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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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明炎宗是不乏小孩的, 大多都是自孩童時選拔進外宗的弟子。
而在內宗，弟子常年被要求入定冥想，再年輕也都被修煉磨得老氣橫秋, 突然間來了個這麽可愛的小師叔, 個個都想圍著他轉。
本來大家對於這孩子“走後門”還有些不快, 但很快便被這位小師叔俘虜了。
在這位小師叔身上, 總是能獲得一種獨特的寧靜, 從他周邊吹過的風都顯得十分溫柔。
宗主聽聞德眉未經允許私自帶孩子入宗, 而且還將孩子帶到了後山祖師爺閉關之地, 心中頓時不悅。
明炎宗樹大招風，混入細作也是偶有之事。
因此近些年來對於收徒考核也更加嚴苛, 德眉這麽做確實是不妥。
他當即命人將那孩子帶來。
旁邊大弟子見宗主面色凝重，先上前道：“宗主，那孩子是被人丟在宗門口的，看起來可愛溫順, 天賦奇高, 首誡長老才會收為弟子。”
立刻又有一長老道：“是呀，那孩子一看便知絕非庸品, 宗主一看便明了。”
“好了。”宗主冷道：“人還未到，你們急什麽？”
話是這般說, 他心中卻警鈴大作：才來兩天，就把宗門上下收買得團團轉, 照這情形，若真是個細作，那還真是手段了得。
可怕, 當真可怕。
很快，弟子就把那孩子領進了水雲殿。
宗主犀利的眼神落在這孩子身上。
此時的遙水已穿上了碧雲鴻雁束袖細錦弟子常服, 八九歲年紀，正是骨骼蓬勃生長的時候，尤其這孩子身如青松秀木，氣質也落落大方。
龍章之姿，豐神華霧。
難怪自己那些終日隱在深山，沒見過世面的師弟徒兒徒孫看了喜歡。
不過是聲色皮囊，有何可愛？總之他是絕不會這般俗氣！
遙水這兩日已學成規矩，雙手攏靠在身前，彎腰向宗主遙遙拜了一禮。
“遙水見過宗主。”聲音倒是清脆明朗，音色如水，緩緩流淌。
他點點頭道：“我問你，從何而來？”
遙水道：“在一個叫無根坪的地方。”
“無根坪？從未聽過此地，那麽你又是如何到此？”
遙水應對自如：“父親帶我從海對岸坐船而來，經大雲山北，到黑漠之西，穿過了一片帶沼澤漩渦的大森林，才到了這裏。”
宗主越聽越可笑： “這些地方，可都是無人踏足的險境，你父子二人如何能安然無恙？”
“本來就是應該死掉了，誰知道怎麽又活下來了。”
這話不盡是悲，也不見有喜色，只是淡然處之，上一刻還平靜的眼睛，唯有絲絲透骨的孤寂涼意。
宗主又問：“那你說說坐的是什麽船過海而來？又是如何登上這懸崖峭壁的？”
遙水默然不語。
總不能說坐的船是一條老黃龍化成的孤舟，而懸崖峭壁，連他也不知如何走上來的，只是一路跟著神宗，不知不覺便到了。也未見艱難險阻。
他這樣沈默，宗主越發覺得可疑了：“但說無妨。”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裏也漸漸藏疑。
遙水道：“宗主擔心我來路不明，那便讓我下山去吧。”
實際上他很迷茫，他到這裏來究竟是為何？
“不可呀宗主！”一群弟子先著急起來，大殿裏頓時鬧哄哄的。
“成何體統！”宗主猛然一聲斥罵，威嚴壓得大殿無聲。
德眉微微一笑道：“宗主的顧慮是對的，此事是我考慮不周，不過這孩子天賦異稟，天生就是個修煉的苗子，若我明炎宗不收了他，恐怕別的宗門可不會這麽多顧慮……”
宗主皺眉。
他看向那孩子，道：“你過來。”
遙水踏上階梯，向高位上的宗主走去。
