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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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他一直試圖沖開這道禁錮身體的法術, 兩個人相抵而眠，哪怕是被動，也會讓他回想起某些久遠的記憶。
這讓他難受。
你到底想做什麽？恕罪？還是說, 在我身上還能有你需要的東西嗎？
他看不透沈不仙。
沈不仙感受到他急於破解自己的法術, 心中原本的一點喜悅也被淹沒, 她閉著眼, 聲線低而清：“連一會兒都不行嗎？”
她聽見他心跳帶著不愉快的頻率, 提醒著這一切是她可悲的自欺欺人的假象。
纖細的手指收緊了他的肩膀：“這麽厭惡我的觸碰嗎？”
不需要他給出任何表情, 沈不仙也知道他的回答會是如何。
從他體內那不斷嘗試沖破禁錮的靈氣就可看出他有多麽急切要推開她。
“別這樣, 非要這樣嗎？天亮之後我就走。”
她愁蹙著眉，像命令, 像哀求，手心摩挲鬢角，似乎想安撫自己，又想安撫他。
可是手卻不敢再碰到他的身體, 怕會引起他更多的反抗。
現在以他凡人之軀, 就算強硬沖破她的法術，也只會傷到他自己。
為了不傷到他, 她想解開禁錮的法術，可是現在兩股靈氣激烈相抗, 在他體內隨時會崩潰。
沈不仙只怕貿然收回力量，會引起更嚴重的後果。
她驚道：“求你, 停下！我會走的。”
她想起身，卻總是晚了一步。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傳來，似乎他體內的力量強硬突破了禁錮, 致使他自己的筋脈遭到傷害。
鮮血從他口中溢出。
她怔然，這血灼傷沈不仙的雙眼, 同時也狠狠刺痛了她的心。
“為什麽？為什麽非要這樣……就為了擺脫我，寧願傷害自己嗎？”她緊咬著聲線，卻難以抑制顫抖。
沈不仙抓住他的手，神力洶湧流動圍繞在兩人身側。
她為他療傷，卻被他無情制止。
他將她抓著自己的手按下，睜開了雙眼：“不需要。”
她看見他冷漠的雙眼，她最怕這樣的眼神，這是她一直回避的眼神。
她不敢去看他，仿佛沒聽見他的話一般，抓住他的手，固執地為他療傷。
“沈不仙，你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他收回自己的手，聲音冷靜從容。
他身軀仍然受了影響，無法行動自如。
沈不仙怔在當場。
神力的流動戛然而止，一陣空蕩蕩的風從兩人之間劃過，帶來曠古的冷。
她終於直視著他：“你不知道我想要什麽？你怎麽會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身上還有什麽值得你這樣做嗎？”自然之子冷冷看著她。
沈不仙努力靠近他，小心翼翼地措辭：“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可那全是因為我封印了情魄……”
他難得打斷了她的話：“那不也正是你的選擇嗎？”
他那寒霜一般冷漠的眸光，正似一片薄刃。沈不仙下意識閉上雙眼。
“從一開始，你不正是期待著我消失的那天嗎？讓我愛上你，再對你徹底絕望，泯滅凡人對我的信仰，剝奪我的情感，吸收我的靈力，快速消耗神的生命力，讓我徹底化天地，這一切不正是你的願望嗎？”
這一字一句冰封。讓沈不仙抓緊了手。
在他口中從未說出那冰冷犀利的言語，哪怕是在他化天地時，也沒有過以言語去傷她。
可在凡間生活多年，有了人類情感的自然之子，體會過來自周圍的關懷和愛意，似乎也明白了人性的愛恨情仇。
因此，他也痛苦的發現，自己從未真正放下過！這愛也好，恨也罷，他內心深處並不能真正放下她。
他為此而厭惡自己。
沈不仙僵在當場，絞緊的雙手發冷：“那你應該也知道……我早就後悔了。”
他微微一笑：“是，我知道，所以你的感想如何？你的結論如何？是不是發現了，身為真神本就六親緣淺，感情單薄，加速消耗，沒有想象中的難吧。”
陰影沈澱在她眉間，她低著頭任他說，並不狡辯。
