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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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夜光走進火綣殿, 見母親失魂落魄的模樣，皺眉道：“母親，難道您真的被心魔蠱惑了？”
他走上前：“心魔是最會鉆空子的, 他的目的就是讓您產生痛苦, 吸取您的負面情緒, 您為何還會上當？”
沈不仙低垂著眸, 像死去了一般, 一言不發。
他不可置信而慎重地看著她：“還是說心魔真的說中了您的心思？”
她的沈默讓夜光心中漫上陰影, 他聲音顫抖：“母親……為什麽不回答我？”
他抓住她的手, 既像是對著母親，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我相信母親, 當初父親化天地的時候，我親眼看見您流著淚，沒有誰比您更愛父親！”
“您說您愛父親……您說恨不得死的人是您！我一直都相信母親說的話！”
無論他怎麽說，沈不仙始終不肯張口, 她低垂著眼眸, 一種悲冷的氣息像深海的黑暗一樣圍繞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東邊的太陽已經升起, 日光照在她美麗的雙眼上。
夜光一直站在她面前，在等著她給出答覆。
她茫茫然地倒在榻邊, 像昏倒了一般，只有嘴唇輕輕翕動著, 聲音細微卻異常清晰，往日堅不可摧的雙眸充滿了嘲諷：“是啊……如果不是心魔提醒我，我真的以為自己多深情呢……”
她看著夜光：“也許他說的沒錯, 從一開始，我的目的就是七界歸一, 而你父親，是最大的阻礙，就算我沒有這麽明朗的想過，但這全是我一手造成的，萬神劫只是一個意外，提前進入化天地才是我心底意識裏，你父親的最終結局……是我從一開始推動的結局……是從我與他成親後，是從我一步步毀滅他的情感時，就註定了的結局。”
她的聲音像毒藥一般。
一股陰寒的氣息竄上他四肢，夜光猛然放開抓住她的手，他心中總是不願將母親置於最壞的地步，甚至在父親活著的時候，他私心想讓父親母親重歸於好。
可是母親的話卻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所以……母親早就想到了是嗎？可您還是任由父親進入化天地？”
“是啊，我永遠只能眼睜睜看他消失！他連一點機會都不給我留！這是他對我最狠的懲罰……”她鋒利的聲音割碎了凝固的空氣，震動得雲天蕩漾，使她抑制不住顫抖。
錯金鎏銀的雲枝簪星鸞冠因為她的崩潰而松動，發絲淩亂：“我寧願他恨我……可他……他寧願化天地，也要擺脫我……”
日光下青絲灼灼披在她肩上，遮蓋了她黑沈沈的雙眼。
夜光看著她瘋狂的模樣，有一種近乎憐憫的無奈，他突然明白了什麽：“心魔說的不對，您將這一切歸咎到自己身上，只不過借此懲罰自己罷了。”
沈不仙雙眼空洞，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我算好了一切，只不過我沒想到會愛上你父親，在情魄回歸後，我就後悔了，哪怕我瘋狂地想挽回，可惜已太晚了……”
夜光冷笑著，用冰冷的音色道：“您無法容忍父親存活於世吧，您不允許有人侵犯您的權力！”
沈不仙雙眼睜著，如恨一般灼灼似電，滿腔痛楚無可發洩：“沒有！如果他還在，我寧願用所有的一切去交換！”
忽而她自嘲地笑起來，像枯死的巨木在風中顫顫巍巍：“沒有機會了，沒有機會再這麽做了，一碰見你父親的事，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罷了……我恨透我自己！我為什麽沒有瘋……我為什麽瘋不了！”
