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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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昱辰殿的自然之子聽著凡人的祈禱, 火綣殿的不仙大帝秉承著神界之主的天職管理七界。

從這之後,沈不仙再沒有去見過勾光。

她不想聽見他說出那兩個字,害怕他像上次一樣執意要離開她, 因此她連昱辰殿都不敢踏足, 只能用通天眼在雲端處看著他。

夜光驚訝地發現母親居然幾個月沒有來過昱辰殿找父親。

這實在不像母親的風格。

她何時成了畏首畏尾的性格?

其實比起母親, 他更擔心父親。

父親近日來的表現太過平靜了。

他相信父親就算沒有回憶出什麽, 但也從旁人口中得知了大概, 可父親平靜到不像一個活物。

如果只是這樣, 夜光還能安慰自己, 是因為父親對母親心死了,釋懷了一切。

然而, 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

父親所謂的平靜是一種沒有希望的平靜。

以往父親雖然從容淡然,但他會對供桌上的貢品感到好奇,會對人間的美味有欲望,甚至還會擡頭嘗嘗露水的味道。

如今他低垂的目光通透無遮, 將一切視為無物, 只是機械地履行神明的職責。

在以前,若有風雨狂虐欺淩花草, 父親會惋惜一嘆,而如今的父親只是淡漠地看著這一切, 他眼中已無半點波瀾。

這種情況似乎日益嚴重。

就算父親是神,他的心也該是跳動的, 而不是像死亡一般寧靜……

有時候他看見父親的身軀在太陽下忽而透明起來,等他抓住父親時,那“錯覺”便又消失了。

上一次水長東的事情, 他就已經註意到,父親的態度不同以往, 只是那種不妙的預感被他自欺欺人地壓下去了。

如今這一切實在太不正常了……

夜光心頭一沈:難道真是魂魄不全帶來的後果嗎?

這一天,父子倆走在王宮的花苑中,當時正是春風拂過萬物覆蘇,花草攀附著自然之子的衣擺,被他身上的靈氣吸引。

夜光看著父親毫無波瀾的側臉。

一頭受傷的梅花鹿突然從旁邊花叢中闖出來,闖到前面,跌在他們的前路上。

一條遍體通紅的蛇緊緊咬住它的脖頸,纏繞著它的身子,從它跳動的脈搏處撕開一道口子,不斷湧出鮮血。

它奄奄一息,口中發出嗚咽的低吟,眼睛含著淚光,仿佛正向他們求救。

夜光本想救它,忽而卻頓住。

他看向父親,想從父親的眼裏找到一絲情緒波動的痕跡。

他的父親垂眸看著這一切,臉上沒有一絲牽動之情。

身為自然之子,理應對萬物眷顧,而不是冷眼相待。

夜光心中一沈,正要擡手施救。

卻見父親走上前,他蹲下身伸出手,紅蛇隨即松開梅花鹿,向他手上纏繞。

夜光正高興之際,那條蛇繞上父親臂膀在他頸側咬下去,這猝不及防的扯咬使得鮮血淋漓,自他身上蜿蜒而下。

夜光皺眉,可父親卻無動於衷。

“父親?!”

那蛇終於松口,鉆進林中不見了。

夜光氣急道:“父親怎麽任由紅蛇撕咬?”

“蛇的本性就是如此,有何奇怪,你不是想讓我救鹿嗎?”

“可父親完全可以自保的呀!”

“我本不該破壞它們的生存之道,可一想起那頭帶我長大的六角鹿,心裏便生惻隱,那就只能被它報覆。”

夜光驚覺父親的“病”已經超乎他預想的嚴重。

“父親,你究竟是怎麽了?自從與母親從凡間回來後,你越來越奇怪了,父親是不是想起了什麽?”

“如何奇怪?”

