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弟四十九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49章 弟四十九章
遇香殿修飾精致卻不失穩重大氣, 前殿是用來待客的大殿，不過常被羿星祖師用來修煉冥想，偏殿是書房, 中殿是真正的修煉閉關之地, 後殿便是兩間臥房和一片花苑。
遙水便搬進了後殿右首房間, 聽說這間房之前是住著兩位師祖, 也就是德眉長老的師父和師弟。如今兩位都已登仙界。
窗外正好可見後面花苑, 柳樹池塘, 還有一片含苞待放的海棠花和迎春花, 似乎還有其他植物，被亭閣回廊擋住了視線。
他從殿中走出, 穿過連廊到了花苑。
借著春天的風怒放的花蕊和柳枝，池塘中擺動著身軀的魚，花苑中一切正生機勃勃，看來平日裏有弟子打理休整。
沈不仙不喜歡那些花花草草, 似乎一切嬌弱的柔軟的她都不喜歡。
“每日辰時, 要為師尊獻上清茶請安。”師兄的話倒提醒了他。
其實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她，不是有個絕好的機會在眼前嗎？
羿星祖師身為天下第一劍修, 她的手必然是典型握劍者的手，與沈不仙必然有區別。
現在辰時還未過, 他轉身回到後殿。
這是他第一次向他的師尊獻茶請安。這幾日，他一直被要求入定冥想念誦清心決, 除此之外，他的這位師尊還沒有來見過他。
晨曦帶著寒露映照進屋中。
他從盤中端起白瓷茶杯。
“弟子向師尊請安。”
他低頭單膝下跪，將茶杯舉高於頂。
身為徒弟, 向師尊請安是要雙膝下跪磕頭的，雖然說因為長得像沈不仙而讓他心中膈應, 但對方卻從沒有要求自己這個徒弟做什麽，既然現在他自己要來獻茶請安，更不必高高在上拘泥於那點形式。
羿祖師那雙黑如點墨的眸中快速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覆如初。
一陣無形而有質的力量托起茶杯，他手中的茶杯仿佛被流水卷過，穩穩地落在她手中，杯中一滴不灑，茶水表面甚至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勾光本以為她會親自接過這杯茶，這樣他能借此機會看見她那雙手。
然而他這位師尊大概顧及到男女授受不親，只用法力隔空接過茶杯。
相比之中，為了弄清心中的疑惑而懷著目的來獻茶的自己反而有些卑劣。
杯蓋掠過茶水表面，散開一絲熱氣，氤氳過她的眼睫，看起來這是山上剛摘的茶葉，飲入口中，含著露水的氣息和春雨的滋潤。
她只淺飲一口，便將杯盞遞來，聲色淡淡：“不錯。”
他看見那只手如玉如雪，在白瓷盞的映襯下，指尖顯出一點淡紅。
很像她的手。
接過白瓷杯時，不知道是不是她有意為之，他的拇指指腹正好擦過她的虎口，她的手背頗有力地劃過他的手指。
他觸碰到她的虎口，上面覆蓋著薄薄的繭子。
與沈不仙的那雙手不同，她的手白皙細膩，膚光照玉，連一點粗糙的痕跡都不可尋。
所以，這就是神與人的區別嗎？
在做出這若有若無的挑逗後。沈不仙立即後悔了。
因為已經好多天沒有觸碰到了……
壓抑不住才會做出這沖動的舉動。
自從上次他執意要掙脫自己的禁錮而受傷後，她只用隱藏的神識遠遠看他。
現在成了師徒後，雖然日夜同在殿中，所隔咫尺，卻要為了放低他的戒心，只是讓他照常冥想入定。
像九十九根羽毛在心裏抓撓，看得見摸不著。
如果是個頗識風月的男人，都會被這若有若無的觸碰引得想入非非，情不自禁。
不過，從勾光的神色看來，她大可放心了。
很顯然，她的丈夫並沒有覺察出古怪，身在明炎宗這個男人窩裏，他還沒有體會過凡人女子的這些彎彎繞繞。
他的目光迎著窗外的海棠花。
回想起師尊的那雙手，還有她的冷靜淡然的眼睛……