沈不仙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翻天覆地的手：“就算我有了絕對的力量，又能改變什麽呢？”
她首次對自己傾盡畢生的修煉產生了質疑。
她恨透了自己當初的執迷不悟。
夜光地看著她：“我不懂，如果父親要失去生命才能得到您的愛，這真的是愛嗎？”
沈不仙如遭雷擊！
夜光轉身向外走去，聽見母親喃喃地低語著什麽，她的胸膛顫出一絲輕笑，隨即這笑越來越癲狂，像洪水一樣湧溢而出。
她猛的站起身，長長的頭發垂落在榻上，又落到雲霧華光中，她赤著腳走在雲煙之間，踉踉蹌蹌地奔到火綣殿後面的偏殿中。
金玄色的衣擺逶迤在地，穿過屏風後，就是那件還未完全完成的抱鑾沾星衣。
她雙手將沾星衣扯下，因為顫抖，身體同衣服一起跌在地上，她緊緊抱著衣服，祥雲環繞著她的身姿，漫過她無措的雙眸。
可是這衣服是她重新鍛造的，連裏面的魔魅妖獸也是自己重新封印的，沒有他一點氣息。
只是一件長得一樣卻與他毫不相幹的衣服罷了，連聊解相思都不允許。
夜光看著母親無可救藥的模樣，心中也漫起一陣痛。
明炎宗，明炎大殿。
宗主坐於首位，德眉坐於右首，墻上掛著一副巨大的人物畫像，正是明炎宗之開創者，傳聞中天下第一女劍修——羿星祖師。
德眉坐在太師椅上，拂塵一揮，看著自己可愛的小弟子，十分滿意地微微一笑：
“遙水，今日拜見了祖師爺，就正式入我宗門，成為我明炎宗弟子，也將成為我德眉第二位徒弟。”
然而，遙水卻看著祖師畫像一動不動，眼中透出冷色。
那種冷漠絕不該出現在一個孩子身上。
畫像上的祖師，是一持劍的紅衣女子，雖然她帶著面紗，但難掩其絕世無雙之姿，尤其那雙眼睛，與那位不仙大帝如此相似。
“遙水，快跪下拜見祖師爺，再拜見宗主和師父。”
說話的是他的師兄遙山，如今也都六十多了。
今日小師叔拜宗之禮，內宗子弟都來參加。
德眉幾乎是哄著他的語氣： “遙水，遙水，快跪下。”
他記得上一次和沈不仙下凡時，明炎宗已經開創，那時候第一女劍修的名號已打響天下，如今又過一百多年，這位羿星祖師少說也有兩百多歲，與天界上的沈不仙應該是兩個毫不相幹的生命。
然而，看著壁畫上那雙鋒利的眼睛，他無論如何無法說服自己。
這天底下哪有那樣相似的人物。他寧願相信這世上有兩個太陽，也不相信這世上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織夜神，有兩雙同樣那般冷酷絕情的眼睛。
另外一個長老也輕聲提醒道：“遙水乖，在祖師爺面前不可無禮，快快跪下。”
“若要跪她，我寧願不入宗門。”
他說完便要走出大殿。
德眉急道：“稚子胡言，胡言！祖師爺莫怪！”
宗主也道：“快攔下他。”
兩個弟子擋在面前：“小師叔，您就跪下吧……”
“是啊，祖師爺都兩百多歲了，怎麽也受得起你一拜了。”
孩子的聲音堅定如石：“我說了，絕不拜她。”
宗主沈沈地看著他。
德眉向宗主道：“這孩子一向聽話，今天如此抗拒，一定是原因的，拜師之禮就先擱置吧，我也倚老賣老一回，先將遙水收作外宗弟子，等他十八歲後，拜宗大典和成年禮一起完成，若那時他還不願拜祖師爺，再將他逐出宗門，您看如何？”
這話算是給了兩方一個顏面，尤其是對遙水，身為天下第一大宗，這一再讓步，可謂是史無前例了。
眾弟子卻不太敢抱希望，宗主對下一向嚴苛，尤其是宗門規矩絕不可破，怎麽會輕易答應。
眾人正等著宗主發起脾氣，不料宗主沈吟良久，勉強道：“念在他還小，就依首誡長老的話，不過，罰還是要罰的。”
他看了一眼那孩子，最終還是沒下狠心：“就到經閣中抄寫百遍宗訓。”
宗主的仁慈實在出乎意料。
遙水也知道這懲罰不算什麽，是明炎宗對自己一再包容。
