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六合一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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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六合一大章）
為了讓這孩子能吃到一點奶, 幾個人帶著孩子尋到一戶人家，那戶人家家裏正好有位婦女，生完孩子幾個月, 身上還有奶。
一開始那家的男人還不願意, 最後收了勾光的錢, 才談妥了。
三公主看著他：“莫非凡人都是這麽見錢眼開的嗎？”
勾光只是道：“當了母親的都是為自己孩子著想, 若是奶水少一些的, 連自家孩子都吃不飽, 哪有心思顧及其他, 這是人之常情。”
三公主所有所思：“看來你當了凡人，連情感也跟著凡人一樣了。”
勾光看著她：“論心和情, 神仙與凡人又有什麽區別。”
三公主看了一眼遠處高高在上的羿星祖師：“但有些神仙，是天生沒有心的。”
說罷她便進了屋。
屋子裏烤著火，婦人抱著孩子餵奶，一邊看向坐在旁邊的三公主, 見她身段優雅, 且穿戴皆貴氣，笑道：“這孩子真可愛, 妹子，你可有福了。”
她以為這是她的孩子, 三公主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否認。
那婦人看了看窗外的青色身影, 還以為她害羞，笑道：“你長得真漂亮，和你夫君真是天生一對。”
三公主怔了一下：“是嗎？”
“當然, 我長這麽大，第一次見像您這樣細致模樣的, 要不是你們帶著個娃娃兒，還以為你們是天上來的呢！”
三公主笑容苦澀，目光悠遠：“可惜，我們連泛泛之交都做不成。”
那婦人一楞，看了看這孩子，又看了看三公主，心中疑慮：“怎麽？”
“你沒看見他的妻子，如果你看見過她，你就不會說我和他是天生一對了。”
婦人臉色變了一變，目光中帶著驚愕和姍姍來遲的鄙夷。
三公主見她臉色，知道她心中大概有些不切實際的猜想，並且以人間的封閉思想來揣測她的人品，甚至在心裏已將她放在恥辱架上焚燒。
心中冷笑：這所謂的凡人大多數也是個愚昧的東西。
婦人終於忍不住道：“姑娘，你好端端，怎麽能和別人的丈夫……”
話苗剛開，一碰上她冷酷的眼神，便悻悻然縮回去。
三公主意識到，原來，何時起，自己反倒成了破壞別人的下三濫了。
她只是想彌補過去的錯誤……
那所有的一切本該就是自己的啊……那是屬於自己的啊。
沈不仙才是外來者……
她奪走了屬於自己的一切啊。
勾光站在屋外，曠野的風吹來花香草木的氣息。
不知遙山師兄怎麽樣了。
這裏遠離了鎖魂柱的影響範圍，還沒有被火毒屍感染，偶爾還可見一兩個村民背著竹簍和柴草走過。
村民們遙遙指著遠處樹上的一片艷紅。
羿星祖師坐在樹上，那火紅的衣擺垂下來和陰沈的天邊，形成強烈的對比。
眼見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一旁。
勾光走過去，他那師尊還坐在樹上，雙目緊閉，仿佛在閉關。
“羿星祖師！小師叔！”遠處高空傳來呼喚的聲音。
是明炎宗弟子們。
“是宗主派我們下山來，一月前，煉藥長老依照祖師留下的藥方，煉成了解毒丹，再輔以驅魔符，能克制邪毒，就算是普通百姓吃下了，也能有效防止火毒進一步擴大。”
“我們下山來，就是為了給百姓們分發藥丸。”
小師妹拿了一瓶藥丸給他：“遙水師叔，你也吃吧，真的管用。”
他又向眾人詢問過遙山的情況。
“多虧了這藥丸，目前師兄雖然還在昏睡，但體征已經穩定。”
遙水接過藥丸，目光看向樹梢上的紅色身影。
火毒並非普通的邪毒，能克制它的藥丸，就算是神仙也未必能制成，身為凡人的羿星祖師，真有如此神通廣大嗎？
“遙水師叔，弟子們還要抓緊時間去別處分發藥丸，這就先告辭了。請遙水師叔和祖師爺保重身體。”
眾弟子們說完，又恭恭敬敬地向遠處樹梢上的祖師爺遙遙行了一禮。
待眾人走後，遙水倒出解毒丹。
這解毒丹雖然對普通人有用，但並不能緩解自己身上的火毒。
路過的村民對著樹上的身影指指點點。
勾光道：“師尊不下來嗎？”
她睜開眼：“那些人看著我，怎麽？這棵樹不允許坐嗎？”
“他們會以為遇到鬼。”
她睜開眼，俯下身，穿過日光的流影，摸了摸他的額頭，像碰水裏的月亮一樣。
手心帶著薄薄的繭子，是人間歲月賦予的痕跡。
他驚訝地擡頭看她。
她的手很溫柔，一雙眼睛卻通透地像冰一樣：“你身上的火毒越來越嚴重，我教給你的咒語不管用了？”
“您不用擔心我，雖然短時間無法祛除火毒的魔氣，卻也沒辦法傷到我。”
他轉過身，無聲息地避開接觸。
她的目光點燃了遠處的夕陽，像一團火墜下。
三公主抱著孩子，站在屋門口。
她心中曲徑百轉千折，幽深繁覆。
為什麽，你難道真的看不出那是誰嗎？
一道暗影在她身後形成。“不，他看出來了，但他不想承認。”
“你為什麽像個黏皮糖一樣！”三公主狠聲道。
“怎麽樣？我的交易如何？”
三公主冷笑：“你要我的情魄？你覺得我很傻是嗎？”
“當年我將情魄與沈不仙交換，已經讓我愧疚終身了，如今我又怎麽會再犯這種錯誤？”
心魔道：“恰恰相反，我覺得你對我的提議很感興趣。”
三公主皺眉：“你說什麽？”
“難道你自己沒有意識到嗎？你的嫉妒之心已經快把你自己淹沒了。”
“胡說！”
“不必自欺欺人，你嫉妒沈不仙，沈不仙就算變成一個人類，也可以照舊獲得自然之子的好感。”
“她是在欺騙他。”
“欺騙的前提是她可以吸引他，所謂欺騙，是在有感情的基礎之上，所以你嫉妒。”
三公主瞳孔一震，聽見心魔蠱惑的聲音嘆息著：“可憐的三公主，就算是等了一千多年，努力成為神龍的你，似乎也並沒有獲得自然之子的另眼相看。”
三公主惱怒，手中幻化出鋒利的龍爪向他揮去，狂烈的利爪卻對心魔絲毫沒有影響。
心魔笑她天真：“你不必費勁了，就算是沈不仙，也無法傷害我，何況是你。”
“只要我不想，你也無法拿走我的魂魄。”
“可我有辦法，讓自然之子回到你身邊。只要將情魄借給我。”
他看見三公主的眸珠閃過一絲冰冷，沈默著。
與其無盡的毫無希望的等待，倒真不如像心魔說的，放手一搏？
天地陡然間寂靜，原本靜謐和煦的樹林中仿佛罩上了冷霜，顫抖的樹葉靜止，變成了冰片，寒氣從土地蒸騰而起，流進血管和骨髓裏。渾身細胞緊縮！
殺氣凜然而至。
是沈不仙！
三公主這才猛然驚覺自己剛剛居然猶豫了……
她差一點被心魔蠱惑了。
三公主想擡頭，卻發覺自己無法動彈，天邊的雲如同烈火一般，自她目光所及，天地間只有一片烈火殷紅，燒得她渾身發抖。
她承認，就算成長為神龍，對於沈不仙而言，自己也只有被碾壓的份。
上一刻還在誇誇其談稱沈不仙無法動他分毫的心魔，這一刻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寒氣似尖刀刺向她的每一寸肌膚，緊迫感和窒息感像一只無形的手，正捏緊她的氣管，使她連毫毛也無法動彈。
她的神力也全被困在神脈中，絲毫無法發揮。
沈不仙連真身都未現，僅是彈指之間，就可讓自己灰飛煙滅。
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過來，心魔一而再再而三蠱惑她的目的，並不真的是為了自己的情魄，因為自己絕不會將情魄交給他。
心魔做這一切，都是做給沈不仙看的，他的目的只是為了此刻，讓沈不仙忌憚自己的情魄，讓她對自己動殺心！
三公主的瞳孔越縮越緊，唇色如死灰，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
忽而之間冰霜消融，樹葉恢覆翠綠，林中颯颯，鳥鳴山幽。剛剛殺氣騰騰的世界轉瞬間消散。
一瞬間擺脫壓制的身體松懈下來，三公主扶住樹幹。
她抑制住渾身發抖的身體，回頭見自然之子正站在身後。
因為自然之子的出現，這爆發的殺氣才猛然消失。
他的視線凝重，透過三公主顫抖的身影看著天邊。
她看著勾光，對方那毫無波瀾的神情，讓她心中積澱的疑惑和不滿爆發。
“那是沈不仙！”三公主猛然抓住他的手：“你真的看不出來嗎？那是沈不仙！”
勾光看著她蒼白的臉，只是淡然，沒有驚訝，沒有憤怒。
三公主看不透他：“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麽……難道你是甘心被她欺騙嗎？”
他忽然道：“三公主，請你回去臨界吧。”
三公主怔然不可置信：“難道你是擔心，我會把情魄交給心魔……讓他傷害你，是嗎？”
自然之子給以安慰的眼神：“我現在只是一個凡人，也從不擔心那些事。請三公主不必在意心魔的影響。”
“那你為何非要我走？”
自然之子看向陰沈的天空：“這裏很危險，鎖魂陣爆發的間隔會越來越短，在找到陣眼之前，難以破解，凡間將會成為煉獄。何況，在萬滅司，還有萬滅司靈可以保護你。”
三公主看見他走過的地方豁然生出一株株幼草，然而他背脊上縈繞的黑色魔氣毒卻日漸濃重。
這兩種氣息撞在一起形成強烈的反差。
她在他身後伸手撩過一絲繚繞的魔氣，那魔氣企圖侵入她的神脈，但被她神龍的正氣壓制而消失。
“我可以自保，鎖魂柱傷害不了我。”
“我知道，但我和沈不仙的事情牽扯不清，我不希望其他人再牽涉進來。”
三公主自嘲一笑：“我明白了，我會走的。但在我走之前，你能為我解開一個疑惑嗎？”
“什麽？”
“難道你真的不懷疑羿星就是沈不仙嗎？”
她看見他一直平靜的眸中終於出現了動蕩：“我一直都希望她不是。”
三公主怔然：“所以你寧願相信她？”
自然之子走上山坡，銀河中的星星順著山坡下滑，一片星空從他背影滾到山下。
大地已經一片幹涸，枯樹埋入土地，墨水一樣的河流散發出濃重的臭氣，鎖魂柱的力量侵入地底，吞噬了大地的靈氣。
風吹過他藍色胸襟上的雲紋：“是沈不仙也好，是羿星祖師也好，只要她們能解救蒼生，不論何種形式，我都不會以我狹隘的恩怨情仇去質疑她。”
“如果她真的就是沈不仙呢？”
萬裏高空之上突然飄下大雪。
三公主皺眉看著萬雪紛飛，這表示鎖魂柱的力量已經開始影響時間，顛倒天地時節。
自然之子伸出手，接住天地間第一片雪花：“其實在我作為帝星之時，也曾想過，如果凡間百姓能自己開辟一條除魔衛道之路，如果百姓有自保之力可對抗魑魅妖魔，那麽人間定可興隆，我也希望百姓能自強不息，但身為自然之子的我，無法對黎民之苦坐視不理。”
“所以，在你心裏，羿星就是那位完成百姓大道的天選之人，是嗎？就算她騙了你，也無所謂嗎？”
勾光回頭看她：“在天地百姓眾生的生死面前，我和沈不仙的那些糾葛還重要嗎？”
三公主慘淡一笑：“不重要嗎？”
是啊，他和她才是夫妻。我又有什麽資格在你面前說什麽恨與愛呢？
不是太可笑嗎？
她轉身回走，大雪落在她身上。
勾光看著三公主身上的陰影，神龍的龍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心魔的陰影正逐漸覆蓋她的身軀。
勾光發現自己的心沈靜得如同死水。
就算明天三公主的情魄插進他的心臟，他也不會有一絲驚訝和傷感。
從他們再次相遇那一刻，就註定這痛苦的延續。
“三公主，請等一下。”
三公主轉身。
“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有件事我想求你。”
“求我？”三公主驚愕地看著他。
當她回到那座農舍時，那婦人站在門口，依然用鄙夷和憐憫的眼神看著她。
這一回，三公主只是淡淡一笑。
————
臨界與頓界之間。
三公主走在天衢之上，距離臨界僅有一步之遙時，她發現了什麽，臉色淡然中帶著視死如歸的冷漠，冷笑一聲：“沈不仙，你想在這動手嗎？”
金色的光芒自四周匯聚幻化，天空雲湧風聚，千條天塹撕開天空的臉龐。
狂風蕩然，威赫天地。
三公主看見眼前浮現出簇繡金鸞的光彩，一片片代表神力無上的祥雲繚繞在四周。
這力量無處不在，從她指間一直漂浮到樹林草木間，它似幻似真，雷霆之威隱藏在每一片樹葉和露珠間。