她雖然傷心，但在他冷言痛斥之下卻逐漸有一種矛盾的快樂，她恍如發現，哪怕是這樣的吵架，單方面的被他怪罪，也是這一千多年來可望不可即的畫面。
就好像只是夫妻吵架一樣。
如果被他發現了自己現在有多快樂，她的丈夫一定會氣壞的。
他壓抑著怒意，聲線低沈，嘴角的血也因激動流的更多。
沈不仙看著那鮮紅的血從他嘴角流出來，又覺十分難受。
勾光不是個能言善道之人，他今夜說的句子幾乎抵得上一年說的數量。
“……你選擇了你想要的，你也得到了這一切！這還不夠嗎？”
“當然不夠！我還要你！”沈不仙理所當然的看著他。她終於應了這一句。
勾光怔在當場。
似乎沒想到她那明目張膽的貪心和野心會宣之於口。
“我想要七界和神力，我也想要你，這有何不可嗎……”她咬著牙，微紅了眼圈，說著這種貪心的話。
他皺起眉，閉上眼：“不可。”
連絲毫的猶豫都沒有。
沈不仙懸懸欲墜的一滴淚因為睫毛的動彈而落在被褥上。但這絕不是因為傷心。
說了半天，兩人還躺在床上，並且面對面。
果然這就是夫妻吵架吧……沈不仙心想。
因為是勉強沖破禁錮，又受了傷，勾光的身體還不能活動自如。
而沈不仙，在他身邊當然是能賴就賴，絕不可能輕易離開。
她甚至有些高興，就算他這樣說她，也比那時一言不發冷冷看著她，要好多了。
他甚至皺著眉，這樣的自然之子有情感有熱度，是絕不可能再提前進入化天地了。
“讓我給你療傷吧……”她又慢慢靠近他。
“不，請你離開吧。”他冷道。
“我不動，別趕我走。”
她看見那雙緊閉著的眼睛，或許這樣也好，若是那雙眼睛睜開，帶來的也是冰冷到極致的劍霜。
他又皺起眉，因為受了傷，疼到冷汗直落，實在也無力去與她爭辯。
她看著他，寧願疼到面色蒼白，也不肯接受她幫他。
凡人的身體當真是脆弱，勾光心想，他心中運起德眉教給他修覆筋脈的法決，盡管如此，這修覆的速度也十分緩慢。
不知何時天便亮了，喜鵲嘰喳，空氣中微涼的寒露從窗外溢進來，讓人肌膚都有點發冷。
沈不仙已走了。房中僅有他一人。
只有那熟悉的氣息縈繞在鼻間，令他眸中思緒難平。
他的身體已好了一些，可以起身打坐，這樣更有助於身體的恢覆。
不知何時，直到房間中出現了另一片氣息。
這使他眸中凝光，聲音微動：“是夜光嗎？”
白色的身影出現在房中，周身神光繚繞：“是我，父親。”
他想站起身，奈何經脈受了傷，沒有辦法立刻起來。
夜光走到他身前：“父親。”
隨著他扶住他，潔白如月的神力繚繞在他四周，修覆他的身軀，挹盛註涸。
他看著光芒縈繞中的夜光。
他的兒子面容與之前並沒有絲毫改變，只是眸中多了一絲苦惱。
“夜光，對不起，覆生後沒有去找你。”對於兒子，他知道自己虧欠了。
“父親，我已不是小孩子，我也知道您不找我，只是為了不想再見母親。”
“不全然是因為這樣。”
“那是為何？”
“我已成凡人，壽命匆匆數十載，不過是你生命中眨眼時光。”
夜光笑笑：“父親……其實我明白。但是我也相信，父親是自然之子，您不同於凡人，總有一日，您會再次成神的。”
勾光斂眉不語，只怕，他現在沒有那種想法。
神的生命太孤獨，太漫長，他感受過小苦的燦爛一生，也正在經歷自己的人生，相比起神，他更願意做一個人。
其實他現在更關心兒子眼中的苦惱。
“夜光，你怎麽了？”
夜光在他面前緩緩蹲下，他將頭伏在他膝上，握住他是手，無聲嘆息：“父親，我很迷茫，對於母親。”
“對於你母親嗎？”
“有時候我覺得她無情冷酷，有時又覺得她很可憐……”這話從夜光口中說出，讓人意外。
“我恨她對父親太過無情，可是我又親眼看見母親那樣痛苦的眼神，我想，在遇到父親之前，母親也不懂愛吧。”
“你母親是神界最美的女子，她得到的愛太多了，她不是不懂，她只是視若無物。”
夜光想起了那位坐在輪椅上的國師，他那明目張膽的強烈愛意，落到母親眼中，也早已是空氣一般平常。
是啊，母親因為美貌和氣質而受萬眾矚目，她怎會不懂愛。
不知為何，這樣一想，他反而松了一口氣，這麽說，母親確實是天生的冷酷無情罷了。除了對父親之外。
勾光看著兒子：“你從你母親身上感受到愛了嗎？”