在遠處還不覺得，走到近處一看，這孩子眉間果然蘊藏靈氣，眸是眸，白是白，神色自若。
沒有人能在自己面前如此鎮定，何況是個孩子。
一股清澈的氣息似乎隨著他的走近而向他攏靠過來。
宗主楞了一下。
實際上，這幾日他修煉正遇瓶頸時期，心境上有了不少變化，甚至於有些浮躁，常常無法控制自己的戾氣。
他一走近自己，浮躁的心緒莫名地寧靜下來。
他又摸了摸這孩子的頭和骨骼，先是詫異地皺起眉，隨即又滿意的點點頭。
此子靈秀天成，其他宗怎麽可能傻到把這孩子拿來培養成細作。
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忽而手上碰到他懷裏一塊硬物。
他立刻警惕地縮回手，沈道：“懷裏藏著是什麽？”
對於人類的反覆多疑，勾光心中實在頗為無奈，只能把懷裏的芝麻糖掏出來給他看。
這還是前兩日德眉給他的。
德眉緩緩笑道：“我給他的糖，這孩子沒吃過這東西，居然還舍不得吃。”
宗主揚聲詫道：“這有何舍不得！”
眼看著宗主也要愛心泛濫了，他只能解釋：“我只是不想吃了。”
結果適得其反。
德眉輕輕嘆了一聲：“可憐的孩子，沒有得過的，才會如此不舍得輕易吃掉。”
宗主眉眼立時慈祥起來，摸了摸這孩子的肩膀，心裏一陣慚忸：如此，自己剛剛真是該死。
勾光：“……”人類呀，真古怪。
宗主嘖一聲，德眉這小子真是招人恨，隨便散散步都能有這麽好的苗子送上門來。
“德眉，聽說這孩子還沒正式拜師？”
這是要挖墻角了。
德眉坐不住了，呵呵一笑：“我本想讓他拜於羿星祖師名下，祖師爺說了，就讓他在我門下修煉。”
宗主聽他把祖師爺都搬出來了，只能作罷：“這樣……”
“宗主可是改變主意了？不趕人走了？”
“宗主……宗主千萬不可趕走小師叔！”底下弟子們又按耐不住了。
宗主大袖一揮：“胡說……我何時說過要趕走的話！”
德眉點點頭：“既然如此，過兩日，就請宗主主持拜師大典了。”
待人都散去後，坐在首位的宗主才低沈道：“無根坪？無根浮萍？此子究竟是何處來……”
————
神朝王宮。
沈不仙側臥於錦榻上，眉間緊鎖。
自從自然之子化天地後，這麽多年來，她還從未如此夢見過他。
夢中，自然之子身著青色錦衣，身旁坐著一靈動女子。
經歷這些年由扭曲到沈澱的情感，沈不仙已能做到十分平靜，她緩緩走過去。
勾光側身看見她，也微微一笑。
自然之子的笑，有無可估量的寧靜之力。沈不仙心中一動，抓住他的手臂。
旁邊那女子忽然道：“相公！她就是你之前那位假妻子嗎？”
沈不仙頓時僵直，不由捏緊了他的手臂：“我是他唯一的妻子。”
就在這時，場景陡然一轉，杜鵑花瓣紛紛揚揚地撒在她身上，自然之子推開他：“不，我不承認。”
沈不仙跌在樹下，聽見自然之子冷漠至極的聲色：“她不是我妻子，我們沒有任何關系。”
她回過頭，看著他被風吹散的身影，想起身抓住他，渾身卻好像被鋼釘釘在當場，每一個骨節都有一個鋼釘，密密麻麻地紮著。
她的骨骼被凍得僵硬，肌膚瑟瑟發抖。
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自己面前。
不要！心中顫抖的聲音卻無法破口而出，只能在喉嚨處回轉盤旋，越來越尖銳，毫不留情地刺破她喉嚨，直到最後隨著紅色泥土埋入地底，消失不見。
此時畫面又陡轉，回到剛剛之地，那女子已拉住他的手：“相公，快走吧。”
沈不仙想抓緊他的手臂將他拉回來，然而手中他的手臂卻變成一堆塵土，從指間簌簌落下。
沈不仙睜開眼，她正盤腿而坐。
此時正值修煉到禦術第七重，然而遲遲無法突破這新的關卡。
她竟然會在修煉時睡著。
