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游春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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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春意(三)

大相國寺還是像往常那樣,燒香拜佛的人從沒見少過。

陸瑃要來敬神紙,將其丟在化寶爐中,又借著燃起的火,點燃佛香。

“虔誠,一定要虔誠,要讓佛祖知道來意。”碧雲在一旁小聲叮囑著。

陸瑃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輕聲念叨,而後對著殿中的佛像叩首。

佛祖真的知道一切嗎?

陸瑃不清楚,因為在那短暫的閉目祈禱裏,她沒有得到佛祖的回答,腦海裏也沒有一絲線索。

可她又覺著有些心安,至少自己現在沒有昨日那般害怕了。

不害怕,卻愈發好奇。

究竟是誰在叫自己?

真的如碧雲說的那樣,這只是自己的幻覺?

可陸瑃分明聽見了呼喚聲。

到底是實是幻,她也有些迷糊了。

“碧雲,”兩人剛從寺裏出來,陸瑃便停步叫她,“你自己先回去吧,我想在外看看。”

“好,那姑娘你自己在外要小心些。”

相國寺離陸府有些距離,這一塊兒,陸瑃並沒有好好看過。

剛走幾步路,一個滿頭銀絲的老人拄著拐杖走到陸瑃面前。

那人滿臉笑容:“姑娘,我給你看個相吧。”

“不用了。”陸瑃從來不信這些,婉言拒絕。

想起大學時,自己就常在寺廟門口被人攔住去路,他們的說辭都大差不差。

陸瑃雖然拒絕,可那人並未離開:“你知道我為什麽會找你看相嗎?”

“為什麽?”陸瑃不解。

“因為你的命不一般,我遠遠地就看見你周身有佛光。”那人一本正經地,像是在洩露天機。

聽他這麽一說,陸瑃實在覺得有些好笑,她怎會信這樣的話?可自己卻也來了興致。

“那你幫我看看,我有什麽不一般的。”

“我看你,與常人不同。姑娘是不是遇見過一些自己曾經不相信的事?”

“沒有。”陸瑃矢口否認,可又有些心虛。

那人只是笑了笑,像是心裏已有答案。

“我有一件事想要問你。”陸瑃轉念一想,或許這人可以為自己解惑。

“姑娘盡管說。”

“昨日傍晚回家時,我聽見有人在叫我,可那條路上分明只有我一人,這是怎麽回事?”

算命人沈默著,沒有立即給她答案。

陸瑃見他默不作聲,頓時覺得自己傻透了,明明知道他只是一個弄虛作假的騙子,自己居然還想要找他解惑。

“算了。”陸瑃擺手打算離開,不再抱有希望。

“姑娘已將答案告訴我了。”那人聲音低沈,緩緩道來。

陸瑃怔在原地,皺眉含惑:“什麽意思?”

“姑娘是在回家的路上聽見的,答案便是回家。”

“我……不明白。”陸瑃搖頭,想要他告訴自己這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歸來、歸去便是其意。”算命人撫著長須,臉上始終帶笑,說完便轉身離去。

歸來?歸去?

“我還是不懂。”陸瑃跑上前攔住他,企圖讓他把話說清楚。

可他只是告訴陸瑃:“我能做的已是如此,剩下的姑娘自己去尋吧。只是姑娘要明白,有時候知道太多並非好事,知曉太多恐怕會招來災禍。”

陸瑃不再去問他,垂首去想他剛才的一番話。

何人歸來?又何人歸去?

叫住自己的,究竟是誰?

一路上,陸瑃一直在想這些問題。

可她不敢細想,不敢深究,她真的有些害怕。

她突然覺得自己是上天命定的人,可這是幸事還是禍事?

“陸姑娘。”在一家飯館前,陸瑃聽見有人叫自己。

循聲望去,是王叔。

“王叔。”陸瑃朝他打招呼。

“大人去雲州後就沒再見到陸姑娘了。”

陸瑃有些不好意思,莞爾一笑,又用手摩挲自己的發絲。

“他有說什麽時候回來嗎?”