她的目光順著這些美麗神聖的祥雲，一直向上，看見沈不仙以大帝的身軀淩駕於九天之上。
時隔多年再次看見她的面容，三公主承認自己依然被她所驚艷。
權利和力量是美麗最好的詮釋，而這也讓她顯得更加神聖不可侵犯。
然而她越是高高在上，三公主便越是痛恨。
她咬著極細銳的聲線：“沈不仙，你真卑鄙。”
不仙大帝垂下金眸，那視線仿佛一座巨山籠罩著三公主的身軀。
三公主卻毫不懼怕，她冷道：“你大可用你那至高無上的神力奪我性命。”
此話一出，一股無形的力量以疾電的速度穿過她腦海，瞬間吞噬了她的魂魄，渾身空蕩蕩，精神的毀滅幾乎讓她瀕臨崩潰。
這痛苦僅是瞬間而已，瞬間之後，周圍又恢覆寧靜。
三公主目光空洞地站在原地。
沈不仙的聲音落在雲海之上：“奪你性命不過是彈指之間，你渾身上下也只有你的情魄值得本尊動手。”
最後兩個字出口，一股絕殺的氣息將虛空扭曲，這帶起的冷意讓三公主肌膚刺痛。
她才終於從那崩潰的世界中回過神來。
為什麽非要這樣？她從未有一刻得到過自然之子，可自己身上的情魄偏偏是自然之子的克星！
而所有人都認為她會將情魄獻祭給心魔。
究竟他們是天定的情侶還是命定的克星？
三公主冷笑：“沈不仙，你也不是無所不能，正好比，你永遠得不到我的情魄。”
沈不仙卻忍不住發笑：“送你投胎，你的情魄也就毫無價值了。”
這美麗的笑帶著絕色的殘忍，讓三公主渾身發抖。
她化作神龍，巨大的身軀沖天而上，龍吟震動雲霄，龍鱗閃耀，穿風過雨，攜天地顫抖之力襲向沈不仙。
這一切撼天之力在沈不仙那雙金色雙瞳看來，卻是如此遲鈍，充滿了破綻。
不仙大帝手指一彈，一道金色寒光帶著吞噬一切的毀滅之力，一片蒸騰殺氣的風雲，向神龍湧去。
那細小的金光卻攜著巨大的力量，穿過她身體，神龍從雲間跌落，鮮血染紅了大半天空。
她跌進凡間一條大江之中，神龍刺眼的鮮血幾乎染紅了整條江水。
江水蔓延，淹沒了岸邊草地和樹林。
沈不仙淩空於江面，看著奄奄一息的神龍。
受了她這一擊，就算是神明也該斃命，何況只是區區一條神龍。
在等待死亡之時，三公主面色寧靜地看著她。
自己無數次想過，後悔過：如今的局面，大部分都是自己一念之差造成的。
但沈不仙才是真正的推動者。
憑什麽她卻毫無報應地享受這一切？
憑什麽她能高高在上地對自己生殺予奪？
憑什麽無論她做出多過分的事，自然之子都愛著她？
憑什麽？
憑什麽！
隨著一聲驚動天地的龍吟，三公主香消玉殞。
她的靈魂化作一片祥雲流進臨界，三公主的聲音震蕩在天地間：“沈不仙，我的情魄會成為最銳利的一箭，最終射向你！”
這厲然的咒誓一字一句充滿怨恨。
沈不仙皺眉，這時候她才發現，三公主的三魂六魄之中，不見情魄！
天邊已恢覆如初，唯有江水血紅，這洶湧的水不斷湧上岸邊，一浪翻過一浪，像滔天的大海一般。
這條江又大又長，闊行千裏，水越湧越兇悍，眼看著江岸邊的良田和村莊都將被洪水淹沒。
就在這時，一條巨大的石龍從水中升起，擋住了滔天的大水。
這條石龍伏在江水邊，綿延千裏，威武身姿，正是三公主死後所化，用來庇護周邊民眾不受洪水侵害。
沈不仙垂眸望著那尊龍像，有憐憫眾生之心，可你又為何將情魄交給了心魔。
天空沈沈地壓緊大地，風雲再起，不仙大帝冷酷的面容逐漸被雲煙覆蓋，消失在天邊。
————
混界。
心魔將三公主的情魄帶到歲逝面前。
“這便是能致勝的關鍵。”
三公主的情魄在他黑色的雙手上，悠然通透，隱約一片青綠。
歲逝冷道：“當初沈不仙將三公主的情魄交易與我，我居然還不知三公主才是真正的情克之器，這就是殺死自然之子的武器。”
心魔微微一笑道：“是的，當初沈不仙與三公主交換情魄之事，只有身為沈不仙心魔的我知道。如今經此一事，自然之子與沈不仙就要再次產生分裂了。”
“只要自然之子一死，沒有了自然之力，大地將徹底被魔氣吞噬。”
“不錯，主上英明。”心魔擡眼看著癲狂的歲逝，又看著自己手上的情魄，微微一笑。
我的主上啊，若要用情魄來殺死自然之子，只會加速你的滅亡。
————
懷中的孩子正睡得安穩。
當勾光心中感應到三公主之死時，他的手顫了一下。
這時候他才知道，原來身為天命神侶的他們能感受到彼此的死亡。
但這種感覺短暫而輕微。
他看向坐在樹下的羿星祖師，對方以入定的姿勢維持了一天。
他將孩子放在幹燥的草堆上，向她走去。
紅色的面紗擋住了她大半張臉。
“怎麽了？”感覺到他的靠近，沈不仙依舊一動不動，緊閉著雙眼。
對方卻一片沈默。
她睜開眼擡起頭，看見自然之子站在面前，陽光灑在他腳下。
沈不仙，你到底要做什麽？
然而他始終沒有開口，只以冷淡的目光籠罩著她。
這對沈不仙來說反而是種折磨……
“你想這樣看著我到什麽時候？”
“不能看嗎？”
一片寂靜。
“說不定是最後一次這麽看你了。”
她皺眉，心中湧起莫名的暴戾：“不要說我聽不懂的話。”
“好吧，不看了。”自然之子轉過目光，走到樹的另一邊。
沈不仙更加覺得煩躁了。
“你不打算質問我，是想讓我自己承認嗎？”
她還以為他們能默契地維持這段平靜，至少在鎖魂陣結束之前，他們能以師徒關系再相處一段時間。
“不錯，是我殺了三公主。”
說完，她摘下面紗，艷紅的衣裳被太陽炙烤，烈火燃起，隨之化作玄金色的帝袍，祥雲繞身，臂上挽迤著靈羅綃雲，鎏銀鳳鳥的羽翼在她裙擺上飛翔。
她臉上的傷疤也隨之不見，顯出她真正的容顏。
“你大可以更加堅決地恨我。”連聲音也變得冷冽沈著。
自然之子反而道：“如果不是我，你怎麽會殺她？我怎麽能不知好歹呢？我不恨你。”
他深知如何才能讓沈不仙痛苦。
沈不仙抓住他的手臂，狠聲道：“難道你就沒有任何情感可以給我嗎？”
華霧輕煙隨著她的激動而湧起，兩個人的身旁聚滿了靈雲。
勾光看著她：“你是羿星還是沈不仙？”
“羿星是我，沈不仙也是我！”她咬緊聲線，目光緊鎖著他：“因為你愛的人都是我！所以……”
“所以我覺得我自己真可憐。”他冷漠著打斷她的話，連吐息都是冰冷的。
這話激起了沈不仙的氣性，可她不能沖他發作，只能冷笑，同時又覺得自己該得意。
“所以，天命神侶又如何，你我之間才是合該如此！”她繼續著自己未完的話，聲音因為激動而撼動雲間。
“沈不仙，你在說什麽？你我之間何曾來的愛？”自然之子拉開她的手：“只有欺騙和殺戮。”
沈不仙壓抑著：“你分明愛過我！”
“從來沒有。”這一刻，勾光決定說謊。
“什麽？”
“沈不仙，那所謂的愛只是身為丈夫的責任，如果當初是三公主嫁給了我，我也會這麽‘愛’她！當我被創造出來的時候，這就是我的天性。”他冷淡的表達著。
沈不仙渾身的骨頭繃緊，她的眼眶顯出猩紅，一種怨之入骨的憤怒侵襲她的理智。
勾光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一股不可抵抗的力量將他推向她。
那力量壓制他的頸椎，迫使他低下頭看著她，他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抱住她。
盡管他的每一條神經都被她控制著，卻沒有憤怒。
他坦然地抱著她，聲音似一柄利劍：“沈不仙，你愛的是你的自我，你愛權勢勝過一切，你的愛只是為了成全你自己嗎？”
他如願地發現她的軀體在發抖，她被他氣到發抖。
“這難道有沖突嗎？”她雖發抖，卻在微笑，喉嚨裏滾動著濃重的情緒，讓自己的牙根狠狠咬緊那毀天滅地的怒意。
她只能享受著他那不情願的擁抱，也同樣擡起手緊緊抱住他，借這凡人的身軀來暫時壓制她的不安。
“我要得到這一切，我要打破七世孤星的詛咒，要我的丈夫，要我的兒子，要我的地位！要力量，和愛情，這有什麽錯！”
力量襲卷著周身的祥雲，憤恨的聲音高高揚上九天！
她用盡畢生的執著吻他，她要這吻化解她的不安。
周身的仙雲也被這激蕩的深情揉亂。
他開始回應她，這就像一個巨大的驚喜，久違而熟悉的觸感讓她怔了一下，那種溫柔的力量帶著她陷入更深的雲霧中。
可就在她心醉如飴時。
他卻停止下來，冷冷地看著她：“睡過千百次，再漂亮也會膩的。”
沈不仙頓時怔忡當場，每一個字如雷擊穿她的身體一般，將她的心也擊得粉碎。
當初她用這句話擊碎了他的尊嚴，如今這句話同樣使她受盡屈辱。
他在報覆她。
她狠狠咬破唇內的肉。
但被超強的神力立刻自愈，血腥味彌漫在口腔。
她不知何時感到力不從心。
他身上的束縛也消失了，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她反覆地咬破下唇內的肉，但無論如何咬破，傷口都會立即恢覆。
這是沈不仙生命中的第一次退縮。
她回到神朝王宮，呆坐了一晚。
地上雲煙彌漫，她黑如烏木的發從漂亮的發髻上落下。
勾光走進湖水中，淌過的地方漣漪一圈圈散開，直到他整個人都陷進湖水中。
閉上雙眼，就能感覺到冰冷的湖水戳穿他的骨頭，從靈臺灌進他的皮膚中，這樣才能使他清醒。
黑色的魔氣自他身上流宕到水中，融而不散。
他所藏著的悲傷終於無法隱忍，破膛而出，直到每一滴湖水都染成了鹹澀。
不知道過了多久，岸上孩子的哭聲喚醒了他。
他從水中走到岸上，黑色濃郁的魔氣也從水中分離，陰魂不散地跟著他。
他抱起那可憐的孩子，因為饑餓而啼哭。
上一次在那婦女懷中吃飽了奶，挨到現在，餵吃米湯，也沒有那奶水的滋味，依然在嚎啕大哭。
勾光抱著孩子，走到山下的村戶中。
見村莊中魔氣彌漫，居然又出現了火毒屍。
上一次明炎宗的弟子來發過藥丸，原本毒氣的傳播已經改善了許多，現在反而更加嚴重。
勾光擡頭望了望天，陰沈冷霧，魔氣彌漫，意識到下一次的鎖魂柱將給人間帶來毀滅性的災難。
因為有火毒屍的出現，所有人都緊閉門窗，一聲不出。
他走遍了幾個村莊，這一路，孩子哭的聲音沙啞。
終於，在深山處的一戶養羊的人家那裏，用銀子換到了一點羊奶。
嗷嗷待哺的孩子喝足了奶，懷著滿足的笑容終於又沈沈睡去。
連續幾天，勾光就到那戶人家門口，用銀子換取新鮮的羊奶，盡管他們開的價錢一天比一天高。
那孩子倒長得很快，沖他笑起來時，臉蛋也肉眼可見的肥軟起來。
這一日，勾光正在湖邊為那孩子擦洗身體，忽然眉頭緊鎖。
只見清澈的湖水越漸汙濁起來，繼而冷冷的一雙手冒出湖面，抓住了孩子的身軀。
勾光猛然抱起孩子，廣闊的湖面升起一雙雙火毒屍的手。
原本的波光粼粼，變成一雙雙冷酷的手，一滴水都不見了。
他轉過身，只見身後的樹林也徹底遭殃。
目光所及，遍布火毒屍的身影，冤魂的哀嚎也充斥雲間。
他甚至在其中發現了明炎宗弟子的身影，然而他已經變成了火毒屍，再也不認得他了。
自然之子抱著懷中的嬰兒，雙手發抖。
月亮忽然生出兩只血紅的眼睛，隨即魔神歲逝那張不人不魔的蛇臉，出現在天空上。
他那一雙猩紅的眼睛照的大地一片血紅。
他看著地上的自然之子：“這一次，鎖魂柱將無限擴大，直到將那些貪心的凡人徹底吞沒。人間將是我們魔界的新一輪天地。”
一雙雙手想要拉住自然之子的雙腳，然而一旦觸碰，就會被他身上的靈符焚燒。
在他身邊，烈火圍成了一個圈，懷中的嬰兒哇哇大哭。
勾光伸出一只手，一絲微弱的熒光艱難生成。
周圍的森林被吞沒，湖水被吸幹，大地上的自然之力正極速衰弱。
而他身上的靈氣也被背負的魔氣日益吞噬。無法再以自然之力抵抗魔神。
歲逝冷笑看著自然之子的處境。
身為逆術的創始者，鎖魂柱這樣的邪陣，只有他能駕馭，若不是沈不仙之前出面，現在人間早已被鎖魂陣占領。
現在，自然之子和沈不仙已經鬧僵了，而身為凡人的自然之子，他根本不放在眼裏。
只要趁著這個節點，占領人間，吸收冤魂的怨氣，那麽他就有把握和沈不仙對抗。
勾光將嬰兒放在一片祥雲中，護佑這孩子不被魔氣侵蝕。
無數魔魅從混界闖進來，冤魂的怨氣和魔氣被他們盡情吸收。
就在他以為萬無一失之時，忽而一點透明的水滾到天空上，在濃郁的黑暗魔氣下竟然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這片大地的水源都已經幹枯，何處來的水？
越來越多的水出現，這些水來自每一片白雲，它們動湧匯聚，如同捏緊了的白紗一般，緊緊地纏繞，擠出水來。
一個由水灌盈而成的陣法出現在半空中。
歲逝凝目望去，不知何時，從自然之子胸口上透出一串血滴。