於是遙水正式成了明炎宗的外宗子弟，名義上雖然是外宗子弟，待遇上卻同宗內弟子一般。
應該可以說是非同一般……
“師弟，今日想吃什麽？我叫他們多留一份給你。”
“大師兄，夥食房的師侄們每日給我打的飯菜已經很多了。”
雖然宗內夥食清淡為主，勾光在這裏還是吃到了能稱之為美味的食物。
不僅如此，這幾日大師兄還總是將他那份肉食留給自己，遙水一再拒絕，明炎宗一天內只有一頓葷菜。但架不住這位大師兄以“孩子長身體要多吃肉”的理由，硬生生塞在自己碗裏。
其他弟子也是如此，總是擔心他長不高似的，三日才有一份的糕點也都要留給他。
若他回絕，師兄師侄們就會流露出一種被傷透的眼神。
當了千萬年神明的勾光實在不知如何應對師兄們這熱情似火的好意。
只能被動收下這好意，然後再以實在吃不下為由還給他們。
後來長老也看不下去了，吩咐夥食房的弟子們每天單獨給小師叔準備好葷素糕點周全的餐食。
用凡人的話來說，受寵若驚不過如此。
太過受歡迎也會有煩惱，因為身上寧靜的氣息，自帶天然調節情緒的體質，上至宗主下至看門的瑞獸，都莫名其妙想湊近他。
每日修煉完畢，休息的時候，誰先看到了這小師叔，就兩眼放光，忍不住一上手把小孩抱起來，就好像手裏抱了個召喚獸一般，頓時周圍便能圍個水洩不通，一群弟子樂呵呵地圍著他。
誰讓他是個孩子。
遙水生無可戀。
“小師叔越來越可愛了。”
“先讓我抱一下，我腦子裏有點不舒服。”
“別找借口，誰不是有點不舒服！”
“把小師叔放進松妙長老的丹青壺裏，會不會變多幾個出來？”
“是誰？是誰說要把小師叔扔進丹青壺裏？”
“是誰出了這麽個好主意？”
“果然一碰到小師叔，心裏就特別舒服。”
遙水低下頭看著抱著他的師侄，沈聲道：“十三侄兒，請放我下來。”
大家第一次看見小師叔這麽兇，人群頓時寂靜下來。
一本正經的嚴肅表情，與一張稚嫩的孩子臉龐，和一群母胎單身漢……湊在一起會產生很多很多爆滿的父愛和母愛……
“小師叔像個老頭一樣，真的更有意思了。”
“這要是我兒子該多好，我想下山找媳婦了。”
“你娶誰？能生出這麽可愛的。”
遙水的臉色凝重，現在他懷疑，神宗所謂的為他尋找缺失的靈魂，就是送他來這，彌補他那缺失的父愛母愛嗎？
其實大可不必……
————
傳說中羿星祖師修煉已臻化境，成為永不衰老的半仙。
鼎爐中一炷清香裊裊而起，宗主上完香後便恭敬地退開。
勾光盤腿坐在蒲團上，雙眼毫無阻礙地落在眼前的畫像上。
明炎宗每月初十清晨，所有宗內弟子都要在明炎大殿下入定兩個時辰。
而遙水因為輩分較高，在第一排位置上，一擡眼便是眼前紅如火焰的衣擺。
所有弟子在入定完成後，便向祖師爺磕頭在地。
每個人都畢恭畢敬，彎著腰低著頭，因此也就沒有人發現他們的小師叔挺直的背脊從未曾彎腰，也從未曾叩過一次頭。
宗主雖然有所察覺，也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早已知道遙水的性格。
這孩子像水一樣，可成冰，可化雨，可成雪，可入血，看似溫柔包容，卻絕不受任何人掌控。
好在，除了對羿星祖師這點古怪的偏見之外，遙水可以說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弟子，最具天賦的修士。
他的雙眼通透天性，靈氣無人可及。
整個宗門沒有任何人能做他的師父。
只是這孩子的來路絕不簡單，尤其是他與祖師之間的關系。
宗主決定親自去請示祖師爺。
其實德眉也是此意：“宗主是否也好奇一個孩子與兩百多歲的祖師之間究竟有什麽瓜葛。”
宗主沈吟道：“弄清這孩子的來歷，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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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光走進火綣殿, 見母親失魂落魄的模樣，皺眉道：“母親，難道您真的被心魔蠱惑了？”
