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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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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宗內時年十八的弟子都要參加成年大典。

明炎宗乃天下第一大宗, 成年禮舉行當日,密密麻麻的弟子已站滿了天壇。

除了成年禮,還有小師叔的拜師大典, 也是今日的重中之重。

若小師叔在大典上還不向祖師行禮, 便要被逐出宗門。

整個宗門都在為小師叔的事憂心, 反而只有他十分平靜。

遙水甚至已經將東西簡單收拾好, 做好了離開明炎宗的準備, 只等成年禮結束後便離開。

遙山堵在門口:“師弟, 我已跟宗主言明說你身體不適, 宗主已批準你不需參加成年大典。”

遙水道:“我身體很好。”

遙山被他氣到差點跺腳:“師弟呀!”

遙水不緊不慢:“師兄,請讓開。”

遙山無奈, 兩人只能前往前殿。

“小師叔……”小師妹一見他便激動地走過來,她的腿傷似乎還未痊愈,手扶著欄桿。

他上前扶住她,同時握住了她的手。

小師妹疑惑道:“小師叔手上墊著布做什麽?”

他握著她手時, 手心裏似乎還早有預料地放了一塊布。

小師叔放開她的手, 言語坦蕩,十分認真:“我想知道, 女孩子的手是不是都是一樣的。”

小師妹驚愕地看著他:“啊?”

她又笑起來:“女孩子的手怎麽可能都一樣,就好像天底下沒有兩片一樣的葉子。”

小師叔若有所思。

小師妹盡心盡力地為他排憂解惑:“不過如果不是差別很大的話, 其實女孩子們的手也都是差不多的吧,就好像師兄弟們的手, 在我看來都是差不多。”

她把他手心裏的布拿掉,把手放在他手上:“瞧。”

沒有了布料的阻隔,小師妹的手觸覺上果然也是一樣白膩纖細, 只有虎口常年握劍形成的薄繭。

他垂下手:“謝謝你,小師妹。”

小師妹好奇道:“小師叔這次下山是不是遇到喜歡的女孩子了?我覺得最近小師叔怪怪的。”

小師叔淡然一笑, 示意這事絕不可能。

然而他們兩的言笑晏晏,被一雙金瞳納入眼底。金色的眸珠此刻卻發出冰冷的色調。

勾光總覺得有一道視線在看著他,他回頭望向大殿內,那種灼熱滾燙的視線,讓他後背脊骨蒸騰騰的發熱。

然而他站在外面天壇,距離太遠,加上大殿內昏暗無光,根本無法看清。

按照大典規矩,還有一系列冗雜的繁瑣禮節,其中最精彩的還屬弟子演練的劍陣。

由九十九名弟子演練祭天劍陣,祭天劍陣中還可演練出十七種變化,一種比一種嚴謹威懾,力量撼人。

遙水站在旁邊,看著劍陣之上散發的祥瑞清光,每每看到這氣勢恢宏的劍陣和法決,都不由得再次對那位羿星祖師的天賦感到驚訝。

不僅是祭天劍陣還有上次的九路伏魔陣,明炎宗光是劍陣便有幾百種,法決符咒各成一系,繁多集成。

若說這些不是沈不仙所為,天底下難道真有一個能和她媲美的天才嗎?

“小師叔,宗主請您到明炎大殿!”一弟子跑來向他行禮。

他穿著藏青色束袖銀紋的弟子禮服,腰封上是雙雁銜雲紋案,腰帶束腰而過繞扣雙結在前,襯得身形高挑修長,骨骼如玉蓬勃向上。

那副巨大的祖師畫像依然掛在對門之處,宗主和長老坐與兩端,大殿是大弟對站而立,

而他一眼便看見在雲簾之後的紅色身影,那身影激起他塵封已久的記憶,他那位在簾帳後入定的妻子,隱隱約約不可窺見的身影,在經過一千多年後的今天,仿佛再次重疊。

他眸珠猛然一顫。

宗主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長。

隨即他走向大門,揚聲道:“今日有幸,天道昌隆,恰逢祖師百年出關,又是我宗弟子成年大典,羿星祖師創立明炎宗以來,內宗弟子公八千七百三十餘人,外宗弟子更是數不勝數,我明炎宗弟子伏魔衛道,以天下蒼生為己任,盛延至今,祖師威德清名,天下妖魔聞風喪膽。”