“我不能否認，母親是愛我的，只是缺少了表現的形式。”因為他們是神，神無所不能，愛也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吧。
他道：“我想問父親，父親從母親身上感受到愛了嗎？”
現在他越發希望父親與母親能和好如初。
因為這世上，只有父親能改變母親。
勾光沒有回答，目光深邃：“夜光，不會是你母親派你來的吧。”
夜光眉尖微微一蹙：“父親的傷勢是最緊要的。”
這樣顧左右而言他，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
兩個時辰前。
神朝。
夜光看著眼前的母親，忍不住眉頭緊鎖：“您的意思是，您又傷了父親？讓我去為父親療傷？”
沈不仙閉上眼，甚至連辯解都沒有：“別讓他知道是我讓你去的。”
“就算我不說，父親難道猜不到嗎？”
夜光也知道母親現在是不可能傷父親的，父親會受傷，大概是為了掙脫母親的禁錮之術。
真是孽緣。
“只是父親既然已知道您發現了他，恐怕父親不肯再待在明炎宗了。”
母親高傲的身影站在雲間，聲音清威如雪：“絕不可能再讓他離開的。”
母親，可千萬別再做錯事了。
看著母親的背影，夜光心中微嘆。
從那之後幾日，沈不仙都沒有來找他。
勾光的傷勢也已好全，這些日子他依然有空便在經書閣中。
這一日，遙山疑惑道：“師弟，你這陣子怎麽那麽喜歡來經書閣。我記得你以前很少進來。”
“師兄上次不是說，師父成仙遲遲無法突破瓶頸，我想來經書閣中看看，也許可以幫上師父。”
遙山怔了一下：“你來經書閣就是為了幫師父成仙嗎？”
他沒想到當初為了讓師弟留在明炎宗而撒的謊竟然讓師弟這麽在意。
雖然師父有瓶頸是真，倒也沒有說的那麽嚴重，欺騙終究是欺騙，想到自己蒙騙了這麽好的師弟，心裏一下愧疚難當。
“……師弟，你現在不離開明炎宗了吧？”他小心翼翼道。
“不會的。”
遙山松了口氣：“那我就放心了。前兩日，羿星祖師傳了師父去遇香殿，你不知道嗎？”
“師父沒事吧？”
遙山一怔，怎麽，原來祖師在師弟心裏有這麽可怕嗎？
“師祖傳授了師父開天心的法門，相信師父很快就能突破最後的瓶頸了。”
遙水有些訝然。
遙山拍了拍他肩膀道：“師弟呀，羿星祖師倒沒有傳聞中那麽可怕。不知多少人想成為祖師的親傳弟子，你怎麽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遙水不置可否。
沈不仙，那真的不是你嗎？
“遙山師叔，遙水師叔！今日是十五，請兩位師叔到明炎大殿。”遠處傳來弟子的呼聲。
每個月十五，明炎宗弟子都要到大殿內入定兩個時辰。
那弟子繼續道：“而且，今天羿星祖師也會到明炎大殿。宗主下令所有人都必須提前一刻鐘到。”
遙山道：“知道了。”
兩人走到殿中，此時鼎鐘還未撞響。
小師妹一見兩人，開心地招手，只是不敢發出聲音。
小師妹由於是宗主親傳弟子，地位特殊。因此三人一向是坐在前排。
遙水剛想坐下。
旁邊執事弟子道：“請遙水……不，請小師祖坐在這邊。”大家對於稱呼的改口還有點不習慣。
他手臂向上示意，遙水看去，那是碧玉階的第二高臺。
連宗主和德眉師父也只能在第三階臺。
而最高階上還放著一塊蒲團，不必說那自然是羿星祖師的位置。
“您現在是羿星祖師親傳弟子，那才是您的位置。”
他本想拒絕，但見一旁德眉長老在旁看著他，目光頗為欣慰。
想來也是，為了一個身份推脫來回，又有什麽意思呢？總之逃不開明炎宗弟子的身份。
他走向第二階臺，撩開衣擺坐在蒲團上。
入定時辰未到，然而向下望去，大多數弟子已開始閉目冥想。
第一階上的羿星祖師還未到。
此時鼎鐘響起沈重的回音，辰時已到，入定開始。
他眸光看向那空蕩蕩的蒲團，就在這一轉眸間，一縷紅到極致的輕煙落在蒲團上。
仿佛紅霞飄然降臨世間，又像一團烈火燃燒。
色彩在他眸中凝聚成形時，那位祖師已入定在蒲團上，此時恰好是第一縷陽光照進明炎之時。
日光之下，面紗上鮮艷的紅與她白如雪的額頭帶來強烈的對比，遠山眉黑如漆。
這又讓他想起了那位冷酷無情的前妻。
不過，沈不仙從不穿紅色，她喜歡黑色和金色，就連她的眸珠也是這兩種顏色。
在她情緒激動難以控制之時，在憤怒之時，在驚慌之時，在情動之時……黑色眸珠便會轉幻為金色，在那黑色即將蛻變為金色的瞬間，那雙金色的太陽燦爛極了。