從種種跡象來看，她，也許和沈不仙是不同的兩個生命體……
————
春天的到來，不止帶來春雨，還有一場魔雨降臨。
那天深夜，正值子時，明炎宗的弟子們還在沈睡之中。
忽聽雨聲由遠及近，奇怪的是，這雨聲不清不脆，落在地上啪嗒的聲響夾雜著粘稠的回響。
春雨帶給人的感覺祥和寧靜，這場雨卻沈重陰郁。
古怪。
一股隱約的魔氣正悄然而至，正在入定中的自然之子睜開眼睛。
他走出遇香殿，此時外面還是漆黑，濃郁的魔氣卻縈繞在天空。
他聽見這雨聲越來越詭異，腐蝕的灼氣從露天的空地上蒸騰上來。
他左手撚訣，右手虛空中劃出一張符咒，送上天空。
這是暴雷符，是明炎宗傳召弟子的信號，只有極為嚴峻之事發生才會用到。
明炎宗上空，一陣爆炸般的雷聲響起。
明炎宗上下回廊上的牛油巨燭被點燃，屋檐下所有燈籠也一起點亮，在這燈火映照之下，眾人急匆匆趕出，看見這所謂的“雨”竟是黑色粘稠的，在落地後生成一團團魔氣，緊接著便幻化成一個個三寸魔魅。
很快，所有弟子長老已聚集在大殿前。
一聲驚慌的慘叫傳來，緊接著又是一聲急促的叫聲。
有弟子被魔雨擊中，來不及反擊，頓時被三寸魔魅吸盡真氣，萎頓當場。
“先撐開結界擋住這些東西。”
眾弟子撐開陣法結界。魔雨的侵襲被阻隔在外。
幾位長老立即擺陣，劍光相抵，光芒掃過天空，黑夜被照亮。只這一瞬，便讓人膽寒，擡頭望去，天上破開的黑色大窟窿，便是這場黑色粘稠的雨的源頭。
“果然是魔窟！”宗主冷道。
德眉道：“是誰發出的暴雷符？”
一弟子道：“似乎是遇香殿那邊傳來的，可能是小師叔……不，是小師祖。”稱呼上一時還改不了口。
遇香殿這邊。
勾光早已看清，眼前的這個魔窟比之前他所封印的那個還要巨大，還要深邃。
一滴雨便能變幻化出一個三寸魔釘，雖然暫時能用結界擋住，但照這樣下去，明炎宗遲早要被這三寸魔釘淹沒。
宗主沈聲道：“境字輩弟子聽令，化影天雷決，雙星伏魔咒，縛妖地靈陣，來多少殺多少！”
境字輩弟子得令，規整有序從四面八方湧出，恍如天星聚集。
口中默念雙星伏魔咒，手中持劍迅速擺起縛妖地靈陣，天雷決則是腳下步伐所涉及變化。
一心三用，若沒有數十年的苦心修煉，實難達成這般默契。
當境字輩弟子化出地靈陣法，其威力無窮，但見靈光如瀑，正氣凜然，劍鋒之上無數劍氣淩冽，口中雙星伏魔咒在眾人合誦之下，更是無一魔可逃。
魔雨還未來得及化成魔魅，便被咒決所影響，難以成形，即使有化成形的魔魅也被陣法劍氣絞殺殆盡。
其他弟子各有劍陣應對，只是這雨源源不斷，且越來越大，弟子們的劍陣能堅持，靈氣和體力卻快速流失。
就在這時，那黑色的窟窿，露出一雙陰沈沈的眼睛，巨大無比，血紅色的眼珠發出噬魂奪魄的冷光。
那陰森殺氣，讓人一看便渾身顫抖不止。
更強悍的魔氣侵入。
德眉連忙道：“快閉氣！此乃瘴氣，絕不可吸入！”
宗主與德眉兩人合力展開結界，也只能為眾人勉強抵住瘴氣，隨著瘴氣越漸深沈，越壓越緊，兩人的步伐一退再退。
德眉道：“這樣下去恐怕今日明炎宗就要毀在這了，快……去遇香殿請祖師和你們小師叔！”
“是！”
弟子話音剛落，一道鋒利劍氣劃破夜色，其光芒璀璨，猶如日光閃現，這道劍氣更是將魔窟損出一道裂痕，緊接著便是一柄黑色沈沈的長劍橫空而來。
“是青魚劍！”一聲驚嘆。
“真是青魚劍！是羿星祖師……”
青魚劍通身幽黑，僅有血槽上泛著銀光，劍身弧度流利纖長，它比普通的劍更長一尺，這把劍曾經擊殺過魔魅萬千，也曾經降服過上古凰燎，更是一劍劈開過邱國最大的雁江。
此刻它穿雲破月而來，其劍身正氣便能將密密麻麻的妖魔震攝當場，動彈不得。
隨即，一道紅色輕煙在劍身上出現。
“是羿星祖師！”
天空陰沈的紅色魔氣與青魚劍發出的凜然劍光相互交錯，爭鋒相對。
腳下的大地一片顫顫巍巍。
她雙手食指相扣，以氣禦劍，青魚劍挾萬鈞之力沖上雲霄，劍身刺破虛空，如萬千雷電直指魔窟。
卻被一道無形力量擋住，兩股力道相撞，劍尖擦出力量的星火。
