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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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煙雲繚繞在香鼎之上, 一只雲鶴從屋檐下飛過,攜帶著庭院中的花香,透過窗格輾轉落在房中女子的身上。

她坐在高座, 目光流轉著落在下首的遙水上。

他眉目平緩, 雙眸含光看著自己眼前的經書, 黑發順著微微放松的弧度, 十分妥帖地安定在他背脊上。

看來, 昨夜的夢並沒有攪亂這位自然之子的心神。

是她借夢境一解自己的思念, 想通過夢境刻意引導他的心理。

結果自然之子的心態倒是十分穩定, 只有她自己思緒紛亂,念念不忘。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 “羿星”失敗的同時也代表著“沈不仙”贏了,從始至終,沈不仙才是能左右他所有情緒的那個存在。

因此自然之子的執著和堅定,反而使她愛意更深切, 執念更深沈。

她的目光緊緊將他鎖住, 恍惚中似乎有靈魂出竅向她而來的錯覺。

“師尊為何還不成仙?”

他問她,目光落在經書上, 眼前的這本經書講的便是凡人成仙所遇到的阻礙和破解之法。

這既然是羿星祖師編寫的,從經書上看, 以她的功法,位列仙班不過是唾手可得。

上次魔窟之事也可見她的實力非同尋常。

“上次我可曾說過, 對於臉上舊傷之事耿耿於懷?”

“那並不能阻礙師尊成仙,不是嗎?”

“其實,成仙者最忌諱的便是情, 無論是多情,還是無情, 都是情劫,情劫不破,便難成仙。”

“那麽師尊是因為多情還是無情?”

她沒有回答,反而道:“為何不擡頭看我?德眉是這樣教你尊師重道的嗎?”

遙水看著她,羿星祖師坐在上首,面紗之上的眉目清冷,與夢中的神情判若兩人。

夢中她的紅衣,仿佛一團火,籠罩在他四周。而現在,在他面前的師尊,神聖高潔,她的冷言冷目與夢中的女子毫無幹系。

究竟是凡人身軀到了少年時期的躁動,還是有心者的故意引導。

“那麽依你所見呢?你覺得我是多情還是無情。”她目光灼灼。

“身為徒弟,不敢隨意揣測師尊。”他收回了目光。

“莫非祖師活了幾百年,還會為情所困嗎?”

她看見他中規中矩地坐在蒲團上,青色衣擺落在地上,像一朵青蓮一樣。

“若能以生命長短來權衡,便不是天道所說的情劫了,若能說放棄就放棄,那便不是情之所鐘了。”

她的眼神落在遙水的側臉上,目光像窗外的陽光一樣坦蕩和明亮:“我曾經以情為利刃,所向無敵,如今,我自己也被困在這情字中,也被這情字所傷,無法脫身。”

遙水迎上她的目光:“這是師尊無法成仙的原因嗎?”

她沈默了一下,因為他的單純嗤笑起來:“不是的,只是屬於我的天劫還未到來,這將是我第三次渡劫,經歷天劫的次數越多,成仙後的仙力才能越強,所以我前兩次故意不成仙罷了。”

他轉過目光,落在經書上,看她那種為力量著迷的樣子,簡直與他的前妻如出一轍。

“所以,你也不必擔心,有本尊在,你成仙是早晚的事。”

這根本不重要。他沒有成仙的想法。

這虛虛實實之間,他想接近真相反而越發困惑。

她以手支著側臉,閉上眼,姿勢慵懶地坐在那裏:“這幾日我要閉關修煉。”

“是。”

遠處的山披了一層仙女的輕紗,染成黛青色的天空,綠葉托著沈甸甸的露珠。

終於有一顆露珠逃脫了葉子的脈絡,滴答一聲落在一片青色衣肩上。

肩膀的主人垂眸而立,傾聽著腳下大地的聲音。

葉子一片片渡過春風的氣息,鳥兒從天空俯瞰,才會看見林中的樹葉正圍繞著他的身影,像海中的漩渦,將他的衣擺也帶起一陣微風。

只有在這朝氣蓬勃的大自然下,心中的紛亂雜念一一摒棄。

蜻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震動翅膀,葉上的冷霜被熱烈的日光所化,刺猬的身軀穿過雜草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大自然的春意正濃,也是少年身體正當血氣方剛的時候。

就算他念破了心境經,始終無法完全抵消內心的躁動。

當然他也不想將夢境的發生歸罪於這副年輕的凡人身軀。

“遙水師祖!”一個焦急的聲音擦破了這寂靜的風。

他睜開眼時,那傳話的弟子已禦劍落在面前。

“遙山師叔和小師妹都出事了!宗主請您過去大殿!”