他走上前：“心魔是最會鉆空子的, 他的目的就是讓您產生痛苦, 吸取您的負面情緒, 您為何還會上當？”
沈不仙低垂著眸, 像死去了一般, 一言不發。
他不可置信而慎重地看著她：“還是說心魔真的說中了您的心思？”
她的沈默讓夜光心中漫上陰影, 他聲音顫抖：“母親……為什麽不回答我？”
他抓住她的手, 既像是對著母親，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我相信母親, 當初父親化天地的時候，我親眼看見您流著淚，沒有誰比您更愛父親！”
“您說您愛父親……您說恨不得死的人是您！我一直都相信母親說的話！”
無論他怎麽說，沈不仙始終不肯張口, 她低垂著眼眸, 一種悲冷的氣息像深海的黑暗一樣圍繞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東邊的太陽已經升起, 日光照在她美麗的雙眼上。
夜光一直站在她面前，在等著她給出答覆。
她茫茫然地倒在榻邊, 像昏倒了一般，只有嘴唇輕輕翕動著, 聲音細微卻異常清晰，往日堅不可摧的雙眸充滿了嘲諷：“是啊……如果不是心魔提醒我，我真的以為自己多深情呢……”
她看著夜光：“也許他說的沒錯, 從一開始，我的目的就是七界歸一, 而你父親，是最大的阻礙，就算我沒有這麽明朗的想過，但這全是我一手造成的，萬神劫只是一個意外，提前進入化天地才是我心底意識裏，你父親的最終結局……是我從一開始推動的結局……是從我與他成親後，是從我一步步毀滅他的情感時，就註定了的結局。”
她的聲音像毒藥一般。
一股陰寒的氣息竄上他四肢，夜光猛然放開抓住她的手，他心中總是不願將母親置於最壞的地步，甚至在父親活著的時候，他私心想讓父親母親重歸於好。
可是母親的話卻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所以……母親早就想到了是嗎？可您還是任由父親進入化天地？”
“是啊，我永遠只能眼睜睜看他消失！他連一點機會都不給我留！這是他對我最狠的懲罰……”她鋒利的聲音割碎了凝固的空氣，震動得雲天蕩漾，使她抑制不住顫抖。
錯金鎏銀的雲枝簪星鸞冠因為她的崩潰而松動，發絲淩亂：“我寧願他恨我……可他……他寧願化天地，也要擺脫我……”
日光下青絲灼灼披在她肩上，遮蓋了她黑沈沈的雙眼。
夜光看著她瘋狂的模樣，有一種近乎憐憫的無奈，他突然明白了什麽：“心魔說的不對，您將這一切歸咎到自己身上，只不過借此懲罰自己罷了。”
沈不仙雙眼空洞，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怎麽做，我算好了一切，只不過我沒想到會愛上你父親，在情魄回歸後，我就後悔了，哪怕我瘋狂地想挽回，可惜已太晚了……”
夜光冷笑著，用冰冷的音色道：“您無法容忍父親存活於世吧，您不允許有人侵犯您的權力！”
沈不仙雙眼睜著，如恨一般灼灼似電，滿腔痛楚無可發洩：“沒有！如果他還在，我寧願用所有的一切去交換！”
忽而她自嘲地笑起來，像枯死的巨木在風中顫顫巍巍：“沒有機會了，沒有機會再這麽做了，一碰見你父親的事，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罷了……我恨透我自己！我為什麽沒有瘋……我為什麽瘋不了！”
沈不仙看著自己的雙手，這雙翻天覆地的手：“就算我有了絕對的力量，又能改變什麽呢？”
她首次對自己傾盡畢生的修煉產生了質疑。
她恨透了自己當初的執迷不悟。