那雙紅色的眼睛露出冷酷的鄙夷笑意，隨即消失在黑夜，只剩巨大的魔窟依然在作亂。
魔雨還在源源不斷地灑下來，不少弟子已支撐不住，被瘴氣侵襲，行動緩滯，劍陣威力大受影響。
宗主和德眉還在苦苦支撐，眼看結界的裂縫越來越多，就要被瘴氣徹底摧毀。
忽而身後一股充盈靈氣向前擴散，穿過他們的結界，直接推向天空，就像一把傘撐開，越來越大，最終覆蓋了整座明炎宗。
“遙水，是你……”德眉回頭，驚愕道。
他雖知道自己的小徒弟不同尋常，可不知遙水的實力有這般厲害。
魔雨落在傘面上被一一彈開。
弟子們得以暫時喘息。弟子們雖然高興，但不論如何看，小師叔再厲害也是應當的。似乎早已習慣了小師叔帶給他們的驚喜。
他們擡頭望向天空，結界上充滿了粘稠的黑色液體，羿星祖師的身影在結界之外也開始模糊。
黑夜之中，劍氣在魔氣中越發鋒利起來，它所向無敵，一往無前，它瀟灑已極，痛快無比。
這就是天下第一劍修的實力嗎？勾光站在眾人之中，那道紅色的身影映入眼簾。
他本可以直接封印魔窟，只是這樣他無從向師父他們解釋，其次，他也想借此機會看看這位祖師的實力。
確實，她很厲害。
對於凡人而言，這實力已相當恐怖，但這絕不該是沈不仙的實力。
太陽漸漸升起，黑夜褪去，日光照耀在魔窟上，瘴氣被消滅。
魔氣漸漸削弱，無法與青魚劍抗衡，魔魅產生了退縮之意，天上的窟窿逐漸合攏。
經此一役，弟子們對這位羿星祖師更是充滿了崇拜之意。
對於他們的小師叔，則更加是喜愛之極。
只能感嘆：“怪不得祖師非要收小師叔做親傳弟子。”
————
在遇香殿東邊有一座瀑布，比德眉長老後山上的那片瀑布更大更廣，它像雪山一樣傾瀉而下，濺起玉珠百步，蒸騰起的水霧有丈高。
瀑布前一叢巖石錯落，她站在最高分石頭上，紅衣縹緲，映著瀑布，像雪山腳下一朵紅花。
她的聲音如常卻能掩蓋瀑布的水聲：“遙水，你想在我這裏學什麽？”
遙水站在稍下一節的石頭上，擡眸看她：“不是師尊您三番四次要收我為徒嗎？”
羿星祖師垂眸看他：“……”
實在是不知道該教他什麽，明炎宗的那些法門，德眉基本都教了，其他任何神力法術，勾光懂的不比自己相差多少，她也實在不知如何當他的師尊。
除了她自創的禦術之外，可如果教他禦術，很快就會被識破身份。
以師徒的名義捆綁，不過是為了能留他在自己身邊，光明正大的日夜可見。
“你喜歡劍嗎？”她俯下身。
她的劍術至少也算天下第一。
一柄光耀的劍橫空飛來，青魚劍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穿過兩人中間，她手指一勾，長劍帶著靈氣，在他四周飛舞，劍氣驚人，耀起黑色的光芒餘韻，如同哄誘著一個孩子。
“我不喜歡。”
是啊，她忘了，勾光不喜歡任何鋒利的事物，除了沈不仙……
“教我成仙吧。”他道。
從一開始就有想過，或許這樣還能幫到師父。
“成仙嗎？”她目光深邃，當然知道這是為了德眉。
真讓人不爽，如果十年前是她以羿星的身份收了他為弟子，那麽現在在他心裏有這種分量的就是自己了。
如果是她……如果是她……
如果是她抱著七八歲的他……
或許還能抱著小小的他睡覺，那一定很可愛。
不過現在長大了不是更好嗎？
她的上齒抵著自己的下唇，明目張膽地打量著眼前的徒弟，他的肩膀寬闊，他的手心溫熱，他的手指修長，他的腰也泛著無盡的力量。
再過兩年，他的肩膀會更寬闊，直到成長為當年的自然之子……
這麽想著，她的臉和心都更加躁動不安了。
她想著，伸手撫過他的肩膀，隔著繡滿青色雁紋的布料，摩挲過肩膀的肌膚紋理和蘊藏無限可能的骨骼，指尖越來越慢，力度卻越來越輕。
沈不仙肆無忌憚，因為她知道，她的丈夫只會認為這一切都是生活中正常的肢體接觸。
目前為止，在他心裏，這位師尊是如此莊嚴清冷。
自然之子啊，只需光明坦蕩，不需要明白這些貪婪的心機。
