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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己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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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己心(五)

“嫂嫂能否將信拿給我看看?”陸瑃頓時欣喜。

於她而言,此刻那不只是一封信,更是救陸恒於水火的良物。

劉若蘭將信拿給陸瑃。

與尋常信件不同的是,文字並非寫在紙上,而是寫在一塊絹帛上。

絹帛柔滑,自是珍貴料子,其上又赫然寫著“初七申時一刻,天青樓,舊友相逢”這幾個大字。

筆墨滲入細軟的絹帛,十分醒目。

他為何不將字寫在紙上,而是書於絹帛?

陸瑃心裏不免生出此問,可她無有思緒。

她將絹帛翻來覆去,視察著每一寸,渴望能從其間找出蛛絲馬跡。

可這只是一塊純白的絹帛,並不四方,其上也無有刺畫。

陽光下,黑墨如漆,色澤溫潤。

陸瑃將絹帛貼近鼻子,仔細嗅了嗅。

氣味馨香,沁入肺腑。

陸瑃對墨不甚了解,對其認知也僅僅局限在最直觀的色澤與氣味上。

若能得人相助,她知道的或許能多一些。

“嫂嫂,這信就先放在我身上。”陸瑃將絹帛攥在手心,擡眸朝一旁的劉若蘭說道。

“好。”劉若蘭並不知陸瑃從其中究竟看出什麽,可她很清楚,此刻,這封信在陸瑃手中才是最好的歸宿。

“嫂嫂。”陸瑃突然想到什麽。

“怎麽了?”

“你可還記得,這封信是誰送到府上的?”

劉若蘭垂眸想了想:“那日是晴雨將信給我的,這事只怕還得去問她。”

“晴雨。”陸瑃來到後院,站在她身後喚一聲。

聞聲,晴雨將掃帚放下,轉身看向陸瑃:“姑娘叫我可是房中還要些物件?”

陸瑃抿唇搖頭:“我有事想要問你。”

“姑娘要問些什麽?”

晴雨有些疑惑,卻還是耐心地等她發問。

“你可還記得那日是誰將信給你?”

晴雨擰眉思索,隨即擡眸答覆:“是城西徐氏餅鋪家的小兒子。”

得了答覆,陸瑃匆匆出門,往城西走去。

她對洛州城十分陌生,一路上兜兜轉轉問了好些人才得以找到那家餅鋪。

香氣撲鼻,餅鋪外有不少行人駐足買餅。

不遠處又有幾個孩童在樹下玩耍。

“徐果,又在玩泥巴,還不快過來幫我搭把手!”鋪前忙碌的男人擦了把汗,有些氣憤地朝在不遠處堆泥巴的孩童大聲喚道。

陸瑃撇頭望去,一個男孩不情不願地站起身,臨走前又滿含不舍地望了一眼自己堆出來的泥人。

“洗洗手!”男人伸手想要去打他,可被他躲了過去。

男孩將手浸入水中,沒一會兒便收回手,將水擦到自己身上。

他年紀雖不大,可做起活來竟像一個老練的賣者。

陸瑃回過神,想來那孩子便是她要找的人。

可等了許久都不見他歇息,甚至餅鋪外買者更多。

陸瑃喝了一杯又一杯茶,茶盞已然見空。

等她再擡眼,餅鋪外無有買者,兩人許是收了鋪子,不再叫賣。

陸瑃剛站起身,那男孩便從鋪子裏跑出來,去尋自己的同伴。

“這泥巴可好玩?”陸瑃蹲在孩群中,偏頭去問那個男孩。

男孩一楞,卻還是點了點頭。

下一刻,陸瑃竟挽起袖子,將手伸進泥巴裏,和他們一起玩了起來。

到底還是年幼的孩童,天真未泯,他們並不排斥陸瑃的加入。

沾水、揉泥,陸瑃做出個兔子來。

論玩泥巴,她可是個高手。

待她做好,幾個孩童紛紛圍上前來,一臉驚喜地看著陸瑃做出的形:“這是怎麽做的?我也要做!”

不知是誰起了頭,餘下的孩子也跟在後面請求。

見他們如此捧場,陸瑃自是欣喜萬分,孜孜不倦地教起他們。

一攤無形的泥如有靈魂,各自變幻。

樹冠寬大,蔭下還有些涼爽。

陸瑃隨他們一同坐在樹下乘涼悠閑。

“你是徐氏餅鋪家的小兒子?”陸瑃終於開口問他。

“對啊,我叫徐果。”徐果扯著葉子,撅了撅嘴。

“那我能問你一件事麽?”陸瑃盯著他,一雙眼裏盡是期望。

“當然可以,你盡管問。”徐果拍拍胸脯,一臉得意。

陸瑃被他的樣子逗笑,可沒多久她又收回笑容,長舒一口氣。

“你可還記得前些日子有人讓你送東西去城南的一處宅院?”說著,陸瑃又將絹帛從袋中掏出來。

“這東西,你可眼熟?”

徐果撓撓頭,皺著眉想了許久,可在見到絹帛的那一刻,他什麽都記起來了。

“記得!”他揚聲說道。

如見光明,陸瑃一下子激動起來。

“那你可還記得是誰將它給你的?”

