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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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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能為力

江池霖醒來時正靠著一棵樹。

陽光耀眼,樹影斑駁。

他的傷口已經被包紮好了,而且沈喬染應當還為他施法治療了。

他做了個駁雜的夢,醒來後卻忘了大部分,心情也難以描繪,怔了許久,直到腳步聲傳來,身後陰翳投下。

藥碗遞過來,她問,“江池霖,你接下來打算叫你的手下麽?”

是了,這裏是幻境之森。

沈喬染自我蒙蔽的幻境解開了。

少年魔神掀眼看她,那一眼竟是微冷的,他翻手拿過身旁的寒星刃,未接藥碗,起身前淡道,“這不是你該管的,你於本君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沈喬染微楞。

“你……”

她倏爾想到,江池霖從一開始抱她似乎便預料到了她接下來會說什麽做什麽,不過是故意激她出手。

他血落之處幹草逢生,幻境解除時,她只得把此人帶到樹旁符咒護他,又去為他采摘草藥熬湯,他醒後卻是這樣的態度。

原來當真對她一點都不喜歡麽?

“本君怎麽?”偏生在沈喬染想清楚的這刻,少年魔神還要挑著唇角輕嘲,“拜你為師是為破祭壇陣法,以身祭陣是為脫身,放任你接近自然也是別有圖謀。”

“還是說,沈峰主喜歡上了那個江遲?”

沈喬染差點兒就轉頭就走了。

她忍了忍,只把這些嘲諷的話當耳旁風,“江池霖,你是靈系血脈的後人?”

當想明白這一點,許多疑惑便迎刃而解了,他為什麽要破祭壇陣法,為什麽要殺仙宮宮主,如今再想想蘇夢凝果真是咎由自取。

他不答,輕撫過奪命戒,戒指亮了一瞬,柳儀等人便得知君上所在地了,很快便傳送來了。

幾人跪拜過他後,他便領著眾人越過幻境之森。

沈喬染趕忙跟上他的腳步。

“我是鳳凰,你知道的,我可以幫你。”

“幻境之森中的霧起得詭異,這秘境必然有人在操控,我有辦法找到她。”

少年魔神絲毫未停,直到眼前出現一潭池。

他瞇了下眼,不知為何,他直覺這東西是針對靈系血脈的,也針對沈喬染。

“要證明自己不是個廢物,你就跳下去。”

他勾了下唇角,語氣中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味,他只想讓她知難而退。

語罷,他便拂袖轉身,對手下道:“本君累了,明日再走。”

於是一幹人便開始張羅臨時休息地。

江池霖的目光一瞬都沒有再停留在沈喬染身上。

待沈喬染離去後,昭信不知抽什麽筋,看著旁邊閉目休息坐著休息的君上,問:“君上,沈峰主的安危……”

江池霖不動如山,眼都不睜,不耐道,“本君說過,不必管沈喬染死活,同一句話要本君說幾次?”

思昀正好在旁邊,聞言生怕君上不高興,趕忙拉著昭信退下。

是夜,少年魔神靠著樹,秘境中濃霧又起,他卻狀似不在意地轉了轉手上的奪命戒。

他有種奇怪的預感,這個秘境的主人一直在等他,也一直在引導他。

仿佛要告訴他什麽。

正思索著這些,忽而火光近了,沈香舉著火炬,一見江池霖便道,“君上,湖上有異動!”

不待屬下再多說,他便起身,轉眼便至湖邊,只見那平靜的湖上燃起了真火,火舌燎上少女的衣袍,她卻渾然不在意,飛得高了些。

炎曦劍再一斬,空氣中水汽盡散。

她深知這湖兇險,於是準備飛過去,然後再用鳳凰真火架起一座橋,只要她不想傷江池霖他們,火就不會對他們造成傷害。

她還沒察覺江池霖已經過來了。

湖水翻湧,忽而熄滅了真火。

只在下一息,波濤朝她襲來,空氣中水汽凝結,朝她攻去,想將她推入湖中。

沈香看得心驚,一轉頭,卻發現君上沒影了。

在波濤滾滾而來、水汽凝結的那息,少年魔神也出手了,黑袍掠過火舌朝天上而去,將沈喬染按入懷中,隨後大手一揮,魔息成罩護下兩人。

接著奪命戒寶石一亮,其中存儲的一滴血飛出,化作紅橋,恍如鵲橋,架在湖上,湖水被魔息纏繞,無法再躁動。

他還嫌不夠,招法襲向暗處,雖不知那動了手腳的秘境主人在何方,但他也依然出了這招,宛如洩憤般。

秘境震顫。

江池霖斂眸冷笑,“你想死麽?”