她的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心，停留片刻後，便沿著手臂向上，摩挲著布料柔軟細膩，泛起輕微的褶皺，她的手隔著布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勁健的小臂和肩頭，帶著溫熱的觸感。
他的丈夫穿青色衣服真是有種妙不可言的清朗，讓人移不開眼。
像兜滿了風霜而挺直的青松。
她陡然想起來，當年她擬定這些弟子服時，腦子裏想的全都是他。
身軀背影，肩膀手臂……他適合一切盎然生機的顏色，這樣的青色恰似為他生成的。
她想過他穿這件衣服的模樣。
沒想到有一天，他會站在自己面前，穿著這身衣服。
之前那件抱鑾沾星衣雖然也好看，但藍色總顯得有些悲傷。
她的手硬生生停頓在肩膀上，抑制住繼續向上冒犯的沖動。
“遙水，你知道我在做什麽嗎？”她輕聲道。
勾光道：“我剛到明炎宗時，德眉長老和宗主也這樣按過我的骨頭，看我適不適合修煉。”
她不置可否，眼眸煥發神采：他們是在按你的骨骼，而我是在……
勾光覺得有點古怪，和宗主長老不同的是，她的動作太輕太柔，帶起陣陣微弱的餘韻，像蜻蜓點水勾起的漣漪一樣，在他周身刮起陣陣微風。
她的手停在他肩膀上，似乎依依不舍，若說這種舉動是在探按他的骨骼天賦，未免有些過於輕柔，可若說是在輕薄，也不對。
一個男人的手臂有什麽值得一個女子輕薄嗎？
何況這是天下第一的劍修，是明炎宗的祖師。
就在他快起疑時，她卻收回手。
周身的陣陣微風戛然而止。
“結束了嗎？”遙水有些意外。
“怎麽了？”
“宗主和長老，至少要按到腰和脊骨。”
他的臉上真是坦蕩。
師尊的眼神閃過一絲猶疑。
沈不仙內心左右掙紮，她當然想繼續，但顯然再這樣下去就會失控了。
在之前幾回睡中偷襲時，她也只是親親他的脖子，絕不去碰他的腰和身子，就算幫他解開腰帶，她的手都忍不住顫抖。
就是因為她的丈夫，有著最引人遐想的腰，像青松一樣堅韌。那是自然之子的腰，是她最愛的部位啊。
一碰就會……
如果只讓碰一下不讓幹其他的，那也只能自己發瘋，何必要折磨自己呢……
“不需要了，回去吧。”
然而，遙水卻沒有將這一切當做理所當然。
夜裏睡著時，夢中似乎還回蕩著瀑布的水聲。
有什麽撫過他的肩膀，沿著他的手臂滑下，像花瓣一樣輕巧，像水流一樣細膩。
是師尊。
師尊的手從他肩膀上漸漸下滑，碰到他的腰間，她的手臂繞過他的腰。
他皺起眉。他知道自己在做夢。
太奇怪了，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
越來越多的水流沖擊下來，一片紅色的裙擺落在他懷裏。
他抓過這片輕飄飄的紅紗，突然驚覺自己懷中摟著一個女子的身體，她光潔的肩膀和柔軟的身軀像火一樣緊緊貼著他。
她的手指細致地撫摸過他的後頸，吻過他嘴角。
勾光瞳孔一緊。
緊接著他便從夢中驚醒，窗外有蟲子的叫聲混雜著花香，月色朦朧闖進屋中。
他手心空蕩蕩的抓著什麽。
他閉上眼，勾光啊勾光，你究竟在想什麽？
一定是白天的事情影響了他……
可是為什麽會在意那些舉動呢？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
他心中雖然一直對羿星的身份有所懷疑。但如果師尊真的只是凡間女子，他做這樣的夢豈不是對她的大不敬？豈不是有辱師門？
他再也無法入睡，起身入定默念清心決。
而在後殿另一端的房中。
黑夜中，他的師尊正倚在床上，臉上隱隱浮現不正常的暈紅，她的紅色衣襟敞開，肌膚在黑夜中光瑩白皙。
她星眸微閉，唇色艷麗，牙齒緊緊抵住唇內側。
真不甘心。
剛剛只差一步，她就要得逞了……
這一切都是沈不仙利用從夢魔那學來的手段，讓她的欲魄闖進他的夢中。
在夢裏，她主導這一切。
只是沒想到，自然之子的心比她所想的還要堅定。
