、蔫答答的，和他臉上的表情相得益彰。
“明饒，你聽我說，”晏予川耐心解釋，“對於你的家人來說，我只是一個初來乍到的外人，他們一時不接受我，對我有所猜忌，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我簽聯合聲明，一方面是為了新洲能安心，這樣明氏才能順利推進和新洲的合作；另一方面，只有我主動給出態度，家族裏其他人才能真正打消對我的懷疑，真正接受我。”
“我不喜歡這樣，”沈默良久，明饒悶悶地嘟囔了一句，“不喜歡看你委曲求全，被欺負了還要跟人賠笑臉。”
“這是我必須要做的，”晏予川細聲道，“贏得你家族的認可，成為你家族的一份子，光靠你一個人的努力是不行的。”
“那你也不能沒有底線地容忍他們。像那個二堂叔，他今天跟你說的那叫什麽話？”
“其實他也沒你說的那麽可怕。”
明饒恨鐵不成鋼地瞪他一眼：“你有病吧，被罵了還幫他說話？”
“你還記得，他們家小孩夭折的時候，你跟他說過什麽嗎？”
“你怎麽會知道？”明饒眨巴了兩下眼。
明亞淇的兒子年僅三歲時便因病離世。他的夫人體質虛弱，本就不適合受孕，首次分娩時險些因失血過多而喪命，經歷喪子之痛後，夫婦倆決定不再嘗試生育。
那時明饒才七歲出頭，看見二堂叔沈浸在悲痛當中，便伸出稚嫩的雙手為他抹去眼淚，說他以後會像親兒子一樣孝順他。等到他以後結婚的時候，會再為他敬一杯茶。
明饒難掩內疚，碰了碰鼻梁，“這麽早以前的事了，他怎麽還記得啊……”
“他今天之所以過來，是因為聽說你要結婚，想來看看你的結婚對象是個怎樣的人。”
仔細想來，明亞淇雖然常常刁難明義清，卻從沒對明饒做過什麽不好的事。雖然今天他對晏予川態度的確不好，但那或許是因為他說話本就不過腦，畢竟但凡他有點腦子，當初明氏地產的繼承權也不可能就這麽旁落他人。
“我跟他說了，到時候婚禮會邀請他們一家去，你沒有意見吧？”
明饒輕撇嘴角，權當默認了。
月色如水銀瀉地，沈靜地勾勒著他精致的側臉線條。他的眉宇舒展開來，指尖開始有意無意撥弄起披風的穗子。
見他心情明顯轉好，晏予川提議道：“太冷了，先回去吧。”
剛邁入客廳，一陣突如其來的咕嚕聲打破了寧靜。
晏予川斜瞥向明饒的肚子，眼中閃過一絲促狹。
明饒的臉登時漲得通紅，“看什麽看！還不是怪你，氣得我吃不下飯！”
“嗯，怪我，”晏予川坦然地接下黑鍋，“想吃什麽？”
“這麽晚了，還能吃什麽啊，廚師都走了。”
“我給你做。”
明饒想了想道：“那你看著做吧，我先去洗澡了。”
等他洗完澡下樓時，晏予川恰好從廚房裏忙活完出來。他換上了便裝，身上還系著圍裙，雙手端著一個盤子。
等明饒看清盤中金黃酥脆的圓餅時，頓時睜大了眼：“這是——”
“梅幹菜餅，”晏予川說著，將盤子放在桌上，為他抽出一把椅子，“多做了幾個，明天早上還能吃。”
明饒像是被雷劈了一樣，久久無法回神。
“是不喜歡嗎？”晏予川問，“看見廚房裏有梅幹菜就做了，要是吃不慣，我再去做些別——”
“不是，”明饒急忙反駁，唇角有些許顫抖，“你什麽時候學會做這個的？”
晏予川怔了怔，“不記得了，隨手學的吧。”
他在明饒旁邊坐下，又說：“我會做很多菜，你要是想吃，都可以給你做。”
“你平時都自己做飯嗎？”
晏予川搖頭，“很少做。”
“那你為什麽要學這麽多菜？”
這還當真把晏予川給問住了。
他並沒有什麽口腹之欲，獨居做飯也不劃算，可他總是對各種菜譜充滿了興趣。非要問為什麽，他也答不上來，這就好像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
明饒屏息凝神，眼睛瞪得渾圓，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仿佛在期待著什麽。
一時間，晏予川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沖動。他迫切地想要回應明饒的期待，可思緒卻如同被掏空一般，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一句話。
直到太陽穴傳來一陣鉆心的痛，他倒吸一口氣，手肘支著桌面，“抱歉。”
明饒懸著的心墜了下去，“沒事，就是隨便問問。”
晏予川將筷子遞給明饒，“嘗嘗。”
明饒夾起餅咬了一口，擡頭間，眼睛已經紅了。
晏予川見他臉色不對，連忙問：“怎麽了？”
筷子扔到一旁，梅幹菜餅悶聲掉回盤子。他沖上前去，用力抱住了晏予川。
晏予川身上還系著臟汙的圍裙，本想回避，卻被他摟得很緊，只好回抱住他，茫然地問了句：“是不好吃嗎？”
兩副胸膛緊密相依，彼此的心跳聲清晰可聞。
明饒貼在他耳邊說：“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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