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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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兩年後, 織夜集團。

這幾年,水星計劃已經順利進行了幾個項目,它雖然是依靠人類發展的現代工程, 但環保性的設施材料和為環境保護做出的貢獻, 也使織夜在行業領域贏得了名聲。

尤其今年開始, 政府大力推進環境保護, 改善生態平衡, 水星計劃正走在響應國家號召的前沿。

當初堅決反對沈不仙的高層們也不得不心服口服。

今天的年會過後, 集團就正式放年假。

辛苦了一年, 拿到了豐厚的獎金,員工們早早地就下班慶祝了。

一個利落沈靜的身影站在大樓的玻璃窗後, 她的目光掠過城市擁擠的燈光,落在茫茫黑夜之上。

水長東的輪椅駛進辦公室,在她桌上放下了今年最後一份文件。

沈不仙從玻璃上看著他在輪椅上的腿,道:“覆健的效果微乎其微啊……”

其實, 這世上, 沈不仙是最希望水長東能恢覆的。

如果水長東的腿能恢覆,就代表命運還有轉圜之地——她和勾光的命運。

可現在看, 似乎是她算錯了,她沒有能力改變這一切。

水長東聽言頓了一下:“是的, 沒關系,我已經不在乎了。或許上一世的我太過於執著命運和命數, 結果反而成了‘命’的階下囚,一直困在裏面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沈不仙不屑地冷笑。

水長東道:“像你一樣, 那麽執著於打破命數,想要逆天而行, 其實也是被‘命數’囚禁的人,你終究不是真神。”

沈不仙目光深沈的望著夜景,有一種冷酷的倔強。

“對了,聽說你和遙要結婚了,恭喜你啊,首席。終於要如願以償了。”

沈不仙微微一笑:“謝謝。”

水長東本想看她緊張焦慮的模樣,卻撞見她那溫和幸福的笑容,似乎一聽到遙的名字,她的心情就立刻轉陰為晴。

不過一瞬之後,水長東便知道,她越是這樣,反而越說明她現在很不安。

水長東出了辦公室,司機開車到大門口,輪椅借著滑坡開進車裏。

到了商務車內,水長東突然從輪椅站起身,雙腿輕快地坐在座椅上。

司機熟練地將輪椅收起:“您的腿都好了,一直坐輪椅不是很難受嗎?”

水長東露出了極快樂的笑,一種報覆的快樂。

“我喜歡這樣。”

除了安保人員,沈不仙是公司最後一個離開的。

這兩天遙去外地出差,因此她連回家都沒了興致。

婚禮定在正月的最後一天。

喜帖都已經發出去了,現在整個新聞媒體都在渲染他們結婚的事情。

一開始她談及結婚的時候,遙答應地很自然,毫不猶豫。

以至於沈不仙反而有點縹緲感:“你答應了?”

遙笑道:“我們天天住在一起,你知道我所有的一切,為什麽會覺得我不願意和你結婚呢?”

是啊,遙對她的愛,她很清楚。

她要把這件婚事鬧得越隆重越好,讓遙沒有反悔的機會。

沈不仙的腳步緩緩踏上臺階,神色不悲不喜。

她確實並沒有表面的那麽放松愜意,她依然焦慮不安,越到這種時候,沈不仙越害怕某些事的發生,害怕即將到手的幸福化為泡影。

她知道遙遲早會想起一切。

但只要他們結婚,就算他想起了什麽,她也可以以婚姻的名義來束縛他,她清楚自然之子的性格。

她也知道這很卑鄙。

但這也許是她最後的機會了。神像被毀後,斷了最後和神位的一絲牽連,她很可能再回不去神界了,也就是說她永遠都要在人間輪回。

勾光依然是自然之子,他不懼輪回不懼歲月。

而自己只有這一世能遇見他了。

她不貪心,她只要這一世就好。

沈不仙越想,心跳越緊,心神也不定了。

打開房門的時候,房間內一片黑暗,她皺起眉,一個溫暖的擁抱卻將她緊緊抱住。

沈不仙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氣息,驚喜道:“遙。”

