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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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一大早開完會，王競雄從營房回來，走進西廂房時，言璧城正大模大樣地盤腿坐在床上，呼哧呼哧喝一碗疙瘩湯。
王競雄倚門而立，抱著手，饒有興趣地看他，實在難以把他跟昨晚床上花容失色的言璧城聯系起來。
王競雄做了壞事，可是毫不心虛，這一晚他睡得好極了，心說這小子何止是個醫生，簡直就是顆人型安眠藥。
言璧城見他來了，眼皮也不擡，捧著碗仰著脖，呼嚕呼嚕只顧吃喝。王競雄不急不惱，他允許吃了虧的安眠藥耍點脾氣，只要別太過分。
言璧城認認真真地把大瓷碗舔幹凈，終於從大碗後面露出一張微汗的俏臉，問：“還有沒有？”
王競雄一楞：“嗯？”
“還有沒有，不要放蔥。”言璧城意猶未盡地抹抹嘴，向他亮了亮碗底。
“哦，當然有！”王競雄反應過來，大聲喊副官進來添食。
王競雄不自覺露出了笑，他很高興，不止是高興，簡直有點欣喜若狂。他以為今天必然要面對一張哀怨的、要死要活的臉。一想到那張漂亮臉蛋籠罩在愁雲慘霧中，就覺得顏色盡失，大煞風景。然而，言璧城竟跟沒事兒人一樣，該吃吃該喝喝，還能盤腿，真他娘是個天生的尤物！
昨晚王競雄的禽獸行徑，看上去把言璧城折騰得夠嗆，實則身體上造成的傷害有限。言璧城意識到打不過時，便不再反抗，所以相較於以前與江欲行的鬥爭，反倒保存了不少體力。
只是，這人畢竟不是江欲行，只見過一面就把自己從牢裏撈出來一頓糟蹋，是幾個意思？
他想不通，便不再去想，但可以確定，這人只是想找點樂子，自己暫時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他想起跟江欲行在黃土高原上，幾個月沒吃上一頓飽飯，鈞涼城大牢的夥食也是人嫌狗不待見。聽說江欲行早已兵臨城下，逼得謝至柔龜縮城中不敢露面。言璧城心想，看來那王八蛋不僅活著，而且活得還不錯。所以，被睡一頓算不得什麽，就算受了天大的屈辱也要吃飯，留著力氣，見面時打斷那廝的狗腿。
言璧城就著心事當鹹菜，又喝掉一碗疙瘩湯，放下碗說：“我要出去走走。”
“去哪兒，你還能走動？”
“你他媽還知道呢？我到底哪裏得罪你了，下手那麽重！”
“你沒有得罪我，是我喜歡上你了。”王競雄不生氣，反而腆著臉說。
言璧城立刻皺起眉頭，連連擺手，露出一副被酸倒了牙的表情：“快住口吧王旅長，我好不容易吃頓飽飯，別把我酸吐了！”
王旅長大人大量，笑瞇瞇地站起來，撣了撣軍裝上並不存在的土，像一個剛逛完窯子心滿意足的嫖客：“你好好養著吧，把大爺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說罷轉身出門，留給言璧城一個瀟灑的背影。
言璧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走遠，艷若桃李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冷笑。
薛宗耀受命後立即啟程回保定赴任，在督軍署屁股還沒坐熱，蔡淳的私人代表就上門了。
一頓虛偽敷衍的恭喜賀喜後，代表說明了來意，大意是孫先生在籌劃改組國民黨，蔡軍長已經決定投效，作為薛督軍的知交好友，蔡軍長希望薛督軍可以考慮棄暗投明。
薛宗耀心說，老蔡你倒是在南方當刺兒頭當慣了，有事兒可以拉著部隊撒丫子往廣東跑，我在中原腹地跟你鬧革命，那可是在這一堆盤根錯節的老藤裏玩火，容易玩得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心裏這麽想，面上卻態度暧昧，不許諾也不得罪。
