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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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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那次過後, 遙的出外工作暫停了一段落,反而是沈不仙的事情越來越多。

但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只多不少,除了工作, 遙就是沈不仙的生活重心, 仿佛是在填補某種執念, 填補生命的巨大窟窿, 不知疲倦地緊緊抓著他。

這一天, 因為分部出了緊急事故, 沈不仙不得不臨時前往分公司, 為了節省路程時間,沈不仙讓司機穿過一片廣袤的山區。

只是意外來的太快。

一場嚴重的山體滑坡吞沒了整座山路, 土石像灰色的巨獸快速奔騰在山間,灰塵遮天蔽日。

這是一場災難級別的滑坡,前方的道路已經被掩埋。

司機臨危不懼,開始往後倒車, 幸運的是, 滑坡的範圍距離他們還有幾米距離,剛剛一腳剎車及時停止了前行, 否則他們的車也將被葬身在石海之中。

待到開出了安全範圍,司機依然渾身發抖, 反觀坐在後面的老板,一臉平靜, 那雙眼皮中所露出的沈冷,比這場恐怖的山體滑坡更震懾他的心膽。

司機膽寒地收回目光。

說不上什麽原因,雖然老板的行事作風一如既往冷酷, 以前的老板雖說冰冷,但總算有點人味, 且能察言觀色捉摸她的心情。

但最近,這位首席的氣場變得更加可怕,你無法猜測她的心情和想法,那就像在地上仰望天上雲霧來揣摩天宮一般,毫無頭緒。

當她默不作聲時,你的骨頭都要炸麻了。

如果在同一空間相處,僅僅是多看一眼,都讓人感到心驚。

她身上冰冷的寒意蓋過臉上美麗的光芒。

若是和這位可怕的女首席目光相接,那麽他的內臟就仿佛受盡擠壓,甚至帶來可怕的窒息感。

司機無聲地喘著氣。

當然,凡事都有一個例外,如果遙先生在的話,那場景就全然不同。

司機忍不住抖了一下。

如果遙先生在,老板的臉色會達到一種難以置信的和諧舒緩,她的眼神和動作往另一種性情的方向發展,似乎在瞬間變了一個靈魂,連她的身軀都似乎柔弱起來。

柔弱這個詞從不該和這樣強悍的女首富聯系在一起。

是了,遙先生一定不知道他的愛人在私底下是這樣的可怕,否則他也會感到恐懼而提出分手。

司機這麽想著,已經跟隨幸存的車輛進入到一條崎嶇小路,通過這條路到達安全地點。

這是山裏的一個小村莊,在兩座山之間較為平緩的地帶。

因為來時的山路也已經被泥石封住,進退兩難。

路上有幾輛車死裏逃生,車上的人們在村莊裏找到了人家收留,只有沈不仙幾人的車子停在村裏小學的操場上。

“看來附近的信號塔也受了影響,現在沒有辦法聯系到直升機。”水長東站在車外向沈不仙道,他眉頭緊鎖。

這一次出差,水長東也在其中,他一直開著車緊跟著沈不仙的車,僥幸沒有被石頭砸中,更後面的保鏢卻因為慢了一步,車子被困在土石後面,現在還不知情況如何。

“那就在這裏等一等吧。”沈不仙坐在車裏,不動如山。

水長東看著她鎮定自若的臉,焦急的內心也不覺也漸漸平靜下來。

從下午一直等到了晚上,這簡陋的學校裏僅有小小操場的兩盞昏暗的夜燈。

漸漸的操場只剩沈不仙和水長東,以及司機三個人。

由於山路兩旁被泥石淹沒,災情緊急,政府和救援隊一時半會也顧不上這裏。

水長東等不及,他打算往山路那邊走一段,看能不能收到手機信號,聯系上公司叫直升機過來。

這邊,司機坐在主駕駛上,經過死裏逃生的驚嚇,終於也昏昏欲睡。

忽然,他被什麽聲音驚醒,只見昏暗燈光下,操場周圍不知何時密密麻麻地圍著人影。

全是男人,有的光著膀子,甚至有的只穿著一條底褲,仿佛野人一般精悍的眼睛正盯著這輛車。

水長東的車子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撬,四個車門大開。

“老板,要不要我下去問問情況?”