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視線，蒲團上的那位祖師睜開雙眼，兩人視線平行。
勾光從回憶中清醒，他今日為何會想起她，他不該想她。
然而相交的眸光卻沒有哪一方先回避，紅衣女子也在看著他。
陽光灑滿了明炎殿，千百個弟子，卻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閉著眼睛已進入冥想狀態，只有她與他，卻明目張膽地睜著眼睛對視。
她的眼睛，冷靜而瑩動。他的眼睛，卻透著淡漠和冷意。
似乎是她那雙眼睛先露出了笑意。
這又讓他想起了沈不仙，畢竟太像了，不過沈不仙從不會這樣望他。
這個笑有些不同，不是冷酷的笑，不是含著愧疚的笑，也不是那種失而覆得的笑。
是一種純粹的笑，發自內心的愉悅。
……
他猛然驚覺自己今日想她的次數太多了……
夠了！不要再想了。他們已經沒有關系了。
他閉上雙眼，強制讓自己沈靜下來。
在他閉上雙眼時，座上的女子那雙眼剎那間已變了神色，冷靜的視線已變為熾烈，輕微弧度的笑也逐漸加深。
看他的丈夫那恍然而懊惱的模樣，剛剛是在想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妻子嗎？
一定是吧。
她的笑意越來越深。
看見那緊蹙著眉頭的雙眼，輕顫的睫毛，似乎做了什麽慚愧的事一樣。
他的丈夫就像永遠無法被沾染灰塵的白玉，她當初執意要將這塊玉湮滅敲碎。
心中喟嘆：真是該死呀……
入定完畢，弟子們恭恭敬敬地行禮，一一退出大殿。
“遙水。”那清冷的聲音響起，雖然是不輕不重，卻帶著威嚴回蕩在莊嚴的大殿。
即將離開的勾光頓住身形，轉過身。
“祖師有何吩咐？”
“你叫我什麽？”她眸光落在那塊蒲團上：“我以為你已經願意當我的徒弟了，原來不是嗎？”
勾光知道她的意思，是因為自己答應坐在那位置上，在她眼中便相當於默認了師徒關系。
“只要不讓我跪拜，隨您高興吧。”
對於遙水的膽大，宗主和長老早已從一開始的倒吸一口涼氣，到現在的穩如泰山了。
反正他們的祖師對這位弟子也怪異地縱容。
或許真是遙水的親和力起了作用吧。
“我何時說過要你跪拜我？是誰敢這麽說？”祖師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卻難掩灼氣殺意。
遙水沈默著看向宗主……
宗主一驚，在成年大典上，他確實是讓遙水跪拜祖師來著，可那也是祖師爺當年您自己創下的規矩呀。
如今他真是有苦說不出。
勾光也直勾勾地看著她：“莫非這不是師尊您自己定下的規矩嗎？”
這下幾位老頭都驚慌起來。遙水啊遙水，怎麽敢如此挑戰祖師爺的權威。
羿星祖師沈默不語，凝重的氣氛在大殿彌漫。
果然……德眉心驚膽戰。
宗主暗自搖頭。
其他長老更是嚇得一動不動。
然而他們的祖師其實只聽見了那一句師尊，就飄飄然完全不知所以。
良久之後她才終於想起來什麽，道：“你剛剛說什麽了？”
眾人：“……”
罷了。
當天，他正式成了羿星祖師的親傳弟子。
何為親傳弟子？
“就是一對一，手把手，教出來的弟子。”
遙山向他解釋這個詞的時候，遙水皺起了眉。
“我真舍不得師弟你……”
“這是為何？”
“師弟呀，既然是親傳弟子，以後你便要搬到祖師那兒去，自然便不能在這兒睡了。”
“等等，這是何故？”
勾光雖然當了十幾年的凡人，前半部分一直跟著太光神宗趕路，後半部分也只在修煉，對這些事情還是有些陌生。
遙山恍然，也對，師弟平常只專註修煉，侍候師父的事一向都是他這個大師兄在做。因為師弟太小，師父也從不叫師弟做任何雜事。
“就如同我平日侍候照顧師父一樣，你也要侍候祖師，親傳弟子自然都是隨時在旁，連睡覺也一般都在同院，否則怎麽叫親傳弟子呢？每日辰時，徒弟要為師尊獻上清茶請安，睡前也要在師尊門前請安。這你總是知道的……師弟……你怎麽了？頭疼嗎？”
遙水放下扶額的手：“好多了，多謝師兄指點。”