沈不仙雙目如電：“夢魔……”只有夢魔能入她的夢境。
“我真佩服您，還能在此安然修煉……”
一道幽魅的聲音響起來：“其實不必夢魔出馬，這夢不也是您不仙大帝的心魔嗎……”
她目光穿透黑暗，見心魔正漂浮在半空。
“你怎麽像只蒼蠅一樣。”
“噢哦，現在蒼蠅變成老鷹了喲，就算是最強大的神明，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心。”
與上次所見相比，心魔的力量看起來確實強大了不少。這些日子估計沒有少去攛掇人心。否則也不敢舞到自己面前來。
“自然之子不死就好了，否則我還想再試試，這次能不能找到他的弱點。”
沈不仙冷冰冰地看著他。
“誰也想不到，他這麽早就化天地了，真可惜呀，據說這個年齡化天地，在真神中，屬於早逝了吧……嘿……嘿。”
他如願地看見她的眼神變化。
“為此我還問了傀魔，似乎是被傷透了，沒有了情感依托……算是死得其所了。”
心魔擅於蠱惑人心，他的聲音生來就受盡魔界千萬悲怨濁氣釀澆灌盈，其恐怖程度，在魔界中僅次於陰岐之眼。
再強大的神明也會受其影響。
沈不仙黑色雙眸下的金瞳浮現出冷光：“閉嘴！”
“不不不，我是真心實意來誇讚您的，還記得一千多年前嗎？您的計劃確實是天衣無縫，自然之子被您成功地殺死了。”
“絕不是陰陽怪氣，很高興您成功了，謝謝您當初聽了我的建議，將情魄封印，說起來這有我的一點小小功勞吧。”
心魔舞著自己虛幻飄散的身軀，四處灑落悲怨之氣。
她看著他，陰冷的視線可以割裂虛空，卻仿佛同時陷入了過往，一幅幅畫面自她眼前飛掠而過，從最初婚典上的見面到杜鵑花樹下的訣別……
這是她算好的計劃嗎？一切都在她預料之中嗎？
她心中驚現冷意：“不……不是……”
“是，就是！像您這樣絕頂聰明的神明，早就一步一步預料到了吧，您沒有親手安排，但也沒有阻止，不是嗎？”
“不！”
心魔冷笑起來：“行了行了。您就是這樣自相矛盾，一方面您總是為自然之子的死表現得悲痛欲絕，一方面您總是放任事情往壞的方向發展！放任他去死！您騙得過所有人，甚至能騙過您自己，但騙不過我，因為我是你的心魔！”
那雙幽冷精銳的心魔之眼，猛然穿透了她的心臟！
“太子有知曉過去的本領，但沒有覆活其父的力量，這一千多年來，您有真心嘗試過覆活他嗎？傀魔被您封印這麽多年，為何要等到太子提及，才讓傀魔來覆活自然之子，為何要讓一個魂魄不全的自然之子重生，讓他提前進入化天地？”
“因為在您內心深處是絕不容許有誰和您抗爭的！更不允許有誰侵犯您的權力！自然之子的湮滅其實是您陰暗內心中所期盼的！您真冷酷，這正是我佩服您的地方啊……”
沈不仙徹底紅了眼眶，血液驟然凝聚在心臟讓她手腳冰涼……
心魔感受到了那來自不仙大帝的悲冷怨恨之氣。不斷從她體內湧溢而出的陰暗悲哀氣息逐漸凝成天邊烏雲的沈重。
心魔微微一笑：不愧是您呀，連這怨恨之力都強的驚天動地。
她咬緊牙，因為緊鎖眉頭而浮起淡淡的筋紋：“不……我想讓他活著！”
“不錯！但也僅僅是在他徹底化天地後！因為您不必再為此矛盾糾結了！終於可以安心地愛他了，愛一個消失的自然之子罷了！”
沈不仙睜大了眼，恰如無形的力量穿心而過，痛徹心扉。
她心中積攢的悲怨終於撐破最後一層細細的外皮，從胸膛中湧溢而出，鋪天蓋地，如洪水滔天，淹沒一切。
這些狂湧的力量被心魔盡數吸收，納為己用。
隨即他膨脹的身影消失在殿中，留下一聲大笑：“大方承認吧，反正他都死了。”
