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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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兩個月後。

織夜集團高管大樓。

水長東坐在輪椅上, 他冰冷的臉幾乎不見人的血色。

下屬正在進行報告:“這個季度,我們B組部門的盈利下降了兩個點,後續在海島項目的支出需要向上面申請更多預算。”

水星計劃進行到第二階段, 海島上的項目正在建設中。A組的百月湖項目已取得不小的盈利, 然而偏偏在他這個海島項目上, 沈不仙提出的環保方案, 讓預算大大提高。

水長東低著頭擺擺手, 讓下屬出去了。

現在他也知道, 沈不仙為何會執意要做出那樣不利於公司的改革, 因為遙就是自然之子的轉世,這些全都是為了對他的彌補。

“還是說是為了贖罪, 想通過這些來救贖自己,使自己的愧疚能少一點嗎?”他喃喃自語,眼裏發出滲人的冷光。

“沈小姐,那座廟宇已經修繕好了, 神廟前面您要求移栽的大樹, 這幾天就能完成,有空您就過來看看效果。”工程隊打來的電話。

“我知道了。”

“您真是有誠心, 這年頭沒有幾個大老板像您這麽虔誠了。”

沈不仙掛斷了電話,修葺神廟, 保護神像,都只是為了她將來回到神位。

她沒有天生天賜的神力, 所有強悍的神力和修為都是靠後天修煉的。

當初,她是散盡千古神力和自毀真神之軀,才得以進入輪回門。

可以說, 她已拋棄了一切。

現代人早已忘了不仙大帝,再也不會有人為她塑造金身。

因此, 這尊曾接受過人間禮拜的神像便顯得如此重要和獨一無二,它或許能助她重回神位。

廟宇已經修繕完成,見到這樣高闊莊嚴的神廟,人們多少也心存敬畏,偶爾附近的山民也會到廟裏點一炷香。

盡管他們不知道她是哪位神明。

沈不仙站在廟前,鼎爐內還有未燃盡的香,她擡頭,看見與石壁一體的神像,那雙金光熠熠的眼睛,在香火繚繞中格外神聖冷酷。

仿佛前世的自己在看著自己。

“天道,再助我一次吧。”她眼神如電。

然而,這世上的不確定因素太多,就算是凡人短暫的一生,也面臨著千變萬化。

她回到別墅,一尊半米高的神像,出現在月光與目光之間昏暗的分割線中,同時也在沈不仙的眼中驟然出現。

她被放置在遙那列旋轉書架的頂層,陶瓷重彩塑造的身軀煥發著陰冷的質感,月光透過窗戶,照在神像那雙冰冷的眼睛上,她就這樣看著沈不仙瞬間蒼白的臉。

她的雙手發軟,血液仿佛一瞬間集中到腦子裏,使她雙眼赤紅,經脈鼓漲。

她艱難地呼吸著。

房間的燈被打開,遙驚訝地看著她:“仙兒,你怎麽不開燈?”

沈不仙不言不語,渾身僵硬,好似沒有聽見任何外界的聲音。

遙抓住她的手,感覺她的手冰冷而顫抖:“仙兒?”

沈不仙看著他:“那是什麽?”

他順著她的視線:“是不是放在那裏,嚇到你了?”

她的手忽然如此用力地抓住他的手臂:“你是不是想起什麽……”聲線藏著恐懼與擔憂。

“仙兒,你為什麽這麽害怕?”

“你想起什麽了?”她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遙便道:“是上次山體滑坡後救援隊挖出來的,我很好奇那是什麽,所以打算拿回來查一下資料,這陣子因為太忙了,還沒有開始呢。”

聽完這些話,沈不仙閉上眼,像被抽幹了心力,頭顱重重靠在他肩膀上。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仙兒,能告訴我怎麽了嗎?如果你不喜歡,我可以把它放在別的地方。”

沈不仙苦笑著,肩膀顫抖著,像靈魂在瘋狂地撕扯。

盡管如此,她依然聲音沈穩:“為什麽要對這些感興趣?”

遙斟酌著語氣:“你不覺得這尊神像和你很像嗎?”

“你要怎麽去查呢?”

“這樣的神像,一般都有廟宇,很可能就是山上的神廟裏掉下山的,所以我打算過幾天去看一看。”

沈不仙已經冷靜下來,雙眼皆是無情:“如果我讓你別去查這些,你會聽我的嗎?”

遙見她終於恢覆如常,笑起來:“這是什麽值得推敲爭辯的事情嗎?一件很小的事,你不喜歡,我不會去做的。”

沈不仙有些受寵若驚:“真的?”

“你已經答應我很多事情,連水星計劃你都讓步了,我又怎麽會去做一些你不高興的事。”

遙確實總是順著她的心意。

就算她明目張膽地跑到學校找他,引起外界的議論紛紛,他也總是寬容地無限地回應自己的懷抱。

就算自己將他的工作行程查的滴水不漏,以自己的愛壓擠他的私人空間,他也只是笑看著自己。

其實……你不必對我這麽好,我怕我不知不覺地再次傷害你。

他那雙溫柔廣闊的眼睛,和千萬年前幾乎重疊,沈不仙恍惚中,仿佛回到了那段時光。

那時候的帝星勾光對她幾乎是到了縱容的地步。

只是那時候的沈不仙,太執著於權力和修為,寧願背棄自己的情感,可笑到了極點。

遙將那尊神像蓋上防塵布,放置在雜物間的壁櫥上,轉身關上門。

似乎這件事也將隨著門的關閉而塵封起來。

————

“水董事,要不要我幫你推一下?”