夜光地看著她：“我不懂，如果父親要失去生命才能得到您的愛，這真的是愛嗎？”
沈不仙如遭雷擊！
夜光轉身向外走去，聽見母親喃喃地低語著什麽，她的胸膛顫出一絲輕笑，隨即這笑越來越癲狂，像洪水一樣湧溢而出。
她猛的站起身，長長的頭發垂落在榻上，又落到雲霧華光中，她赤著腳走在雲煙之間，踉踉蹌蹌地奔到火綣殿後面的偏殿中。
金玄色的衣擺逶迤在地，穿過屏風後，就是那件還未完全完成的抱鑾沾星衣。
她雙手將沾星衣扯下，因為顫抖，身體同衣服一起跌在地上，她緊緊抱著衣服，祥雲環繞著她的身姿，漫過她無措的雙眸。
可是這衣服是她重新鍛造的，連裏面的魔魅妖獸也是自己重新封印的，沒有他一點氣息。
只是一件長得一樣卻與他毫不相幹的衣服罷了，連聊解相思都不允許。
夜光看著母親無可救藥的模樣，心中也漫起一陣痛。
明炎宗，明炎大殿。
宗主坐於首位，德眉坐於右首，墻上掛著一副巨大的人物畫像，正是明炎宗之開創者，傳聞中天下第一女劍修——羿星祖師。
德眉坐在太師椅上，拂塵一揮，看著自己可愛的小弟子，十分滿意地微微一笑：
“遙水，今日拜見了祖師爺，就正式入我宗門，成為我明炎宗弟子，也將成為我德眉第二位徒弟。”
然而，遙水卻看著祖師畫像一動不動，眼中透出冷色。
那種冷漠絕不該出現在一個孩子身上。
畫像上的祖師，是一持劍的紅衣女子，雖然她帶著面紗，但難掩其絕世無雙之姿，尤其那雙眼睛，與那位不仙大帝如此相似。
“遙水，快跪下拜見祖師爺，再拜見宗主和師父。”
說話的是他的師兄遙山，如今也都六十多了。
今日小師叔拜宗之禮，內宗子弟都來參加。
德眉幾乎是哄著他的語氣： “遙水，遙水，快跪下。”
他記得上一次和沈不仙下凡時，明炎宗已經開創，那時候第一女劍修的名號已打響天下，如今又過一百多年，這位羿星祖師少說也有兩百多歲，與天界上的沈不仙應該是兩個毫不相幹的生命。
然而，看著壁畫上那雙鋒利的眼睛，他無論如何無法說服自己。
這天底下哪有那樣相似的人物。他寧願相信這世上有兩個太陽，也不相信這世上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織夜神，有兩雙同樣那般冷酷絕情的眼睛。
另外一個長老也輕聲提醒道：“遙水乖，在祖師爺面前不可無禮，快快跪下。”
“若要跪她，我寧願不入宗門。”
他說完便要走出大殿。
德眉急道：“稚子胡言，胡言！祖師爺莫怪！”
宗主也道：“快攔下他。”
兩個弟子擋在面前：“小師叔，您就跪下吧……”
“是啊，祖師爺都兩百多歲了，怎麽也受得起你一拜了。”
孩子的聲音堅定如石：“我說了，絕不拜她。”
宗主沈沈地看著他。
德眉向宗主道：“這孩子一向聽話，今天如此抗拒，一定是原因的，拜師之禮就先擱置吧，我也倚老賣老一回，先將遙水收作外宗弟子，等他十八歲後，拜宗大典和成年禮一起完成，若那時他還不願拜祖師爺，再將他逐出宗門，您看如何？”
這話算是給了兩方一個顏面，尤其是對遙水，身為天下第一大宗，這一再讓步，可謂是史無前例了。
眾弟子卻不太敢抱希望，宗主對下一向嚴苛，尤其是宗門規矩絕不可破，怎麽會輕易答應。
眾人正等著宗主發起脾氣，不料宗主沈吟良久，勉強道：“念在他還小，就依首誡長老的話，不過，罰還是要罰的。”
他看了一眼那孩子，最終還是沒下狠心：“就到經閣中抄寫百遍宗訓。”
宗主的仁慈實在出乎意料。
遙水也知道這懲罰不算什麽，是明炎宗對自己一再包容。
於是遙水正式成了明炎宗的外宗子弟，名義上雖然是外宗子弟，待遇上卻同宗內弟子一般。
應該可以說是非同一般……
“師弟，今日想吃什麽？我叫他們多留一份給你。”
“大師兄，夥食房的師侄們每日給我打的飯菜已經很多了。”
雖然宗內夥食清淡為主，勾光在這裏還是吃到了能稱之為美味的食物。