這水流越漸奔湧，在空中形成一道水屏障，將怨力和大地分開，從混界傾巢而出的魔魅們居然無法穿過這層輕薄的屏障。
就算有魔鬼暫時擊碎這水面，也會被水流立即修補。
天上的魔神卻並未放在眼裏：“就算是修羅神，也無法打破我的鎖魂柱，何況你現在只是凡人之軀。”
“生生靈犀，萬物相長，自然的力量永遠存在，是不可能被消滅的。”
歲逝聽聞忽然哈哈大笑：“那好吧，就算是這樣，你能改變什麽呢？自然之子，鎖魂柱是不會逆轉的，除非你能找到陣眼。”
他輕輕啐一口氣，狂風便將水結界吹散了。
妖魔再次攻進凡間，鎖魂柱的範圍極速擴散，像一團黑色的火，以燎原之勢燒遍大地。
“小師叔！我們來助你一臂之力！”
無數柄長劍自他身後奔騰而起，以擊殺之勢掠過魔鬼身軀，最後抵在水面下方。
每一道劍氣化作一道金線，穿起一道密密的網，加固了水結界。
他轉頭看去，見明炎宗數千弟子淩空渡來，一個個青色的身影仿佛一片竹林。
他們手中符咒撚訣，肩負蒼生為己任，靈氣逼人，魑魅魍魎灰飛煙滅。
然而，這天地之大，這妖魔千千萬萬，漏洞無處不在，豈是幾千支劍能降得完，只是螳臂當車。
凡間已經成為煉獄。
魔神看著明炎宗弟子，在他眼中如同螞蟻一般，他只需伸出冷酷的指尖，輕輕一彈，就可將他們化作飛灰。
只是因明炎宗來歷特殊，他並不想現在就惹怒沈不仙，心中還是存了忌憚。
“找到陣眼，才能破鎖魂柱，可是陣眼在何處？”
勾光看著眼前化作血海的無數只手，他們渴望攀爬上來，互相踐踏，爭先恐後地伸向同一個地方，那是一片祥雲做的繈褓。
而雲中的嬰兒正睡得甜美，他時不時露出夢中的微笑。
自然之子緩緩走向嬰兒，眸中深邃，他心中雖然隱約有猜測，但總留有一線希望。
魔神見他發現了端倪，卻依然自得，自信他下不了手。
這是自然之子的天性所在，他被創造出來就是為了凡人之生存，他的力量是為大自然而生，他怎麽能針對一個無辜的嬰兒呢？
魔神甚至瞇起眼睛看好戲一般：“如果我說，這就是鎖魂柱的陣眼，你會如何呢？你會殺了這孩子嗎？”
話一出口，一陣冰冷的風陡然吹過，吹的天空瑟瑟發抖。歲逝血紅的眼睛也變得凝重起來。
看起來，這話激怒了自然之子。
勾光雙手從雲中接過嬰兒，這些日子，這孩子帶給他不一樣的希望。
隨著鎖魂柱的範圍擴散，越來越多的魔鬼闖進了人間。
明炎宗禦劍的伏魔陣法光芒越來越衰弱，弟子們死傷慘重，一柄柄長劍被折斷。
忽而一道蒼老的聲音高聲道：“明炎宗弟子聽令！今日人間危亂，魔魅猖狂，授祖師爺教誨，明炎宗弟子生時護眾生黎民，死後也要流盡鮮血，抵禦萬魔邪祟！”
勾光猛然回頭，見開口說話的正是他的師父德眉。
眾弟子應道：“是！弟子聽令！”
但聽一聲聲蕩氣回腸的呼喝，明炎宗弟子身上滾燙的鮮血湧出，像倒流的雨水向天空上的水結界集結。
德眉依然用那慈祥的目光看著他，嘴角含著微笑。
每一滴鮮血都仿佛有生命一般，流向天空之海。
透明的水結界變成了紅色，一片滾燙的漩渦，遮天蔽日。
他皺著眉，看著明炎宗的弟子們變成屍體，一叢叢鮮血從軀體中脫離，從他身邊流過，義無反顧地奔向天空。
用明炎宗弟子最陽剛的浩蕩之氣抵擋這萬千妖魔。
“遙水師叔！”
他不知道誰喊了他一聲，但尋不到蹤跡。
最後，德眉長老也化作一滴滾燙的鮮血，飄蕩到他眼前，最後遙遙奔向天空。
自然之子仰起頭，目光承載著這片盛開的鮮紅世界，輝映他黑色眸珠中的星火。
所有的血液匯聚著水結界變成一道保護人間的屏障，數以萬計的妖魔被阻隔在外。
歲逝嘆息著人類的愚蠢：“看起來那老頭即將成仙，居然也要舍身成仁？愚蠢！以為如此就能抵禦鎖魂陣的威力嗎？”
自然之子目光冰冷：“就像你為了魔界的昌盛而去侵占人間，他們是為了凡間百姓的生存。”
而頓界上，神朝王宮中。
沈不仙坐在金鳥銜珠東日金浪的帝座上，神情冰冷，眼前的雲煙散開，顯出凡間的情形。
她就那樣冷冷地看著，絲毫沒有要插手的意思。
“母親為何還能穩坐如山？”夜光道。
“這是你父親重新成神的必經之路。”
“也許父親殘缺的魂魄能借此修覆完全。只是凡間的浩劫，母親當真要坐視不管嗎？”
“天有九重，大地覆滅也會再重見天日，人死了會再生，這也是人間的劫數，創立明炎宗已經是幫助凡間渡劫的最大限度。”
夜光知道，母親並不是她自己所說的那麽通透。她分明是因為父親，因為上次的事情，兩人的關系再次陷入僵局，驕傲的母親受到了打擊，才不願在此時出面。
“我明白。”他微微一笑，走過屏風後，屏風後掛著的正是父親的抱鑾沾星衣，除了貪相，所有的上古獸都已經被母親封印在列。
靈氣與祥雲纏繞每一絲紋路。
夜光扯下衣袍，將明藍色的仙衣揮向雲海間。
“去找你們的主子吧！”
抱鑾沾星衣穿過層層雲間。
十六只上古靈獸從衣中飛出，向人間而去。
祥瑞之光使風動雲湧，天空變幻無窮。
人間此時早已被鎖魂陣的怨氣籠罩，魔鬼高高在上，中間僅有一層薄薄的水結界暫時阻擋了魔鬼的侵襲。
魔神微微一笑，他的聲音綴著死亡的溫柔花朵：“我笑的是他們的自不量力，螳臂擋車，無論他們做出如何努力，都無法改變局面。”
他伸出手指在水屏障上輕輕一點，如同蜻蜓點水一般，指尖上一圈漣漪在水上蕩漾開，無數弟子湧聚的心血屏障就這樣被輕飄飄地破開。
勾光眼睜睜看著眾人的心血就這樣被對方一指彈碎。
妖魔橫生，怨氣將天地攪動，空間發生絲絲斷裂。
魔鬼們再也無所顧忌，他們拖著長長的嘶鳴纏繞在自然之子身旁，啃食著他的靈氣。
他這些日子一直經受著身體內魔氣的侵蝕，此刻甚至能感受到□□正一點點死去。
但他的神色如此平靜，只有一雙眼睛攫取著死亡的光芒。
魔神依然狂妄：“我想你應該知道，要破陣，除非殺了那孩子，所謂的太光神宗，所謂的自然之心創造出來的自然之子啊，要如何違背本性去殺一個無辜的嬰兒？”
自然之子走上前，他的身軀在顫抖，憤怒的血液在他青而薄的血管中肆意狂奔。
“將陣眼放在一個孩子身上，就為了你所說的好奇？還是為了報覆當年被神宗封印的事情？”
歲逝的眼神變得凝重起來，他冷笑著：“你這麽說倒也沒錯，但是不論你怎麽做，他都輸了。”
自然之子像一座石像般，紋絲不動地看著懷中的嬰兒。
這一刻殘缺的靈魂染上了鮮紅的顏色。
鎖魂陣下無數冰冷的手陰森森地圍繞著他，在黑色魔力浸染下，青色的衣擺逐漸閃現出微弱的光芒。
他腳下延伸出一片光芒，越漸耀眼，變成一片青色的荷葉鋪成的天衢之路。
“如果殺了這個孩子，能化解人間這場浩劫，我會毫不猶豫。”
耀眼的光芒覆蓋天地，所有妖魔發出痛苦的哀嚎。
魔神猩紅的雙眼卻直視這沖天的光芒，而後他驚愕地看見自然之子雙膝叩地，那孩子安安靜靜地躺在一片清清荷葉上。
巨大的湖泊自荷葉下生成，碧綠的湖水在他腳下蔓延開。
那湖水之深，湖面之廣，還在不斷蔓延。幾乎已不能說是湖泊，而更像一片汪洋大海，浪花恣意馳騁。
“真神之力？”歲逝正驚愕間，忽而感覺周身空氣的力量產生一陣陣的擻動。
馱著巨大山峰的靈獸漩渦中飛出，兩片巨大的靈翼帶動狂風……
一只金色的靈魚揮舞著它巨大的尾翼，從它口中吐出一條晶瑩剔透的冰河，魔鬼結成冰晶。
麒麟睜開它威猛無儔的瞳孔，妖魔不敢觸及它的目光。
大地緩緩站起一只森林巨鹿，它的角觸及雲端，鹿蹄所過之處，邪祟之氣盡消散。
一直躲在深山老林的貪相也跑了出來，張開大口嚼著魔物的骨頭。
十七只上古獸守護人間。
眼看著數以萬計的魔鬼被吃了個幹凈，歲逝卻毫不在意。
魔界最不缺的就是魑魅魍魎，死掉一批，另一批又立刻湧進人間，無窮無盡。
讓他在意的是，自然之子的眼神變了。
天地間的靈氣顫抖，天空上雲朵變幻莫測，雲海逐漸倒流成漩渦。
星辰鬥轉在水面上流動，在他腳下凝聚成光。
自然之子從凡軀再次成神。
力量吹蕩起他的衣擺，腳下的湖泊徹底變為大海。
魔神躲在紅月中。
海水灌進天空，大海化作一只巨手，緊緊捏住了天上的紅月。
月亮被海水淹沒，然而魔神現在僅有一縷能藏納神識的巨蛇之身，當自然之子的力量襲來，他的神識立刻放棄巨蛇的軀殼，順著海水又躲進大海中。
這無邊無際的大海，重回一片寧靜。
放在荷葉上的嬰兒忽然一聲驚哭，一襲黑色的煙霧將嬰兒卷走。
這徹底激怒了自然之子。
魔神歲逝從水中探出一團煙霧，哈哈大笑：“只要這孩子還活在世上，你就無法解救蒼生，人間不覆存在，偉大的自然之子，神界是失敗者。”
“你真是該死！”狂風怒號著掀起他的衣擺。
天空沈悶的雲墜入海底，冷冽的風化成細細的鋸片，海水被分割成無數細碎的水滴，充斥著天地。
魔神血紅的眼睛映照在每一滴水中。
自然之子置身在這片紅色的天地中，摘下一片荷葉，撒下一點清澈的水滴，在荷葉上蕩漾著。
任由這滴水在荷葉中逐漸擴大，盡數吞噬萬物。
“該死的，心魔，你還不快滾出來！”眼看著巨大的壓力就要將他的神識破碎，歲逝終於不得不動用他的底牌。
心魔的暗影隨即出現在海面上，在他手中，一支銳利的冷箭映著星辰的光芒，在夜色下猶如一滴垂垂欲墜的眼淚。
當看見這支箭時，身處神朝的沈不仙心頭猛然一顫，臉色煞白，激動的情緒立刻讓她雙手發麻。
夜光也知道，那是用三公主的情魄鍛造出來的。
怪不得魔神如此囂張，因為只有三公主的情魄能克制成為真神的自然之子。
而他果然擁有著這件利器。
“母親……”
沈不仙早已消失在大殿。
夜光怎麽也想不通，三公主怎麽會將情魄交給心魔！
當沈不仙出現在大海之上時，一切局面已定。
天地的力量碰撞在一起，卻意外的安靜。
那支利箭隨著魔神的力量穿透了自然之子的身軀。
終究是來晚了一步。
沈不仙站在當場，緩緩放松緊繃的神經。
看起來自然之子身上沒有一點受傷的痕跡。
他卻好像沒有看見她。
天空的風呼喝著咆哮起來。
大海上一片平靜，他抱起水面上的嬰兒，低著頭沈默著，陰影覆蓋他眉眼。
到最後魔神負傷，狼狽逃離人間。
鎖魂柱卻沒有隨著魔神的慘敗而破解，人間依然亟待拯救。
天註定，這孩子要死在他手上。
他伸出手時，那孩子還在沖他笑。
直到他的手合上他的雙眸，嬰兒溫熱的呼吸也隨之斷開。
直到此刻，鎖魂陣才終於被破解。
黑夜散去，東日重生。
他們腳下的大海變成了湖泊，湖畔的森林被風吹拂著，人間恢覆了原樣。
那些被困在人間的冤魂消失，中了火毒屍的人睜開眼睛，疑惑地坐起身。
在明炎宗的遙山師兄睜開眼睛，神思一刻，一滴淚滑下來。
原來，這一次，全宗的弟子都下山了，只留下兩個弟子照顧他。
他走到廊下，望著空蕩蕩的明炎宗，遠處的藍天白雲，兩只鳥兒在樹上蹦跳著。
此番下山，師父和師弟們再也沒有回來了……
夜光看著父親的背影，擔憂道：“父親，那孩子只是去了萬滅司，萬滅司靈會幫他轉生投胎的。”
勾光回頭，輾然一笑：“夜光，我並沒有感到難過。”
這下夜光反而楞了：“是嗎？”
他訝然地看著父親淡然風輕的臉龐，他的眸中煥發神聖者柔和的光芒。
“那麽您受傷了嗎？”
“沒有。”
“我分明看見那支箭……”夜光既詫異又不知為何，他看著父親，又看著母親。
總覺得一種微妙的變化正在父親和母親身上發生著。
沈不仙從下凡後便一直站在原地，直到現在，她似乎才從驚懼中緩過來。
她緩緩走上前，看著他，然而今天的自然之子卻仿佛沒有看見她一般。
如果在以往，對方就算再恨自己，也會坦然地直視她。
她身影幻動到他正面，他的目光卻透過她看向遠處的山水。
沈不仙在那雙黑色光明的眸珠中沒有看見自己的身影。
那雙眼中，有山有湖，有草有木，有夜光，唯獨沒有自己。
“勾光！”她抓住他的手也撲空。
兩個人仿佛處在不同的世界。
夜光看見她的手極速蒼白，她的臉色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夜光也怔在當場：“難道父親看不見母親嗎？”
只有自然之子早有預見一般，臉色平靜。
勾光看著自己的兒子：“因為三公主的情魄，是我請求三公主，如果有一天她當真要將情魄獻祭給心魔，就在情魄上許下詛咒……”
夜光心中有了猜測，然而卻又不得不將這殘忍的事實剖開在母親面前：“是什麽？”
“聽不到，看不到，聞不到，碰不到，念不到。”
“看不到誰，聽不到誰？”
父親閉上眼睛：“你知道的。”
夜光沈默良久，無法消化這個事實：“可現在，母親就在您面前……”
勾光睜開雙眼，目光動了動，但他的眼前只有夜光。
一陣風從幾人身旁流動而過，但唯獨沈不仙身上的風吹不到勾光的身上。