“是我,仙兒。”

“不是說要過幾天嗎?”她抱住他的肩臂,用手心摩挲著他的後心。

“因為太想你,想到心不在焉,所以提前兩天回來了。”

他的坦誠真是讓沈不仙猝不及防,黑暗中只見他雙眸含光,隱隱約約的。

沈不仙笑著:“結婚後,你可以在我身邊,你想要什麽樣的標本或者任何活的物種,我都可以給你。”

“這怎麽一樣呢,我們是生在自然中,不是自然被我們所攝取,在房間裏永遠找不到我想要的。”

話說完,唇上一熱,沈不仙已經攀著他肩膀,熱烈地親吻他。

雙唇相觸,截取溫柔,舌尖燙的厲害,身體微微顫抖,仿佛觸碰彼此的靈魂。

遙的手撫摸著她的耳朵和脖頸,沈不仙氣息沈沈的,感覺自己像雪糕一樣化掉了。

“遙……遙……”她在催促他。

“仙兒。”遙一手抱起她,一手護住她的後腦,沈不仙腳上一動,啪嗒一聲,晃掉了腳上的高跟鞋,這時已經被他抱到柔軟的床上。

又溫柔又熾熱的吻隨之落在渾身上下,沈不仙伸手抱著他,迎合他,竭力想鉆進他胸膛,眼中也滾燙迷離起來。

熱戀的情人,在彼此心中如蜜如飴,貪得無厭地呼吸著彼此的氣息。

沈不仙倚在他胸口,感受從他胸膛處傳來的心跳,聽見他溫和的聲音。

可是,當她摸到情人的胸膛,感覺到一道質感不同的痕跡。

她渾身一僵,定睛看去,遙的胸膛不知何出現了一道隱約的裂痕,那黯淡的一線起伏,表示這是一道被歲月蹂躪後的陳年舊傷。

那傷口就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閃電,穿過了沈不仙的眼眸,直達她顫抖的心臟。

沈不仙聲音顫抖:”遙,這是什麽?”

遙垂眸看了一眼傷口,道:“不知道什麽時候受的傷,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快好了,沒事的。”

沈不仙怔然無措地被他重新抱進懷裏,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麽,這是千年前,她用情魄穿過他胸膛留下的傷口。

她很確信,轉世後,勾光的身體並沒有這道傷口,可現在,它出現了。

她所懼怕的終於來了,很快,他的身體會再發生變化,直到他想起一切,直到他重新成為神。

遙正在半夢半醒間,忽然感覺胸膛一痛。

他睜開眼,驚訝的看著她:“仙兒?”

沈不仙在他胸膛咬了一口,她想留下一道覆蓋舊傷的痕跡,又不想讓他出血,因此只能輕微用力,半咬半拽著。

“我是不是惹你生氣了?”遙問她。

沈不仙不動。

“如果是的話,你就用力咬,不要留情。”

沈不仙松了口,將頭埋進他胸膛,黑絲如瀑在他臂彎內。

“無論發生什麽,永遠,請相信我,我永遠愛你。”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又沈悶地像困在海裏。

遙撫摸她的肩膀,親吻她額頭:“我感覺得到,你的眼睛,你的身體,你的聲音,都在說你愛我,請你也感受我的眼睛,我的身體,我的心跳……”