她閉上眼，指尖碰過嘴角，仿佛有餘韻依然，她的丈夫此刻一定正懊惱著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遇香殿修飾精致卻不失穩重大氣, 前殿是用來待客的大殿，不過常被羿星祖師用來修煉冥想，偏殿是書房, 中殿是真正的修煉閉關之地, 後殿便是兩間臥房和一片花苑。
遙水便搬進了後殿右首房間, 聽說這間房之前是住著兩位師祖, 也就是德眉長老的師父和師弟。如今兩位都已登仙界。
窗外正好可見後面花苑, 柳樹池塘, 還有一片含苞待放的海棠花和迎春花, 似乎還有其他植物，被亭閣回廊擋住了視線。
他從殿中走出, 穿過連廊到了花苑。
借著春天的風怒放的花蕊和柳枝，池塘中擺動著身軀的魚，花苑中一切正生機勃勃，看來平日裏有弟子打理休整。
沈不仙不喜歡那些花花草草, 似乎一切嬌弱的柔軟的她都不喜歡。
“每日辰時, 要為師尊獻上清茶請安。”師兄的話倒提醒了他。
其實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她，不是有個絕好的機會在眼前嗎？
羿星祖師身為天下第一劍修, 她的手必然是典型握劍者的手，與沈不仙必然有區別。
現在辰時還未過, 他轉身回到後殿。
這是他第一次向他的師尊獻茶請安。這幾日，他一直被要求入定冥想念誦清心決, 除此之外，他的這位師尊還沒有來見過他。
晨曦帶著寒露映照進屋中。
他從盤中端起白瓷茶杯。
“弟子向師尊請安。”
他低頭單膝下跪，將茶杯舉高於頂。
身為徒弟, 向師尊請安是要雙膝下跪磕頭的，雖然說因為長得像沈不仙而讓他心中膈應, 但對方卻從沒有要求自己這個徒弟做什麽，既然現在他自己要來獻茶請安，更不必高高在上拘泥於那點形式。
羿祖師那雙黑如點墨的眸中快速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覆如初。
一陣無形而有質的力量托起茶杯，他手中的茶杯仿佛被流水卷過，穩穩地落在她手中，杯中一滴不灑，茶水表面甚至連一絲晃動都沒有。
勾光本以為她會親自接過這杯茶，這樣他能借此機會看見她那雙手。
然而他這位師尊大概顧及到男女授受不親，只用法力隔空接過茶杯。
相比之中，為了弄清心中的疑惑而懷著目的來獻茶的自己反而有些卑劣。
杯蓋掠過茶水表面，散開一絲熱氣，氤氳過她的眼睫，看起來這是山上剛摘的茶葉，飲入口中，含著露水的氣息和春雨的滋潤。
她只淺飲一口，便將杯盞遞來，聲色淡淡：“不錯。”
他看見那只手如玉如雪，在白瓷盞的映襯下，指尖顯出一點淡紅。
很像她的手。
接過白瓷杯時，不知道是不是她有意為之，他的拇指指腹正好擦過她的虎口，她的手背頗有力地劃過他的手指。
他觸碰到她的虎口，上面覆蓋著薄薄的繭子。
與沈不仙的那雙手不同，她的手白皙細膩，膚光照玉，連一點粗糙的痕跡都不可尋。
所以，這就是神與人的區別嗎？
在做出這若有若無的挑逗後。沈不仙立即後悔了。
因為已經好多天沒有觸碰到了……
壓抑不住才會做出這沖動的舉動。
自從上次他執意要掙脫自己的禁錮而受傷後，她只用隱藏的神識遠遠看他。
現在成了師徒後，雖然日夜同在殿中，所隔咫尺，卻要為了放低他的戒心，只是讓他照常冥想入定。
像九十九根羽毛在心裏抓撓，看得見摸不著。
如果是個頗識風月的男人，都會被這若有若無的觸碰引得想入非非，情不自禁。
不過，從勾光的神色看來，她大可放心了。
很顯然，她的丈夫並沒有覺察出古怪，身在明炎宗這個男人窩裏，他還沒有體會過凡人女子的這些彎彎繞繞。
他的目光迎著窗外的海棠花。
回想起師尊的那雙手，還有她的冷靜淡然的眼睛……
從種種跡象來看，她，也許和沈不仙是不同的兩個生命體……
————
春天的到來，不止帶來春雨，還有一場魔雨降臨。
那天深夜，正值子時，明炎宗的弟子們還在沈睡之中。