師兄拍了拍他的肩膀：“師弟，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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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他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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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透沈不仙。
沈不仙感受到他急於破解自己的法術, 心中原本的一點喜悅也被淹沒, 她閉著眼, 聲線低而清：“連一會兒都不行嗎？”
她聽見他心跳帶著不愉快的頻率, 提醒著這一切是她可悲的自欺欺人的假象。
纖細的手指收緊了他的肩膀：“這麽厭惡我的觸碰嗎？”
不需要他給出任何表情, 沈不仙也知道他的回答會是如何。
從他體內那不斷嘗試沖破禁錮的靈氣就可看出他有多麽急切要推開她。
“別這樣, 非要這樣嗎？天亮之後我就走。”
她愁蹙著眉，像命令, 像哀求，手心摩挲鬢角，似乎想安撫自己，又想安撫他。
可是手卻不敢再碰到他的身體, 怕會引起他更多的反抗。
現在以他凡人之軀, 就算強硬沖破她的法術，也只會傷到他自己。
為了不傷到他, 她想解開禁錮的法術，可是現在兩股靈氣激烈相抗, 在他體內隨時會崩潰。
沈不仙只怕貿然收回力量，會引起更嚴重的後果。
她驚道：“求你, 停下！我會走的。”
她想起身，卻總是晚了一步。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傳來，似乎他體內的力量強硬突破了禁錮, 致使他自己的筋脈遭到傷害。
鮮血從他口中溢出。
她怔然，這血灼傷沈不仙的雙眼, 同時也狠狠刺痛了她的心。
“為什麽？為什麽非要這樣……就為了擺脫我，寧願傷害自己嗎？”她緊咬著聲線，卻難以抑制顫抖。
沈不仙抓住他的手，神力洶湧流動圍繞在兩人身側。
她為他療傷，卻被他無情制止。
他將她抓著自己的手按下，睜開了雙眼：“不需要。”
她看見他冷漠的雙眼，她最怕這樣的眼神，這是她一直回避的眼神。
她不敢去看他，仿佛沒聽見他的話一般，抓住他的手，固執地為他療傷。
“沈不仙，你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他收回自己的手，聲音冷靜從容。
他身軀仍然受了影響，無法行動自如。
沈不仙怔在當場。
神力的流動戛然而止，一陣空蕩蕩的風從兩人之間劃過，帶來曠古的冷。
她終於直視著他：“你不知道我想要什麽？你怎麽會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身上還有什麽值得你這樣做嗎？”自然之子冷冷看著她。
沈不仙努力靠近他，小心翼翼地措辭：“我知道，你還在生我的氣，可那全是因為我封印了情魄……”
他難得打斷了她的話：“那不也正是你的選擇嗎？”
他那寒霜一般冷漠的眸光，正似一片薄刃。沈不仙下意識閉上雙眼。
“從一開始，你不正是期待著我消失的那天嗎？讓我愛上你，再對你徹底絕望，泯滅凡人對我的信仰，剝奪我的情感，吸收我的靈力，快速消耗神的生命力，讓我徹底化天地，這一切不正是你的願望嗎？”
這一字一句冰封。讓沈不仙抓緊了手。
在他口中從未說出那冰冷犀利的言語，哪怕是在他化天地時，也沒有過以言語去傷她。
可在凡間生活多年，有了人類情感的自然之子，體會過來自周圍的關懷和愛意，似乎也明白了人性的愛恨情仇。
因此，他也痛苦的發現，自己從未真正放下過！這愛也好，恨也罷，他內心深處並不能真正放下她。
他為此而厭惡自己。
沈不仙僵在當場，絞緊的雙手發冷：“那你應該也知道……我早就後悔了。”
他微微一笑：“是，我知道，所以你的感想如何？你的結論如何？是不是發現了，身為真神本就六親緣淺，感情單薄，加速消耗，沒有想象中的難吧。”
陰影沈澱在她眉間，她低著頭任他說，並不狡辯。