神力浮動，祥雲繚繞的不仙大帝，依然一動不動，她閉上雙眼，壓抑不住渾身顫抖，一聲沈痛的悲吟從火綣殿中傳出，震碎了雲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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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內宗，弟子常年被要求入定冥想，再年輕也都被修煉磨得老氣橫秋, 突然間來了個這麽可愛的小師叔, 個個都想圍著他轉。
本來大家對於這孩子“走後門”還有些不快, 但很快便被這位小師叔俘虜了。
在這位小師叔身上, 總是能獲得一種獨特的寧靜, 從他周邊吹過的風都顯得十分溫柔。
宗主聽聞德眉未經允許私自帶孩子入宗, 而且還將孩子帶到了後山祖師爺閉關之地, 心中頓時不悅。
明炎宗樹大招風，混入細作也是偶有之事。
因此近些年來對於收徒考核也更加嚴苛, 德眉這麽做確實是不妥。
他當即命人將那孩子帶來。
旁邊大弟子見宗主面色凝重，先上前道：“宗主，那孩子是被人丟在宗門口的，看起來可愛溫順, 天賦奇高, 首誡長老才會收為弟子。”
立刻又有一長老道：“是呀，那孩子一看便知絕非庸品, 宗主一看便明了。”
“好了。”宗主冷道：“人還未到，你們急什麽？”
話是這般說, 他心中卻警鈴大作：才來兩天，就把宗門上下收買得團團轉, 照這情形，若真是個細作，那還真是手段了得。
可怕, 當真可怕。
很快，弟子就把那孩子領進了水雲殿。
宗主犀利的眼神落在這孩子身上。
此時的遙水已穿上了碧雲鴻雁束袖細錦弟子常服, 八九歲年紀，正是骨骼蓬勃生長的時候，尤其這孩子身如青松秀木，氣質也落落大方。
龍章之姿，豐神華霧。
難怪自己那些終日隱在深山，沒見過世面的師弟徒兒徒孫看了喜歡。
不過是聲色皮囊，有何可愛？總之他是絕不會這般俗氣！
遙水這兩日已學成規矩，雙手攏靠在身前，彎腰向宗主遙遙拜了一禮。
“遙水見過宗主。”聲音倒是清脆明朗，音色如水，緩緩流淌。
他點點頭道：“我問你，從何而來？”
遙水道：“在一個叫無根坪的地方。”
“無根坪？從未聽過此地，那麽你又是如何到此？”
遙水應對自如：“父親帶我從海對岸坐船而來，經大雲山北，到黑漠之西，穿過了一片帶沼澤漩渦的大森林，才到了這裏。”
宗主越聽越可笑： “這些地方，可都是無人踏足的險境，你父子二人如何能安然無恙？”
“本來就是應該死掉了，誰知道怎麽又活下來了。”
這話不盡是悲，也不見有喜色，只是淡然處之，上一刻還平靜的眼睛，唯有絲絲透骨的孤寂涼意。
宗主又問：“那你說說坐的是什麽船過海而來？又是如何登上這懸崖峭壁的？”
遙水默然不語。
總不能說坐的船是一條老黃龍化成的孤舟，而懸崖峭壁，連他也不知如何走上來的，只是一路跟著神宗，不知不覺便到了。也未見艱難險阻。
他這樣沈默，宗主越發覺得可疑了：“但說無妨。”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裏也漸漸藏疑。
遙水道：“宗主擔心我來路不明，那便讓我下山去吧。”
實際上他很迷茫，他到這裏來究竟是為何？
“不可呀宗主！”一群弟子先著急起來，大殿裏頓時鬧哄哄的。
“成何體統！”宗主猛然一聲斥罵，威嚴壓得大殿無聲。
德眉微微一笑道：“宗主的顧慮是對的，此事是我考慮不周，不過這孩子天賦異稟，天生就是個修煉的苗子，若我明炎宗不收了他，恐怕別的宗門可不會這麽多顧慮……”
宗主皺眉。
他看向那孩子，道：“你過來。”
遙水踏上階梯，向高位上的宗主走去。
在遠處還不覺得，走到近處一看，這孩子眉間果然蘊藏靈氣，眸是眸，白是白，神色自若。
