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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己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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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己心(六)

酒樓內,熱火朝天,酒氣熏天。

“來,幹了這碗酒,今朝把愁消。”男子粗獷的聲音傳來,說罷,他便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見那人將酒幹完,餘下的人也紛紛托碗共飲,一滴不剩。

雲州城今日本就有點熱,酒樓內又酒客圍坐,宋山本圍坐喝酒,可突然覺得有些喘不上氣,只好將手中酒放下,到外透透氣。

“宋都尉。”

宋山正伸著懶腰,倏爾一記女音傳來,他循聲望去,想要看清究竟是誰。

來者竟是李秋月。

宋山不免一驚。

“宋都尉怎有閑心來城吃酒?”李秋月笑著朝他走去。

宋山只覺心虛,朝她笑了笑。

“這好像是我第三次撞見宋都尉在這酒樓吃酒了。”李秋月半開玩笑似地說。

“難得軍中無事,還請李姑娘莫要告訴李將軍啊。”宋山朝她作揖,半分懇求般說道。

李秋月笑了笑,“這次又要我幫宋都尉你兜底?”

“下不為例。”她叉叉手,不再去為難他。

宋山與李晉忠一般大,又待李秋月如自己的女兒一樣。

李秋月自是對他尊敬的,只是時不時愛在他跟前耍些小心思。

“作為交換,宋都尉這次可得幫我一個忙。”

李秋月話鋒一轉。

“那是自然,但李姑娘要我幫什麽忙?”

“我有些事想要問問宋都尉。”

茶香味清,沖走些許酒氣。

“宋都尉只怕是喝不慣茶吧?”李秋月拿著茶盞,為兩人各倒杯茶。

“李姑娘莫要再笑話我了。”宋山接過茶杯,無奈搖了搖頭。

李秋月只是輕笑,低頭抿一口茶。

“宋姑娘要問些什麽?宋某若是知道,定會如實相告。”

“也不是什麽大事。”她還在賣關子。

“若我沒記錯,宋都尉是玉川人吧。”李秋月悠悠開口。

“是。”宋山點點頭,心裏卻生出些許疑惑來。

“聽說玉川之所以名為‘玉川’,是因為當地大江大河夾於山川間,河床常現美玉,其中又當數龍山玉最為出名,”李秋月不疾不徐,又垂頭抿一口杯中茶,“宋都尉,我沒有說錯吧。”

宋山笑搖著頭:“想不到李姑娘對我故鄉如此熟悉。”

“但……”

宋山雖還笑著,可其中卻是另一番意味。

“李姑娘今日為何要與我提起這些?”

李秋月握著茶杯,垂頭去看杯中如鏡般的水面。

“不為別的,只是……”她慢慢將頭擡起,嘴角又浮現一抹笑意,“我想向宋都尉求玉,龍山玉。”

宋山釋懷般笑起來:“李姑娘原來是為這事,只是來時匆忙,不知姑娘有此要求,我身上也沒有龍山玉。”

“下次吧,下次再給李姑娘帶一塊來。”

“勞煩宋都尉。”李秋月朝他揚唇,不再多言。

“姑娘若是不嫌棄……”宋山突然開口,看向李秋月。

他將懷中的一把短刃掏出來。

“這是……”李秋月有些疑惑,皺起眉頭。

宋山並未作答,只是慢慢將刀拔出。

日光下,這把短刃還有些晃眼,李秋月突覺自己眼睛被光刺了一下,不免將眼睛撇過去。

啪嗒一聲,一顆珠子彈在桌上,緩緩滾到李秋月面前。

李秋月咽了咽喉。

“這把短刃我一直隨身帶著,刃鞘上又鑲嵌幾顆龍山玉珠,”他垂頭看一眼刃鞘,“個頭雖不大,可玉質細膩,是十足的好玉。”

李秋月將玉珠撚起,仔細端詳一番:“我怎會嫌棄?多謝宋都尉了。”

“只是這次有一京中舊友來雲州尋我,私下裏與我提起龍山玉,我又想起宋都尉是玉川人,因此想向您求一塊看看。”

她解釋著。

“原來如此。”宋山應和。

“宋都尉,”李秋月擡眸看向他那把短刃,“這刀,可否借我看看?”

“當然可以。”宋山直接將短刃遞到她手上。

刃鞘上鑲嵌幾顆玉珠,李秋月只是簡單翻看一眼,隨即將刀還給他。

“這刀,一定很珍貴吧?”李秋月扯了扯唇,將目光從那把短刃上撇開。

宋山將短刃握得更緊一些。

“算是吧。”

話語與氣息同出,李秋月似乎從其間察覺出一絲別樣的情緒。

嘆惋,哀愁還是沈重?

李秋月猜不出。

“為何?是因為上面的龍山玉麽?”她忍不住發問。

宋山輕笑一聲,連連搖頭。

“當然不是,只是這刀的意義不一般。”

玉珠點在手心,宛若置於蚌中的珍珠。

李秋月啞然,突然有些許愧意湧入心間:“這短刃如此珍貴,那我還取其上的一顆玉珠,豈不是毀了它?”

“李姑娘言重了,於我而言不一般的從來不是這些玉珠,而是這把刃。更何況,是我自己將玉珠挑出的,怎能怪你?”

宋山察覺到她的歉疚,忙安慰她。

“真的?”