“我不清楚……我覺得父親的心死掉了。”

他看見父的眼深邃,帶著星辰深處的光:“被神宗造化以來,已有千萬年,我本就不是情感血肉孕育的生命,我的意識本不該存在。生命太漫長了,如今我已將一切釋懷了。”

雖然說是釋懷,這話卻仿佛生命消逝的沈重。

夜光聽的似是而非。

他想起在空山殿時,父親說過的話,他說——神的生命太長了,因此也就不足為惜。

不禁心頭一緊,低頭一看,父親的血已與大地融為一體,消失無蹤!

父親的血應該是向上生長的!

有什麽可怕的想法一晃而過。

夜光不敢想象,聲音顫抖:“不是的,父親,您是有血有肉的生命啊,您只是因為魂魄不全,才會如此想而已。”

勾光笑了:“傻兒子。”

“我去找傀魔,我要問清楚這究竟是為什麽!”

夜光說完便消失在原地。

勾光擡頭望著雲煙後的藍天,目光通透如水,他的靈魂仿佛被那縹緲的風帶動。

火綣殿中,梳妝臺上的簪子被她顫動的袖子碰落在地,發出喑啞聲響。

此時的沈不仙比夜光還驚慌,心中蒼白無力。

剛剛的一切她都已看在眼裏。

梅花鹿,紅蛇,都是她設計出來的罷了。

她比夜光更早地發現了自然之子的變化,她也更害怕這種變化,才會用梅花鹿來試圖挽回自然之子對萬物的垂愛。

然而結果比想象中的更悲觀。

自然之子對萬物尚有憐愛,但這種愛已近乎冷酷,是承載宿命的愛,而非源於自身的愛。

他無視自身的痛苦,這種愛隨時會讓他化成雲雨!

雙手緊緊地握住冰盤沿的兩端,沈不仙最怕的就是這樣的自然之子,這看似大愛無私實則已無心無情的自然之子!

化天地……真神的最高歸宿。

當年的太光神宗,如今的自然之子,莫非都逃不脫這自然的宿命!

沈不仙以無情渡深情,自然之子卻以真心得道無情。

“絕不可以!”她眸中迸發破釜沈舟般冰冷的光。

寧願你恨到極致,也不要你消失在天地間……

————

自從成功鍛造出重生的自然之子,傀魔便一直在浮天洞修煉,沈不仙似乎也默認了他歸隱的想法。

見到太子,傀魔早有預料般:“這麽快就來了。”

夜光犀利的目光看著他:“你應該知道我為何來吧?我父親的現狀是因為魂魄不全的原因嗎?”

傀魔了然道:“或許是有一些原因,但絕大原因在於自然之子的宿命。”

“什麽宿命?”

“化天地,與天地融為一體的宿命。”

夜光瞳孔一顫。

“我的魔祖說過,真正的真神,最後的宿命,就是與天地融為一體。上一個是太光神宗,他已沈睡萬年,也許已經與天地相融,這就是最好的見證。”

“你是說,父親會像神宗一樣一直沈睡?”

“不只是沈睡,沒有了自然之心的自然之子,沒有了完整魂魄的自然之子,天地涼薄難以維持他的生存欲望,到最後,只能融於天地,其實,按自然之子現在的年歲,不應該啊。”

夜光心存僥幸:“您弄錯了,父親現在依然活的好好的。”

“那是因為有你,你牽動了他的情感,有情感維持的真神,還不到那一步。”

“所以只要有我在,父親就不會離開,對嗎?或者讓父親的魂魄完整起來?還是說讓父親對世間有所眷戀?辦法還是很多的對嗎?大不了重新來過!”