不仙大帝身上的祥瑞之力也照耀不到自然之子身上。
她呼出的氣息也近不了他的周身。
他殘酷地向前走一步，穿過沈不仙的身體。
當身體交疊而過時，沈不仙的瞳孔一瞬間放大了。
兩人背對彼此。
她轉過身，顫抖著向他伸出手，卻在最後時刻垂下來。
“三公主最後將情魄獻祭給了心魔，其實成全了我。”
夜光擔憂兼且猶疑地看著母親，這幾千年來，他第一次在母親的臉上看見那種神情，是無助。
他轉過身，堅定的目光似乎能看見她的位置，但其實他眸中不能映出她的身影。
“就這樣了斷吧，結束這一千多年的羈絆。”
沈不仙呆呆地看著他，忽然笑了。
原來你說的“這是最後一次看你”，是這個意思嗎？
原來你和三公主早有約定嗎？
她能說什麽，就算她聲聲泣血，他也聽不見了。 天地陷入冰霜，剛剛才恢覆如春的人間，忽而一夜進入寒冬。
一瞬間，仿佛熱騰騰的心被寒冰凍死。
一片片雪花飄落在湖面上，落在不仙大帝的頭頂，玄金色的帝袍漸漸地染了霜白。
而自然之子周身卻仿佛有一股無形流動的氣場，沒有一片雪花落在他身上。
他的發絲黑漆漆，腳下依然是春意盎然。
因為這雪花也是沈不仙痛苦的氣息所化，所以無法碰觸。
夜光悵然的看著眼前落下的雪花，父親最知道如何報覆母親，他以最平靜沈默的方式，將母親的傲氣和自尊全摔得粉碎。
同時也就斷絕了自己的所有可能，決然且冷酷。
果然，最溫柔的自然之子也是最無情的。
————
混界。
魔神歲逝又被打回原形，只剩一縷破碎的神識，脆弱之極。
此番魔界元氣大損，幾千年之內再難想要翻身。
歲逝站在魔殿上，以往的十二使魔也損兵折將。
他大喝道：“心魔！你竟敢背叛我！”
心魔的身影施施然從黑暗中現出：“主上，那確實是三公主的情魄，您明鑒啊。”
“混蛋！那分明對自然之子毫無殺傷力可言……你會不知三公主在上面下了詛咒！你會不知？！”
心魔勾起嘴角：“屬下當然知道，所以才要送給您。”
魔神看著他囂張的氣焰，頓時明白了什麽。
“你……”
“看來您是忘了，若不是我，您還在神樹下被沈不仙封印著。”
魔神冷道：“一個連實體都沒有的心魔，也要來施恩威了？”
“無所謂，你很快就連神識都要消失了。”隨即心魔張開口，歲逝的神識很快被吸收。
魔神這時才知，心魔的實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而此時被重傷的魔神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吞噬。
在場其他使魔也無一人上前阻止。
————
那一年，雪花紛飛，人間經歷了最冷的一年，但良田卻不受影響，來年糧食豐收，五谷豐登，朝廷國運昌隆。
百姓們感念神明，建起了自然之子的神廟，十七只守護人間的上古獸也重新被人類鑄造。
巨象的翅膀從雲煙而過，麒麟閉上它威猛無儔的瞳孔，金鳥銜著的露珠堪比太陽……
————
“遙山長老，後來呢？”
“我們想聽遙水師祖和羿星祖師的故事。”
“是啊，遙水祖師爺和羿星祖師爺真的不再相見了嗎？”
明炎宗的後山上，一群七八歲的弟子圍在一個白發老人身旁，興致勃勃地仰起頭，聽著老人講故事。
遙山長老搖了搖頭道：“羿星祖師能見到遙水，但遙水卻永遠不會見到祖師爺了……”
孩子道：“可是在宗卷上，他們不是都成神仙了嗎？神仙是不會死的。”
“那樣，他們就永遠永遠不能見面了？”
遙山擡起頭，望著幽藍的碧空：“是啊……永遠永遠。”
————
此時的神朝大殿。
夜光踏上大殿前的丹墀碧階，望著高座之上的身影：“母親，萬滅司送來了這次受鎖魂柱波及的亡魂名冊，請您過目。”
這名冊整理了一百多年才終於完成，一方面是因為波及的範圍實在太廣，冤魂太多。
另一方面，是因為三公主的死，萬滅司靈心中耿耿於懷，對沈不仙也頗有芥蒂，過了這麽久才肯派弟子送名冊來。
風吹過浮動的書冊，無數個名字飄到半空，密密麻麻地代表著無數冤魂。
德眉和明炎宗的弟子們在此列中名字呈金色，這代表他們有修得金身的功德，可以成仙。
夜光一直靜待著母親開口，鎖魂柱的浩劫已經過去一百多年，母親變得更加沈默寡言，幾乎從不開口。
“這些名字你父親看過了嗎？”她的聲音滯然而幹枯，像沙漠中風吹過的荊棘。
夜光為母親滯澀的聲音而驚訝，道：“還沒有，我這就送去給父親。”
“他……”
夜光聽見母親欲言又止，回過頭來。
雖然母親美麗的容貌永遠不會老去，但那張臉卻似乎早已失去了顏色。
“母親，想念父親了？”
沈不仙垂下眸，飲下苦澀的沈默，夜光總覺得那雙眼睛隨時會湧出淚水，然而定睛一看，那裏面空洞洞的只有冰冷的傲氣。
這一百多年，父親一直在空山殿中。
空山殿因為特殊的位置，只有身負自然血脈延續的夜光能進入。
母親無法進入其中，也從未開口讓自己帶她進去。
這麽多年，一直在悔恨之中，也一直在恨父親的無情。
“紀汌！”夜光伸出手召喚。
空間神獸幻化在大殿上，流宕的軀體無形無質，只有一雙眼睛直視光陰。
“母親可要去見父親？”臨走前，夜光轉過頭。
此話一出，他看見母親的手在顫抖。
夜光知道母親的性情，他伸出手。
沈不仙站起身，握住兒子的手，兩人一同消失在紀汌的身軀中。
空山殿淩駕於七界，獨成一個特殊的空間。
山河湖海，自成一體，花草樹木，繁多龐雜。
“父親就在這山上，和那頭六角鹿一起。”
夜光熟門熟路，走到一座山巔上，在這空間中，一切神魔之力都不被允許存在。
沒有了神力，光是走到山上這一段路，便要走許久。
沈不仙的腳步越來越快，她的心也跳的飛快，她那玄金色的帝袍此刻仿佛少女的衣擺，拂過花草，隨風搖動。
夜光在後面無奈，這一千多年您都拗過來了，何必急在這一時。
山巔上漸漸現出香雲渺渺，那是凡人向自然之子進香飄來的雲煙，他們跪拜時的每一個祈願，都被雲煙帶到神明面前。
夜光在門外道：“父親，這是萬滅司送來的名冊，鎖魂柱受波及的魂魄和凡人名字都在此處。”
內中無人應答，夜光皺眉道：“往日父親都在此地。”
沈不仙心中鼓鼓直跳，因為意識到即將能再見到他，心中便忍不住的欣喜。
她和自己拗了一百多年，就如同枯死的腐木一般，無聲無息。她已經受夠了那樣的折磨。
現在她只想要再見到他一面，哪怕他看不見自己。
她不會像一百多年前那樣，妄求與他重歸於好，她不會再貪心地要求更多。
“父親？”
然而殿中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沒有神力，也無法探知其中的情況。
夜光打開大門，走入殿中。
內中僅有一木案，案前的香爐上插著上百支鎏金雲香，正渺渺飄起煙霧。
夜光走到案前，見案上書著幾行字，頓時臉色大變。
沈不仙激動的推開他，看清案上文字，頓時如撕心裂肺。
上面寫著：
經人間十數載光陰後，雖然重塑神軀，魂魄健全，可心中痛苦並未減半分，反而日漸迷茫，越生執念。
神明之軀固然風華可貴，可我心中卻難有平靜，今次下塵輪回，了卻心中凡念，人間短短數十年，於你不過彈指之間，請勿念我。
這番話，顯然是留給夜光的。
沈不仙將手放在案上字痕上，咬緊牙齒，近百來字，居然沒有一個字是留給她的。
絕情如此！
好一個自然之子……你當真可惡！
她神思驟動，一滴淚水滴在手背上，越想越痛，越思越傷，手上充滿力量，無數裂縫仿佛閃電的枝幹，將每一個文字都轟然粉碎。
夜光一驚，母親的神力竟然無視了空山殿的規律。
那一張厚重的沈木案裂成幾片，她手心的裂縫無限延伸，一直到地上，墻壁也被撕開，山巔崩裂，草木劈開，河水斷涯，大地轟塌，直到將空山殿的空間撕開縫隙，強盛的光芒自裂縫中湧出。
她眸中直視天地，渾然而生的威懾之力將空間中限制的力量撕破，揮袖間祥雲湧動，片刻間不仙大帝已到了臨界。
臨界的萬滅司是萬物投生之地，然而身為真神的自然之子，他的最終歸宿是化天地，本是不得進入輪回，只是他曾以遙水的凡軀之身在萬滅司的名冊上留下了痕跡，因此才獲得轉生之機。
自然之子站在萬滅塔之上，垂眸望著這萬眾悲苦之地。
洶湧湍急的河水圍繞著塔端，隔開生死輪回。
他踏過荊棘彌漫的輪回之路。
身上的十七只上古靈獸陸續從抱鑾沾星衣上飛出，攪動萬滅司上空的風雨，他們將繼續留下來守護世間。
地獄之火在自然之子的腳下飛舞著，被封印在衣袍內的魔魅紛紛逃竄。
眼前無數個漆黑的圓點旋轉著，這就是代表轉生的輪回之門，每一個點都代表著不同的輪回路，進入其中就可拋下一切轉生。
也就在這時，一片耀眼的冰晶落在他腳下，火焰也被瞬間熄滅成冰。
整座萬滅塔被通透的冰雪覆蓋，萬滅塔內所有的魂魄都如同冰中的雪人一樣。
冰雪的世界，死寂冰冷。只有自然之子的腳下，依然存在著一片熱烈的火焰。
勾光轉身，他知道沈不仙就站在他面前，但他的瞳孔倒映不出她的身影，也聽不見她說出的話。
夜光也到了這裏。
華霧圍繞的玄金帝衣，祥雲縹緲的身軀，她像一位帝王，面無表情地走在被冰雪凍結的輪回路上。
凜冽高傲的身軀逐漸向他逼近。
“沈不仙。”他似乎能感應到她的靠近。
沈不仙恨道：“這一千多年來，我時刻被心中悔恨折磨，可你從未真正給過我機會，你怎麽能如此心狠。”
可惜自然之子聽不見她的話，他轉過身往輪回門走去，在他腳步的照拂下，冰雪消融，野草和鮮花生長，黑洞洞的輪回之門重新顯出詭異的光芒。
“父親真要走嗎？”夜光站在湍急的河水上，看著站在輪回路兩端的父母。
勾光回頭看著自己的兒子：“夜光，慶幸這些年全是你陪伴我，可惜我身無旁物，沒有什麽東西能留給你。”
“不，父親，我不需要任何東西，其實，我知道這些年你和母親都不開心，如果下凡能讓父親放下心結，就夠了，兒子會在神朝等父親回來。”
勾光微微一笑：“好。”
眼看著他就要踏進輪回門，沈不仙終於抑制不住痛苦的身軀，她身隨意動，已抓向他的手臂，但詛咒讓兩人無法觸碰，再強大的力量也沒能阻擋他的腳步。
沈不仙幾乎崩潰：“我只問你，之前說的話是真的嗎？從一開始，你不愛我嗎？”
她終於看見他停下腳步，似乎他也聽見了她的質問，只是道：“就這樣結束一切。”
隨即便義無反顧地踏入了輪回門。
“不要！”沈不仙向他撲去，玄金色的帝袍飛舞，向花一樣綻開。
然而在耀眼的光芒過後，她卻被輪回門阻隔在外，眼睜睜地看著輪回門的光影將那明藍色的身影吞噬。
她心中的光芒也被他的身影帶走了，她的雙眼極速黯淡，金色的瞳孔也變得空洞。
夜光親眼看見母親緊隨著父親奔向輪回門。對於母親的舉動，也早有預見。
只是他絕想不到，母親接下來的舉動。
只見她突然看向自己，那神情鎮定地讓夜光心慌。
“夜光，神朝的事務你都已經十分熟悉了，除我和你父親之外，七界之中沒有誰能勝你，魔界中只有心魔能亂神朝左右，不過以你純粹之歲月經歷，心魔還無法動你心智，若有無法決解決之事，再去請神宗不遲，你乃自然之子的血脈延續，他會幫你的。”
夜光不解道：“母親在說什麽，您現在是無法進入輪回門的。”
他知道母親為了修得這萬古神力和真神之軀，付出了許多。
沈不仙嘆然一笑：“你以為我會舍不得這一身神力嗎？”
但見她金瞳燦然，震袖一揮，祥雲蕩然無存，金光華霧散開，光芒之後只剩她孑然一身素色長裙。
千古修行自毀於一旦。
萬滅塔的冰雪也因為她神力的消失而消融，恢覆如初。
沈不仙毅然決然飛入輪回門中，一陣強烈的光芒將她吞噬。
湖邊別墅中。
沈不仙猛然從夢中驚醒。
又是這些該死的夢，她閉上眼。
夢中刻骨銘心的景象已經隨著現實世界的入侵而漸漸淡化。
自從成年後，她就經常會夢見自己走入輪回道的那個場景，除此之外，一個明藍色的身影成了她夢中的常客。
至於那是誰，究竟和她有什麽關系，她沒有心思去猜想。
話說回來，如果她真是夢中的那個沈不仙，要讓她放棄千古修為去當一個凡人，真是可笑。
這不純純的戀愛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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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讓這孩子能吃到一點奶, 幾個人帶著孩子尋到一戶人家，那戶人家家裏正好有位婦女，生完孩子幾個月, 身上還有奶。