她雖然傷心，但在他冷言痛斥之下卻逐漸有一種矛盾的快樂，她恍如發現，哪怕是這樣的吵架，單方面的被他怪罪，也是這一千多年來可望不可即的畫面。
就好像只是夫妻吵架一樣。
如果被他發現了自己現在有多快樂，她的丈夫一定會氣壞的。
他壓抑著怒意，聲線低沈，嘴角的血也因激動流的更多。
沈不仙看著那鮮紅的血從他嘴角流出來，又覺十分難受。
勾光不是個能言善道之人，他今夜說的句子幾乎抵得上一年說的數量。
“……你選擇了你想要的，你也得到了這一切！這還不夠嗎？”
“當然不夠！我還要你！”沈不仙理所當然的看著他。她終於應了這一句。
勾光怔在當場。
似乎沒想到她那明目張膽的貪心和野心會宣之於口。
“我想要七界和神力，我也想要你，這有何不可嗎……”她咬著牙，微紅了眼圈，說著這種貪心的話。
他皺起眉，閉上眼：“不可。”
連絲毫的猶豫都沒有。
沈不仙懸懸欲墜的一滴淚因為睫毛的動彈而落在被褥上。但這絕不是因為傷心。
說了半天，兩人還躺在床上，並且面對面。
果然這就是夫妻吵架吧……沈不仙心想。
因為是勉強沖破禁錮，又受了傷，勾光的身體還不能活動自如。
而沈不仙，在他身邊當然是能賴就賴，絕不可能輕易離開。
她甚至有些高興，就算他這樣說她，也比那時一言不發冷冷看著她，要好多了。
他甚至皺著眉，這樣的自然之子有情感有熱度，是絕不可能再提前進入化天地了。
“讓我給你療傷吧……”她又慢慢靠近他。
“不，請你離開吧。”他冷道。
“我不動，別趕我走。”
她看見那雙緊閉著的眼睛，或許這樣也好，若是那雙眼睛睜開，帶來的也是冰冷到極致的劍霜。
他又皺起眉，因為受了傷，疼到冷汗直落，實在也無力去與她爭辯。
她看著他，寧願疼到面色蒼白，也不肯接受她幫他。
凡人的身體當真是脆弱，勾光心想，他心中運起德眉教給他修覆筋脈的法決，盡管如此，這修覆的速度也十分緩慢。
不知何時天便亮了，喜鵲嘰喳，空氣中微涼的寒露從窗外溢進來，讓人肌膚都有點發冷。
沈不仙已走了。房中僅有他一人。
只有那熟悉的氣息縈繞在鼻間，令他眸中思緒難平。
他的身體已好了一些，可以起身打坐，這樣更有助於身體的恢覆。
不知何時，直到房間中出現了另一片氣息。
這使他眸中凝光，聲音微動：“是夜光嗎？”
白色的身影出現在房中，周身神光繚繞：“是我，父親。”
他想站起身，奈何經脈受了傷，沒有辦法立刻起來。
夜光走到他身前：“父親。”
隨著他扶住他，潔白如月的神力繚繞在他四周，修覆他的身軀，挹盛註涸。
他看著光芒縈繞中的夜光。
他的兒子面容與之前並沒有絲毫改變，只是眸中多了一絲苦惱。
“夜光，對不起，覆生後沒有去找你。”對於兒子，他知道自己虧欠了。
“父親，我已不是小孩子，我也知道您不找我，只是為了不想再見母親。”
“不全然是因為這樣。”
“那是為何？”
“我已成凡人，壽命匆匆數十載，不過是你生命中眨眼時光。”
夜光笑笑：“父親……其實我明白。但是我也相信，父親是自然之子，您不同於凡人，總有一日，您會再次成神的。”
勾光斂眉不語，只怕，他現在沒有那種想法。
神的生命太孤獨，太漫長，他感受過小苦的燦爛一生，也正在經歷自己的人生，相比起神，他更願意做一個人。
其實他現在更關心兒子眼中的苦惱。
“夜光，你怎麽了？”
夜光在他面前緩緩蹲下，他將頭伏在他膝上，握住他是手，無聲嘆息：“父親，我很迷茫，對於母親。”
“對於你母親嗎？”
“有時候我覺得她無情冷酷，有時又覺得她很可憐……”這話從夜光口中說出，讓人意外。
“我恨她對父親太過無情，可是我又親眼看見母親那樣痛苦的眼神，我想，在遇到父親之前，母親也不懂愛吧。”
“你母親是神界最美的女子，她得到的愛太多了，她不是不懂，她只是視若無物。”
夜光想起了那位坐在輪椅上的國師，他那明目張膽的強烈愛意，落到母親眼中，也早已是空氣一般平常。
是啊，母親因為美貌和氣質而受萬眾矚目，她怎會不懂愛。
不知為何，這樣一想，他反而松了一口氣，這麽說，母親確實是天生的冷酷無情罷了。除了對父親之外。
勾光看著兒子：“你從你母親身上感受到愛了嗎？”