他面朝向簾帳後,幾位長老也一同向前,撩起衣擺下跪行禮:“弟子拜見祖師,恭迎祖師出關。”

天壇弟子以及大殿內弟子也一同下跪,畢恭畢敬道:“弟子拜見祖師,恭迎祖師出關。”

幾千人一同開口,聲勢浩大,響徹雲霄。

這聲音灌進遙水的耳中,如排山倒海一般強勁。

現在只有遙水還站著,他看著掩簾後的身影,目光如炬。

簾帳內的紅色身影不為所動。

宗主皺眉道:“遙水,今日是你成年之禮,也是你正式的拜師大典。拜見了祖師爺,再拜見你師父,你才是我明炎宗正式子弟。”

這話暗含警告。

德眉見他巋然不動,恨鐵不成鋼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現在壓力全部來到遙水這邊,眾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暗自焦灼等待著。

然而他們的小師叔卻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驚恐萬分的舉動。

他走到掩簾前,伸手要揭開那繡著青雲白鶴的紗帳。

德眉嚇得胡子都差點飛了:“遙水!你要做什麽!”

遙水毅然揭開了掩簾。

隨著掩簾掀開,帶起一陣風,一雙弧度驚艷而深邃的眼睛赫然迎上他目光。

視線相接,在經過多年後,再次見到故人的眼睛,依然帶給他心靈極大的沖擊。

祖師端坐於高位上,一襲紅如火焰的長裙,帶著的面紗也是紅色,只能隱約見到其輪廓的弧度。

她看著眼前這個放肆的弟子,目光淡然冷漠。

宗主怒呵:“遙水,你太無法無天了!”

宗門上下如何能想到眾人眼裏最完美的弟子居然會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之事!

遙水看著她,目光堅定而果敢,冷笑:“是羿星祖師……還是不仙大帝?”

這雙眼睛分明就是他那位冷酷無情的前任妻子,是那掌管天界的不仙大帝。

就在這霎時間,無數弟子已圍在他身側,無數劍光也已對準了他的身影。

她看著他,聲音冷冽清澈:“德眉,這就是你教出的好徒兒嗎?”

德眉上前道:“遙水,快向祖師賠禮!”

遙水頭也不回:“師尊,我早已經收拾好東西,您隨時可以將我逐出宗門。”

德眉這下也慌了:“這……”

“不用了。”她隔著面紗道:“你不必出宗門,我開創明炎宗,旨在除魔伏妖,不是為了受這一拜。”

她站起身,向他走去,勾光下意識避開她,往後退了一步。

直到背後抵到一層隱形結界,再也無後路可退。

她的中指與食指擡起他下巴。

勾光眉頭一擰,嚴棄地撇開自己的頭。

她看見他如此生動的表情,有些出乎意料。

“我的兩個親傳弟子都已飛升仙界,想來也好久沒有收徒了,出關也無聊,不如你當我弟子如何?”

德眉老人聽聞祖師要撬自己的徒弟,果然擔憂的事發生了,連忙道:“等等,祖師,當年我兩次登山峰求您收遙水為徒,是您自己說不收的。如今,遙水可是我的徒弟……您的徒孫啊。”

“我現在收也不遲。”羿星祖師語氣冰冷含威。

“既是如此,遙水,還楞著做什麽……”

德眉話說到此,忽聽羿星祖師聲音傳來:“你該叫他師叔。”

德眉一怔,聽祖師這話,是真要收遙水為徒,只要遙水不被逐出宗門,倒也算是好事,輩分之事也無所謂了。當下笑道:“是,是徒孫糊塗了。”

原本宗主一開始和德眉的想法都是一樣,想讓羿星親自收遙水為徒,對此事也早有了預判。

兩人對視一眼,為了以防遙水再整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舉動來,十分默契地行禮道:“拜見師叔。”

其他弟子雖然有些糊塗,但也恭恭敬敬行禮道:“拜見小師祖!”