一開始那家的男人還不願意, 最後收了勾光的錢, 才談妥了。
三公主看著他：“莫非凡人都是這麽見錢眼開的嗎？”
勾光只是道：“當了母親的都是為自己孩子著想, 若是奶水少一些的, 連自家孩子都吃不飽, 哪有心思顧及其他, 這是人之常情。”
三公主所有所思：“看來你當了凡人，連情感也跟著凡人一樣了。”
勾光看著她：“論心和情, 神仙與凡人又有什麽區別。”
三公主看了一眼遠處高高在上的羿星祖師：“但有些神仙，是天生沒有心的。”
說罷她便進了屋。
屋子裏烤著火，婦人抱著孩子餵奶，一邊看向坐在旁邊的三公主, 見她身段優雅, 且穿戴皆貴氣，笑道：“這孩子真可愛, 妹子，你可有福了。”
她以為這是她的孩子, 三公主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否認。
那婦人看了看窗外的青色身影, 還以為她害羞，笑道：“你長得真漂亮，和你夫君真是天生一對。”
三公主怔了一下：“是嗎？”
“當然, 我長這麽大，第一次見像您這樣細致模樣的, 要不是你們帶著個娃娃兒，還以為你們是天上來的呢！”
三公主笑容苦澀，目光悠遠：“可惜，我們連泛泛之交都做不成。”
那婦人一楞，看了看這孩子，又看了看三公主，心中疑慮：“怎麽？”
“你沒看見他的妻子，如果你看見過她，你就不會說我和他是天生一對了。”
婦人臉色變了一變，目光中帶著驚愕和姍姍來遲的鄙夷。
三公主見她臉色，知道她心中大概有些不切實際的猜想，並且以人間的封閉思想來揣測她的人品，甚至在心裏已將她放在恥辱架上焚燒。
心中冷笑：這所謂的凡人大多數也是個愚昧的東西。
婦人終於忍不住道：“姑娘，你好端端，怎麽能和別人的丈夫……”
話苗剛開，一碰上她冷酷的眼神，便悻悻然縮回去。
三公主意識到，原來，何時起，自己反倒成了破壞別人的下三濫了。
她只是想彌補過去的錯誤……
那所有的一切本該就是自己的啊……那是屬於自己的啊。
沈不仙才是外來者……
她奪走了屬於自己的一切啊。
勾光站在屋外，曠野的風吹來花香草木的氣息。
不知遙山師兄怎麽樣了。
這裏遠離了鎖魂柱的影響範圍，還沒有被火毒屍感染，偶爾還可見一兩個村民背著竹簍和柴草走過。
村民們遙遙指著遠處樹上的一片艷紅。
羿星祖師坐在樹上，那火紅的衣擺垂下來和陰沈的天邊，形成強烈的對比。
眼見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一旁。
勾光走過去，他那師尊還坐在樹上，雙目緊閉，仿佛在閉關。
“羿星祖師！小師叔！”遠處高空傳來呼喚的聲音。
是明炎宗弟子們。
“是宗主派我們下山來，一月前，煉藥長老依照祖師留下的藥方，煉成了解毒丹，再輔以驅魔符，能克制邪毒，就算是普通百姓吃下了，也能有效防止火毒進一步擴大。”
“我們下山來，就是為了給百姓們分發藥丸。”
小師妹拿了一瓶藥丸給他：“遙水師叔，你也吃吧，真的管用。”
他又向眾人詢問過遙山的情況。
“多虧了這藥丸，目前師兄雖然還在昏睡，但體征已經穩定。”
遙水接過藥丸，目光看向樹梢上的紅色身影。
火毒並非普通的邪毒，能克制它的藥丸，就算是神仙也未必能制成，身為凡人的羿星祖師，真有如此神通廣大嗎？
“遙水師叔，弟子們還要抓緊時間去別處分發藥丸，這就先告辭了。請遙水師叔和祖師爺保重身體。”
眾弟子們說完，又恭恭敬敬地向遠處樹梢上的祖師爺遙遙行了一禮。
待眾人走後，遙水倒出解毒丹。
這解毒丹雖然對普通人有用，但並不能緩解自己身上的火毒。
路過的村民對著樹上的身影指指點點。
勾光道：“師尊不下來嗎？”
她睜開眼：“那些人看著我，怎麽？這棵樹不允許坐嗎？”
“他們會以為遇到鬼。”
她睜開眼，俯下身，穿過日光的流影，摸了摸他的額頭，像碰水裏的月亮一樣。
手心帶著薄薄的繭子，是人間歲月賦予的痕跡。
他驚訝地擡頭看她。
她的手很溫柔，一雙眼睛卻通透地像冰一樣：“你身上的火毒越來越嚴重，我教給你的咒語不管用了？”
“您不用擔心我，雖然短時間無法祛除火毒的魔氣，卻也沒辦法傷到我。”
他轉過身，無聲息地避開接觸。
她的目光點燃了遠處的夕陽，像一團火墜下。
三公主抱著孩子，站在屋門口。
她心中曲徑百轉千折，幽深繁覆。
為什麽，你難道真的看不出那是誰嗎？
一道暗影在她身後形成。“不，他看出來了，但他不想承認。”
“你為什麽像個黏皮糖一樣！”三公主狠聲道。
“怎麽樣？我的交易如何？”
三公主冷笑：“你要我的情魄？你覺得我很傻是嗎？”
“當年我將情魄與沈不仙交換，已經讓我愧疚終身了，如今我又怎麽會再犯這種錯誤？”
心魔道：“恰恰相反，我覺得你對我的提議很感興趣。”
三公主皺眉：“你說什麽？”
“難道你自己沒有意識到嗎？你的嫉妒之心已經快把你自己淹沒了。”
“胡說！”
“不必自欺欺人，你嫉妒沈不仙，沈不仙就算變成一個人類，也可以照舊獲得自然之子的好感。”
“她是在欺騙他。”
“欺騙的前提是她可以吸引他，所謂欺騙，是在有感情的基礎之上，所以你嫉妒。”
三公主瞳孔一震，聽見心魔蠱惑的聲音嘆息著：“可憐的三公主，就算是等了一千多年，努力成為神龍的你，似乎也並沒有獲得自然之子的另眼相看。”
三公主惱怒，手中幻化出鋒利的龍爪向他揮去，狂烈的利爪卻對心魔絲毫沒有影響。
心魔笑她天真：“你不必費勁了，就算是沈不仙，也無法傷害我，何況是你。”
“只要我不想，你也無法拿走我的魂魄。”
“可我有辦法，讓自然之子回到你身邊。只要將情魄借給我。”
他看見三公主的眸珠閃過一絲冰冷，沈默著。
與其無盡的毫無希望的等待，倒真不如像心魔說的，放手一搏？
天地陡然間寂靜，原本靜謐和煦的樹林中仿佛罩上了冷霜，顫抖的樹葉靜止，變成了冰片，寒氣從土地蒸騰而起，流進血管和骨髓裏。渾身細胞緊縮！
殺氣凜然而至。
是沈不仙！
三公主這才猛然驚覺自己剛剛居然猶豫了……
她差一點被心魔蠱惑了。
三公主想擡頭，卻發覺自己無法動彈，天邊的雲如同烈火一般，自她目光所及，天地間只有一片烈火殷紅，燒得她渾身發抖。
她承認，就算成長為神龍，對於沈不仙而言，自己也只有被碾壓的份。
上一刻還在誇誇其談稱沈不仙無法動他分毫的心魔，這一刻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寒氣似尖刀刺向她的每一寸肌膚，緊迫感和窒息感像一只無形的手，正捏緊她的氣管，使她連毫毛也無法動彈。
她的神力也全被困在神脈中，絲毫無法發揮。
沈不仙連真身都未現，僅是彈指之間，就可讓自己灰飛煙滅。
這一刻她才恍然明白過來，心魔一而再再而三蠱惑她的目的，並不真的是為了自己的情魄，因為自己絕不會將情魄交給他。
心魔做這一切，都是做給沈不仙看的，他的目的只是為了此刻，讓沈不仙忌憚自己的情魄，讓她對自己動殺心！
三公主的瞳孔越縮越緊，唇色如死灰，就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時。
忽而之間冰霜消融，樹葉恢覆翠綠，林中颯颯，鳥鳴山幽。剛剛殺氣騰騰的世界轉瞬間消散。
一瞬間擺脫壓制的身體松懈下來，三公主扶住樹幹。
她抑制住渾身發抖的身體，回頭見自然之子正站在身後。
因為自然之子的出現，這爆發的殺氣才猛然消失。
他的視線凝重，透過三公主顫抖的身影看著天邊。
她看著勾光，對方那毫無波瀾的神情，讓她心中積澱的疑惑和不滿爆發。
“那是沈不仙！”三公主猛然抓住他的手：“你真的看不出來嗎？那是沈不仙！”
勾光看著她蒼白的臉，只是淡然，沒有驚訝，沒有憤怒。
三公主看不透他：“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麽……難道你是甘心被她欺騙嗎？”
他忽然道：“三公主，請你回去臨界吧。”
三公主怔然不可置信：“難道你是擔心，我會把情魄交給心魔……讓他傷害你，是嗎？”
自然之子給以安慰的眼神：“我現在只是一個凡人，也從不擔心那些事。請三公主不必在意心魔的影響。”
“那你為何非要我走？”
自然之子看向陰沈的天空：“這裏很危險，鎖魂陣爆發的間隔會越來越短，在找到陣眼之前，難以破解，凡間將會成為煉獄。何況，在萬滅司，還有萬滅司靈可以保護你。”
三公主看見他走過的地方豁然生出一株株幼草，然而他背脊上縈繞的黑色魔氣毒卻日漸濃重。
這兩種氣息撞在一起形成強烈的反差。
她在他身後伸手撩過一絲繚繞的魔氣，那魔氣企圖侵入她的神脈，但被她神龍的正氣壓制而消失。
“我可以自保，鎖魂柱傷害不了我。”
“我知道，但我和沈不仙的事情牽扯不清，我不希望其他人再牽涉進來。”
三公主自嘲一笑：“我明白了，我會走的。但在我走之前，你能為我解開一個疑惑嗎？”
“什麽？”
“難道你真的不懷疑羿星就是沈不仙嗎？”
她看見他一直平靜的眸中終於出現了動蕩：“我一直都希望她不是。”
三公主怔然：“所以你寧願相信她？”
自然之子走上山坡，銀河中的星星順著山坡下滑，一片星空從他背影滾到山下。
大地已經一片幹涸，枯樹埋入土地，墨水一樣的河流散發出濃重的臭氣，鎖魂柱的力量侵入地底，吞噬了大地的靈氣。
風吹過他藍色胸襟上的雲紋：“是沈不仙也好，是羿星祖師也好，只要她們能解救蒼生，不論何種形式，我都不會以我狹隘的恩怨情仇去質疑她。”
“如果她真的就是沈不仙呢？”
萬裏高空之上突然飄下大雪。
三公主皺眉看著萬雪紛飛，這表示鎖魂柱的力量已經開始影響時間，顛倒天地時節。
自然之子伸出手，接住天地間第一片雪花：“其實在我作為帝星之時，也曾想過，如果凡間百姓能自己開辟一條除魔衛道之路，如果百姓有自保之力可對抗魑魅妖魔，那麽人間定可興隆，我也希望百姓能自強不息，但身為自然之子的我，無法對黎民之苦坐視不理。”
“所以，在你心裏，羿星就是那位完成百姓大道的天選之人，是嗎？就算她騙了你，也無所謂嗎？”
勾光回頭看她：“在天地百姓眾生的生死面前，我和沈不仙的那些糾葛還重要嗎？”
三公主慘淡一笑：“不重要嗎？”
是啊，他和她才是夫妻。我又有什麽資格在你面前說什麽恨與愛呢？
不是太可笑嗎？
她轉身回走，大雪落在她身上。
勾光看著三公主身上的陰影，神龍的龍鱗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心魔的陰影正逐漸覆蓋她的身軀。
勾光發現自己的心沈靜得如同死水。
就算明天三公主的情魄插進他的心臟，他也不會有一絲驚訝和傷感。
從他們再次相遇那一刻，就註定這痛苦的延續。
“三公主，請等一下。”
三公主轉身。
“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有件事我想求你。”
“求我？”三公主驚愕地看著他。
當她回到那座農舍時，那婦人站在門口，依然用鄙夷和憐憫的眼神看著她。
這一回，三公主只是淡淡一笑。
————
臨界與頓界之間。
三公主走在天衢之上，距離臨界僅有一步之遙時，她發現了什麽，臉色淡然中帶著視死如歸的冷漠，冷笑一聲：“沈不仙，你想在這動手嗎？”
金色的光芒自四周匯聚幻化，天空雲湧風聚，千條天塹撕開天空的臉龐。
狂風蕩然，威赫天地。
三公主看見眼前浮現出簇繡金鸞的光彩，一片片代表神力無上的祥雲繚繞在四周。
這力量無處不在，從她指間一直漂浮到樹林草木間，它似幻似真，雷霆之威隱藏在每一片樹葉和露珠間。
她的目光順著這些美麗神聖的祥雲，一直向上，看見沈不仙以大帝的身軀淩駕於九天之上。
時隔多年再次看見她的面容，三公主承認自己依然被她所驚艷。
權利和力量是美麗最好的詮釋，而這也讓她顯得更加神聖不可侵犯。
然而她越是高高在上，三公主便越是痛恨。
她咬著極細銳的聲線：“沈不仙，你真卑鄙。”
不仙大帝垂下金眸，那視線仿佛一座巨山籠罩著三公主的身軀。
三公主卻毫不懼怕，她冷道：“你大可用你那至高無上的神力奪我性命。”
此話一出，一股無形的力量以疾電的速度穿過她腦海，瞬間吞噬了她的魂魄，渾身空蕩蕩，精神的毀滅幾乎讓她瀕臨崩潰。
這痛苦僅是瞬間而已，瞬間之後，周圍又恢覆寧靜。
三公主目光空洞地站在原地。