“千真萬確。”

輕風伴著沁人的茶香,吹動發梢。

“這刀……是我的一位恩人所贈。”

李秋月本欲不再過問,而宋山在她跟前主動提起。

“也是我一直想念的人。”他又接著說道。

“恩人?那人曾經救過宋都尉你?”

“是。”他點點頭,將短刃收回懷中。

“很多年以前了,那時,我還只不過是個無人看得起的人。”

自李秋月記事起,他就一直隨李晉忠身處大宋邊疆,無妻無子,在這邊疆待了大半個人生。

李秋月並不清楚宋山的前塵往事,他從未提起,她也不會多問。

她只知道宋山並非出身名門,早年也吃了不少苦。

“她將這把短刃送給我,又同我說將來我一定會有所為。”宋山扯動嘴角,雙拳卻又緊握著。

“那宋都尉你的恩人看人可真準,真叫他給說中了。”李秋月展露笑顏,心裏有著說不出喜悅。

“算是吧。”他嘆口氣,苦澀地將頭垂下去。

“只是這一切於我,又有何意義?”

他不是在問李秋月,而是在反問自己。

從無人看得起的軍中士卒,到管軍協戰的都尉,這一路,宋山都是為她而走的。

將來的路,也是為她而行。

他將她視為明月,只敢在夜深人靜無人在意的角落偷偷看一眼。

只是一眼,便心滿意足。

宋山無比清楚,她散發的光,從不是只照向他一人。

他亦不敢覬覦她,因為他知道自己與她之間有著難以逾越的鴻溝。

而這鴻溝,他一生都無法跨越。

“為何沒有意義?宋都尉上陣殺敵,護國疆土,我打心裏將宋都尉與我爹爹還有軍中那些士卒視為英雄,我相信不只我一人這麽想。”

李秋月突然有些心急。

仿佛被定在原地不得動彈,宋山只覺內心被深深地觸動了一下。

李秋月顯然會錯了意,但她又如何能知道宋山的這一片哀慟因何而起?

“可是盼我如此的人再也看不到了。”酸澀交加,宋山只覺喉頭如遭針紮,每說一個字都如同身受酷刑。

兩人並未說過很多話,也並非見過很多面。

可他盼她好,盼她一生順遂。

後來,她成親、生子、居高位……

只是這世事,總是一次又一次逆他的意。

“看不見……這是何意?”李秋月心一沈,咽了咽喉。

“她已經不在了。”他雙目有些空洞,旁人能察覺到他的悲傷。

宋山無數次幻想將來的一日他能站在她跟前,向她誠摯地道一句恩。

可十餘年未見,再聽見她的名字,卻是她的死訊。

李秋月剛拿起的茶杯停在半空,險些失手墜落在桌子上。

她一下子慌了神,無比後悔方才一再提起這把短刃。

“他若是知道宋都尉今日的一番成就,定會無比開心。”

隔了許久,李秋月才鼓起勇氣再度開口。

“真的麽?”宋山擡起頭,雙眸閃動著。

“一定會的。”李秋月連連點頭。

玉珠被握在手心,李秋月甚至覺得有些發燙。

茶客來往,時亂時靜。

談話、憶昔,宋山自是不會註意到從落座時便一直坐在自己身後的一個人。

他衣著簡樸,頭上還戴著一頂近乎遮住全臉的草帽。

“客官,您可要上些吃食?”一個夥計站在他跟前,俯身開口。

幾乎是一瞬,李秋月連忙站起來喊住那個夥計。

館內所有人紛紛朝她投來目光,而李秋月立在原地,並未說話,如同一尊石像。

宋山也被嚇到,口中的茶水差點吐出來。

“那個……給我上點糕點吧。”李秋月支吾著,慢慢坐回。

“你反應怎麽這麽大?”宋山張大眼睛,顯然還沒有從剛才的震驚中緩過來。

“沒什麽,只是想吃糕點,讓宋都尉見笑了。”李秋月垂著頭,恨不得鉆到桌底。

李秋月也沒想到自己會有如此反應,方才站起時,她只覺大腦一片空白,全身更是將要石化,不能動彈更不能開口。

宋山失笑。

等他回頭,身後的那張桌子早就沒了人。

“客官,您要的糕點。”夥計笑著將糕點端到李秋月跟前,心裏還念著她方才的舉動。

“好。”李秋月點著頭,莽撞地將糕點塞到嘴裏。

那夥計往前看一眼,不見剛才還坐在桌旁的人。

他有些疑惑,只是皺了皺眉,沒再多想。

霞光漫天,李秋月走在路上,心事重重。

“李姑娘。”

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何大人。”李秋月頓在原地,轉身向何紹微微頷首。

“你要我做的事已做,而現在,我亦有事想要問問何大人你。”

李秋月向他走近,眼裏盛滿數不盡的疑惑。

“這枚玉珠,究竟意味著什麽?”

李秋月撚著玉珠,送到他眼前。

“何大人又為何要讓我去找宋都尉。”

她的問題一個接著一個,而何紹遲遲不答。

看到她手上的玉珠,何紹的心仿佛被凍結。

他定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這枚玉珠。

“有些事,將來都會知道的。”何紹偏過頭,想起茶館中兩人的對話,又想起過往的種種。

他開不了口。

李秋月也明了。

“除了這枚,方才我瞧見那刀鞘上還少了一顆玉珠。”她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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