“不知道!”傀魔不耐道:“那種覆雜的東西,說實話一萬年也遇不到一次,誰能預料得到,也許你去問你母親吧,說實話,她才是罪魁禍首。”

傀魔脾氣燥起來,一大塊冰雪跌落把浮天洞洞口堵住。

夜光現在也是六神無主,正想轉身找母親,回身之時,不仙大帝的身影已出現在風雪冷冽中。

不知為何,他懷疑自己看錯了,雪色耀眼中,母親的眼中閃過一滴淚光……

他知道,此刻最傷心的一定是母親了。

若父親真的走到化天地的宿命,母親會瘋吧……

她仰起頭,口中的氣息氤氳成冰雪:“原來,你父親才是最絕情的那個。”

“母親請不要急,兒子覺得此事尚有轉機。”他怕母親偏執下會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可那淚光轉瞬消失,他看見母親的眼中只有堅定和魄力。

隨即不仙大帝的身影便消失在雪色中。

當不仙大帝趕到昱辰殿時,看見的一幕正是一劍利刃,直擊她心窩,讓她崩潰。

自然之子的身體在光照之下變淡了,他身上淡藍色的雲雁紋錦衣失去了它的光鮮。

而那雙寧靜的眼睛,黑色的眸珠,清透的光輝,所有的光芒都毫無阻礙地折射過那雙眼睛。

事情的進展超出了她的預料,命運之神從不給人反擊的機會。

他坐在昱辰殿那棵蒼老而壯碩的,巨大的杜鵑花樹下。

花還沒開,樹葉的影子光影斑駁地穿過他的身體。

沈不仙走過去,她的血液仿佛聚集在手指尖,因此她臉色蒼白,也沒有察覺到自己的手在顫抖。

勾光看見她那古怪的神色,不禁皺眉:“怎麽了?”

這聲音此刻仿如動聽的泉音,暫時安撫了沈不仙痛苦的靈魂。

她顫抖的手猛然抓住他的手臂,在她的觸碰下,這手臂便又重新變得真實而充滿質感,沈不仙迫不及待地抱住他,用盡畢生之力。

她看見他的影子重回清晰,樹枝的影子也被他身影擋住。

“勾光……勾光,別走好嗎?”她在他耳邊呢喃道。

他任她抱著,神色淡然而寧靜。

他猜到她說的是什麽,這一天他早有準備。

“其實我也沒想到會來的這麽快。”

他生命的歲月雖然漫長,但在真神中,其實也遠遠不到化天地的地步。

不過,既然來了,倒也無所畏懼。

沈不仙看著他從容的臉,不敢相信他能做到這麽坦然:“你在說什麽?你什麽都不要了是嗎?”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便是真正的消失了。

他笑:“不要?這世上還有屬於我的東西嗎?夜光已能獨當一面,身為自然之子,是隨時應該獻出一切的,我的生命也不屬於我。”

沈不仙聽見他將她摘的幹幹凈凈,只想冷笑:“沒有屬於你的東西嗎……是沒有,可你應該有恨。”

她強勢地轉過他的臉,聲音幹脆利落接近瘋狂,尾音上揚:“如果沒有愛,那就用恨來活著吧,以恨我來支撐你活下去的欲·望,如何?”

她曾經有多怕他想起過往的一切,但現在,她要他重新想起來,最好恨她入骨!

沈不仙的聲線鋒利,她的舌頭卻柔軟,帶著破釜沈舟的決心,壓進他口中,那一觸及便引起戰栗的唇,被更強烈的情感掩蓋,她的唇齒充滿占有欲,一步步壓緊他。

那隱忍千年的炙熱還來不及被捕抓,便隨著不甘和痛苦的眼淚流出。

但隨後那種滾燙的熾熱卻無比漫長地延續,在骨頭間得到回應,她漸漸暴戾,顫抖的唇齒僅有一個目的,就是將他的氣息淹沒,讓他徹底融入自己的愛恨中。

那種殘酷暴戾漸漸褪去,壓抑千年痛苦千年的狂流熾熱漸漸地回攏。

一場颯颯然的雨將滾燙的大地澆透,升騰起熱烈逼人的餘韻。在她與他之間漫起雲煙,

仿佛橫刀自刎,要以血液澆灌骨頭間的冰冷,澆灌這淩厲的吻。

仿佛以刃剖骨,以她瘋狂的偏執,削去這頑固千年的刺。

她的指尖深深陷進藍色的錦衣,將身體傾倒在他身上。

勾光想拉開她,這一動作刺傷了她的自尊。

盡管如此,她這一次怎麽也不會放手。

“現在就記起來吧,勾光。”她抱住他,用額頭抵在他額頭上,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一道金色光芒在肌膚相觸間閃過。