忽聽雨聲由遠及近，奇怪的是，這雨聲不清不脆，落在地上啪嗒的聲響夾雜著粘稠的回響。
春雨帶給人的感覺祥和寧靜，這場雨卻沈重陰郁。
古怪。
一股隱約的魔氣正悄然而至，正在入定中的自然之子睜開眼睛。
他走出遇香殿，此時外面還是漆黑，濃郁的魔氣卻縈繞在天空。
他聽見這雨聲越來越詭異，腐蝕的灼氣從露天的空地上蒸騰上來。
他左手撚訣，右手虛空中劃出一張符咒，送上天空。
這是暴雷符，是明炎宗傳召弟子的信號，只有極為嚴峻之事發生才會用到。
明炎宗上空，一陣爆炸般的雷聲響起。
明炎宗上下回廊上的牛油巨燭被點燃，屋檐下所有燈籠也一起點亮，在這燈火映照之下，眾人急匆匆趕出，看見這所謂的“雨”竟是黑色粘稠的，在落地後生成一團團魔氣，緊接著便幻化成一個個三寸魔魅。
很快，所有弟子長老已聚集在大殿前。
一聲驚慌的慘叫傳來，緊接著又是一聲急促的叫聲。
有弟子被魔雨擊中，來不及反擊，頓時被三寸魔魅吸盡真氣，萎頓當場。
“先撐開結界擋住這些東西。”
眾弟子撐開陣法結界。魔雨的侵襲被阻隔在外。
幾位長老立即擺陣，劍光相抵，光芒掃過天空，黑夜被照亮。只這一瞬，便讓人膽寒，擡頭望去，天上破開的黑色大窟窿，便是這場黑色粘稠的雨的源頭。
“果然是魔窟！”宗主冷道。
德眉道：“是誰發出的暴雷符？”
一弟子道：“似乎是遇香殿那邊傳來的，可能是小師叔……不，是小師祖。”稱呼上一時還改不了口。
遇香殿這邊。
勾光早已看清，眼前的這個魔窟比之前他所封印的那個還要巨大，還要深邃。
一滴雨便能變幻化出一個三寸魔釘，雖然暫時能用結界擋住，但照這樣下去，明炎宗遲早要被這三寸魔釘淹沒。
宗主沈聲道：“境字輩弟子聽令，化影天雷決，雙星伏魔咒，縛妖地靈陣，來多少殺多少！”
境字輩弟子得令，規整有序從四面八方湧出，恍如天星聚集。
口中默念雙星伏魔咒，手中持劍迅速擺起縛妖地靈陣，天雷決則是腳下步伐所涉及變化。
一心三用，若沒有數十年的苦心修煉，實難達成這般默契。
當境字輩弟子化出地靈陣法，其威力無窮，但見靈光如瀑，正氣凜然，劍鋒之上無數劍氣淩冽，口中雙星伏魔咒在眾人合誦之下，更是無一魔可逃。
魔雨還未來得及化成魔魅，便被咒決所影響，難以成形，即使有化成形的魔魅也被陣法劍氣絞殺殆盡。
其他弟子各有劍陣應對，只是這雨源源不斷，且越來越大，弟子們的劍陣能堅持，靈氣和體力卻快速流失。
就在這時，那黑色的窟窿，露出一雙陰沈沈的眼睛，巨大無比，血紅色的眼珠發出噬魂奪魄的冷光。
那陰森殺氣，讓人一看便渾身顫抖不止。
更強悍的魔氣侵入。
德眉連忙道：“快閉氣！此乃瘴氣，絕不可吸入！”
宗主與德眉兩人合力展開結界，也只能為眾人勉強抵住瘴氣，隨著瘴氣越漸深沈，越壓越緊，兩人的步伐一退再退。
德眉道：“這樣下去恐怕今日明炎宗就要毀在這了，快……去遇香殿請祖師和你們小師叔！”
“是！”
弟子話音剛落，一道鋒利劍氣劃破夜色，其光芒璀璨，猶如日光閃現，這道劍氣更是將魔窟損出一道裂痕，緊接著便是一柄黑色沈沈的長劍橫空而來。
“是青魚劍！”一聲驚嘆。
“真是青魚劍！是羿星祖師……”
青魚劍通身幽黑，僅有血槽上泛著銀光，劍身弧度流利纖長，它比普通的劍更長一尺，這把劍曾經擊殺過魔魅萬千，也曾經降服過上古凰燎，更是一劍劈開過邱國最大的雁江。
此刻它穿雲破月而來，其劍身正氣便能將密密麻麻的妖魔震攝當場，動彈不得。
隨即，一道紅色輕煙在劍身上出現。
“是羿星祖師！”
天空陰沈的紅色魔氣與青魚劍發出的凜然劍光相互交錯，爭鋒相對。
腳下的大地一片顫顫巍巍。
她雙手食指相扣，以氣禦劍，青魚劍挾萬鈞之力沖上雲霄，劍身刺破虛空，如萬千雷電直指魔窟。
卻被一道無形力量擋住，兩股力道相撞，劍尖擦出力量的星火。
那雙紅色的眼睛露出冷酷的鄙夷笑意，隨即消失在黑夜，只剩巨大的魔窟依然在作亂。
魔雨還在源源不斷地灑下來，不少弟子已支撐不住，被瘴氣侵襲，行動緩滯，劍陣威力大受影響。