代表不死心再往深了問，便發現這只老狐貍開始嗯嗯啊啊，顧左右而言他，末了，代表終於放棄這個話題，用並不標準的官話問：“蔡軍長托我問督軍，您可知葉先生近來的動向？”
薛宗耀驚訝：“葉老板早已去上海了，蔡兄不知道嗎？”
代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好，在下回去轉告蔡軍長。那就不叨擾督軍了，告辭。”
說罷起身鞠了個躬便要走，薛宗耀叫住他：“且慢，薛某冒昧打聽一句，蔡兄和葉老板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代表嘴巴很嚴：“這個……在下也不清楚，督軍若是想知道，還是親自問蔡軍長吧。”
葉青闌到了上海後，在夏花弄租了一處帶天井的二層小樓，開始籌劃著下海謀生。猶記得走下火車那一剎，擡眼看著海風吹拂得清朗的天空，呼吸著微潮的空氣，他的心裏松快極了，是一生從未體會過的自由滋味。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已經沒有隱姓埋名的機會了。
在刺殺薛宗耀之前，他本已在京津頗有名氣，而後的遭遇，讓他與薛督軍的緋聞被花邊小報傳得天花亂墜，不論是好名還是惡名，他終究是不得不出名了。
這樣人紅臉俏是非多的角兒，不等毛遂自薦，丹桂戲院的經理就主動登門拜訪發出邀請，並提出要介紹葉老板入股，新成立一個戲班子，全權交由葉老板掌管。
葉青闌心裏詫異，竟有這樣送上門來的好事？謹慎起見，他並未當場答應，經理也不氣餒，禮貌地告辭，說改天再來。
葉青闌近日添了腿疼的毛病，便讓莊獻恩代自己送客。
莊獻恩把人送到門口，經理客氣地請他留步，兩條細腿支著肥胖的身子，拄著文明棍，噠噠噠地出了門，走得飛快。
莊獻恩看著他的背影，莫名想到三根筷子頂著一個獅子頭。他靈光一閃，輕輕把門關上，穿過天井跑到葉青闌跟前，趴在他大腿上賴唧唧地說：“闌哥，今天我們吃獅子頭，好不好？”
經理走下臺階，沿著石板路往弄堂口走，剛走到拐角，突然被一只手拽了過去。
經理猛烈掙紮了幾下，低聲叫喊著輕點，那人松了手，問：“怎麽樣，葉老板怎麽說？”
經理心裏窩火，又不敢發作，慢條斯理地整理被弄皺的西服：“老總，劉備請諸葛亮還三顧茅廬呢，葉老板這樣的角兒，哪能一次就請到嘛！”
男子發了話：“說的也是，那你哪天再來？”
經理沒好氣地說：“想讓我哪天來，我就哪天來！”
“明天。”
經理晃著圓腦袋拒絕：“明天不行，明天我約了朋友。”
男子舉起拳頭，經理立刻認慫：“好好好，明天就明天。您說上海這麽多家戲院，怎麽就非得訛上我。”
“找你是看得起你，老東西，別不識擡舉！以為沒了你葉老板就找不到飯轍了？我家督軍說了，別說葉老板在北邊兒就是數一數二的角兒，就算葉老板唱成驢叫，你也得拿他當菩薩供著！”
經理撇撇嘴：“唱得如何先不說，我看葉老板的腿腳似乎出了點毛病，不知上了臺，這步法中不中用……”
男子皺眉：“葉老板的腿怎麽了？”
“不知道哇，看起來好像行動不便……哎呀，老總！”經理掏心掏肺地說，“您說您家督軍這麽在意葉老板，何必讓他拋頭露面，在家將養著多好。這唱戲的行當啊，混成了角兒是人前風光，可背後遭的罪，那就海了去了！您家督軍大人舍得嗎？”
戲院的經理，成精的狐貍，臺上才子佳人的戲碼見得夠多了，臺下戲子傍大佬的故事也沒少看。他斷定這位傳說中的某督軍跟葉青闌有一腿，不然何必這樣處心積慮給人鋪路？逼他給葉青闌在丹桂掛頭牌也就算了，竟還要他牽頭搭個戲班子，簡直把人欺負到家了。
他剛想到這裏，男子就開口問：“你那戲班子建得怎麽樣了？”
“快了快了……正在各個班子裏找人。”
“錢不是問題，人要葉老板看著順眼的，但你得把好關，必須確保人品端正，要是出了岔子……你知道什麽後果。”
經理好像熱昏了頭，聽這話，仰著圓臉一臉憨相地問：“人品像您這麽端正的行不？”