“我不能否認，母親是愛我的，只是缺少了表現的形式。”因為他們是神，神無所不能，愛也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吧。
他道：“我想問父親，父親從母親身上感受到愛了嗎？”
現在他越發希望父親與母親能和好如初。
因為這世上，只有父親能改變母親。
勾光沒有回答，目光深邃：“夜光，不會是你母親派你來的吧。”
夜光眉尖微微一蹙：“父親的傷勢是最緊要的。”
這樣顧左右而言他，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
兩個時辰前。
神朝。
夜光看著眼前的母親，忍不住眉頭緊鎖：“您的意思是，您又傷了父親？讓我去為父親療傷？”
沈不仙閉上眼，甚至連辯解都沒有：“別讓他知道是我讓你去的。”
“就算我不說，父親難道猜不到嗎？”
夜光也知道母親現在是不可能傷父親的，父親會受傷，大概是為了掙脫母親的禁錮之術。
真是孽緣。
“只是父親既然已知道您發現了他，恐怕父親不肯再待在明炎宗了。”
母親高傲的身影站在雲間，聲音清威如雪：“絕不可能再讓他離開的。”
母親，可千萬別再做錯事了。
看著母親的背影，夜光心中微嘆。
從那之後幾日，沈不仙都沒有來找他。
勾光的傷勢也已好全，這些日子他依然有空便在經書閣中。
這一日，遙山疑惑道：“師弟，你這陣子怎麽那麽喜歡來經書閣。我記得你以前很少進來。”
“師兄上次不是說，師父成仙遲遲無法突破瓶頸，我想來經書閣中看看，也許可以幫上師父。”
遙山怔了一下：“你來經書閣就是為了幫師父成仙嗎？”
他沒想到當初為了讓師弟留在明炎宗而撒的謊竟然讓師弟這麽在意。
雖然師父有瓶頸是真，倒也沒有說的那麽嚴重，欺騙終究是欺騙，想到自己蒙騙了這麽好的師弟，心裏一下愧疚難當。
“……師弟，你現在不離開明炎宗了吧？”他小心翼翼道。
“不會的。”
遙山松了口氣：“那我就放心了。前兩日，羿星祖師傳了師父去遇香殿，你不知道嗎？”
“師父沒事吧？”
遙山一怔，怎麽，原來祖師在師弟心裏有這麽可怕嗎？
“師祖傳授了師父開天心的法門，相信師父很快就能突破最後的瓶頸了。”
遙水有些訝然。
遙山拍了拍他肩膀道：“師弟呀，羿星祖師倒沒有傳聞中那麽可怕。不知多少人想成為祖師的親傳弟子，你怎麽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遙水不置可否。
沈不仙，那真的不是你嗎？
“遙山師叔，遙水師叔！今日是十五，請兩位師叔到明炎大殿。”遠處傳來弟子的呼聲。
每個月十五，明炎宗弟子都要到大殿內入定兩個時辰。
那弟子繼續道：“而且，今天羿星祖師也會到明炎大殿。宗主下令所有人都必須提前一刻鐘到。”
遙山道：“知道了。”
兩人走到殿中，此時鼎鐘還未撞響。
小師妹一見兩人，開心地招手，只是不敢發出聲音。
小師妹由於是宗主親傳弟子，地位特殊。因此三人一向是坐在前排。
遙水剛想坐下。
旁邊執事弟子道：“請遙水……不，請小師祖坐在這邊。”大家對於稱呼的改口還有點不習慣。
他手臂向上示意，遙水看去，那是碧玉階的第二高臺。
連宗主和德眉師父也只能在第三階臺。
而最高階上還放著一塊蒲團，不必說那自然是羿星祖師的位置。
“您現在是羿星祖師親傳弟子，那才是您的位置。”
他本想拒絕，但見一旁德眉長老在旁看著他，目光頗為欣慰。
想來也是，為了一個身份推脫來回，又有什麽意思呢？總之逃不開明炎宗弟子的身份。
他走向第二階臺，撩開衣擺坐在蒲團上。
入定時辰未到，然而向下望去，大多數弟子已開始閉目冥想。
第一階上的羿星祖師還未到。
此時鼎鐘響起沈重的回音，辰時已到，入定開始。
他眸光看向那空蕩蕩的蒲團，就在這一轉眸間，一縷紅到極致的輕煙落在蒲團上。
仿佛紅霞飄然降臨世間，又像一團烈火燃燒。
色彩在他眸中凝聚成形時，那位祖師已入定在蒲團上，此時恰好是第一縷陽光照進明炎之時。
日光之下，面紗上鮮艷的紅與她白如雪的額頭帶來強烈的對比，遠山眉黑如漆。
這又讓他想起了那位冷酷無情的前妻。
不過，沈不仙從不穿紅色，她喜歡黑色和金色，就連她的眸珠也是這兩種顏色。