宗主和德眉還在苦苦支撐，眼看結界的裂縫越來越多，就要被瘴氣徹底摧毀。
忽而身後一股充盈靈氣向前擴散，穿過他們的結界，直接推向天空，就像一把傘撐開，越來越大，最終覆蓋了整座明炎宗。
“遙水，是你……”德眉回頭，驚愕道。
他雖知道自己的小徒弟不同尋常，可不知遙水的實力有這般厲害。
魔雨落在傘面上被一一彈開。
弟子們得以暫時喘息。弟子們雖然高興，但不論如何看，小師叔再厲害也是應當的。似乎早已習慣了小師叔帶給他們的驚喜。
他們擡頭望向天空，結界上充滿了粘稠的黑色液體，羿星祖師的身影在結界之外也開始模糊。
黑夜之中，劍氣在魔氣中越發鋒利起來，它所向無敵，一往無前，它瀟灑已極，痛快無比。
這就是天下第一劍修的實力嗎？勾光站在眾人之中，那道紅色的身影映入眼簾。
他本可以直接封印魔窟，只是這樣他無從向師父他們解釋，其次，他也想借此機會看看這位祖師的實力。
確實，她很厲害。
對於凡人而言，這實力已相當恐怖，但這絕不該是沈不仙的實力。
太陽漸漸升起，黑夜褪去，日光照耀在魔窟上，瘴氣被消滅。
魔氣漸漸削弱，無法與青魚劍抗衡，魔魅產生了退縮之意，天上的窟窿逐漸合攏。
經此一役，弟子們對這位羿星祖師更是充滿了崇拜之意。
對於他們的小師叔，則更加是喜愛之極。
只能感嘆：“怪不得祖師非要收小師叔做親傳弟子。”
————
在遇香殿東邊有一座瀑布，比德眉長老後山上的那片瀑布更大更廣，它像雪山一樣傾瀉而下，濺起玉珠百步，蒸騰起的水霧有丈高。
瀑布前一叢巖石錯落，她站在最高分石頭上，紅衣縹緲，映著瀑布，像雪山腳下一朵紅花。
她的聲音如常卻能掩蓋瀑布的水聲：“遙水，你想在我這裏學什麽？”
遙水站在稍下一節的石頭上，擡眸看她：“不是師尊您三番四次要收我為徒嗎？”
羿星祖師垂眸看他：“……”
實在是不知道該教他什麽，明炎宗的那些法門，德眉基本都教了，其他任何神力法術，勾光懂的不比自己相差多少，她也實在不知如何當他的師尊。
除了她自創的禦術之外，可如果教他禦術，很快就會被識破身份。
以師徒的名義捆綁，不過是為了能留他在自己身邊，光明正大的日夜可見。
“你喜歡劍嗎？”她俯下身。
她的劍術至少也算天下第一。
一柄光耀的劍橫空飛來，青魚劍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穿過兩人中間，她手指一勾，長劍帶著靈氣，在他四周飛舞，劍氣驚人，耀起黑色的光芒餘韻，如同哄誘著一個孩子。
“我不喜歡。”
是啊，她忘了，勾光不喜歡任何鋒利的事物，除了沈不仙……
“教我成仙吧。”他道。
從一開始就有想過，或許這樣還能幫到師父。
“成仙嗎？”她目光深邃，當然知道這是為了德眉。
真讓人不爽，如果十年前是她以羿星的身份收了他為弟子，那麽現在在他心裏有這種分量的就是自己了。
如果是她……如果是她……
如果是她抱著七八歲的他……
或許還能抱著小小的他睡覺，那一定很可愛。
不過現在長大了不是更好嗎？
她的上齒抵著自己的下唇，明目張膽地打量著眼前的徒弟，他的肩膀寬闊，他的手心溫熱，他的手指修長，他的腰也泛著無盡的力量。
再過兩年，他的肩膀會更寬闊，直到成長為當年的自然之子……
這麽想著，她的臉和心都更加躁動不安了。
她想著，伸手撫過他的肩膀，隔著繡滿青色雁紋的布料，摩挲過肩膀的肌膚紋理和蘊藏無限可能的骨骼，指尖越來越慢，力度卻越來越輕。
沈不仙肆無忌憚，因為她知道，她的丈夫只會認為這一切都是生活中正常的肢體接觸。
目前為止，在他心裏，這位師尊是如此莊嚴清冷。
自然之子啊，只需光明坦蕩，不需要明白這些貪婪的心機。
她的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心，停留片刻後，便沿著手臂向上，摩挲著布料柔軟細膩，泛起輕微的褶皺，她的手隔著布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勁健的小臂和肩頭，帶著溫熱的觸感。
