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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春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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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春意(二)

宋山正在外邊巡視,碰巧遇見何紹駕馬過來。

可他越來越近,宋山慢慢瞧見不對勁。何紹身上正留著血,強忍著疼痛,嘴唇都有些發白。

“何大人,你怎麽了?”宋山趕忙扶住何紹,帶著他往軍營走去,又讓人叫來大夫。

“不用擔心,只是路上遇見了刺客,沒有傷太重。”何紹忍著傷口不絕的痛,緩緩開口。

“刺客?”宋山眉頭微皺,“怎會遇見刺客?”

“莫不是元人派來的?”宋山猜測。

何紹搖著頭:“是個漢人。”

“那他為何要去刺殺你?”

“不知,我從他身上沒有找到任何線索,也推測不出他究竟是誰派來的。”

遭此事,何紹仍心有餘悸。今日有一人現身,那便意味著還有許多人在暗處。

敵在暗,我在明,找不出任何線索,實在有些難辦。

“李將軍呢?”許久過後何紹才意識到沒有在營中見到他。

“將軍帶人出去了,就在石壁那邊。”

“為何去那邊?”何紹按住傷口,直起身子。

宋山抿著唇,又暗嘆一口氣:“昨晚傳來軍報,元人派了不少士兵前去延州,恐怕……”

“這一天,遲早要來的。”何紹長舒口氣,不自覺地擡頭往外望去。

那年元軍攻破城池,連李晉忠都差點死在戰場上,朝中許多官員主張以財平亂,可何紹多次上書,勸景宣帝調兵增援。那時他才只不過是一個官場新人,怎對得過朝中的那些高官?

幸好陸滂出現了,讓他的聲音能被聽見。

無人願意前去,那便自己去。

派兵雖不多,但也足夠了。

那一戰,雖未能收回失地,但至少沒有丟掉城池。

“何大人要去哪兒?”宋山見何紹傷口剛包紮好便往外走去,不免有些心急。

可何紹沒回頭,只是在宋山問時停留在原地,告訴他:“石壁。”

說完,何紹便將馬從廄中牽出來,往石壁的方向趕過去。

石壁,是戰場,更是千萬將士長眠的地方。

不知為何,越靠近那個地方,何紹就越覺得有壓力。

不是害怕,而是比悲痛更為沈重的情緒,讓他頓時忘記了身體上的疼痛。

趕到那時,何紹望見李晉忠獨自一人站在一片廣闊之中,他身旁,只有一匹馬。

興許是下過雨的原因,壁上的沙土有些脫落,露出埋藏在那兒的骸骨。

“李將軍。”何紹沒有一直騎著馬,而是在離他還有些距離時停住,牽著馬慢慢地走到他跟前,不想擾他神思。

“你怎麽受傷了?”李晉忠瞧見他剛包紮好的傷。

“趕往軍營時遇見了刺客。”

“刺客?”李晉忠垂眼,立刻緊張起來。

“不知是誰派來的。”

“這天下,終究是不太平的。”許久過後,李晉忠舉目望著天地,聲音都有些沙啞。

“我聽宋都尉說了,元軍怕是有意不讓我們收回延州。”

“是啊,可延州必須收回。”

延州不僅僅是李晉忠作為將軍的執念,更是他作為大宋子民的一個心結。

大宋國土,豈能在外敵手中?

最算是死,他也要將延州從元人手裏奪回來。

“我已將元軍派兵的消息傳往京城,只是不知他們會作何打算。”

李晉忠很清楚在朝的一些官員,他們不願發兵。在他們看來,追求國泰民安的方式是遠離戰爭,可他們從未真正了解過,和平是要打出來的,這世道,從來都是弱肉強食的。

“我還是會像三年前那樣。”何紹望著廣闊沙地裏獨自生長的楊樹。

它雖不像河流旁的樹木那般高大,可它還是拼命地活著,拼命地朝天空奔去。

他還是會義無反顧地站在那一方,就算無比艱難,但只要有希望,他便會牢牢抓住,不會放開。

“好。”李晉忠將他的話放在心中,動容著。

有時候,李晉忠會在何紹身上看見年輕時的自己。

他也曾是如此執著,即使遍體鱗傷也絕不後悔。

只是年紀漸長,牽掛越來越多,要考慮的事也越來越多,那股勁便被自己藏了起來,甚至有時候不敢顯露出來。

連李晉忠自己都會覺得有些羞愧。

但好在這種節氣並未消絕。

何紹是這樣,許多和他同樣年紀的人亦是如此。

想到這,李晉忠又總會暗自慶幸。

“回去吧。”李晉忠再最後環視四周,隨後上了馬。

“好。”何紹勾唇含笑,利索上馬。

“傷沒事吧?”李晉忠盯著何紹被層層紗布纏繞的肩。

“無妨。”何紹搖頭,又拉住韁繩駕馬揚長而去,想要用行動告訴他自己很好。

何紹雖然說沒事,可李晉忠還是有些不放心,放慢了騎馬的速度,又讓何紹慢些,免得他傷口裂開,加重傷勢。

廣闊天地間,疆馬疾,雁高飛,讓這片沈重之地有些生氣。

寒氣雖未完全散去,可一呼一吸間,人們還是能感受到世間萬物的絲絲生機。

汴京的春比雲州來得更早一些。

萬物生發,人也更加精神。

“陸瑃,過些日子我們去采茶吧。”秦玉給客人上完茶,走到陸瑃身旁。

“好啊,終於到時間了。”去年陸瑃剛來時,她們就約定過要一起上山采茶。

“到時候我順便去和朋友聊聊生意上的事。”

