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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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杜鵑花沈甸甸的垂下, 蓋住了日光。
他仰起頭，眸珠映著黯淡的花影，風一吹, 杜鵑花瓣就落在身上。
她壓緊了他, 使他喘不過氣, 勾光感覺她的手在顫抖。
“你到底要做什麽？”他聲音沙啞。
讓他記起這些, 究竟還有什麽意義。
沈不仙終於睜開眼, 她的眼睛一片赤紅, 可她張口, 卻啞然無言，面對勾光那雙寧靜的眼睛, 言語變得如此蒼白，有些東西失去註定無法挽回。
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抱緊他，她只怕一放手，自然之子就從眼前消失了。
“放開我。”
“不, 絕不……”她不會讓他再離開自己。
勾光看著她堅定的眼睛, 道：“當初明知你是錯的，卻執意娶你, 一切後果都是我咎由自取。”
如果自己沒有選擇將錯就錯，而是在婚典上揭穿她的身份, 就不會有今天的一切。
他忘了這些，一是為了不想再痛苦, 一是為了逃避自己的錯誤，遺忘不就是自己內心的選擇嗎？
沈不仙搖搖頭：“不，不對……是我的錯, 你應該恨我，報覆我。”
“我當然恨你。”他將頭倚靠在杜鵑花蒼老的樹幹上, 漫天的花瓣迷亂了他的眼，一種靈氣在他眼中漸漸消失。
“可我沒有想要報覆你，我的生命不允許我這麽做，我是個沒有自我的神明，報覆你讓你痛苦，我會有罪惡感，真可笑吧……”他冷笑著，盡顯譏諷。
沈不仙第一次看見他那樣自我厭棄的笑，心也疼起來。
“沈不仙，放開我。”
“不。”她的喉嚨壓著來自心間痛苦的雜音。
不肯退讓一步。
勾光罕見地沒有與她爭執。
直到金色的日光西斜過來，流進樹底下，照在兩人身上。
她驚恐地看著他的指尖在陽光下變得透明，剛剛在疏影下還不明顯，現在被日光一照，就像透過海水看到的影子，虛幻縹緲。
沈不仙急忙握住他的手，那只手便恢覆實質。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還會這樣？”她驚慌失措地看著他。
她以為讓他回憶起過往的一切，至少讓他產生恨的念頭，就能阻止他化天地的宿命。
可是如今看來，一切都是徒勞的。他的所有情感正在逐漸死掉，否則他怎麽會這樣心平氣和地和她對話。
一股純粹的神力攏固在他周身，化成一道結界，沈不仙希望將他的靈氣攏在自己的神力下，阻止他化天地。
至少現在，他的身體，他的皮膚還是溫熱的。
“化天地是不可逆轉的。”他說出一個殘忍的事實。
沈不仙咬住自己的聲音，此刻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口：“你說一看見我便感到絕望，可你現在帶給我的才是真正的絕望……你連恕罪的機會都不給我。”
“我一直想告訴你，作為天界之主，你做的比我好多了，現在請你當好你的大帝，讓我回歸我的宿命，讓我們各司其職，放手吧。”
沈不仙恨道：“可我愛你！我愛你！”杜鵑花因為她的聲音震顫起來，這聲音決然響徹雲霄。
“你讓我怎麽放手……”她把頭重重壓在他肩膀，兩顆淚珠沈甸甸地掉下來。
此刻她反而希望他能狠狠推開自己，帶著任何情緒都可以。
然而她的丈夫如此平靜，他就如同海上的一片枯木，就算有再熾烈的火焰，也無法帶它燃燒，連心跳都不帶一絲變化。
難道化天地真的無法逆轉嗎？
她像以往每一次一樣，神力湧進結界中，她那本該能號令天地的神力，此刻也仿佛背叛了她。
自然之子身上的靈氣還是從結界溢散出去，他的軀體在她擁抱中還是逐漸淡化。
她抱著他身子的手抖得厲害，她徹底意識到自然之子逃脫不過化天地的宿命，當她知道這一切無法挽回時，她的心也跟著碎了。
他看著她淚流滿面，看著意氣風發無所不能的不仙大帝此刻驚慌失措的模樣。
“我真不知道，原來你也會哭。”
他以為她是鐵石心腸。
沈不仙快瘋了：“求你不要說這樣的話！自從你死後，我恨不得死的是我！這一次，你也別想離開我！”