他的丈夫穿青色衣服真是有種妙不可言的清朗，讓人移不開眼。
像兜滿了風霜而挺直的青松。
她陡然想起來，當年她擬定這些弟子服時，腦子裏想的全都是他。
身軀背影，肩膀手臂……他適合一切盎然生機的顏色，這樣的青色恰似為他生成的。
她想過他穿這件衣服的模樣。
沒想到有一天，他會站在自己面前，穿著這身衣服。
之前那件抱鑾沾星衣雖然也好看，但藍色總顯得有些悲傷。
她的手硬生生停頓在肩膀上，抑制住繼續向上冒犯的沖動。
“遙水，你知道我在做什麽嗎？”她輕聲道。
勾光道：“我剛到明炎宗時，德眉長老和宗主也這樣按過我的骨頭，看我適不適合修煉。”
她不置可否，眼眸煥發神采：他們是在按你的骨骼，而我是在……
勾光覺得有點古怪，和宗主長老不同的是，她的動作太輕太柔，帶起陣陣微弱的餘韻，像蜻蜓點水勾起的漣漪一樣，在他周身刮起陣陣微風。
她的手停在他肩膀上，似乎依依不舍，若說這種舉動是在探按他的骨骼天賦，未免有些過於輕柔，可若說是在輕薄，也不對。
一個男人的手臂有什麽值得一個女子輕薄嗎？
何況這是天下第一的劍修，是明炎宗的祖師。
就在他快起疑時，她卻收回手。
周身的陣陣微風戛然而止。
“結束了嗎？”遙水有些意外。
“怎麽了？”
“宗主和長老，至少要按到腰和脊骨。”
他的臉上真是坦蕩。
師尊的眼神閃過一絲猶疑。
沈不仙內心左右掙紮，她當然想繼續，但顯然再這樣下去就會失控了。
在之前幾回睡中偷襲時，她也只是親親他的脖子，絕不去碰他的腰和身子，就算幫他解開腰帶，她的手都忍不住顫抖。
就是因為她的丈夫，有著最引人遐想的腰，像青松一樣堅韌。那是自然之子的腰，是她最愛的部位啊。
一碰就會……
如果只讓碰一下不讓幹其他的，那也只能自己發瘋，何必要折磨自己呢……
“不需要了，回去吧。”
然而，遙水卻沒有將這一切當做理所當然。
夜裏睡著時，夢中似乎還回蕩著瀑布的水聲。
有什麽撫過他的肩膀，沿著他的手臂滑下，像花瓣一樣輕巧，像水流一樣細膩。
是師尊。
師尊的手從他肩膀上漸漸下滑，碰到他的腰間，她的手臂繞過他的腰。
他皺起眉。他知道自己在做夢。
太奇怪了，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
越來越多的水流沖擊下來，一片紅色的裙擺落在他懷裏。
他抓過這片輕飄飄的紅紗，突然驚覺自己懷中摟著一個女子的身體，她光潔的肩膀和柔軟的身軀像火一樣緊緊貼著他。
她的手指細致地撫摸過他的後頸，吻過他嘴角。
勾光瞳孔一緊。
緊接著他便從夢中驚醒，窗外有蟲子的叫聲混雜著花香，月色朦朧闖進屋中。
他手心空蕩蕩的抓著什麽。
他閉上眼，勾光啊勾光，你究竟在想什麽？
一定是白天的事情影響了他……
可是為什麽會在意那些舉動呢？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
他心中雖然一直對羿星的身份有所懷疑。但如果師尊真的只是凡間女子，他做這樣的夢豈不是對她的大不敬？豈不是有辱師門？
他再也無法入睡，起身入定默念清心決。
而在後殿另一端的房中。
黑夜中，他的師尊正倚在床上，臉上隱隱浮現不正常的暈紅，她的紅色衣襟敞開，肌膚在黑夜中光瑩白皙。
她星眸微閉，唇色艷麗，牙齒緊緊抵住唇內側。
真不甘心。
剛剛只差一步，她就要得逞了……
這一切都是沈不仙利用從夢魔那學來的手段，讓她的欲魄闖進他的夢中。
在夢裏，她主導這一切。
只是沒想到，自然之子的心比她所想的還要堅定。
她閉上眼，指尖碰過嘴角，仿佛有餘韻依然，她的丈夫此刻一定正懊惱著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