你還真想墜湖遭燒灼之痛而死麽?

算什麽鳳凰,廢物一個。

他話雖冷,手卻緊緊把人攬入懷中,仿佛怕她真的墜湖一般。

他的懷抱是溫暖的。

沈喬染的反應有些遲鈍,現在才後知後覺明白過來是江池霖帶自己逃離了險境。

她沒理會他的嘲諷,只怔怔發問。

“我有個…”

真奇怪,記憶中那般語氣,她竟一時看不出來自己與他的關系。

“故人,”

“與你說過一樣的話。”

似乎是在她劍意化形斬向不知從哪來的結界時受了內傷,她也是被人攬入了懷中,還帶著退了好幾步。

記憶中那個人,沒有現在這麽生氣,連怒意都是內斂的,只淡淡地問。

——“你想死麽?”

江池霖聞言皺了眉,拉著人飛過湖上,還不忘傳音給屬下叫他們從紅橋過湖。

昭信:不是不管沈峰主麽?

柳儀:…這位估計快成少夫人了。

思昀:?

沈香:君上不是累了麽?

但此時沈喬染並不知道他這些屬下的心思,拉了拉他的衣袖,又問,“你怎麽不回答我說的話?”

“要本君說什麽?”他低眸冷淡地看了她一眼,忽又笑道,“若此話不止本君一人說過,那看來你是真的愛找死。”

“……”沈喬染一時想反駁都沒找到理由,於是不情不願地轉移話題,問出了自己更想問的,“我們以前真的認識吧?”

“認識如何,不認識又如何。”

已然到岸,江池霖將人放下,看了她一眼,便毫不留情地轉身。

唯餘話音隨風飄來。

“現在沒關系了。”

沈喬染盯著他遠去的背影,他腳步毫無遲疑,也未曾回頭。

還真是絕情。

如果方才不是他救了自己,她還真會以為江池霖對自己毫無感情呢。

少年魔神一直走到離那湖數百裏遠後才停下,勉強等等自己的屬下。

此時夜已深了。

他本欲在此歇息,卻又總想起方才沈喬染問的話。

他幾乎能確信了,他們應當是認識的,而且他的記憶應當被人改動過。

至於怎麽改動的,何人改動的,如今都不是要緊的事。

因為他知道,秘境一事才是最要緊的。

這便如同一個定時炸彈,他不知道前方是什麽,不知道秘境的主人要告訴他什麽,不知道應不應該往前。

但他從不退縮。

既對前方無知,那便當探路的那個人。

當今世界,他還不信有人能殺得了他。

很快屬下們便趕上來了,稍作休整後便在日出後又啟程了。

沈喬染依然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之後。

江池霖知道,但他懶得管。

現如今,和這個人越少牽扯越好。

但沈喬染的能力就是,和漂亮妹妹總能聊到一起去,於是在他的屬下裏打成一片,便是昭信和負責醫療常年不見人的越息都難說對她有惡感。

直到,踏入一片空地,江池霖失去了秘境主人那若有若無的指引。

地上熟悉的祭壇陣法顯現。

他挑著唇角,毫不在意,回眸看向沈喬染。

她似也很震驚。

江池霖心道,演技真好。

周圍霎時出現一眾仙門正派,司悅將沈喬染拉到一旁,遠離江池霖的隊伍。

柳松寒也站在她們之前,擡眼對上他的視線,毫無所懼。

“司悅?你……”沈喬染有點不敢相信。

司悅搖了搖頭,只低聲道,“我擔心你。”

柳松寒倒是轉身了,對著沈喬染便是一拜,冷靜道,“師尊,弟子知錯,但魔神不除,恐禍患無窮。”

“柳松寒,你對我下追蹤術法?!”沈喬染低斥,但旋即只覺下一刻便要暈過去了。

司悅想弄暈她,不讓她插手。

江池霖挑了下眉,似乎並未把這一眾人放在眼裏,也未在意沈喬染究竟有沒有叛他故意引人前來圍殺他。

就好像,他完全游離在這個世界之外。

“魔神啊……”江池霖笑了下,“沈峰主,你的徒弟確實不錯。”