“時間過得太久,有些記不清了,你讓我再想想。”

“好,不管多久,只要你能想起來便好。”

陸瑃願意等,她也只能等。

樹枝上鳥兒停留,葉片沙沙作響。

日光透過縫隙照在陸瑃身上。

“那人究竟是誰我不知道,我只記得……”徐果嘀咕著。

“記得什麽?”陸瑃連忙直起身子,湊近他。

“我記得他右手小指斷了一節,當時我還奇怪呢。”徐果接著說道。

“缺了一節小指?那你可還記得些別的?”

徐果搖著頭:“時間過得太久,已經記不清了。”

“對了,”他像是想到些什麽,“我還不知道你是誰呢,你又為何要問我這些?”

“我……”陸瑃支吾著,“我只是一個想要求公道的普通人。”

“這件事於我,非常重要。”陸瑃沈下眼,靠著樹。

徐果“哦”一聲,他年紀尚小,並不能理解陸瑃說的話,只覺有些雲裏霧裏。

泥人被曬得有些幹裂,仿佛一觸便會化為塵土。

陸瑃站起身,拍拍身上的泥土。

“你要走了麽?”徐果見她起身,也順勢站了起來。

“對。”

徐果突然有些失落,他已經將陸瑃當作朋友。

“怎麽,不舍得?”陸瑃察覺到他的情緒,暗自發笑。

“當然不是!”他很快否認。

“還會再見的,到時候我請你幫忙,你可一定要幫我。”陸瑃收回笑,彎下身同他講話。

“那是當然,我們可是朋友。”徐果揚揚頭,一臉堅定。

陸瑃霎時有些發楞。

他們只不過是一起玩了泥巴,更何況,這只是陸瑃想要靠近他,並向他套話的手段。

她對他有所求,而他卻如此天真。

陸瑃突然覺得,這孩子像是此刻晴空中飄揚的雲朵,而自己,像是眼前的一堆泥土。

她有些心虛。

“好。”隔好久陸瑃才回過神,扯唇朝他笑了笑。

“對了,你可知道這洛州城誰會識墨?”陸瑃扭頭問他。

“你跟我來。”徐果突然牽住陸瑃的手,拉著她不知要往哪兒走去。

周邊房屋漸少,陸瑃知道他將自己帶到城邊。

“為何要來這兒?”陸瑃終於問他。

“你先跟我走,等會兒便知道了。”

兩人一直往前走著。

蔥綠樹木肆意生長,溪流環繞,陸瑃見到一間宅院。

再往前走,陸瑃好似聞見一股沁香雋永的香氣。

徐果帶著她,走進那座不算大的宅院。

日光鋪灑,清風習習。

院中擺放著不少書籍,紙頁如蝶,相互磋磨。

“這是?”陸瑃停住腳步,不再前進。

“這是洛州城有名的先生,論墨,他一定最懂。”徐果向她解釋著。

“想不到你如此神通廣大。”陸瑃含笑望他。

“走吧,我帶你去找先生。”

“先生。”徐果朝裏喊了聲。

不久便有一長髯老者走出來,見到徐果便撫須打趣道:“你這小子怎麽來了,這次又要從我這拿走些什麽東西?”

徐果只覺赧然,撓了撓頭。

“是我。”陸瑃突然開口。

“我想請先生幫我個忙。”

屋內清涼,陸瑃能聞見淡淡的墨汁味。

老者坐在竹椅上,卻許久不說話。

陸瑃顯然有些局促,悄悄拉一把徐果。

“先生。”徐果輕喚一聲。

“我該如何幫你?”他靠著椅子,擡頭看向陸瑃。

陸瑃忙將絹帛拿出來,又將其攤開:“先生能否幫我看看這墨?”

老者接過,仔細聞了聞。

“玄墨。”

他給出答案。

“玄墨?”陸瑃並未聽說過。

“這墨我只見過幾回,還是年輕在京時得幸用上一次。”

老者靜靜地看著,像是想起許多往事。

“色如漆,味雋永,寫起字來也與其他墨不同。”

“那一定很珍貴吧。”徐果在一旁應和。

“一兩黃金一兩墨,若非望族,如何舍得用?”

“那洛州城內可有賣這墨的?”陸瑃問他。

“只怕難買,這墨只在揚州產。”

陸瑃將絹帛收回。

此行,並非無有收獲。

按這位先生所說,能用這墨的定是有錢甚至是有權的人。

只是這人究竟是誰,陸瑃並無頭緒。

可至少現在她有了方向。

回到宅子,天色已暗。

“嫂嫂。”

劉若蘭正在院中等她。

“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可是查到些什麽?”劉若蘭走到她跟前,神情有些急切。

陸瑃剛想開口,話卻被堵在喉間不得出。

若真是按自己想的那樣,要害陸恒的人有權有勢,這路,只怕是會更難走。

陸瑃將話生生咽下,轉而扯唇朝劉若蘭微笑。

“我第一次來洛州,對這兒也不太熟悉,想著要多了解了解,便在外面多待了些時間。”

“也是。”劉若蘭舒一口氣,點點頭。

“哥哥的事……”陸瑃細聲垂眸。

“還等何紹他來,到時或許會好辦些。”

月色入戶,夜漸深。

燈燭火光已滅,靜無人息。

陸瑃躺在榻上,翻來覆去。

她一直在想今日所見所聞,渴望能從其間再挖掘出一點線索來。

陸瑃又想起對劉若蘭說的話。

她不願嫂嫂此時承受太多,所以將何紹當作借口。

可她不會停下。

行路難,終將至。

即使艱難,陸瑃依舊會走在前面,盡己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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