“你他媽找死……”男子立起眉毛，又要訴諸武力，經理一眨眼閃出五六步遠，點頭哈腰地後退著告辭，溜進了路邊一輛汽車。
庫倫公署，薛靖淮坐在辦公桌前，盯著手裏一張電報嘀咕：“奇怪，沒聽說青闌的腿有什麽舊疾呀？”
荀參謀拿著江欲行的電報，努力掩飾著不耐煩：“依卑職看，葉老板應該是練功落下的舊傷，南方潮濕，陰雨天多，葉老板待不慣也是正常的……要不咱們研究研究怎麽幫江欲行一把？”
薛靖淮尤自神傷，心不在焉：“你研究完告訴我就行了。”
荀參謀白他一眼：“卑職有點腿疼，軍座放我回家研究可好？”
薛靖淮從電報後面露出眼睛：“你怎麽也疼起來了，嫌我不夠煩是不是？”
“不敢，卑職這腿是打仗時負過傷，北地寒涼，最近犯病的次數就多了。”
薛靖淮靠到椅背上，唉聲嘆氣，自言自語：“說來說去，還是京津好啊，這麽好的地方不呆著享福，非跑去上海……你剛才說啥？”
“卑職說……”荀參謀還沒說完，薛靖淮猛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齒：“我想起來了，一定是被羅景沅害的，這個心狠手辣的王八蛋！”
荀參謀腦子轉得飛快，即刻反應過來，嘴上不痛不癢地勸：“軍座息怒，時隔幾年，說不定跟羅副官沒有關系呢。何況，憑那時候葉老板做的事，羅副官對他用刑也是情理之中。”
心裏卻想：忘了你氣勢洶洶沖到醫院要槍斃人家的時候了？
也怪李作虎沒有核實清楚便貿然向長官匯報，薛靖淮以有限的信息，結合對葉青闌無限的思念，立刻腦補出心上人一瘸一拐，最後臥床不起的下半生。
他為葉青闌懸著心，吃不下睡不好。
他何嘗不知道，如果葉青闌真的瘸了，或許就會死了出去闖蕩的心，但他捫心自問，自己不能如此自私。他想開了，與其將葉青闌強留在身邊，倒不如讓他去做想做的事，自己大不了就是等，除此之外，便是傾盡全力為他掃除一切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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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開完會，王競雄從營房回來，走進西廂房時，言璧城正大模大樣地盤腿坐在床上，呼哧呼哧喝一碗疙瘩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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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競雄做了壞事，可是毫不心虛，這一晚他睡得好極了，心說這小子何止是個醫生，簡直就是顆人型安眠藥。
言璧城見他來了，眼皮也不擡，捧著碗仰著脖，呼嚕呼嚕只顧吃喝。王競雄不急不惱，他允許吃了虧的安眠藥耍點脾氣，只要別太過分。
言璧城認認真真地把大瓷碗舔幹凈，終於從大碗後面露出一張微汗的俏臉，問：“還有沒有？”
王競雄一楞：“嗯？”
“還有沒有，不要放蔥。”言璧城意猶未盡地抹抹嘴，向他亮了亮碗底。
“哦，當然有！”王競雄反應過來，大聲喊副官進來添食。
王競雄不自覺露出了笑，他很高興，不止是高興，簡直有點欣喜若狂。他以為今天必然要面對一張哀怨的、要死要活的臉。一想到那張漂亮臉蛋籠罩在愁雲慘霧中，就覺得顏色盡失，大煞風景。然而，言璧城竟跟沒事兒人一樣，該吃吃該喝喝，還能盤腿，真他娘是個天生的尤物！
昨晚王競雄的禽獸行徑，看上去把言璧城折騰得夠嗆，實則身體上造成的傷害有限。言璧城意識到打不過時，便不再反抗，所以相較於以前與江欲行的鬥爭，反倒保存了不少體力。
只是，這人畢竟不是江欲行，只見過一面就把自己從牢裏撈出來一頓糟蹋，是幾個意思？
他想不通，便不再去想，但可以確定，這人只是想找點樂子，自己暫時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