“師兄怎麽了?”

“好像是中毒了!”

宗內有長老煉制的解毒丹,可解百毒,但看他臉色十分焦急,勾光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捷足一步走在前面。

一路上,那弟子已將事情始末說給他聽。

自從魔雨之事過去後,受傷的弟子有不少,為了讓弟子安心養傷,明炎宗布下的結界一直沒有收回。

直到這幾日宗主派了一隊弟子下山查看,才發現山下人間早已亂作一團,一種可怕的火毒正四處蔓延。

一開始百姓說,是因為亂葬崗上正焚燒的屍體在焚燒一半時,被一場古怪的紅色大雨澆濕了,火熄滅了。

當時看守的人沒有註意,可是再過一天去看時,那些屍體已經不見了。

之後便出現了渾身布滿火炙光點的黑色僵屍,遇人便害,一傳十,十傳百,短短十天,已經有不少百姓遇害了,有不少甚至直接變成了火毒人。

“遙山師叔和小師妹下山降伏火毒屍時,不慎被火毒屍劃傷,好在當時弟子們身上帶有煉藥長老的解毒丸,才不至於完全變成火毒人。”

勾光踏進殿中,但見遙山的身軀幾乎全黑,皮膚下湧出一片片煌煌發光的紅炙色,每一寸皮膚都成了半燒透的黑炭。

幾位長老輪番上陣輸送靈力,才勉強維持住遙山微弱的呼吸。

小師妹躺在一旁,只是皮膚焦黑,還沒有火斑出現,看來癥狀輕微。

眼看大弟子就要撒手人寰,德眉心急之下,把練了十年準備成仙的靈丹都拿出來給遙山吃了,卻是泥牛入海,絲毫不見回轉。

“遙水師叔,對於這種詭異的火毒,你可有思路?”

連幾位長老都束手無策,大家也不指望年紀輕輕的遙水能有解毒的辦法,其實讓遙水來,主要是為了通過他請羿星祖師出關。

遙水還沒說話,弟子們著急道:“小師叔,你快救救遙山師叔和小師妹吧……”

宗主微微一笑:“遙水師叔,實在不行,就只有靠你去請祖師爺了。”

德眉也道:“遙水啊,我知道你跟羿星祖師八字有些不合,但是現在情況特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向他圍過來。心急之下,連敬語都說得亂七八糟。

遙水道:“師父……我沒有說我不行。”

整個大殿頓時安靜下來。

“……小師叔說行,那就是行的意思吧……”一個小弟子興奮又遲疑道。

遙水把師兄和小師妹撈起,一邊一個,足下一踅,像一道清光一樣轉瞬消失在大殿上。

後山的瀑布下,一道道飛奔的水流爭先恐後地從天而降,水霧擠擠攘攘地奔湧而來。

瀑布下,強勁的水流沖擊而下,將他們從頭到尾澆灌。

雖然他沒有見過這種所謂的火毒,但從那沖天的魔怨之氣來看,並沒有那麽覆雜。

其實不過是魔雨落在屍體上蛻變而來的魔氣,魔雨夾雜著強烈的魔怨之氣,才會讓屍體發生變化,無論火毒屍還是火毒人,日積月累吸收了足夠多的魔氣之後,都會由人變成魔魅。

用純粹的自然之力便能解火毒,只是他現在沒有了自然之心,自然之力也不夠純粹。

一縷光芒穿破雲霧從天空中投下,隨即遠處的綠樹,青山,蟬鳴,鳥叫,鮮花,水流,一道道看不見的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源源不斷地奔向正處於天地中心的自然之子。