在她情緒激動難以控制之時，在憤怒之時，在驚慌之時，在情動之時……黑色眸珠便會轉幻為金色，在那黑色即將蛻變為金色的瞬間，那雙金色的太陽燦爛極了。
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視線，蒲團上的那位祖師睜開雙眼，兩人視線平行。
勾光從回憶中清醒，他今日為何會想起她，他不該想她。
然而相交的眸光卻沒有哪一方先回避，紅衣女子也在看著他。
陽光灑滿了明炎殿，千百個弟子，卻寂靜無聲。
所有人都閉著眼睛已進入冥想狀態，只有她與他，卻明目張膽地睜著眼睛對視。
她的眼睛，冷靜而瑩動。他的眼睛，卻透著淡漠和冷意。
似乎是她那雙眼睛先露出了笑意。
這又讓他想起了沈不仙，畢竟太像了，不過沈不仙從不會這樣望他。
這個笑有些不同，不是冷酷的笑，不是含著愧疚的笑，也不是那種失而覆得的笑。
是一種純粹的笑，發自內心的愉悅。
……
他猛然驚覺自己今日想她的次數太多了……
夠了！不要再想了。他們已經沒有關系了。
他閉上雙眼，強制讓自己沈靜下來。
在他閉上雙眼時，座上的女子那雙眼剎那間已變了神色，冷靜的視線已變為熾烈，輕微弧度的笑也逐漸加深。
看他的丈夫那恍然而懊惱的模樣，剛剛是在想自己這個不爭氣的妻子嗎？
一定是吧。
她的笑意越來越深。
看見那緊蹙著眉頭的雙眼，輕顫的睫毛，似乎做了什麽慚愧的事一樣。
他的丈夫就像永遠無法被沾染灰塵的白玉，她當初執意要將這塊玉湮滅敲碎。
心中喟嘆：真是該死呀……
入定完畢，弟子們恭恭敬敬地行禮，一一退出大殿。
“遙水。”那清冷的聲音響起，雖然是不輕不重，卻帶著威嚴回蕩在莊嚴的大殿。
即將離開的勾光頓住身形，轉過身。
“祖師有何吩咐？”
“你叫我什麽？”她眸光落在那塊蒲團上：“我以為你已經願意當我的徒弟了，原來不是嗎？”
勾光知道她的意思，是因為自己答應坐在那位置上，在她眼中便相當於默認了師徒關系。
“只要不讓我跪拜，隨您高興吧。”
對於遙水的膽大，宗主和長老早已從一開始的倒吸一口涼氣，到現在的穩如泰山了。
反正他們的祖師對這位弟子也怪異地縱容。
或許真是遙水的親和力起了作用吧。
“我何時說過要你跪拜我？是誰敢這麽說？”祖師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卻難掩灼氣殺意。
遙水沈默著看向宗主……
宗主一驚，在成年大典上，他確實是讓遙水跪拜祖師來著，可那也是祖師爺當年您自己創下的規矩呀。
如今他真是有苦說不出。
勾光也直勾勾地看著她：“莫非這不是師尊您自己定下的規矩嗎？”
這下幾位老頭都驚慌起來。遙水啊遙水，怎麽敢如此挑戰祖師爺的權威。
羿星祖師沈默不語，凝重的氣氛在大殿彌漫。
果然……德眉心驚膽戰。
宗主暗自搖頭。
其他長老更是嚇得一動不動。
然而他們的祖師其實只聽見了那一句師尊，就飄飄然完全不知所以。
良久之後她才終於想起來什麽，道：“你剛剛說什麽了？”
眾人：“……”
罷了。
當天，他正式成了羿星祖師的親傳弟子。
何為親傳弟子？
“就是一對一，手把手，教出來的弟子。”
遙山向他解釋這個詞的時候，遙水皺起了眉。
“我真舍不得師弟你……”
“這是為何？”
“師弟呀，既然是親傳弟子，以後你便要搬到祖師那兒去，自然便不能在這兒睡了。”
“等等，這是何故？”
勾光雖然當了十幾年的凡人，前半部分一直跟著太光神宗趕路，後半部分也只在修煉，對這些事情還是有些陌生。
遙山恍然，也對，師弟平常只專註修煉，侍候師父的事一向都是他這個大師兄在做。因為師弟太小，師父也從不叫師弟做任何雜事。
“就如同我平日侍候照顧師父一樣，你也要侍候祖師，親傳弟子自然都是隨時在旁，連睡覺也一般都在同院，否則怎麽叫親傳弟子呢？每日辰時，徒弟要為師尊獻上清茶請安，睡前也要在師尊門前請安。這你總是知道的……師弟……你怎麽了？頭疼嗎？”
遙水放下扶額的手：“好多了，多謝師兄指點。”
師兄拍了拍他的肩膀：“師弟，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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