他想起跟江欲行在黃土高原上，幾個月沒吃上一頓飽飯，鈞涼城大牢的夥食也是人嫌狗不待見。聽說江欲行早已兵臨城下，逼得謝至柔龜縮城中不敢露面。言璧城心想，看來那王八蛋不僅活著，而且活得還不錯。所以，被睡一頓算不得什麽，就算受了天大的屈辱也要吃飯，留著力氣，見面時打斷那廝的狗腿。
言璧城就著心事當鹹菜，又喝掉一碗疙瘩湯，放下碗說：“我要出去走走。”
“去哪兒，你還能走動？”
“你他媽還知道呢？我到底哪裏得罪你了，下手那麽重！”
“你沒有得罪我，是我喜歡上你了。”王競雄不生氣，反而腆著臉說。
言璧城立刻皺起眉頭，連連擺手，露出一副被酸倒了牙的表情：“快住口吧王旅長，我好不容易吃頓飽飯，別把我酸吐了！”
王旅長大人大量，笑瞇瞇地站起來，撣了撣軍裝上並不存在的土，像一個剛逛完窯子心滿意足的嫖客：“你好好養著吧，把大爺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說罷轉身出門，留給言璧城一個瀟灑的背影。
言璧城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走遠，艷若桃李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絲冷笑。
薛宗耀受命後立即啟程回保定赴任，在督軍署屁股還沒坐熱，蔡淳的私人代表就上門了。
一頓虛偽敷衍的恭喜賀喜後，代表說明了來意，大意是孫先生在籌劃改組國民黨，蔡軍長已經決定投效，作為薛督軍的知交好友，蔡軍長希望薛督軍可以考慮棄暗投明。
薛宗耀心說，老蔡你倒是在南方當刺兒頭當慣了，有事兒可以拉著部隊撒丫子往廣東跑，我在中原腹地跟你鬧革命，那可是在這一堆盤根錯節的老藤裏玩火，容易玩得自己死無葬身之地！
心裏這麽想，面上卻態度暧昧，不許諾也不得罪。
代表不死心再往深了問，便發現這只老狐貍開始嗯嗯啊啊，顧左右而言他，末了，代表終於放棄這個話題，用並不標準的官話問：“蔡軍長托我問督軍，您可知葉先生近來的動向？”
薛宗耀驚訝：“葉老板早已去上海了，蔡兄不知道嗎？”
代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好，在下回去轉告蔡軍長。那就不叨擾督軍了，告辭。”
說罷起身鞠了個躬便要走，薛宗耀叫住他：“且慢，薛某冒昧打聽一句，蔡兄和葉老板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代表嘴巴很嚴：“這個……在下也不清楚，督軍若是想知道，還是親自問蔡軍長吧。”
葉青闌到了上海後，在夏花弄租了一處帶天井的二層小樓，開始籌劃著下海謀生。猶記得走下火車那一剎，擡眼看著海風吹拂得清朗的天空，呼吸著微潮的空氣，他的心裏松快極了，是一生從未體會過的自由滋味。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已經沒有隱姓埋名的機會了。
在刺殺薛宗耀之前，他本已在京津頗有名氣，而後的遭遇，讓他與薛督軍的緋聞被花邊小報傳得天花亂墜，不論是好名還是惡名，他終究是不得不出名了。
這樣人紅臉俏是非多的角兒，不等毛遂自薦，丹桂戲院的經理就主動登門拜訪發出邀請，並提出要介紹葉老板入股，新成立一個戲班子，全權交由葉老板掌管。
葉青闌心裏詫異，竟有這樣送上門來的好事？謹慎起見，他並未當場答應，經理也不氣餒，禮貌地告辭，說改天再來。
葉青闌近日添了腿疼的毛病，便讓莊獻恩代自己送客。
莊獻恩把人送到門口，經理客氣地請他留步，兩條細腿支著肥胖的身子，拄著文明棍，噠噠噠地出了門，走得飛快。
莊獻恩看著他的背影，莫名想到三根筷子頂著一個獅子頭。他靈光一閃，輕輕把門關上，穿過天井跑到葉青闌跟前，趴在他大腿上賴唧唧地說：“闌哥，今天我們吃獅子頭，好不好？”
