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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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四月熏風帶著嫩草的清新氣息,吹得人飄飄欲醉。

但江欲行無心欣賞這爛漫春光,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如何把城門攻開,活捉謝至柔,救出言璧城。這春風漫卷,燕語呢喃,對他而言,全是扯淡。

他的軍營安紮在離鈞涼城不遠的樹林裏。

鈞涼城是謝至柔的龍興之地,江欲行一路追擊到此,人疲馬乏。面對幾十米寬的護城河——謝督軍耗費三年人工,從灤河引水而成,以及鐵桶一般高不可攀的城墻,他只能望洋興嘆。

謝至柔在此處主政多年,城防工事修得固若金湯,江欲行多次派兵渡河,均被城上疾風驟雨般的火力逼退。待用火炮轟擊城門,沒想到巨響之後,塵埃落定,城門竟巋然不動。

謝至柔回到家,大門一關,任憑江欲行縱容部下在城外日爹搗娘地大罵,一概裝聾作啞。

謝督軍看望了病殃殃的穆鳳晚,臨幸了如花似玉的二姨太,檢視了熱河兵工廠送來的步/槍和彈藥,聽取了熱察留守軍官的工作匯報。

他很滿意,這一場仗從冬天打到春天,他已經過夠了戰場上三饑兩飽顛沛流離的苦日子,他贏過也輸過,殺過人也差點被人殺,現在終於全須全尾地回來了,他一時半會兒不想再與江欲行正面交鋒。

反正自己已經到家了,不戰不和不聞不問,就這麽耗著,看誰耗得過誰。

現在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他相信只要糧草耗盡,江欲行便會不戰自退。

一日,謝至柔靠在督軍署大院的躺椅上曬太陽。

他仰頭閉上眼睛,眼前一片金紅色的光芒。初春的陽光溫柔地沐浴著他,熱烘烘,暖洋洋,他感覺自己像一捧棉花,整個人吸飽了熱量,變得蓬松輕飄起來了。

驀地,眼前一暗,他猛地睜開眼睛,正對上王旅長那張被陽光鑲了金邊的闊臉。

見軍座醒了,王旅長後退兩步,讓陽光重新灑滿謝督軍的頭臉,他的臉上掛著憨笑:“卑職看看督軍是不是睡著了,嘿嘿。”

謝至柔重新閉上眼睛,掩飾住被人攪了興致的不悅,輕聲問:“什麽事?”

“督軍,咱回來半個多月了,您看……江欲行那個相好,還在牢裏關著呢……您還記得他吧?”王旅長哈著腰搓著手,小心翼翼地問。

“記得,怎麽了?”

“督軍打算怎麽處置他?”

謝至柔實話實說:“沒想好。”

王旅長盯著謝至柔青薄眼皮下不時滾動的眼球,和他根根卷翹油亮的睫毛。陽光下的謝至柔,漶漫在寬松的白綢長衫中,白得似乎要化成一團霧。

王旅長咽了口唾沫,腆著臉請求:“要不……要不督軍把他賞給卑職吧?”

“哦?”謝至柔瞇縫著眼睛,瞥了他一眼,嘴角露出嘲諷的笑意,“原來你好這個,以前怎麽沒看出來?”

王旅長恭謹地站在謝至柔面前,任嘲任罵。他來提這個要求,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的,因為人人都知道,督軍最不待見男人之間這種事。

他仍記得督軍初次看到言璧城時臉上的鄙夷神情。他知道,當時謝督軍嘴上雖然什麽也沒說,但心裏一定在痛心疾首:“一個儀表堂堂的好男兒,怎麽就肯在別的男人下面雌伏,真是敗類!”

謝至柔發完感慨後便什麽也不說了,閉目享受著日光浴,把王旅長晾在原地,足足半個小時。

王旅長不急不躁,垂首而立,陽光平等地照著他和謝督軍。

鮮有這樣的時刻,他可以肆無忌憚地欣賞督軍的美貌。他盯著謝至柔缺了一角的左耳,心裏埋怨老天爺真是不公平——自己從二十二歲跟隨謝至柔,如今八年過去,風吹雨打,歲月滄桑,自己瞅著都能當謝督軍的爹,而督軍年近四十的人,竟然還生得這樣一副清白少年的模樣,甚至連缺了一角的耳朵,瞅著都是那麽的活潑有趣。

王旅長默默點評道,長成這樣就該去給英雄豪傑暖床,偏偏自己做成了英雄豪傑,真是老天無眼。

謝至柔撩起眼皮,黑眼珠藏在睫毛陰影裏,射出兩道警惕的光:“你看什麽?”

殘耳是謝督軍的奇恥大辱,他最忌諱別人盯著他的耳朵看,偏偏耳朵又不能被藏起來,所以他對外界的關註十分敏感。

王旅長歪著頭,兩只眼眶烏青,生無可戀地說:“看督軍什麽時候能大發慈悲,滿足卑職的心願,讓卑職能睡個踏實覺。”

陽光把謝至柔曬舒坦了,他伸個懶腰,歪著頭問:“你喜歡上他了?”