沈不仙的聲音落在雲海之上：“奪你性命不過是彈指之間，你渾身上下也只有你的情魄值得本尊動手。”
最後兩個字出口，一股絕殺的氣息將虛空扭曲，這帶起的冷意讓三公主肌膚刺痛。
她才終於從那崩潰的世界中回過神來。
為什麽非要這樣？她從未有一刻得到過自然之子，可自己身上的情魄偏偏是自然之子的克星！
而所有人都認為她會將情魄獻祭給心魔。
究竟他們是天定的情侶還是命定的克星？
三公主冷笑：“沈不仙，你也不是無所不能，正好比，你永遠得不到我的情魄。”
沈不仙卻忍不住發笑：“送你投胎，你的情魄也就毫無價值了。”
這美麗的笑帶著絕色的殘忍，讓三公主渾身發抖。
她化作神龍，巨大的身軀沖天而上，龍吟震動雲霄，龍鱗閃耀，穿風過雨，攜天地顫抖之力襲向沈不仙。
這一切撼天之力在沈不仙那雙金色雙瞳看來，卻是如此遲鈍，充滿了破綻。
不仙大帝手指一彈，一道金色寒光帶著吞噬一切的毀滅之力，一片蒸騰殺氣的風雲，向神龍湧去。
那細小的金光卻攜著巨大的力量，穿過她身體，神龍從雲間跌落，鮮血染紅了大半天空。
她跌進凡間一條大江之中，神龍刺眼的鮮血幾乎染紅了整條江水。
江水蔓延，淹沒了岸邊草地和樹林。
沈不仙淩空於江面，看著奄奄一息的神龍。
受了她這一擊，就算是神明也該斃命，何況只是區區一條神龍。
在等待死亡之時，三公主面色寧靜地看著她。
自己無數次想過，後悔過：如今的局面，大部分都是自己一念之差造成的。
但沈不仙才是真正的推動者。
憑什麽她卻毫無報應地享受這一切？
憑什麽她能高高在上地對自己生殺予奪？
憑什麽無論她做出多過分的事，自然之子都愛著她？
憑什麽？
憑什麽！
隨著一聲驚動天地的龍吟，三公主香消玉殞。
她的靈魂化作一片祥雲流進臨界，三公主的聲音震蕩在天地間：“沈不仙，我的情魄會成為最銳利的一箭，最終射向你！”
這厲然的咒誓一字一句充滿怨恨。
沈不仙皺眉，這時候她才發現，三公主的三魂六魄之中，不見情魄！
天邊已恢覆如初，唯有江水血紅，這洶湧的水不斷湧上岸邊，一浪翻過一浪，像滔天的大海一般。
這條江又大又長，闊行千裏，水越湧越兇悍，眼看著江岸邊的良田和村莊都將被洪水淹沒。
就在這時，一條巨大的石龍從水中升起，擋住了滔天的大水。
這條石龍伏在江水邊，綿延千裏，威武身姿，正是三公主死後所化，用來庇護周邊民眾不受洪水侵害。
沈不仙垂眸望著那尊龍像，有憐憫眾生之心，可你又為何將情魄交給了心魔。
天空沈沈地壓緊大地，風雲再起，不仙大帝冷酷的面容逐漸被雲煙覆蓋，消失在天邊。
————
混界。
心魔將三公主的情魄帶到歲逝面前。
“這便是能致勝的關鍵。”
三公主的情魄在他黑色的雙手上，悠然通透，隱約一片青綠。
歲逝冷道：“當初沈不仙將三公主的情魄交易與我，我居然還不知三公主才是真正的情克之器，這就是殺死自然之子的武器。”
心魔微微一笑道：“是的，當初沈不仙與三公主交換情魄之事，只有身為沈不仙心魔的我知道。如今經此一事，自然之子與沈不仙就要再次產生分裂了。”
“只要自然之子一死，沒有了自然之力，大地將徹底被魔氣吞噬。”
“不錯，主上英明。”心魔擡眼看著癲狂的歲逝，又看著自己手上的情魄，微微一笑。
我的主上啊，若要用情魄來殺死自然之子，只會加速你的滅亡。
————
懷中的孩子正睡得安穩。
當勾光心中感應到三公主之死時，他的手顫了一下。
這時候他才知道，原來身為天命神侶的他們能感受到彼此的死亡。
但這種感覺短暫而輕微。
他看向坐在樹下的羿星祖師，對方以入定的姿勢維持了一天。
他將孩子放在幹燥的草堆上，向她走去。
紅色的面紗擋住了她大半張臉。
“怎麽了？”感覺到他的靠近，沈不仙依舊一動不動，緊閉著雙眼。
對方卻一片沈默。
她睜開眼擡起頭，看見自然之子站在面前，陽光灑在他腳下。
沈不仙，你到底要做什麽？
然而他始終沒有開口，只以冷淡的目光籠罩著她。
這對沈不仙來說反而是種折磨……
“你想這樣看著我到什麽時候？”
“不能看嗎？”
一片寂靜。
“說不定是最後一次這麽看你了。”
她皺眉，心中湧起莫名的暴戾：“不要說我聽不懂的話。”
“好吧，不看了。”自然之子轉過目光，走到樹的另一邊。
沈不仙更加覺得煩躁了。
“你不打算質問我，是想讓我自己承認嗎？”
她還以為他們能默契地維持這段平靜，至少在鎖魂陣結束之前，他們能以師徒關系再相處一段時間。
“不錯，是我殺了三公主。”
說完，她摘下面紗，艷紅的衣裳被太陽炙烤，烈火燃起，隨之化作玄金色的帝袍，祥雲繞身，臂上挽迤著靈羅綃雲，鎏銀鳳鳥的羽翼在她裙擺上飛翔。
她臉上的傷疤也隨之不見，顯出她真正的容顏。
“你大可以更加堅決地恨我。”連聲音也變得冷冽沈著。
自然之子反而道：“如果不是我，你怎麽會殺她？我怎麽能不知好歹呢？我不恨你。”
他深知如何才能讓沈不仙痛苦。
沈不仙抓住他的手臂，狠聲道：“難道你就沒有任何情感可以給我嗎？”
華霧輕煙隨著她的激動而湧起，兩個人的身旁聚滿了靈雲。
勾光看著她：“你是羿星還是沈不仙？”
“羿星是我，沈不仙也是我！”她咬緊聲線，目光緊鎖著他：“因為你愛的人都是我！所以……”
“所以我覺得我自己真可憐。”他冷漠著打斷她的話，連吐息都是冰冷的。
這話激起了沈不仙的氣性，可她不能沖他發作，只能冷笑，同時又覺得自己該得意。
“所以，天命神侶又如何，你我之間才是合該如此！”她繼續著自己未完的話，聲音因為激動而撼動雲間。
“沈不仙，你在說什麽？你我之間何曾來的愛？”自然之子拉開她的手：“只有欺騙和殺戮。”
沈不仙壓抑著：“你分明愛過我！”
“從來沒有。”這一刻，勾光決定說謊。
“什麽？”
“沈不仙，那所謂的愛只是身為丈夫的責任，如果當初是三公主嫁給了我，我也會這麽‘愛’她！當我被創造出來的時候，這就是我的天性。”他冷淡的表達著。
沈不仙渾身的骨頭繃緊，她的眼眶顯出猩紅，一種怨之入骨的憤怒侵襲她的理智。
勾光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一股不可抵抗的力量將他推向她。
那力量壓制他的頸椎，迫使他低下頭看著她，他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抱住她。
盡管他的每一條神經都被她控制著，卻沒有憤怒。
他坦然地抱著她，聲音似一柄利劍：“沈不仙，你愛的是你的自我，你愛權勢勝過一切，你的愛只是為了成全你自己嗎？”
他如願地發現她的軀體在發抖，她被他氣到發抖。
“這難道有沖突嗎？”她雖發抖，卻在微笑，喉嚨裏滾動著濃重的情緒，讓自己的牙根狠狠咬緊那毀天滅地的怒意。
她只能享受著他那不情願的擁抱，也同樣擡起手緊緊抱住他，借這凡人的身軀來暫時壓制她的不安。
“我要得到這一切，我要打破七世孤星的詛咒，要我的丈夫，要我的兒子，要我的地位！要力量，和愛情，這有什麽錯！”
力量襲卷著周身的祥雲，憤恨的聲音高高揚上九天！
她用盡畢生的執著吻他，她要這吻化解她的不安。
周身的仙雲也被這激蕩的深情揉亂。
他開始回應她，這就像一個巨大的驚喜，久違而熟悉的觸感讓她怔了一下，那種溫柔的力量帶著她陷入更深的雲霧中。
可就在她心醉如飴時。
他卻停止下來，冷冷地看著她：“睡過千百次，再漂亮也會膩的。”
沈不仙頓時怔忡當場，每一個字如雷擊穿她的身體一般，將她的心也擊得粉碎。
當初她用這句話擊碎了他的尊嚴，如今這句話同樣使她受盡屈辱。
他在報覆她。
她狠狠咬破唇內的肉。
但被超強的神力立刻自愈，血腥味彌漫在口腔。
她不知何時感到力不從心。
他身上的束縛也消失了，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她反覆地咬破下唇內的肉，但無論如何咬破，傷口都會立即恢覆。
這是沈不仙生命中的第一次退縮。
她回到神朝王宮，呆坐了一晚。
地上雲煙彌漫，她黑如烏木的發從漂亮的發髻上落下。
勾光走進湖水中，淌過的地方漣漪一圈圈散開，直到他整個人都陷進湖水中。
閉上雙眼，就能感覺到冰冷的湖水戳穿他的骨頭，從靈臺灌進他的皮膚中，這樣才能使他清醒。
黑色的魔氣自他身上流宕到水中，融而不散。
他所藏著的悲傷終於無法隱忍，破膛而出，直到每一滴湖水都染成了鹹澀。
不知道過了多久，岸上孩子的哭聲喚醒了他。
他從水中走到岸上，黑色濃郁的魔氣也從水中分離，陰魂不散地跟著他。
他抱起那可憐的孩子，因為饑餓而啼哭。
上一次在那婦女懷中吃飽了奶，挨到現在，餵吃米湯，也沒有那奶水的滋味，依然在嚎啕大哭。
勾光抱著孩子，走到山下的村戶中。
見村莊中魔氣彌漫，居然又出現了火毒屍。
上一次明炎宗的弟子來發過藥丸，原本毒氣的傳播已經改善了許多，現在反而更加嚴重。
勾光擡頭望了望天，陰沈冷霧，魔氣彌漫，意識到下一次的鎖魂柱將給人間帶來毀滅性的災難。
因為有火毒屍的出現，所有人都緊閉門窗，一聲不出。
他走遍了幾個村莊，這一路，孩子哭的聲音沙啞。
終於，在深山處的一戶養羊的人家那裏，用銀子換到了一點羊奶。
嗷嗷待哺的孩子喝足了奶，懷著滿足的笑容終於又沈沈睡去。
連續幾天，勾光就到那戶人家門口，用銀子換取新鮮的羊奶，盡管他們開的價錢一天比一天高。
那孩子倒長得很快，沖他笑起來時，臉蛋也肉眼可見的肥軟起來。
這一日，勾光正在湖邊為那孩子擦洗身體，忽然眉頭緊鎖。
只見清澈的湖水越漸汙濁起來，繼而冷冷的一雙手冒出湖面，抓住了孩子的身軀。
勾光猛然抱起孩子，廣闊的湖面升起一雙雙火毒屍的手。
原本的波光粼粼，變成一雙雙冷酷的手，一滴水都不見了。
他轉過身，只見身後的樹林也徹底遭殃。
目光所及，遍布火毒屍的身影，冤魂的哀嚎也充斥雲間。
他甚至在其中發現了明炎宗弟子的身影，然而他已經變成了火毒屍，再也不認得他了。
自然之子抱著懷中的嬰兒，雙手發抖。
月亮忽然生出兩只血紅的眼睛，隨即魔神歲逝那張不人不魔的蛇臉，出現在天空上。
他那一雙猩紅的眼睛照的大地一片血紅。
他看著地上的自然之子：“這一次，鎖魂柱將無限擴大，直到將那些貪心的凡人徹底吞沒。人間將是我們魔界的新一輪天地。”
一雙雙手想要拉住自然之子的雙腳，然而一旦觸碰，就會被他身上的靈符焚燒。
在他身邊，烈火圍成了一個圈，懷中的嬰兒哇哇大哭。
勾光伸出一只手，一絲微弱的熒光艱難生成。
周圍的森林被吞沒，湖水被吸幹，大地上的自然之力正極速衰弱。
而他身上的靈氣也被背負的魔氣日益吞噬。無法再以自然之力抵抗魔神。
歲逝冷笑看著自然之子的處境。
身為逆術的創始者，鎖魂柱這樣的邪陣，只有他能駕馭，若不是沈不仙之前出面，現在人間早已被鎖魂陣占領。
現在，自然之子和沈不仙已經鬧僵了，而身為凡人的自然之子，他根本不放在眼裏。
只要趁著這個節點，占領人間，吸收冤魂的怨氣，那麽他就有把握和沈不仙對抗。
勾光將嬰兒放在一片祥雲中，護佑這孩子不被魔氣侵蝕。
無數魔魅從混界闖進來，冤魂的怨氣和魔氣被他們盡情吸收。
就在他以為萬無一失之時，忽而一點透明的水滾到天空上，在濃郁的黑暗魔氣下竟然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這片大地的水源都已經幹枯，何處來的水？
越來越多的水出現，這些水來自每一片白雲，它們動湧匯聚，如同捏緊了的白紗一般，緊緊地纏繞，擠出水來。
一個由水灌盈而成的陣法出現在半空中。
歲逝凝目望去，不知何時，從自然之子胸口上透出一串血滴。
這水流越漸奔湧，在空中形成一道水屏障，將怨力和大地分開，從混界傾巢而出的魔魅們居然無法穿過這層輕薄的屏障。
就算有魔鬼暫時擊碎這水面，也會被水流立即修補。
天上的魔神卻並未放在眼裏：“就算是修羅神，也無法打破我的鎖魂柱，何況你現在只是凡人之軀。”
“生生靈犀，萬物相長，自然的力量永遠存在，是不可能被消滅的。”
歲逝聽聞忽然哈哈大笑：“那好吧，就算是這樣，你能改變什麽呢？自然之子，鎖魂柱是不會逆轉的，除非你能找到陣眼。”
他輕輕啐一口氣，狂風便將水結界吹散了。
妖魔再次攻進凡間，鎖魂柱的範圍極速擴散，像一團黑色的火，以燎原之勢燒遍大地。
“小師叔！我們來助你一臂之力！”
無數柄長劍自他身後奔騰而起，以擊殺之勢掠過魔鬼身軀，最後抵在水面下方。