自然的氣息被他掌心的力量吸引。

直到最終化成萬丈光芒,投射在瀑布中,水面上泛起金光,一面金色的鏡子映照向天空。

在這金色流水的沖擊下,師兄和小師妹也漸漸褪去了駭人的黑色。

那一道道魔氣變成黑色的紋路,被他吸取,向他手臂攀爬,最終將被自然之力凈化。

瀑布下的兩人膚色也已恢覆正常。

小師妹癥狀較輕,很快便得以清醒,只是遙山師兄還一直昏迷不醒,兩天過去也不見清醒的跡象。

看來,以師兄的修為,能傷他的絕不是普通的火毒屍,說不定就是真正的火毒源頭。

只有找到罪魁禍首,師兄才能清醒。

他決定親自下山去。

勾光臨下山前,到羿星祖師門前道別。

此時的人間早已經深受火毒侵蝕,百姓苦不堪言,沈不仙說是閉關,其實也是為了火毒屍的事。

火毒屍的出現不僅影響了凡間,連混界和臨界也受到了波及,沈不仙身為眾界之主,無法坐視不管。

當時夜光正在向母親陳述這些日子各界界主的奏折。

他本想趁此一舉殲滅混界的魔頭們,但母親卻並不想這麽做。

“火毒很明顯是魔神歲逝手底下的毒魔所為,以母親現在的修為,為何還要容忍他們?”

“夜光,你太小看歲逝了,當初連太光神宗都無法將其徹底消滅。再說,之前魔界只是式微,上觀界那些仙子就已經松散懈怠,若魔界真的消失,其他界主豈不是太過逍遙了?遲早會被自大吞噬。”

夜光微微一笑:“原來如此,各界關系本就不是密不可分的,柱雙和搖山也都各有算盤,可是只要魔界在一天,他們就必須團結一致,且必須仰仗於母親的力量。”

沈不仙目光深邃:“所謂天地,正是黑白陰陽相持,若一方過盛,天道必然要傾斜崩塌。”

夜光聽了一嘆:“只是,此次火毒攪亂凡間秩序,百姓實在苦不堪言,身為神朝,也需要安頓好凡間情緒,但毒魔卻不是一朝一夕能破……”

沈不仙若有所思:“所以,才會有你父親的存在啊,身為自然之子的他,是最看不得那些愚蠢凡人受苦的。”

說到這裏,便從耳邊傳來的聲音,那熟悉的聲音落在山門前。

“師尊在上,宗門弟子遭到火毒襲擊,情況危急,遙水今日下山查探火毒屍源頭,無法守護師尊閉關,望您修煉一切順利,待遙水回宗之時,再來向您請安。”

這是遙水在羿星祖師練功殿前拜別之詞。

雖然他無法斷定羿星祖師和沈不仙之間是否同一個人,但在上次魔域襲擊明炎宗事件後,他知道這位祖師所守護的,其實與自己相同。

因此在他心中,師尊實有可敬之處。

沈不仙聽見這些話,目光無奈而晦澀,明明前幾天,還在懷疑自己……

僅僅因為我守護了宗門,所以讓你產生了敬畏之心麽?哪怕這個人有著一張仇人的臉?這是一張曾經對你犯下罪不可赦行徑的人的臉。

就算冒著會被欺騙的風險,也不想因為自己未證實的懷疑而對一位守護宗門的修行者不敬?

你怎麽會做到如此公私分明的愛。這麽輕易簡單地就把熱血剖開給別人呢?

哪怕她很可能只是一個可恥的欺騙者。

自然之子是這種真誠和坦蕩總是讓她覺得詫異,甚至經常讓她大亂陣腳。

在她永遠穩操勝券,不擇手段的一生中,他的出現簡直打破了她信奉的金科玉律。

如此的我,卻又偏偏遇上了如此的你。

她可以將九天十界掌握於手,卻唯獨在情感上感到迷茫和力不從心……

哪怕已經想了千百年,她也想不出任何完美應對的辦法。

且在情感上總是選擇了錯誤的表達方式,這是另一種無法彌補的悲哀。

她的眼眸穿過雲煙,望著那道下山的青色身影。

告訴我,怎麽樣才能再次回到你身邊,以沈不仙的身份。

夜光將這一切看在眼裏:“母親,若總是以欺騙的手段來接近父親,只怕您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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