洗手間內,A組的項目經理看著坐在輪椅上的男人,好心問道。

“不用。”水長東低著頭,沒有擡頭看他一眼,聲色陰寒。

那人心裏一跳,尷尬地笑了笑。

水長東借著墻壁上的扶手,這是公司為了照顧他,專門為他設置的扶手,方便他從輪椅上起來。

但這種幫助,只會讓水長東更痛苦。

忽然,他手上一滑,重重跌在地上,麻木的雙腿沒有知覺,潔白的襯衣沾上地上的汙水,而手心在顫抖。

他詫異地感到褲子裏一片溫熱,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意外,使他失禁了。

這聲響引起了洗手間裏兩名下屬,想去扶他,卻被揮開了。

他眼神中帶著屈辱和憤怒,獨自一人借著雙手,熟練卻又艱難地攀上輪椅,仿佛帶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狠勁。

坐在輪椅上的兩個月,由一開始對沈不仙的恐懼已漸漸被怨懟所取代,雙腿毫無知覺,這種感覺勾起了水長東前世痛苦的回憶。

凡人的七情六欲如此幹脆,他的愛意,成了仇恨。

他忽然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麽,既然已經是糟糕到這種地步,難道還怕萬劫不覆嗎?

沈不仙從工作的間隙中擡起頭:“有什麽事就說。”

水長東已經在她辦公室裏坐了十分鐘。

”只是好奇,不仙大帝的靈魂,現在蜷縮在一介凡體肉胎中,不知道是何感想?”

她擡頭冷笑,言語擲地有聲:“感想?我若拘泥於凡胎或是聖體,當初就不會走上輪回臺!”

水長東覆雜地看著她,確實是她,那個不可一世孤傲自大的不仙大帝。

“是嗎?那麽您何必大費周章去修繕塌毀的神廟,那不是您準備重新踏上神路嗎?”

“這有沖突嗎?”

“你為了自然之子踏入輪回,難道就能得到他回心轉意嗎?他很快就會想起一切了。”

她看著他被恨意折磨得陰沈的臉,忽而微微一笑,似乎明白了他的來意。

“是想威脅我嗎?”

“只是想看看他知道真相後的模樣。”

沈不仙的臉色變了。

水長東終於起了報覆的快意:“原本我以為您無堅不摧,可現在,我突然明白,想要讓你痛苦,並不是什麽困難的事,而我能付出的代價,還能糟糕到哪裏去,最多是個死。何況,現在的你,沒有任何神力吧。”

“你錯了,在現代社會,錢就是神力,我一樣能讓你死。”她說出的話沒有溫度。

水長東快樂地笑起來:“我已經約了他,明天如果我沒有出現,他會怎麽想?”

沈不仙眸中已臻於冰冷無情,看著水長東的輪椅平滑地出了辦公室。

就是這時,水長東忽然停下。

“一切都是命中註定,你們永遠也是不會在一起的,就好像我永遠無法改變自己的命格。”

第二天。

“你找我來就是為了看這個?”遙低頭看著坐在輪椅上的水長東。

這一路上,山路覆雜,還是他推著他上來的。結果什麽都沒有。

水長東看著眼前光禿禿的石壁,還有荒涼的雜草,不可置信。

難道他記錯了路?

“不,不對。就是這裏……”他仍記得廟前的這顆古樹,可是廟呢?

為何什麽都不見了!

水長東瘋了一樣地起身,卻跌在地上,他不顧遙的阻攔,爬到石壁下,聞到了一股火藥味。

他先是詫異地怔了一下,繼而自嘲一笑,隨即越發笑起來,越來越癲狂,越來越癲狂,趴在地上笑到快要窒息。

遙看著他發瘋的樣子,眉間攏著薄薄的陰影。

“沈不仙……你可真是用心良苦,連自己的後路都不留了嗎?”水長東笑著。

居然把自己現存唯一的神像都毀了,就為了和他在一起嗎?甚至不惜斷送自己回歸神界的修為。只為了這凡人短短數十年光陰?

天棄孤星,生性薄涼的你竟有如此深情嗎?

呵呵……

他就在那裏自言自語。

忽然,一雙手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坐到輪椅上。

水長東看著遙:“……你也覺得我瘋了吧。”

遙卻說:“你應該去做覆健,我覺得你有機會可以重新走路。”

他幾乎認為他在嘲諷自己,只是自己沒有力氣去計較了。

“你說什麽?”

“剛剛你跌在地上的時候,你的膝蓋磕到了石頭,我看見你的腿有反應。”

“不,這不可能……”水長東搖頭。

“為什麽不可能,醫生說有機會可以覆原的不是嗎?”

水長東低頭看著自己的腿,昂貴的西褲已經被磨破了一些,只見皮肉下一絲絲血色。

或許是印證了自然之子的言力,原本麻木的腿,此時竟感覺到傷口隱隱的刺痛。

是啊,他一開始就認定了自己的命運,所以連嘗試都沒有嘗試,他只以為自己終將要生生世世坐在輪椅上。

遙笑著拍了拍他的肩:”你到底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水長東猛然冷汗直落,他突然怕死了。

如果他的腿真能恢覆,他為什麽要得罪沈不仙,為什麽要迫不及待去送死呢?

遙回到別墅,看見沈不仙坐在風雨連廊的欄桿內,側臉透著冷寂和孤獨。

他恍惚中看見了雜物間內那尊塵封的神像。

可是當她回頭看見他,那張沈寂千年的臉突然生動起來,她笑起來,變成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凡人,一個闖入他心裏的凡人。

“仙兒。”

遙走過去:“你在等我嗎?”

沈不仙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似乎想確認什麽,才笑起來:“是啊,我一直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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