王叔搖著頭:“恐怕還要些時日。”

得到回答,陸瑃有些失落,這都有一個月了,他還是不能回來。

“陸姑娘不要擔心,應該快了。”王叔察覺到陸瑃的些許不悅,趕忙補充。

“我沒事,”陸瑃知道自己剛剛有些失態,連忙掩飾自己的壞情緒,“對了,小米粒這些日子怎麽樣?許久沒有見它了,實在有些想念。”

“過得可好了,白白胖胖的。陸姑娘去府上看看吧。”

“好。”

剛踏入府,陸瑃就見到小米粒在院子裏跑來跑去,不知疲倦。

它也察覺到有人到來,停下來轉頭往兩人看去。

那一刻,雙目放光在小米粒身上有了生動體現。

它搖尾朝陸瑃跑去,對陸瑃叫了兩聲,又圍著她轉。

“還是這麽可愛。”陸瑃蹲下身,撫摸它的毛發,接著帶它回到院子。

“讓我看看你是不是胖了,”陸瑃把小米粒抱起,掂量掂量,玩笑著,“還真是重了。”

“想不想我?”陸瑃坐在石凳上,撅著嘴俯身看它。

“一定很想我吧,都沒什麽人陪你玩。”

“我也很想……很想他。”陸瑃小聲念叨著。

“你也一定和我一樣。”

雨點墜落在地,沒一會兒便鉆入泥土中。

“下雨了。”陸瑃註意到天氣變化,又擡頭望著天。

灰蒙的雲朵飄蕩著,沒一會兒,千萬滴雨水離開雲層,落向人間。

打在屋頂上,劈啪作響。

“王叔,我先走了。”趁著雨小,陸瑃得趕快回去,免得雨大不好走。

“拿把傘吧。”王叔見下著雨,準備去給她拿傘。

“不用麻煩了,王叔,現在雨小,一會兒就到了。”說完陸瑃便跑了出去。

“這孩子。”王叔剛從房中拿來傘,陸瑃就跑沒影了。

陸瑃剛進府,雨水便一擁而上,越下越大。

“回來了,快洗洗手吃飯。”趙之南站在廊下喚她。

陸瑃順著長廊來到正廳。

“現在感覺怎麽樣?”趙之南打探著。

“母親不用擔心,我很好。”陸瑃朝她笑著,想要讓她不要多想。

可剛說完,陸瑃便又想起那個算命人的話,他的話,真的可信嗎?

若是以前,陸瑃一定會認為這種人是在弄虛作假,想要行騙,可如今她也不得不去懷疑,將那些話放在心上,畢竟自己遇見的事實在是太怪。

“瑃兒,瑃兒。”趙之南在她面前揮著手,不停地叫她。

陸瑃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走了神,忙應答她:“剛想別的事去了。”

趙之南嘆了口氣,雙目微微顫動著:“你還說沒事,若有不適,一定要跟旁人說,可不能憋在心裏,傷了身子。”

“母親,我知道了,我真的沒事,不要擔心。”陸瑃將趙之南扶到椅子上,揉捏她的肩。

趙之南雖讓陸瑃將話說出來,可陸瑃怎敢再說?她若是說了,只怕趙之南會找來法師給她驅邪。

雨未曾停歇,在水面掀起一層又一層漣漪。池中的鯉魚時不時躍出水面,一會兒卻又躲在石隙水草間。

“娘娘。”玉梅端來一碗甜羹,捧到陳瑤面前。

“雖然入春,可天還是有些冷。”陳瑤坐在窗邊,接過碗,朝甜羹吹了幾口氣。

“寒氣還未散盡,娘娘晚上睡時可覺得冷?若是冷,奴婢等會兒再添層被子。”

陳瑤將勺中的羹吃完,抿了抿唇:“不用了,不算太冷,晚上往爐裏燒點柴就好了。”

“院內可還有柴?”陳瑤又問。

“有不少,都是冬天剩下的,還沒用完。”