“不要下去,現在沒有比車上更安全的地方。”沈不仙毫不在意的模樣。

這輛車是安保公司改造過,安全性能很高。

司機心裏一陣發毛,要知道,現在沒有信號,不能報警,山路也被堵死,如果這些刁民真要做什麽……這種窮山惡水,殺人毀屍也並不難。

司機咽了咽口水,手心有些發涼,他再看向沈不仙,始終是一種近乎殘酷的沈冷貫穿著她的眼神。

這時候,他又覺得自家老板比這些村民可怕上千倍。

“老板,要不報警吧?”

“來不及了。”

在這群虎視眈眈的男人中,不知哪個男人先向車子靠近,很快更多的村民也朝這輛黑色轎車逼近。

司機啟動車子,然而這時才發現,學校的鐵門已經從外面反鎖,要打開門必須下車。

車子一啟動,村民們反而由小心翼翼變得猖獗起來,他們發狂似地逼近車子,不斷撬著車窗把手,敲打玻璃。

嘗試無果之後,其中的一些人露出了“善意”的微笑,隔著車窗說著什麽,試圖引誘司機打開車窗。

司機渾身是汗,這些精悍的刁民們手裏甚至拿著土獵槍。

“老……老板?”

“慌什麽?撞死,壓死,碾死,像蟲子一樣的凡軀殘骸,死不足惜。”沈不仙的聲線,生死簿上的筆畫,又冷又鋒利。

司機咬緊了牙,想了想在家等著的妻兒老小,車輪一個猛然前進,撞飛了前面幾個村民,車輪又往後,後面的兩個男人被卷進車輪下,碾了兩次,瞬間成了肉餅。

這輛高級防彈車,重近五噸,車輪的實心橡膠圈,從人體身上軋過,便沒有存活的可能。

一時間車子周圍血肉飛濺,腸子腦漿流了一地。

其他人嚇得倉皇逃竄,跌得滿地翻滾。

四周終於安靜下來,車燈映著地上一片肉泥。

司機驚魂未定,手心發麻。沈不仙坐在後面:“把車開到外面山路上,不要呆在這裏。”

忽然,一道強勁的亮光照亮了學校大門。

一道身影出現在門外,有人從外面打開了校門。

沈不仙那張近乎冷酷的臉忽然間生動起來,她緊聲喊著:“遙!”

那人手裏拿著戶外照明燈,身影在黑暗中,只能隱隱看見對方白色的外襯衣。

司機還在發蒙,不知老板是如何認出那身影是她的男朋友。

司機將車開出校外,那人關了燈,月色中一看,竟然真的是遙先生。

沈不仙打開車門,遙牽住了她的手。

“我發信息給你,你沒回,我就來找你了。”

“你怎麽會在這?”

兩個人同時開口。

沈不仙又道:“告訴我,你是怎麽到這來的?”

“以前工作的時候,我在這片山裏呆過幾個月,從外邊的山脈穿過樹林就可以到達村莊,沒事吧?”

“你是擔心我,所以翻過山林來找我的?”沈不仙抓住他被夜露浸潤的袖子,心裏一跳。

“不只是擔心,這裏民風彪悍殘忍,難以開化,他們仗著人多,法不責眾,各種可怕的事情都發生過,尤其是女人,會更慘……”

司機心有餘悸:“是啊,遙先生,他們拿著土槍,肯定會重新回來找我們。”

“現在我們能做的只有穿過這片山,到了山外才是安全的。”遙轉頭,看到了車輪下慘不忍睹的屍體。

沈不仙臉色一變,為什麽偏偏是現在出現?

勾光就算轉世為人,依然是自然之子,秉持著純厚之心,這樣濫殺的場面,會讓他怎樣看自己。

遙見她臉色不佳:“仙兒,被嚇到了嗎?”