想來柳松寒是找回了記憶,當初江池霖或許確實不該去茵雪峰,不僅問柳松寒破祭壇陣法的法子未果,還招惹上了沈喬染。

他心中輕嘆,果然,一切都是計謀。

還好,沈喬染說的話,他一個字都沒信過。

沈喬染心中一跳,正要擺脫司悅,便見少年魔神動了。

他的屬下許是接到了命令,率先對各修士出手。

而他冷淡垂眸,撩起衣袖,寒星刃劃破手腕。

沈喬染在那一瞬看到他腕上大大小小的傷痕。

血液滴落,血花綻放在祭壇陣法之上,那陣法發光了,將血吞沒。

他的血還在流。

那個陣法還在吸收。

沈喬染瞳孔一縮,他這般不珍惜自己的身體,讓她腦中驟然閃過一些畫面。

熟悉至極,但她又無法徹底想起,頭痛欲裂,竟沒辦法脫身去幫江池霖,也說不出哪怕一個字。

司悅見她如此,把她帶著退離老遠,才把人打暈。

而半空中,江池霖撫過奪命戒。

長劍化虛為實。

劍影快得讓人看不清,離得近的修士頭顱已然落地,他腕上還在流血,人卻仿佛沒有痛感,長發披散,額上魔印顯現。

天地間都變紅了。

“你們想要本君死?”

他話音裏都是內斂的瘋意。

“這個贗品陣法,你們也敢搬來對付本君?”

那就看看,是他的血先流盡,還是這個陣法先自曝。

他的血可以起死回生,但魔息和威壓使得沒有一個人能靠近那陣法、靠近他。

黑衣染血,少年魔神的劍意更快,罡風助他破陣。

陣法破裂後,更加無可挽回。

方圓十裏內,近他身者,屍身殘缺。

血染紅了劍鋒。

天地間無人能擋,宛如滅世魔頭降世。

但他的劍鋒沒有一刻對著茵雪峰的人。

江池霖瞥了一眼空地上的戰局,確認自己的屬下不會吃虧後,轉身便飛離。

腕上的傷口已經被他堵住了,不再流血。

江池霖破陣的那瞬間,便又感覺到了秘境主人的引導,他便隨著這引導而去。

便見秘境中原有一座宮殿。

而殿門前,一名女子正等著他。

見他走來,她勾唇笑了,溫婉如春,“我等你很久了,江池霖。”

“等本君?”少年魔神輕嗤,“你不要以為這樣說本君便不會殺你。”

要出秘境,他肯定會殺她的。

何況那湖膽敢針對靈系血脈,他必然也要毀了這秘境的。

“我叫宋明歡,是陣法師,也是江心玥江魔尊令我守秘境的。”

江心玥讓她守著的?

那看來是讓她守著那片湖的。

這般想著,但江池霖仍未完全信她,淡道,“還有什麽遺言,一並說了。”

“還真是冷血無情。”宋明歡搖搖頭,“但願你知道真相後仍能如此淡定。”

在少年魔神不耐煩地提問前,她便又答了:“我等你,便是想告訴你江魔尊一直瞞著你的一件事。”

“你母親,親自編織了一串珠串,你入殿找找看吧,大概也只有你能找到了。”

江池霖不置可否,“本君得先殺了你。”

“請便。”宋明歡似乎絲毫不懼死。

思及許是江心玥讓她活著守湖的,他忽又覺得無需這般急躁,便又改了主意,轉身便要入殿。

鳳凰真火在此時襲來,宋明歡吐出一口血。

沈喬染的身形近了。

她趕來趕得非常急,好在趕到了。

江池霖回身,眼神冷淡,“你是來找死的?”

她應當清楚,他可能會殺了她。

沈喬染沒工夫解釋那麽多,她方才暈過去後夢到了江池霖的結局,有很多種結局,但無一不是慘死。

其中最有可能的是天道親自斬殺他。

而且在夢中,宋明歡也不是什麽好人。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江池霖的零夢緣,但她私心不願江池霖冒一點風險,從夢中醒來後,她對著司悅只道,“你應當相信我相信的人。”

而對著柳松寒,她便冷了許多,“如果你還當我是你的師尊,便任我離開。而且你也攔不住我。”

終於回到秘境,他的屬下都沒能找到他的蹤跡,但她不知為何,跟著直覺走,還真找到了!