兩個神明倒在杜鵑花樹下,倒在雲煙下,她與他閉上了眼睛。

自然之子做了一個夢,這夢漫長而痛苦。

從他迎娶自己的妻子開始。

在婚典上,他看見自己的正緣妻子,她美麗的容顏驚艷了所有人。

但勾光知道她並非自己的正緣妻子,看起來自己被自己的正緣妻子拋棄了。

而眼前的神女美麗的眼中盡是野心,她也許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麽。

自己身上有太多珍寶了。

自然之心,自然之力,真神元力,菩提根,帝星之位。

自從被神宗點化,他盡心盡力地成長修煉,成為千萬年的帝王,一步一步地循著神宗走過的軌跡,按部就班地活著。

他只是一個布偶,依照神宗的意志活著。連正緣妻子都是被天地定奪好的。

現在這一切終於出了一點意外。

他起了一絲叛逆的心理。

盡管並非正緣,他還是喜歡他現在的妻子,她美麗而鋒利,她高傲地從不隱瞞自己的野心,她擁有自己從沒有過的自我,她偶爾也有青澀的一面。

她愛過自己,勾光很確定這一點。

但妻子青澀的愛還未來得及成長為大樹,便猝不及防的消失了。

他第一次手足無措,看著妻子漸漸冷淡的臉色,他不知道是為何。

他懷疑自己不夠好,所以盡可能地再對她好一些。

深夜的時候,他坐在簾帳外,等著妻子修煉完。

除此之外,他能做什麽呢?

直到那天,妻子告訴自己,她想為他生一個孩子。

勾光高興極了,他竟然因此覺得,妻子是愛著自己的。

如果不愛自己,怎麽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尤其當醫官告訴他,妻子沒有玉脈時,他覺得自己更加虧欠了她。

他取菩提根,為妻子護命。

只不過他從沒有想過,有一天妻子會將那支金釵刺進自己身體。

她以世間最冰冷的眼看著自己。

其實自己早就應該猜到了,妻子不愛自己。她嫁給自己是帶著目的而來的。

可他舍不得這份“愛”,這是自他存在以來,唯一得到的“情之有物”。

他早就該知道的。

就算在惡魔之眼下被囚三百年,心中甚至還心存幻想,直到她終於說出絕情的話……

“作為一顆棋子最好的結局是死亡。”

原來自己只是一顆棋子。

他只是一顆棋子。一顆心存幻想的可笑的棋子。

一顆活了千萬年還活不明白的棋子。

……

像瀕臨窒息的前一刻,睡夢中的自然之子猛的睜開眼,他的瞳孔震顫著。

一條瀕臨幹涸的魚沒有如願到水中,沈不仙給了他一滴水,卻將他推到更幹涸的一片沙漠,將他推到更加痛苦的境地。

他倚在杜鵑花樹下,沈不仙在他懷裏,雙手緊箍著他的身軀。

不知過去多少個日夜。

他們入夢之時,杜鵑花還沒開,他們醒來時,杜鵑花已沈甸甸壓彎了樹幹,垂在他們頭頂。

在他懷中的沈不仙卻不敢睜開眼,只有淚水不斷湧出,如果不曾隨著他的夢境,剖析他的心。

她怎麽能知道自然之子的心被自己傷的千瘡百孔。怎麽能知道毫無破綻的他是如何被自己一步步推向痛苦的邊緣。

可她認知的僅僅是這千分之一罷了。她永遠無法感同身受他的痛苦。

他像一株枯死的空竹,眼神空洞,沒有了生機,任由她緊緊抱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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