遙水眉頭越擰越緊,回頭看她,見她眸中坦坦蕩蕩,冷若冰霜。

他當然絕不稀罕當她那所謂的徒弟,忽聽腦海中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竟然是德眉傳音給他。

“遙水啊遙水,看在老朽面上,莫要當面拂了祖師爺的命令,無論如何,在這大典之上,萬事先應承著點。”

言語切切,不失慈愛。

遙水眉頭一緊,眉間陰影深深。

都當了十多年的徒孫,又何懼再當她的徒弟。

哪一個輩分不也都是她羿星祖師的徒子徒孫嗎?

這秘音傳送當然沒有逃過她的耳朵,見遙水最終沈默,面紗後的嘴角微微上揚。

她的丈夫果然還是為這老頭心軟了,說來也悲哀,明明是自己的丈夫,要光明正大的見他,還要以另一種陌生的關系。

更悲哀的是,明明是自己的丈夫,可任何人在他心裏的分量都比自己重……

大典的風波算是結束。

回到房間內,看著收拾好的包袱,勾光卻一時陷入了猶疑。

今日一見面,羿星祖師那雙眼睛雖然同印象中的沈不仙一樣冷而無情,卻分明多了一絲溫柔和明靜。這使他本來堅信不疑的心產生了一絲混淆……

一個是活了千萬年的天界主主,一個是開創盛世宗派修煉成仙的凡人。

分明是兩個同時活著的個體,怎麽樣都不應該聯想在一起。

“小師……小師祖,祖師爺請您到遇香殿去找她。”那弟子在門外畢恭畢敬道。

遙水也不耽擱,打開門便向遇香殿而去,他是真要看看,自己心中所想是對是錯。

這遇香殿,便是羿星祖師當年的寢殿,這麽多年來一直有人打掃,時刻保持窗明幾凈。

他踏進殿中,便聞到淡淡的沈香氣息,宗門弟子對於祖師都懷著十分敬意,哪怕房中無人居住,也一直點燃著驅蟲的沈香。

久而久之,沈香的味道便沁入這殿中每一個角落。

羿星祖師坐於蒲團上,雙眼緊閉,似乎已入了定。

感受到那道冷漠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使她再難以定下心神。

她只是想真真切切地再看他,可是一想到自己就要見到他,她又陷入一種患得患失的恐懼中,甚至不得不入定打坐暫緩焦慮。

直到他就站在自己面前,自己卻沒有勇氣睜開眼。

這多可笑。

好在有了一層面紗能遮住她的不安,然而眼睛最是逃不過內心情緒的掌控。

所以她幹脆不睜開眼。

“我該叫你羿星祖師,還是不仙大帝?”

終於,他先開口了。

“我和她長得很像嗎?”

“是的,連聲音都像。”

她睜開眼:“我聽聞不仙大帝是天界最美的神。”

她早已布好了應對的說辭,只要讓她的丈夫保持哪怕一絲絲疑慮,他便不會離開明炎宗。

她那平靜如水的雙眼果然帶來了不一樣的效果。這是夜光告訴過她的。

——“父親對您那雙冷酷的眼睛已產生了刻骨銘心的痛苦,至少從您這雙冰冷的眼睛開始改變。”

“她是很美,可她的心比任何神明都要冷,她是個毫無感情的神明。”他語調微沈。

這句話讓她心裏一緊。

不,我絕不是毫無感情……不要這樣想,可以嗎?

“你在恨她嗎?”她已對自己下了符咒,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否則她的聲線會抑制不住地顫抖。

“去恨一個沒有感情的神嗎?可惜她並不會感受到一絲痛苦。”

她暗自抓緊了柔軟的紅綃裙邊,誰說我不痛苦?

心中淒然冷笑:原來,這一千多年的痛苦,在你眼中並沒有存在過。

眼前人聲音淡然:“其實我知道,只有我不在了,她才能高枕無憂。”

他目光灼灼落在她身上:“如果她知道我沒死,一定會很失望吧。”

沈不仙猛然閉上眼,這話無疑讓她陷入冰窟,這一瞬間她幾乎就要按耐不住自己內心的沖動。

不,不是這樣。

她真想大聲地反駁他,抱住他,告訴他,自己有多愛他。

可惜她不能這樣做。

他不會相信她,他只會再次遠離她,讓她永遠找不到他……

這痛苦的認知幾乎讓她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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