經理走下臺階，沿著石板路往弄堂口走，剛走到拐角，突然被一只手拽了過去。
經理猛烈掙紮了幾下，低聲叫喊著輕點，那人松了手，問：“怎麽樣，葉老板怎麽說？”
經理心裏窩火，又不敢發作，慢條斯理地整理被弄皺的西服：“老總，劉備請諸葛亮還三顧茅廬呢，葉老板這樣的角兒，哪能一次就請到嘛！”
男子發了話：“說的也是，那你哪天再來？”
經理沒好氣地說：“想讓我哪天來，我就哪天來！”
“明天。”
經理晃著圓腦袋拒絕：“明天不行，明天我約了朋友。”
男子舉起拳頭，經理立刻認慫：“好好好，明天就明天。您說上海這麽多家戲院，怎麽就非得訛上我。”
“找你是看得起你，老東西，別不識擡舉！以為沒了你葉老板就找不到飯轍了？我家督軍說了，別說葉老板在北邊兒就是數一數二的角兒，就算葉老板唱成驢叫，你也得拿他當菩薩供著！”
經理撇撇嘴：“唱得如何先不說，我看葉老板的腿腳似乎出了點毛病，不知上了臺，這步法中不中用……”
男子皺眉：“葉老板的腿怎麽了？”
“不知道哇，看起來好像行動不便……哎呀，老總！”經理掏心掏肺地說，“您說您家督軍這麽在意葉老板，何必讓他拋頭露面，在家將養著多好。這唱戲的行當啊，混成了角兒是人前風光，可背後遭的罪，那就海了去了！您家督軍大人舍得嗎？”
戲院的經理，成精的狐貍，臺上才子佳人的戲碼見得夠多了，臺下戲子傍大佬的故事也沒少看。他斷定這位傳說中的某督軍跟葉青闌有一腿，不然何必這樣處心積慮給人鋪路？逼他給葉青闌在丹桂掛頭牌也就算了，竟還要他牽頭搭個戲班子，簡直把人欺負到家了。
他剛想到這裏，男子就開口問：“你那戲班子建得怎麽樣了？”
“快了快了……正在各個班子裏找人。”
“錢不是問題，人要葉老板看著順眼的，但你得把好關，必須確保人品端正，要是出了岔子……你知道什麽後果。”
經理好像熱昏了頭，聽這話，仰著圓臉一臉憨相地問：“人品像您這麽端正的行不？”
“你他媽找死……”男子立起眉毛，又要訴諸武力，經理一眨眼閃出五六步遠，點頭哈腰地後退著告辭，溜進了路邊一輛汽車。
庫倫公署，薛靖淮坐在辦公桌前，盯著手裏一張電報嘀咕：“奇怪，沒聽說青闌的腿有什麽舊疾呀？”
荀參謀拿著江欲行的電報，努力掩飾著不耐煩：“依卑職看，葉老板應該是練功落下的舊傷，南方潮濕，陰雨天多，葉老板待不慣也是正常的……要不咱們研究研究怎麽幫江欲行一把？”
薛靖淮尤自神傷，心不在焉：“你研究完告訴我就行了。”
荀參謀白他一眼：“卑職有點腿疼，軍座放我回家研究可好？”
薛靖淮從電報後面露出眼睛：“你怎麽也疼起來了，嫌我不夠煩是不是？”
“不敢，卑職這腿是打仗時負過傷，北地寒涼，最近犯病的次數就多了。”
薛靖淮靠到椅背上，唉聲嘆氣，自言自語：“說來說去，還是京津好啊，這麽好的地方不呆著享福，非跑去上海……你剛才說啥？”
“卑職說……”荀參謀還沒說完，薛靖淮猛地一拍大腿，咬牙切齒：“我想起來了，一定是被羅景沅害的，這個心狠手辣的王八蛋！”
荀參謀腦子轉得飛快，即刻反應過來，嘴上不痛不癢地勸：“軍座息怒，時隔幾年，說不定跟羅副官沒有關系呢。何況，憑那時候葉老板做的事，羅副官對他用刑也是情理之中。”
心裏卻想：忘了你氣勢洶洶沖到醫院要槍斃人家的時候了？
也怪李作虎沒有核實清楚便貿然向長官匯報，薛靖淮以有限的信息，結合對葉青闌無限的思念，立刻腦補出心上人一瘸一拐，最後臥床不起的下半生。
他為葉青闌懸著心，吃不下睡不好。
他何嘗不知道，如果葉青闌真的瘸了，或許就會死了出去闖蕩的心，但他捫心自問，自己不能如此自私。他想開了，與其將葉青闌強留在身邊，倒不如讓他去做想做的事，自己大不了就是等，除此之外，便是傾盡全力為他掃除一切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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