每一道劍氣化作一道金線，穿起一道密密的網，加固了水結界。
他轉頭看去，見明炎宗數千弟子淩空渡來，一個個青色的身影仿佛一片竹林。
他們手中符咒撚訣，肩負蒼生為己任，靈氣逼人，魑魅魍魎灰飛煙滅。
然而，這天地之大，這妖魔千千萬萬，漏洞無處不在，豈是幾千支劍能降得完，只是螳臂當車。
凡間已經成為煉獄。
魔神看著明炎宗弟子，在他眼中如同螞蟻一般，他只需伸出冷酷的指尖，輕輕一彈，就可將他們化作飛灰。
只是因明炎宗來歷特殊，他並不想現在就惹怒沈不仙，心中還是存了忌憚。
“找到陣眼，才能破鎖魂柱，可是陣眼在何處？”
勾光看著眼前化作血海的無數只手，他們渴望攀爬上來，互相踐踏，爭先恐後地伸向同一個地方，那是一片祥雲做的繈褓。
而雲中的嬰兒正睡得甜美，他時不時露出夢中的微笑。
自然之子緩緩走向嬰兒，眸中深邃，他心中雖然隱約有猜測，但總留有一線希望。
魔神見他發現了端倪，卻依然自得，自信他下不了手。
這是自然之子的天性所在，他被創造出來就是為了凡人之生存，他的力量是為大自然而生，他怎麽能針對一個無辜的嬰兒呢？
魔神甚至瞇起眼睛看好戲一般：“如果我說，這就是鎖魂柱的陣眼，你會如何呢？你會殺了這孩子嗎？”
話一出口，一陣冰冷的風陡然吹過，吹的天空瑟瑟發抖。歲逝血紅的眼睛也變得凝重起來。
看起來，這話激怒了自然之子。
勾光雙手從雲中接過嬰兒，這些日子，這孩子帶給他不一樣的希望。
隨著鎖魂柱的範圍擴散，越來越多的魔鬼闖進了人間。
明炎宗禦劍的伏魔陣法光芒越來越衰弱，弟子們死傷慘重，一柄柄長劍被折斷。
忽而一道蒼老的聲音高聲道：“明炎宗弟子聽令！今日人間危亂，魔魅猖狂，授祖師爺教誨，明炎宗弟子生時護眾生黎民，死後也要流盡鮮血，抵禦萬魔邪祟！”
勾光猛然回頭，見開口說話的正是他的師父德眉。
眾弟子應道：“是！弟子聽令！”
但聽一聲聲蕩氣回腸的呼喝，明炎宗弟子身上滾燙的鮮血湧出，像倒流的雨水向天空上的水結界集結。
德眉依然用那慈祥的目光看著他，嘴角含著微笑。
每一滴鮮血都仿佛有生命一般，流向天空之海。
透明的水結界變成了紅色，一片滾燙的漩渦，遮天蔽日。
他皺著眉，看著明炎宗的弟子們變成屍體，一叢叢鮮血從軀體中脫離，從他身邊流過，義無反顧地奔向天空。
用明炎宗弟子最陽剛的浩蕩之氣抵擋這萬千妖魔。
“遙水師叔！”
他不知道誰喊了他一聲，但尋不到蹤跡。
最後，德眉長老也化作一滴滾燙的鮮血，飄蕩到他眼前，最後遙遙奔向天空。
自然之子仰起頭，目光承載著這片盛開的鮮紅世界，輝映他黑色眸珠中的星火。
所有的血液匯聚著水結界變成一道保護人間的屏障，數以萬計的妖魔被阻隔在外。
歲逝嘆息著人類的愚蠢：“看起來那老頭即將成仙，居然也要舍身成仁？愚蠢！以為如此就能抵禦鎖魂陣的威力嗎？”
自然之子目光冰冷：“就像你為了魔界的昌盛而去侵占人間，他們是為了凡間百姓的生存。”
而頓界上，神朝王宮中。
沈不仙坐在金鳥銜珠東日金浪的帝座上，神情冰冷，眼前的雲煙散開，顯出凡間的情形。
她就那樣冷冷地看著，絲毫沒有要插手的意思。
“母親為何還能穩坐如山？”夜光道。
“這是你父親重新成神的必經之路。”
“也許父親殘缺的魂魄能借此修覆完全。只是凡間的浩劫，母親當真要坐視不管嗎？”
“天有九重，大地覆滅也會再重見天日，人死了會再生，這也是人間的劫數，創立明炎宗已經是幫助凡間渡劫的最大限度。”
夜光知道，母親並不是她自己所說的那麽通透。她分明是因為父親，因為上次的事情，兩人的關系再次陷入僵局，驕傲的母親受到了打擊，才不願在此時出面。
“我明白。”他微微一笑，走過屏風後，屏風後掛著的正是父親的抱鑾沾星衣，除了貪相，所有的上古獸都已經被母親封印在列。
靈氣與祥雲纏繞每一絲紋路。
夜光扯下衣袍，將明藍色的仙衣揮向雲海間。
“去找你們的主子吧！”
抱鑾沾星衣穿過層層雲間。
十六只上古靈獸從衣中飛出，向人間而去。
祥瑞之光使風動雲湧，天空變幻無窮。
人間此時早已被鎖魂陣的怨氣籠罩，魔鬼高高在上，中間僅有一層薄薄的水結界暫時阻擋了魔鬼的侵襲。
魔神微微一笑，他的聲音綴著死亡的溫柔花朵：“我笑的是他們的自不量力，螳臂擋車，無論他們做出如何努力，都無法改變局面。”
他伸出手指在水屏障上輕輕一點，如同蜻蜓點水一般，指尖上一圈漣漪在水上蕩漾開，無數弟子湧聚的心血屏障就這樣被輕飄飄地破開。
勾光眼睜睜看著眾人的心血就這樣被對方一指彈碎。
妖魔橫生，怨氣將天地攪動，空間發生絲絲斷裂。
魔鬼們再也無所顧忌，他們拖著長長的嘶鳴纏繞在自然之子身旁，啃食著他的靈氣。
他這些日子一直經受著身體內魔氣的侵蝕，此刻甚至能感受到□□正一點點死去。
但他的神色如此平靜，只有一雙眼睛攫取著死亡的光芒。
魔神依然狂妄：“我想你應該知道，要破陣，除非殺了那孩子，所謂的太光神宗，所謂的自然之心創造出來的自然之子啊，要如何違背本性去殺一個無辜的嬰兒？”
自然之子走上前，他的身軀在顫抖，憤怒的血液在他青而薄的血管中肆意狂奔。
“將陣眼放在一個孩子身上，就為了你所說的好奇？還是為了報覆當年被神宗封印的事情？”
歲逝的眼神變得凝重起來，他冷笑著：“你這麽說倒也沒錯，但是不論你怎麽做，他都輸了。”
自然之子像一座石像般，紋絲不動地看著懷中的嬰兒。
這一刻殘缺的靈魂染上了鮮紅的顏色。
鎖魂陣下無數冰冷的手陰森森地圍繞著他，在黑色魔力浸染下，青色的衣擺逐漸閃現出微弱的光芒。
他腳下延伸出一片光芒，越漸耀眼，變成一片青色的荷葉鋪成的天衢之路。
“如果殺了這個孩子，能化解人間這場浩劫，我會毫不猶豫。”
耀眼的光芒覆蓋天地，所有妖魔發出痛苦的哀嚎。
魔神猩紅的雙眼卻直視這沖天的光芒，而後他驚愕地看見自然之子雙膝叩地，那孩子安安靜靜地躺在一片清清荷葉上。
巨大的湖泊自荷葉下生成，碧綠的湖水在他腳下蔓延開。
那湖水之深，湖面之廣，還在不斷蔓延。幾乎已不能說是湖泊，而更像一片汪洋大海，浪花恣意馳騁。
“真神之力？”歲逝正驚愕間，忽而感覺周身空氣的力量產生一陣陣的擻動。
馱著巨大山峰的靈獸漩渦中飛出，兩片巨大的靈翼帶動狂風……
一只金色的靈魚揮舞著它巨大的尾翼，從它口中吐出一條晶瑩剔透的冰河，魔鬼結成冰晶。
麒麟睜開它威猛無儔的瞳孔，妖魔不敢觸及它的目光。
大地緩緩站起一只森林巨鹿，它的角觸及雲端，鹿蹄所過之處，邪祟之氣盡消散。
一直躲在深山老林的貪相也跑了出來，張開大口嚼著魔物的骨頭。
十七只上古獸守護人間。
眼看著數以萬計的魔鬼被吃了個幹凈，歲逝卻毫不在意。
魔界最不缺的就是魑魅魍魎，死掉一批，另一批又立刻湧進人間，無窮無盡。
讓他在意的是，自然之子的眼神變了。
天地間的靈氣顫抖，天空上雲朵變幻莫測，雲海逐漸倒流成漩渦。
星辰鬥轉在水面上流動，在他腳下凝聚成光。
自然之子從凡軀再次成神。
力量吹蕩起他的衣擺，腳下的湖泊徹底變為大海。
魔神躲在紅月中。
海水灌進天空，大海化作一只巨手，緊緊捏住了天上的紅月。
月亮被海水淹沒，然而魔神現在僅有一縷能藏納神識的巨蛇之身，當自然之子的力量襲來，他的神識立刻放棄巨蛇的軀殼，順著海水又躲進大海中。
這無邊無際的大海，重回一片寧靜。
放在荷葉上的嬰兒忽然一聲驚哭，一襲黑色的煙霧將嬰兒卷走。
這徹底激怒了自然之子。
魔神歲逝從水中探出一團煙霧，哈哈大笑：“只要這孩子還活在世上，你就無法解救蒼生，人間不覆存在，偉大的自然之子，神界是失敗者。”
“你真是該死！”狂風怒號著掀起他的衣擺。
天空沈悶的雲墜入海底，冷冽的風化成細細的鋸片，海水被分割成無數細碎的水滴，充斥著天地。
魔神血紅的眼睛映照在每一滴水中。
自然之子置身在這片紅色的天地中，摘下一片荷葉，撒下一點清澈的水滴，在荷葉上蕩漾著。
任由這滴水在荷葉中逐漸擴大，盡數吞噬萬物。
“該死的，心魔，你還不快滾出來！”眼看著巨大的壓力就要將他的神識破碎，歲逝終於不得不動用他的底牌。
心魔的暗影隨即出現在海面上，在他手中，一支銳利的冷箭映著星辰的光芒，在夜色下猶如一滴垂垂欲墜的眼淚。
當看見這支箭時，身處神朝的沈不仙心頭猛然一顫，臉色煞白，激動的情緒立刻讓她雙手發麻。
夜光也知道，那是用三公主的情魄鍛造出來的。
怪不得魔神如此囂張，因為只有三公主的情魄能克制成為真神的自然之子。
而他果然擁有著這件利器。
“母親……”
沈不仙早已消失在大殿。
夜光怎麽也想不通，三公主怎麽會將情魄交給心魔！
當沈不仙出現在大海之上時，一切局面已定。
天地的力量碰撞在一起，卻意外的安靜。
那支利箭隨著魔神的力量穿透了自然之子的身軀。
終究是來晚了一步。
沈不仙站在當場，緩緩放松緊繃的神經。
看起來自然之子身上沒有一點受傷的痕跡。
他卻好像沒有看見她。
天空的風呼喝著咆哮起來。
大海上一片平靜，他抱起水面上的嬰兒，低著頭沈默著，陰影覆蓋他眉眼。
到最後魔神負傷，狼狽逃離人間。
鎖魂柱卻沒有隨著魔神的慘敗而破解，人間依然亟待拯救。
天註定，這孩子要死在他手上。
他伸出手時，那孩子還在沖他笑。
直到他的手合上他的雙眸，嬰兒溫熱的呼吸也隨之斷開。
直到此刻，鎖魂陣才終於被破解。
黑夜散去，東日重生。
他們腳下的大海變成了湖泊，湖畔的森林被風吹拂著，人間恢覆了原樣。
那些被困在人間的冤魂消失，中了火毒屍的人睜開眼睛，疑惑地坐起身。
在明炎宗的遙山師兄睜開眼睛，神思一刻，一滴淚滑下來。
原來，這一次，全宗的弟子都下山了，只留下兩個弟子照顧他。
他走到廊下，望著空蕩蕩的明炎宗，遠處的藍天白雲，兩只鳥兒在樹上蹦跳著。
此番下山，師父和師弟們再也沒有回來了……
夜光看著父親的背影，擔憂道：“父親，那孩子只是去了萬滅司，萬滅司靈會幫他轉生投胎的。”
勾光回頭，輾然一笑：“夜光，我並沒有感到難過。”
這下夜光反而楞了：“是嗎？”
他訝然地看著父親淡然風輕的臉龐，他的眸中煥發神聖者柔和的光芒。
“那麽您受傷了嗎？”
“沒有。”
“我分明看見那支箭……”夜光既詫異又不知為何，他看著父親，又看著母親。
總覺得一種微妙的變化正在父親和母親身上發生著。
沈不仙從下凡後便一直站在原地，直到現在，她似乎才從驚懼中緩過來。
她緩緩走上前，看著他，然而今天的自然之子卻仿佛沒有看見她一般。
如果在以往，對方就算再恨自己，也會坦然地直視她。
她身影幻動到他正面，他的目光卻透過她看向遠處的山水。
沈不仙在那雙黑色光明的眸珠中沒有看見自己的身影。
那雙眼中，有山有湖，有草有木，有夜光，唯獨沒有自己。
“勾光！”她抓住他的手也撲空。
兩個人仿佛處在不同的世界。
夜光看見她的手極速蒼白，她的臉色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夜光也怔在當場：“難道父親看不見母親嗎？”
只有自然之子早有預見一般，臉色平靜。
勾光看著自己的兒子：“因為三公主的情魄，是我請求三公主，如果有一天她當真要將情魄獻祭給心魔，就在情魄上許下詛咒……”
夜光心中有了猜測，然而卻又不得不將這殘忍的事實剖開在母親面前：“是什麽？”
“聽不到，看不到，聞不到，碰不到，念不到。”
“看不到誰，聽不到誰？”
父親閉上眼睛：“你知道的。”
夜光沈默良久，無法消化這個事實：“可現在，母親就在您面前……”
勾光睜開雙眼，目光動了動，但他的眼前只有夜光。
一陣風從幾人身旁流動而過，但唯獨沈不仙身上的風吹不到勾光的身上。
不仙大帝身上的祥瑞之力也照耀不到自然之子身上。
她呼出的氣息也近不了他的周身。
他殘酷地向前走一步，穿過沈不仙的身體。
當身體交疊而過時，沈不仙的瞳孔一瞬間放大了。
兩人背對彼此。
她轉過身，顫抖著向他伸出手，卻在最後時刻垂下來。
“三公主最後將情魄獻祭給了心魔，其實成全了我。”
夜光擔憂兼且猶疑地看著母親，這幾千年來，他第一次在母親的臉上看見那種神情，是無助。
他轉過身，堅定的目光似乎能看見她的位置，但其實他眸中不能映出她的身影。
“就這樣了斷吧，結束這一千多年的羈絆。”
沈不仙呆呆地看著他，忽然笑了。
原來你說的“這是最後一次看你”，是這個意思嗎？
原來你和三公主早有約定嗎？
她能說什麽，就算她聲聲泣血，他也聽不見了。 天地陷入冰霜，剛剛才恢覆如春的人間，忽而一夜進入寒冬。