“留今晚的便好,剩下的發給下人們吧。”陳瑤將空碗放在一旁,拿來帕子擦去嘴角的粘膩。

“謝娘娘恩賞。”

玉梅剛出去,卻又返回寢宮。

“怎麽了?”陳瑤擡頭望她,詢問著。

“二皇子來了,娘娘……”玉梅支吾著,偷偷擡眸看陳瑤臉上的情緒。

“讓他回去吧。”她冷冷開口。

“娘娘,就見見他吧,外面下著雨,二皇子身上都濕透了。”

陳瑤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情緒,可她沒再回答,許久過後才撐著身子往外走去。

“母親。”林律站在門外,心灰意冷時終於得見陳瑤。

“進來吧。”

“外面還在下雨,怎麽不打傘?還跟個小孩子似的。”陳瑤有些生氣,可林律知道母親不是在氣自己。

“沒想到雨會下這麽大。”林律有些不好意思,朝陳瑤笑著。

“母親還記得嗎?小時候我總是吵著要在雨中跑,要去踩水坑。”林律望著窗外的雨,剛剛在雨中奔跑時,自己仿佛回到了小時候,一瞬間覺得有些恍惚。

“當然記得,那時候你怎麽拉都拉不住,可把我氣壞了。”陳瑤想起這事,難掩笑意。

那時候,陳瑤只會覺得氣憤,可現在想起來,這也是一段難忘的回憶。

“母親,過些日子……”林律試探著,側目去看陳瑤的臉。

她的笑突然凝固了,沈著臉。

林律再也忍不住:“過些日子就是母親的生辰,今年也不打算過了嗎?”

“不,律兒你是知道的,這些年我……”

“我不想知道。”林律突然情緒激動,可他還是竭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為什麽?就因為那人?她已經死了!”

話音剛落,雷電便穿過雲層,響徹雲霄,而伴隨雷電一同落下的,是陳瑤揚起的手,以及林律臉頰上的一道紅痕。

“就是因為她死了……”陳瑤握緊手,雙唇不停地顫動,連呼吸都變得格外困難。

“可根本不是母親你的錯,你明知那只是流言,又為何自責?”林律哽咽著,將臉偏到一邊去。

雨愈狂,天漸暗。

兩人相背,終無言。

風雨淒淒,天色昏暗,可比這天更為晦暗的,是兩人的心。

心裏早已掀起驚濤駭浪,表面卻還要裝作波瀾不驚。

“我真的……不明白。”林律終於開口,可他不敢再去看她。

只是擡腳離開,置身風雨中。

陳瑤越是這樣,他便越恨。

明明她現在貴為皇後,卻還要念著那人,讓自己郁悶。

側目望去,只見林律的背影,他無視風雨,依舊如晴日裏那般行走。

他已成長為一個成年男子,早已褪去幼時的稚氣,背影不再稚嫩,更為決絕。

陳瑤一直望他,又如失魂一樣緩步走進雨裏,可她此時連追上前去的勇氣都沒。

視線漸漸模糊,她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淚雨交融,心如刀絞。

是啊,林律他說的對,那些只是流言,陳瑤不應該怪自己,更不該讓自己陷入無望的深淵。

可是她看不開。

無論自己怎麽努力都無法脫離,也無法釋懷。

玉梅剛吩咐宮女將柴火分下去,回來時卻見陳瑤站在雨中,趕忙跑過去將她拉回檐下。

“娘娘為何要去淋雨?”玉梅拿著毛巾擦掉她身上的雨水,卻在看向陳瑤眼睛時楞在原地。

“娘娘要好好對自己。”玉梅明白了,她知道這究竟是為什麽,可她不敢多問,只能對她這麽說。

跟在陳瑤身邊這麽多年,玉梅很清楚她為何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

那件事如同一根刺,深深地紮進陳瑤的心裏。

就算有一天刺被拔掉,可傷口依舊在,傷痛也依然無法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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