司機一聽,差點沒厥過去:被嚇到的明明是我啊。

沈不仙怔怔地看著他,遙卻拉住她的手。

“快走吧,我帶路。”遙打開手裏的照明燈。

司機道:“水董事還在村外面,我得去找他,遙先生,您帶著老板先走吧,我和水董事馬上跟上來。”

於是,遙帶著沈不仙走進了樹林。

在這片茂密的樹林中,雜草尖銳極了,遙走在前面開路,偶爾用登山刀削去擋路的荒草。

他把外面套著的白襯衣給她穿了,以免枝葉割到她皮膚。

沈不仙緊緊地跟在他後面,看著那道呵護自己的背影,似乎一瞬間回到了千年之前,那道明朗色的身影就站在自己身前。

當她回過神來,她已經伸手觸摸到他的肩膀。

遙轉頭,看見她若有所思的樣子,便問:“怎麽了?”

“你是什麽時候來的?為什麽這麽快就找到我了?”

事故發生到現在也才不到六個小時,就算遙第一時間看到新聞,開車趕到災情點,再穿過這座山至少也七個小時。

他不應該這麽快趕來。

遙心想,不論何時何地,她總是能敏銳地察覺到事情的不合理之處。

這是她天生的技能嗎?

沈不仙連忙抓住他,她甚至有點兒不知所措,害怕他誤會什麽:“我只是好奇。”

遙繼續向前走:“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其實,在你出發不久,我就意識到這裏可能會發生危險。”

沈不仙道:“就像上次說的,是聽見了自然的聲音嗎?”她當然相信他。

黑夜中,一只翠綠的鳥飛到他肩膀上。

“我能預知到自然災害的發生,但只能是提前一會兒,有時候能提前半個小時,有時候只有幾秒鐘,就像這次,我完全來不及阻止你,只能在事後四處找你,萬幸你沒事。”

“只能預知,不能預防嗎?”如果無法改變事情,只能看著悲劇的發生,那麽這種天賦只是累贅,只是負擔,沈不仙擔心他會因此而難受。

她不想他如此。

“遙,不要感覺難受,畢竟一切都和你無關。”

遙有些訝然:“我為什麽難受?”

沈不仙避開他的目光,有種近乎慚愧的神色:“你看起來很容易為一些別人的事自責。”

他笑起來:“其實,不能單純說這種天賦是一種遺憾或者慶幸,雖然很多時候確實因為無能為力而感到沮喪,但有時候可以做些改變,比如上次海邊漲潮前,我抱走了兩個小孩,或者,在山火剛剛開始時,我可以遠隔萬裏報警,避免火勢繼續蔓延。”

他的聲音在夜色邊緣蔓延:“更重要的是,我逐漸明白自己不應該妄想去幹涉大自然的發展規律。總而言之,我覺得慶幸大於遺憾吧。”

沈不仙腳步頓住了,她猛的醒悟過來,她的瞳孔緊縮,同時胸膛被無形的痛苦緊緊攫住,久久無法喘息。

她為什麽要理所當然認為他的性情悲觀而痛苦?她為什麽總是自以為是地認定他的心充斥著絕望和孤獨?她為什麽要盲目質疑他對世間的愛?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妄自以悲觀失望去勘量他的心?

沈不仙自嘲一笑。

他是自然之子,他天性樂觀,他的心永遠向上生長,他的眼中永遠寧靜有光。

可,不要忘了,那是在遇見自己之前的他。

在遇見自己之後,他那寧靜溫柔的眼睛因為自己的忽遠忽近而開始孤獨,他那永遠向上的心因為自己的背叛而痛苦,他對世間毫無保留的愛因為自己的肆意摧毀而承受著痛苦與自責……

沈不仙啊,沈不仙!你忘了他最原本的樣子嗎?你忘了那個一開始燦爛的身影嗎?你又忘了他是因為什麽而消失的?

自己親手劫掠了太陽的光芒,卻在那裏大言不慚地哀嘆著太陽黯淡的光澤。

是的,她忘了,她在千年自傷自哀的痛苦中,早已忘了,她摧毀的是什麽樣的神明。

她伸開雙臂從後面抱緊他,他肩膀上的鳥受到驚嚇,撲騰飛走。

遙停下腳步:“怎麽了?有蟲子嗎?”

不知為何,她一言不發,雙手顫抖著,僅有兩行淚水透過衣服迅速浸濕了他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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