“采茶?我和十一也要去!”小柳拉著十一跑過來,滿臉期待。

秦玉看著兩人急切的樣子,垂頭大笑:“還能把你倆丟下?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可不要亂跑。”

秦玉自然知道這兩人的性子,到時候又不知會跑到哪個山頭玩去。

不過她不在意,采茶不是主要的事情,與朋友談論生意才是要事。

“我們不會的。”兩人連連搖頭,像是擺動的撥浪鼓。

“時間也不早,我就先回去了。”陸瑃站起來,向幾人道別。

外面天色漸暗,行人也少了很多。

院中探出的桃樹梢上點襯著幾抹粉紅。

冬到春的轉變如此之快,陸瑃都有些驚嘆。

“陸瑃。”

恍惚間,陸瑃好像聽見有人在叫自己。可她向四周望去,卻沒有看見一個人。

那聲音太陌生,她聽不出究竟是誰。

陸瑃定在原地,仿佛失了魂魄,她豎耳等待著,可那呼喚聲沒再傳來。

天色更加昏暗,微風瞬間冷了起來。

“誰?”

她緩過神來,不敢再向別處望,隨後加快腳步往陸府趕去。

“姑娘。”陸瑃扶住門,還大口喘著粗氣,碧雲見到趕快走到她跟前。

陸瑃額間泛起一層薄汗,臉色都有些發白。

“剛剛在路上,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可我……可我不知道是誰,而且我旁邊一個人也沒有。”受到驚嚇,陸瑃現在說話都有些費力。

“會不會是聽錯了?”碧雲將陸瑃扶回房,又輕輕拍她的背,想讓她好受些。

聽碧雲的猜測,陸瑃連連搖頭:“不,那聲音實在是太清晰了。”

碧雲見陸瑃如此肯定,心裏不免掀起一陣恐懼。可她還是強拉起嘴角,告訴陸瑃,這一定是幻覺。想要說服陸瑃,也企圖說服自己。

“幻覺?”陸瑃擰著眉,自己也沒有剛剛那般肯定了。

“對,一定是虛幻,姑娘你不要再想了,也不要自己嚇自己。”碧雲頻頻點頭,又為她將房中的燭燈點亮。

燭光搖曳,讓人覺得有一絲溫暖。

陸瑃不再去想這件事,她不敢再想。

“姑娘我就先出去了,你好好歇會兒。”

“好。”

碧雲出了門就到院中找趙之南,將這件事告訴她。

“姑娘怕是碰見了什麽臟東西。”碧雲悄聲猜測。

“明日你帶瑃兒去廟裏拜拜。”趙之南說完,又覺得有些不放心,便到陸瑃房中找她。

“母親。”陸瑃剛回神不久,門就被推開。

“剛剛碧雲和我說了,你千萬不要亂想,明日去廟裏拜拜,驅驅邪。”趙之南手足無措,想讓陸瑃不要害怕,自己倒是害怕起來了。

“母親,不用了,不要擔心。”陸瑃拉著趙之南的手,朝她一笑。

“那怎麽行?明天就去。”

陸瑃並不相信鬼神之說,可實在拗不過趙之南,只得答應。

“我剛和碧雲說了,明日讓她陪你一起去。”

“好,母親我知道了,明日我會去的。”

雖說是不信鬼神的,可陸瑃還是有些害怕。整晚都縮在被窩裏,連蠟燭都不曾吹滅。

有些東西,越不願去想就越占據腦海。陸瑃強迫自己去想些別的,可這件事就像身上粘著的鬼針草,怎麽都清理不完。

到最後,陸瑃索性在心裏背起詩來,不敢間斷。

自己究竟是怎麽睡著的,陸瑃一點兒都想不起來。

翌日一早,陸瑃就跟著碧雲往相國寺走去。

“姑娘昨晚沒有睡好?”碧雲註意到陸瑃眼中的疲憊,她已數不清這一路上陸瑃究竟打了多少個哈欠、伸了多少個懶腰。

陸瑃拖著疲憊的身子,雙目無神,朝碧雲點了個頭。

可下一秒,陸瑃就直起身子,像打了雞血似的,快步往大相國寺走去。

剛還是萎靡不振,現今卻精神煥發,簡直判若兩人。

陸瑃的精神狀態轉變得如此迅速,碧雲都有些反應不過來,等她回過神時,陸瑃早已走到前頭去了。

“莫不是……中邪了?”碧雲暗想。

“姑娘,你慢點,等等我。”碧雲朝陸瑃喊著,又加快腳步想要追趕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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