不僅如此，這幾日大師兄還總是將他那份肉食留給自己，遙水一再拒絕，明炎宗一天內只有一頓葷菜。但架不住這位大師兄以“孩子長身體要多吃肉”的理由，硬生生塞在自己碗裏。
其他弟子也是如此，總是擔心他長不高似的，三日才有一份的糕點也都要留給他。
若他回絕，師兄師侄們就會流露出一種被傷透的眼神。
當了千萬年神明的勾光實在不知如何應對師兄們這熱情似火的好意。
只能被動收下這好意，然後再以實在吃不下為由還給他們。
後來長老也看不下去了，吩咐夥食房的弟子們每天單獨給小師叔準備好葷素糕點周全的餐食。
用凡人的話來說，受寵若驚不過如此。
太過受歡迎也會有煩惱，因為身上寧靜的氣息，自帶天然調節情緒的體質，上至宗主下至看門的瑞獸，都莫名其妙想湊近他。
每日修煉完畢，休息的時候，誰先看到了這小師叔，就兩眼放光，忍不住一上手把小孩抱起來，就好像手裏抱了個召喚獸一般，頓時周圍便能圍個水洩不通，一群弟子樂呵呵地圍著他。
誰讓他是個孩子。
遙水生無可戀。
“小師叔越來越可愛了。”
“先讓我抱一下，我腦子裏有點不舒服。”
“別找借口，誰不是有點不舒服！”
“把小師叔放進松妙長老的丹青壺裏，會不會變多幾個出來？”
“是誰？是誰說要把小師叔扔進丹青壺裏？”
“是誰出了這麽個好主意？”
“果然一碰到小師叔，心裏就特別舒服。”
遙水低下頭看著抱著他的師侄，沈聲道：“十三侄兒，請放我下來。”
大家第一次看見小師叔這麽兇，人群頓時寂靜下來。
一本正經的嚴肅表情，與一張稚嫩的孩子臉龐，和一群母胎單身漢……湊在一起會產生很多很多爆滿的父愛和母愛……
“小師叔像個老頭一樣，真的更有意思了。”
“這要是我兒子該多好，我想下山找媳婦了。”
“你娶誰？能生出這麽可愛的。”
遙水的臉色凝重，現在他懷疑，神宗所謂的為他尋找缺失的靈魂，就是送他來這，彌補他那缺失的父愛母愛嗎？
其實大可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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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中羿星祖師修煉已臻化境，成為永不衰老的半仙。
鼎爐中一炷清香裊裊而起，宗主上完香後便恭敬地退開。
勾光盤腿坐在蒲團上，雙眼毫無阻礙地落在眼前的畫像上。
明炎宗每月初十清晨，所有宗內弟子都要在明炎大殿下入定兩個時辰。
而遙水因為輩分較高，在第一排位置上，一擡眼便是眼前紅如火焰的衣擺。
所有弟子在入定完成後，便向祖師爺磕頭在地。
每個人都畢恭畢敬，彎著腰低著頭，因此也就沒有人發現他們的小師叔挺直的背脊從未曾彎腰，也從未曾叩過一次頭。
宗主雖然有所察覺，也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早已知道遙水的性格。
這孩子像水一樣，可成冰，可化雨，可成雪，可入血，看似溫柔包容，卻絕不受任何人掌控。
好在，除了對羿星祖師這點古怪的偏見之外，遙水可以說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弟子，最具天賦的修士。
他的雙眼通透天性，靈氣無人可及。
整個宗門沒有任何人能做他的師父。
只是這孩子的來路絕不簡單，尤其是他與祖師之間的關系。
宗主決定親自去請示祖師爺。
其實德眉也是此意：“宗主是否也好奇一個孩子與兩百多歲的祖師之間究竟有什麽瓜葛。”
宗主沈吟道：“弄清這孩子的來歷，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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