王旅長又糙又厚的銅色臉皮顏色不改,壓低聲音道:“督軍,卑職跟您實話實講,那小子是卑職抓回來的,本來以為抓回來就完事兒了,但是吧,就是奇了怪了,卑職天天一閉上眼睛就是他,看見他拿著槍,不是要崩了自個兒,就是要崩了我,好幾回給我夢裏一槍崩醒了,簡直陰魂不散吶!我尋思這小子有點邪門,給他整家去,找個道士做做法,興許能睡個安穩覺。”

多麽拙劣的說辭,謝至柔心中冷笑,嘴上挖苦:“王道長怕是要親自為他設壇做法?”

王旅長還沒來得及接話,謝至柔擺擺手:“罷了,看在你跟隨本督多年,準了,只一點,沒我的命令,他不能死。”

王旅長大喜過望,千恩萬謝,立刻身板挺得溜直,向謝至柔敬了個非常標準的軍禮,哼著小曲走了。

謝至柔冷眼看著他的背影遠去,輕聲嘆了口氣,突然很想嗑瓜子。

當晚,瘦脫了相的言璧城被人用轎子從鈞涼城監獄擡回了王旅長私宅。

王旅長掀開轎簾一瞅,擡回來一個臟不拉嘰的醜八怪,他以為副官認錯了人,錯愕地問:“你確定這是言璧城?”

副官點點頭,王旅長猶自摸著下巴念叨:“不像啊,跟第一回見過的不一樣啊……”

“廢他媽什麽話!找水洗把臉不就知道了!”泥殼裏的言璧城開了腔,暴躁如常。

“沒錯沒錯,就是他,這暴脾氣,沒誰了!”王旅長喜笑顏開,指揮副官,“給他打水洗澡,換身幹凈衣裳。”

洗完澡的言璧城又變回了人形,像個幹凈漂亮的少爺。

王旅長坐在炕桌這頭,言璧城坐在那頭,王旅長自我介紹:“言大夫,在下王競雄,在謝督軍麾下做個旅長。”

“哦,你找我來有什麽事?”

“我有病,只有你能治。”

“什麽病?”

王競雄戳戳腦瓜子說:“你擱這兒待著不走,天天拿槍指著我,我天天做噩夢,你看咋能給治?”

言璧城斜眼覷他:“王旅長威風八面,沒想到有夢魘的毛病?”

王競雄一臉真誠:“懇請言大夫賜教。”

“依我看,只消一顆槍子兒就解決了。”言璧城不懷好意地笑,沖他比劃了個開槍的手勢。

王競雄楞了一下,不言不語地起身,走到言璧城面前。目光從下到上,從裸露的腳踝,到修長的雙腿,到雪白的脖頸,再到黝黑的臉頰,一處不落地,打量著他。

他的眼睛裏燒著火,像要把言璧城盯出個洞來,方才憨厚誠懇的表情像被烈火燎過的草紙,驟然只剩閃動著邪惡金線的一片灰燼。

“真像,就是黑了點。”

突然,他餓虎撲食般,猛地將言璧城撲倒,長滿槍繭的手摸索著就去撕扯言璧城的褲帶。

來之前,言璧城就是死也想不到會碰上這種事。猝不及防,後腦勺磕到硬土炕上,磕得他眼冒金星,等他回過神來,自己已經暴露在王競雄的面前,無遮無擋。

他拼盡全力掐住王競雄的脖子,在慌亂中搜尋四周,竟無一件趁手的工具可以用來敲破這個禽獸的頭。王競雄力大如牛,雙手捏住他的腕子反壓在頭頂,屈膝壓制住他亂踢亂蹬的雙腿,便把個白生生的言璧城擺成了案板上的一條魚。

言璧城閉上了眼睛,談不上絕望,只有後悔。

他後悔在與江欲行的對戰中沒有用盡全力,要不然靠著與江欲行無數次床上的搏擊訓練,他怎麽也能撐到逃出這間屋子。

王競雄盡情享用言璧城的時候,江欲行正在營房的行軍床上烙餅。

從白天開始,他就莫名地心煩意亂,心裏貓抓貓撓的,翻來覆去無法入睡。鈞涼城久攻不下,言璧城生死未蔔,他的一顆心在溫油裏煎,文火裏燒。

他不知道,謝至柔在練他,耗他,磨他,要把他銳利得直指雲霄的驕矜之心,磨成漠漠無盡的麻木和認命。

直到午夜,王競雄才大汗涔涔地從言璧城身上下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昏迷過去的言璧城,伸手揩了一把言璧城嘴角的血跡,心道:“竟能忍住一聲不吭,是條漢子。”

他觀察著言璧城身上的狼藉,突然想起了初見時他褲子上的血跡,惡作劇地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盯著五個迅速腫起的指印,王競雄心想,今夜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江欲行睜眼盯著帳篷頂,直到後半夜,眼前晃來晃去全是言璧城的臉。他起身走出營帳,夜涼如水,擡頭見斑駁樹梢後銀漢迢迢,流星斷續劃過,心中一片淒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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