一瞬間，仿佛熱騰騰的心被寒冰凍死。
一片片雪花飄落在湖面上，落在不仙大帝的頭頂，玄金色的帝袍漸漸地染了霜白。
而自然之子周身卻仿佛有一股無形流動的氣場，沒有一片雪花落在他身上。
他的發絲黑漆漆，腳下依然是春意盎然。
因為這雪花也是沈不仙痛苦的氣息所化，所以無法碰觸。
夜光悵然的看著眼前落下的雪花，父親最知道如何報覆母親，他以最平靜沈默的方式，將母親的傲氣和自尊全摔得粉碎。
同時也就斷絕了自己的所有可能，決然且冷酷。
果然，最溫柔的自然之子也是最無情的。
————
混界。
魔神歲逝又被打回原形，只剩一縷破碎的神識，脆弱之極。
此番魔界元氣大損，幾千年之內再難想要翻身。
歲逝站在魔殿上，以往的十二使魔也損兵折將。
他大喝道：“心魔！你竟敢背叛我！”
心魔的身影施施然從黑暗中現出：“主上，那確實是三公主的情魄，您明鑒啊。”
“混蛋！那分明對自然之子毫無殺傷力可言……你會不知三公主在上面下了詛咒！你會不知？！”
心魔勾起嘴角：“屬下當然知道，所以才要送給您。”
魔神看著他囂張的氣焰，頓時明白了什麽。
“你……”
“看來您是忘了，若不是我，您還在神樹下被沈不仙封印著。”
魔神冷道：“一個連實體都沒有的心魔，也要來施恩威了？”
“無所謂，你很快就連神識都要消失了。”隨即心魔張開口，歲逝的神識很快被吸收。
魔神這時才知，心魔的實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而此時被重傷的魔神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吞噬。
在場其他使魔也無一人上前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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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雪花紛飛，人間經歷了最冷的一年，但良田卻不受影響，來年糧食豐收，五谷豐登，朝廷國運昌隆。
百姓們感念神明，建起了自然之子的神廟，十七只守護人間的上古獸也重新被人類鑄造。
巨象的翅膀從雲煙而過，麒麟閉上它威猛無儔的瞳孔，金鳥銜著的露珠堪比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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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山長老，後來呢？”
“我們想聽遙水師祖和羿星祖師的故事。”
“是啊，遙水祖師爺和羿星祖師爺真的不再相見了嗎？”
明炎宗的後山上，一群七八歲的弟子圍在一個白發老人身旁，興致勃勃地仰起頭，聽著老人講故事。
遙山長老搖了搖頭道：“羿星祖師能見到遙水，但遙水卻永遠不會見到祖師爺了……”
孩子道：“可是在宗卷上，他們不是都成神仙了嗎？神仙是不會死的。”
“那樣，他們就永遠永遠不能見面了？”
遙山擡起頭，望著幽藍的碧空：“是啊……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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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神朝大殿。
夜光踏上大殿前的丹墀碧階，望著高座之上的身影：“母親，萬滅司送來了這次受鎖魂柱波及的亡魂名冊，請您過目。”
這名冊整理了一百多年才終於完成，一方面是因為波及的範圍實在太廣，冤魂太多。
另一方面，是因為三公主的死，萬滅司靈心中耿耿於懷，對沈不仙也頗有芥蒂，過了這麽久才肯派弟子送名冊來。
風吹過浮動的書冊，無數個名字飄到半空，密密麻麻地代表著無數冤魂。
德眉和明炎宗的弟子們在此列中名字呈金色，這代表他們有修得金身的功德，可以成仙。
夜光一直靜待著母親開口，鎖魂柱的浩劫已經過去一百多年，母親變得更加沈默寡言，幾乎從不開口。
“這些名字你父親看過了嗎？”她的聲音滯然而幹枯，像沙漠中風吹過的荊棘。
夜光為母親滯澀的聲音而驚訝，道：“還沒有，我這就送去給父親。”
“他……”
夜光聽見母親欲言又止，回過頭來。
雖然母親美麗的容貌永遠不會老去，但那張臉卻似乎早已失去了顏色。
“母親，想念父親了？”
沈不仙垂下眸，飲下苦澀的沈默，夜光總覺得那雙眼睛隨時會湧出淚水，然而定睛一看，那裏面空洞洞的只有冰冷的傲氣。
這一百多年，父親一直在空山殿中。
空山殿因為特殊的位置，只有身負自然血脈延續的夜光能進入。
母親無法進入其中，也從未開口讓自己帶她進去。
這麽多年，一直在悔恨之中，也一直在恨父親的無情。
“紀汌！”夜光伸出手召喚。
空間神獸幻化在大殿上，流宕的軀體無形無質，只有一雙眼睛直視光陰。
“母親可要去見父親？”臨走前，夜光轉過頭。
此話一出，他看見母親的手在顫抖。
夜光知道母親的性情，他伸出手。
沈不仙站起身，握住兒子的手，兩人一同消失在紀汌的身軀中。
空山殿淩駕於七界，獨成一個特殊的空間。
山河湖海，自成一體，花草樹木，繁多龐雜。
“父親就在這山上，和那頭六角鹿一起。”
夜光熟門熟路，走到一座山巔上，在這空間中，一切神魔之力都不被允許存在。
沒有了神力，光是走到山上這一段路，便要走許久。
沈不仙的腳步越來越快，她的心也跳的飛快，她那玄金色的帝袍此刻仿佛少女的衣擺，拂過花草，隨風搖動。
夜光在後面無奈，這一千多年您都拗過來了，何必急在這一時。
山巔上漸漸現出香雲渺渺，那是凡人向自然之子進香飄來的雲煙，他們跪拜時的每一個祈願，都被雲煙帶到神明面前。
夜光在門外道：“父親，這是萬滅司送來的名冊，鎖魂柱受波及的魂魄和凡人名字都在此處。”
內中無人應答，夜光皺眉道：“往日父親都在此地。”
沈不仙心中鼓鼓直跳，因為意識到即將能再見到他，心中便忍不住的欣喜。
她和自己拗了一百多年，就如同枯死的腐木一般，無聲無息。她已經受夠了那樣的折磨。
現在她只想要再見到他一面，哪怕他看不見自己。
她不會像一百多年前那樣，妄求與他重歸於好，她不會再貪心地要求更多。
“父親？”
然而殿中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沒有神力，也無法探知其中的情況。
夜光打開大門，走入殿中。
內中僅有一木案，案前的香爐上插著上百支鎏金雲香，正渺渺飄起煙霧。
夜光走到案前，見案上書著幾行字，頓時臉色大變。
沈不仙激動的推開他，看清案上文字，頓時如撕心裂肺。
上面寫著：
經人間十數載光陰後，雖然重塑神軀，魂魄健全，可心中痛苦並未減半分，反而日漸迷茫，越生執念。
神明之軀固然風華可貴，可我心中卻難有平靜，今次下塵輪回，了卻心中凡念，人間短短數十年，於你不過彈指之間，請勿念我。
這番話，顯然是留給夜光的。
沈不仙將手放在案上字痕上，咬緊牙齒，近百來字，居然沒有一個字是留給她的。
絕情如此！
好一個自然之子……你當真可惡！
她神思驟動，一滴淚水滴在手背上，越想越痛，越思越傷，手上充滿力量，無數裂縫仿佛閃電的枝幹，將每一個文字都轟然粉碎。
夜光一驚，母親的神力竟然無視了空山殿的規律。
那一張厚重的沈木案裂成幾片，她手心的裂縫無限延伸，一直到地上，墻壁也被撕開，山巔崩裂，草木劈開，河水斷涯，大地轟塌，直到將空山殿的空間撕開縫隙，強盛的光芒自裂縫中湧出。
她眸中直視天地，渾然而生的威懾之力將空間中限制的力量撕破，揮袖間祥雲湧動，片刻間不仙大帝已到了臨界。
臨界的萬滅司是萬物投生之地，然而身為真神的自然之子，他的最終歸宿是化天地，本是不得進入輪回，只是他曾以遙水的凡軀之身在萬滅司的名冊上留下了痕跡，因此才獲得轉生之機。
自然之子站在萬滅塔之上，垂眸望著這萬眾悲苦之地。
洶湧湍急的河水圍繞著塔端，隔開生死輪回。
他踏過荊棘彌漫的輪回之路。
身上的十七只上古靈獸陸續從抱鑾沾星衣上飛出，攪動萬滅司上空的風雨，他們將繼續留下來守護世間。
地獄之火在自然之子的腳下飛舞著，被封印在衣袍內的魔魅紛紛逃竄。
眼前無數個漆黑的圓點旋轉著，這就是代表轉生的輪回之門，每一個點都代表著不同的輪回路，進入其中就可拋下一切轉生。
也就在這時，一片耀眼的冰晶落在他腳下，火焰也被瞬間熄滅成冰。
整座萬滅塔被通透的冰雪覆蓋，萬滅塔內所有的魂魄都如同冰中的雪人一樣。
冰雪的世界，死寂冰冷。只有自然之子的腳下，依然存在著一片熱烈的火焰。
勾光轉身，他知道沈不仙就站在他面前，但他的瞳孔倒映不出她的身影，也聽不見她說出的話。
夜光也到了這裏。
華霧圍繞的玄金帝衣，祥雲縹緲的身軀，她像一位帝王，面無表情地走在被冰雪凍結的輪回路上。
凜冽高傲的身軀逐漸向他逼近。
“沈不仙。”他似乎能感應到她的靠近。
沈不仙恨道：“這一千多年來，我時刻被心中悔恨折磨，可你從未真正給過我機會，你怎麽能如此心狠。”
可惜自然之子聽不見她的話，他轉過身往輪回門走去，在他腳步的照拂下，冰雪消融，野草和鮮花生長，黑洞洞的輪回之門重新顯出詭異的光芒。
“父親真要走嗎？”夜光站在湍急的河水上，看著站在輪回路兩端的父母。
勾光回頭看著自己的兒子：“夜光，慶幸這些年全是你陪伴我，可惜我身無旁物，沒有什麽東西能留給你。”
“不，父親，我不需要任何東西，其實，我知道這些年你和母親都不開心，如果下凡能讓父親放下心結，就夠了，兒子會在神朝等父親回來。”
勾光微微一笑：“好。”
眼看著他就要踏進輪回門，沈不仙終於抑制不住痛苦的身軀，她身隨意動，已抓向他的手臂，但詛咒讓兩人無法觸碰，再強大的力量也沒能阻擋他的腳步。
沈不仙幾乎崩潰：“我只問你，之前說的話是真的嗎？從一開始，你不愛我嗎？”
她終於看見他停下腳步，似乎他也聽見了她的質問，只是道：“就這樣結束一切。”
隨即便義無反顧地踏入了輪回門。
“不要！”沈不仙向他撲去，玄金色的帝袍飛舞，向花一樣綻開。
然而在耀眼的光芒過後，她卻被輪回門阻隔在外，眼睜睜地看著輪回門的光影將那明藍色的身影吞噬。
她心中的光芒也被他的身影帶走了，她的雙眼極速黯淡，金色的瞳孔也變得空洞。
夜光親眼看見母親緊隨著父親奔向輪回門。對於母親的舉動，也早有預見。
只是他絕想不到，母親接下來的舉動。
只見她突然看向自己，那神情鎮定地讓夜光心慌。
“夜光，神朝的事務你都已經十分熟悉了，除我和你父親之外，七界之中沒有誰能勝你，魔界中只有心魔能亂神朝左右，不過以你純粹之歲月經歷，心魔還無法動你心智，若有無法決解決之事，再去請神宗不遲，你乃自然之子的血脈延續，他會幫你的。”
夜光不解道：“母親在說什麽，您現在是無法進入輪回門的。”
他知道母親為了修得這萬古神力和真神之軀，付出了許多。
沈不仙嘆然一笑：“你以為我會舍不得這一身神力嗎？”
但見她金瞳燦然，震袖一揮，祥雲蕩然無存，金光華霧散開，光芒之後只剩她孑然一身素色長裙。
千古修行自毀於一旦。
萬滅塔的冰雪也因為她神力的消失而消融，恢覆如初。
沈不仙毅然決然飛入輪回門中，一陣強烈的光芒將她吞噬。
湖邊別墅中。
沈不仙猛然從夢中驚醒。
又是這些該死的夢，她閉上眼。
夢中刻骨銘心的景象已經隨著現實世界的入侵而漸漸淡化。
自從成年後，她就經常會夢見自己走入輪回道的那個場景，除此之外，一個明藍色的身影成了她夢中的常客。
至於那是誰，究竟和她有什麽關系，她沒有心思去猜想。
話說回來，如果她真是夢中的那個沈不仙，要讓她放棄千古修為去當一個凡人，真是可笑。
這不純純的戀愛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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