沒有人能在自己面前如此鎮定，何況是個孩子。
一股清澈的氣息似乎隨著他的走近而向他攏靠過來。
宗主楞了一下。
實際上，這幾日他修煉正遇瓶頸時期，心境上有了不少變化，甚至於有些浮躁，常常無法控制自己的戾氣。
他一走近自己，浮躁的心緒莫名地寧靜下來。
他又摸了摸這孩子的頭和骨骼，先是詫異地皺起眉，隨即又滿意的點點頭。
此子靈秀天成，其他宗怎麽可能傻到把這孩子拿來培養成細作。
看來是自己想多了。
忽而手上碰到他懷裏一塊硬物。
他立刻警惕地縮回手，沈道：“懷裏藏著是什麽？”
對於人類的反覆多疑，勾光心中實在頗為無奈，只能把懷裏的芝麻糖掏出來給他看。
這還是前兩日德眉給他的。
德眉緩緩笑道：“我給他的糖，這孩子沒吃過這東西，居然還舍不得吃。”
宗主揚聲詫道：“這有何舍不得！”
眼看著宗主也要愛心泛濫了，他只能解釋：“我只是不想吃了。”
結果適得其反。
德眉輕輕嘆了一聲：“可憐的孩子，沒有得過的，才會如此不舍得輕易吃掉。”
宗主眉眼立時慈祥起來，摸了摸這孩子的肩膀，心裏一陣慚忸：如此，自己剛剛真是該死。
勾光：“……”人類呀，真古怪。
宗主嘖一聲，德眉這小子真是招人恨，隨便散散步都能有這麽好的苗子送上門來。
“德眉，聽說這孩子還沒正式拜師？”
這是要挖墻角了。
德眉坐不住了，呵呵一笑：“我本想讓他拜於羿星祖師名下，祖師爺說了，就讓他在我門下修煉。”
宗主聽他把祖師爺都搬出來了，只能作罷：“這樣……”
“宗主可是改變主意了？不趕人走了？”
“宗主……宗主千萬不可趕走小師叔！”底下弟子們又按耐不住了。
宗主大袖一揮：“胡說……我何時說過要趕走的話！”
德眉點點頭：“既然如此，過兩日，就請宗主主持拜師大典了。”
待人都散去後，坐在首位的宗主才低沈道：“無根坪？無根浮萍？此子究竟是何處來……”
————
神朝王宮。
沈不仙側臥於錦榻上，眉間緊鎖。
自從自然之子化天地後，這麽多年來，她還從未如此夢見過他。
夢中，自然之子身著青色錦衣，身旁坐著一靈動女子。
經歷這些年由扭曲到沈澱的情感，沈不仙已能做到十分平靜，她緩緩走過去。
勾光側身看見她，也微微一笑。
自然之子的笑，有無可估量的寧靜之力。沈不仙心中一動，抓住他的手臂。
旁邊那女子忽然道：“相公！她就是你之前那位假妻子嗎？”
沈不仙頓時僵直，不由捏緊了他的手臂：“我是他唯一的妻子。”
就在這時，場景陡然一轉，杜鵑花瓣紛紛揚揚地撒在她身上，自然之子推開他：“不，我不承認。”
沈不仙跌在樹下，聽見自然之子冷漠至極的聲色：“她不是我妻子，我們沒有任何關系。”
她回過頭，看著他被風吹散的身影，想起身抓住他，渾身卻好像被鋼釘釘在當場，每一個骨節都有一個鋼釘，密密麻麻地紮著。
她的骨骼被凍得僵硬，肌膚瑟瑟發抖。
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自己面前。
不要！心中顫抖的聲音卻無法破口而出，只能在喉嚨處回轉盤旋，越來越尖銳，毫不留情地刺破她喉嚨，直到最後隨著紅色泥土埋入地底，消失不見。
此時畫面又陡轉，回到剛剛之地，那女子已拉住他的手：“相公，快走吧。”
沈不仙想抓緊他的手臂將他拉回來，然而手中他的手臂卻變成一堆塵土，從指間簌簌落下。
沈不仙睜開眼，她正盤腿而坐。
此時正值修煉到禦術第七重，然而遲遲無法突破這新的關卡。
她竟然會在修煉時睡著。
沈不仙雙目如電：“夢魔……”只有夢魔能入她的夢境。
“我真佩服您，還能在此安然修煉……”
一道幽魅的聲音響起來：“其實不必夢魔出馬，這夢不也是您不仙大帝的心魔嗎……”
她目光穿透黑暗，見心魔正漂浮在半空。