還好他還未入殿。

她不知道殿內有什麽,但又直覺這是一條逼死江池霖的絕路。

而且在夢中,入殿需要他的血。

他已經流了很多血了,不能再自傷了。

也不見得之前她捅他那一刀好全了。

絕對要阻止江池霖!

她擡起眸,拽住他的衣袖,“你聽我說江池霖……”

他將衣袖扯出來,“不必解釋。”

“不是陣法的事。”她深吸一口氣,將淚光壓下去,“我願陪著你面對一切,江池霖,你不要往前走了。”

你不要往絕路上走了。

我們一起好好活著,好不好?

少年魔神倏爾笑了,“原來你也知道入殿要本君的血,這才趕來?”

宋明歡受的那一擊並不輕,她似乎有些怕江池霖當真動搖了,也望過去。

卻見少年魔神眸中漆黑一片,不見光亮,擡手撕裂自己腕上的傷口,鮮血直流。

他從來都不在意自己的。

既然是江心玥留給他的東西,或者如宋明歡所說隱瞞他的事情,他必然要去看看的。

至於是否是踏上絕路,他也不太在意。

殿門大開。

沈喬染慌了,她還想抓住江池霖,但魔息肆虐,她根本碰不到他。

她看著他進去,毫不遲疑地進去,未曾回頭地進去。

她看著他的背影。

她留不住這個決絕的人。

她原來也會無能為力。

江池霖進去後便封了傷口,好歹算是知痛了,動用了治療法術。

殿中很空蕩。

他一眼便看見了高座上的珠串。

一步步上了臺階,拿過珠串,他本以為會有江心玥的虛影留音,抑或其他。

可少年魔神從未想過,這珠串上,密密麻麻刻著的是以神力凝成的祝福。

這個祝福,是給路懷熠的,生生世世的祝福。

江心玥臨死前,在祭壇之上自祭元神,不會再有下一世了,而後魂飛魄散在路懷熠碑前。

這麽一算,好像除了將離魔界時對他的叮囑,江心玥死時根本沒有想過他。

江池霖凝視著這珠串許久,終於明白,原來他從來就沒被任何人在意過。

賜予他生命的人不愛他,自祭元神時沒有一絲猶豫,連珠串也只有給路懷熠的祝福。

而他的存在,除了延續靈系血脈,似乎確實再也沒有什麽意義。

為破祭壇陣法,他看過無數的書,派人抓過不少陣法師,卻也只得到一個需以血破解的線索。

他作惡多端,天道大概都不容,想來也不會有什麽好結局。

那麽這樣的人,有什麽必要活著呢。

倒不如以他心頭血來試試破祭壇陣法,榨幹自己最後的價值。

魔息在此時被破開,熟悉的氣息近了。

他轉過身,唇邊帶著無所謂的笑意。

“鳳凰,殺了我吧。”

這是他第一次以這般陌生的稱呼喊她,也是第一次不自稱本君。

秘境外,客棧內。

死一般的沈默。

洛奕程眼見著江池霖拿到了珠串,終是打破了僵局:“幻境裏不可能出現江池霖沒見過的東西。”

所以這宮殿是真的,珠串也是真的。

江心玥對路懷熠的祝福也是真的。

林絮雪用洛奕程的權限翻看過世界線了,此時心中酸酸漲漲的,深藍色的眸中也帶了些不忍心,“宋明歡在世界線中的確是守候秘境的,也的確是江心玥派來的。”

只不過現世裏化形掠奪者顧曦月摻和進來,把宋明歡調到了其他空間,還設局算計原書男女主,險些成功。

顧憶昔沒有參與他們的分析,卻是極輕極低地道。

“或許不該讓他入秘境。”

“如今,我們竟也成了他明白自己毫無存在意義這般苦果的一個因。”

林絮雪看著沈喬染入了殿。

“我還是下一場雪吧,他該破幻境想起一切了。”

顧憶昔點了點頭,“嗯。”

快下吧,不然可能江池霖真的會死。

沈喬染已經夢到過江池霖的結局了。

按照世界線裏她的選擇,她可能會以此殿為媒介封印江池霖。

如此,在她看來江池霖便不會走向那般極端的結局。

但可惜,世界線中——

江池霖求而不得。

沈喬染絕處逢生。

所以,江池霖終究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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