他的聲音逐漸微小不可聽聞,沈不仙擡起頭,見他已閉上眼,沈沈入睡。

她撫摸著他胸膛那道前世的傷口,一夜無眠。

年關後,遙決定將收納間的標本和資料重新整理。

他再一次看見了那尊被防塵布蓋住的神像。

遙雙手捧下那尊神像,揭開布罩,打算為她清掃一下灰塵。

他在神像底座下,看見了一行隱約的字跡。

於丙寅年端月十七開光,聖號帝後娘娘。

短短幾字,又勾起了前塵一點微光,模模糊糊,既想窺見,又不知從何開始,從何結束,僅有幾幀黯然畫面電光火石般閃過。

胸前的傷口亦隱隱作痛。

他用蘸濕的布擦去神像上的灰塵,看著神像上那張熟悉的臉,心中第一次升起某種無以言表的情緒。

這情緒使他渾身上下都陷入冰冷的氛圍,他的臉色也變得蒼白了。

那神像底座下的幾個字,就像勾魂使者的鉤子,將靈魂內壓抑著的過往通通勾了出來,使生命瞬間失去了色彩,變成冷漠的黑白色。

當天晚上,這場痛苦的回憶終究還是附上了遙的夢境。

夢裏的場景當然是痛苦多於歡樂,絕望大於希望。

醒來的時候,沈不仙就在他懷裏睡著。

窗外的雪下得不大不小,正好覆蓋過樹葉的脈絡。

他看著窗外明晃晃的雪,只感覺有一陣輕飄飄的沒有實質的風,將他的心吹成碎片,一千塊碎片無法拼湊完整的心臟。

但僅僅是一瞬間,這種痛苦又消失得一幹二凈,像陽光下的雨水被蒸發,不見痕跡。

只剩一種死氣沈沈的冷。

凡人的短短幾年,再刻骨銘心,比起走過了千萬年的孤寂光陰,實際上也只是不輕不重的那麽幾個瞬間。

“遙?”沈不仙醒來第一眼,看見情人的側臉,當時他正看著窗外,那廣闊的冷淡的目光,像一望無際的冰雪,寒冷極了。

她心裏一沈,知道那不是遙,而是自然之子。昨晚還在她額頭上落下吻的人,今天就將永遠離開她。

沈不仙笑了,那一笑帶著苦澀和沈默,心中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有一點欣慰的是,他看起來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

她想裝作若無其事,因為今天是他們的婚禮。

他的目光沒有偏移沒有動蕩:“明明各自走過了輪回之門,為什麽非要再見面呢?”

不知道在問她還是在問自己。

她的聲線極不穩定:“因為我沒有辦法放棄。”

他站起身,沈不仙立刻跌過去拉住他,雙手緊緊抱住他。

她想說什麽,卻明白徒勞無功,只是看著他,用眼睛無聲的祈求著。

勾光看見她的眼角通紅,感覺她的雙手在發抖。

“沈不仙。”三個字像冰一樣。

沈不仙一怔,太久沒有聽見他這樣叫她,似乎在讓她直面現實。

她的雙眼不知何時也被冰冷的淚水澆透。

他看著她,帶著冷然的聲色:“為什麽每一次被欺騙的是我,哭泣的卻是你,好像是你受盡了傷害。”

沈不仙狠狠地咬著自己的唇,直到出血,直到阻止眼淚的崩落。

她聲色卻極為的堅定:“因為……我可以忍受失去所有,唯獨不能忍受失去你。”

“你說你愛我,可你只是想要贏,你想要勝過我,甚至勝過天命,所以在感情上,你也無法忍受是我先放棄你。”

“你說你感受到我的愛,是在騙我嗎?你是不願相信我,還是不願相信你自己。”她倔強著道,也咄咄逼人起來。

勾光沈默著,他當然感受到過她的愛,只是當時的愛,是幸福,在一切真相大白之後,那愛便成了不合時宜的愛,變成了一種傷害。

可是他也在這愛中擁有過幸福和快樂,甚至在很久之前,他就愛著她。

因此他無法說出反駁的話。

他永遠是那樣寬容的性格,身為自然之子,無法以怨代替愛,無法報覆他人,無法傷害他人。

沈不仙知道這一點,她自認卑鄙地利用了這一點。

“今天是我們的婚禮,是你答應我的婚禮。”

他的眉間拓下薄薄的陰影:“是的,所以,是我毀約,我願意被世人唾棄,也不要和你將錯就錯。”

沈不仙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目光空洞,臉色蒼白,她忘了,自然之子也有其冷酷決絕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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