“你怎麽像只蒼蠅一樣。”
“噢哦，現在蒼蠅變成老鷹了喲，就算是最強大的神明，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心。”
與上次所見相比，心魔的力量看起來確實強大了不少。這些日子估計沒有少去攛掇人心。否則也不敢舞到自己面前來。
“自然之子不死就好了，否則我還想再試試，這次能不能找到他的弱點。”
沈不仙冷冰冰地看著他。
“誰也想不到，他這麽早就化天地了，真可惜呀，據說這個年齡化天地，在真神中，屬於早逝了吧……嘿……嘿。”
他如願地看見她的眼神變化。
“為此我還問了傀魔，似乎是被傷透了，沒有了情感依托……算是死得其所了。”
心魔擅於蠱惑人心，他的聲音生來就受盡魔界千萬悲怨濁氣釀澆灌盈，其恐怖程度，在魔界中僅次於陰岐之眼。
再強大的神明也會受其影響。
沈不仙黑色雙眸下的金瞳浮現出冷光：“閉嘴！”
“不不不，我是真心實意來誇讚您的，還記得一千多年前嗎？您的計劃確實是天衣無縫，自然之子被您成功地殺死了。”
“絕不是陰陽怪氣，很高興您成功了，謝謝您當初聽了我的建議，將情魄封印，說起來這有我的一點小小功勞吧。”
心魔舞著自己虛幻飄散的身軀，四處灑落悲怨之氣。
她看著他，陰冷的視線可以割裂虛空，卻仿佛同時陷入了過往，一幅幅畫面自她眼前飛掠而過，從最初婚典上的見面到杜鵑花樹下的訣別……
這是她算好的計劃嗎？一切都在她預料之中嗎？
她心中驚現冷意：“不……不是……”
“是，就是！像您這樣絕頂聰明的神明，早就一步一步預料到了吧，您沒有親手安排，但也沒有阻止，不是嗎？”
“不！”
心魔冷笑起來：“行了行了。您就是這樣自相矛盾，一方面您總是為自然之子的死表現得悲痛欲絕，一方面您總是放任事情往壞的方向發展！放任他去死！您騙得過所有人，甚至能騙過您自己，但騙不過我，因為我是你的心魔！”
那雙幽冷精銳的心魔之眼，猛然穿透了她的心臟！
“太子有知曉過去的本領，但沒有覆活其父的力量，這一千多年來，您有真心嘗試過覆活他嗎？傀魔被您封印這麽多年，為何要等到太子提及，才讓傀魔來覆活自然之子，為何要讓一個魂魄不全的自然之子重生，讓他提前進入化天地？”
“因為在您內心深處是絕不容許有誰和您抗爭的！更不允許有誰侵犯您的權力！自然之子的湮滅其實是您陰暗內心中所期盼的！您真冷酷，這正是我佩服您的地方啊……”
沈不仙徹底紅了眼眶，血液驟然凝聚在心臟讓她手腳冰涼……
心魔感受到了那來自不仙大帝的悲冷怨恨之氣。不斷從她體內湧溢而出的陰暗悲哀氣息逐漸凝成天邊烏雲的沈重。
心魔微微一笑：不愧是您呀，連這怨恨之力都強的驚天動地。
她咬緊牙，因為緊鎖眉頭而浮起淡淡的筋紋：“不……我想讓他活著！”
“不錯！但也僅僅是在他徹底化天地後！因為您不必再為此矛盾糾結了！終於可以安心地愛他了，愛一個消失的自然之子罷了！”
沈不仙睜大了眼，恰如無形的力量穿心而過，痛徹心扉。
她心中積攢的悲怨終於撐破最後一層細細的外皮，從胸膛中湧溢而出，鋪天蓋地，如洪水滔天，淹沒一切。
這些狂湧的力量被心魔盡數吸收，納為己用。
隨即他膨脹的身影消失在殿中，留下一聲大笑：“大方承認吧，反正他都死了。”
神力浮動，祥雲繚繞的不仙大帝，依然一動不動，她閉上雙眼，壓抑不住渾身顫抖，一聲沈痛的悲吟從火綣殿中傳出，震碎了雲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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