“母親……”夜光的身影突然出現。
“為什麽不讓三公主試試呢？”
沈不仙終於轉頭看他。
“三公主和父親是七情河命定的天召神侶，也許她可以改變父親魂魄不全帶來的影響，進而就能改變父親提前到來的化天地。”
他以為以母親的性格會冷笑不甘，然而母親聽完，不僅沒有任何猶豫，她幾近絕望的赤紅雙眼中反而生出一絲希望的光芒，道：“看著你父親，我親自去請她。”
沈不仙的身影已消失在樹下，唯有聲音回蕩。
其實這希望十分渺茫，夜光知道，沈不仙也知道，但誰也不舍得放棄。
不仙大帝的身影出現在萬滅司時，本是亡魂哀鴻遍野的浮塔頓時萬籟俱寂。
帝王的威嚴壓得一切邪魅妖魔無法喘息。
三公主意識到沈不仙的神力已與往日不可相比。
“真是稀罕，不仙大帝金身玉尊到這腌臜邪祟之地，不知有何指示？”三公主依舊帶著嘲諷。她是從不怕她的。
只不過當她看見她雙眼赤紅時，意識到了某些嚴重的事情。
三公主到得昱辰殿時，樹下那道藍色的身影沖擊視線，恍惚與一千多年前的記憶重疊。
然而現在這道身影現在將盡消失。
上一次見到他時，還是在萬神劫下遙遠一望。
早就聽聞自然之子已重生蘇醒，可她一直沒有來看他，她不想去打擾他。
這一千多年的時光也沒有讓她真的忘記那個明藍色的身影，那個因她一時糊塗而差錯一生的自然之子。
這是她此生最大的遺憾和悔恨。
盡管他可能已忘了自己。
直到沈不仙來萬滅司找自己，可是自然之子悲哀的歸宿，僅靠自己一個小小的龍族又如何能化解？
但她也要來，她知道，此行無關愛恨，是為了救贖自己，懺悔的靈魂。
三公主胸膛內悲傷的心動蕩不安，踏進結界中，感受到這結界內壓制著他溢散開的靈氣，內中充滿了自然之子的氣息。
她在這曠遠的氣息中怔然了，越往近前，越能清晰地看見他身體的通明，越能感受到這風華絕代的生命正不可逆轉地流逝。
她呆呆地看著已經半透明化的自然之子。
但他看起來依然是記憶中沈靜的模樣，雙眼依然寧靜而明亮，他坐在樹下胸膛依然挺闊。
沈不仙不想再看她發呆，壓制著氣息冷道：“救他。”
三公主搖頭不知所措：“可我能做什麽？”
她蹲下身，試著握住他的手。
手指卻從他的手穿過，如同水中幻影。三公主嚇了一跳，她又抓住他的手臂，像穿過一片流沙一樣，感覺靈氣組成的肌肉在指間流動後歸於虛幻……
她猛然抱住他，兩具身體也只在短暫的凝滯後，便相互錯開，三公主跌到樹幹上。
她驚詫的楞了一刻，手撫著粗糙的樹幹，而後悲涼一笑。
她早就該知道，他們名頭上雖是正緣夫妻天召神侶，然而彼此間早就陰差陽錯，毫不相幹。她又怎麽能留住他。
夜光紅了眼，看來父親真的斷了一切情緣，化天地已無法逆轉了。
本來是背對著他們的沈不仙，此刻也轉過身來，她的手冰涼而顫抖，輕輕握住他的手，察覺到觸碰的地方溫熱而明朗，她循著他手心的紋理扣住他的手指，兩只手緊貼著。
三公主從悲傷中緩過神來，看見兩只手交握之處，自然之子的手多了一分鮮明，漸漸變得實質起來。
勾光閉上眼，就算他不想承認，可事實擺在眼前，沈不仙才是他心中唯一留存世間的執念，是他扼殺七情六欲也無法斬斷的情緣，是他化天地的最後阻礙。
夜光驚喜道：“母親……只有您可以，您是父親的真正妻子，是被父親承認的。”
他看見母親抱住父親，父親透明的身體暫時得到了緩解，衣襟和發絲也在她的觸碰下多了一絲鮮明。
盡管情況還是艱難，至少有了轉機。
沈不仙心裏重現希望。
“不，我不承認。”勾光冷道。
沈不仙身體僵硬，她聽見他說：“她不是我的妻子，我們已不存在任何關系。”
他的聲音就像冰冷的劍割在她心上，暖融融的血淋漓而下，無法呼吸。
剛剛湧現的一絲希望也徹底破碎。
他將她推開，用此生最冷酷的力道，沈不仙被他推倒在樹下。
“父親！”夜光仰起頭，雙眼通紅。
他看見母親封下的結界如同凝固的鏡面突然炸裂，陽光毫無阻礙地割開父親的身體，杜鵑花瓣穿過他的身軀，一陣不輕不重的風吹過，像吹散一片塵埃。
父親的身體隨著風徹底淡化，像一團縹緲的雲，他沖過去像抓住父親，但那風刮的越緊，微微濕潤的雲雨從他指間穿過，留不下一絲痕跡。
他感覺有一只手安撫過他的頭頂，夜光奔跑過去，跌在地上：“父親！”
三公主也站起身，目光覆雜。
只有沈不仙動也不動，她躺在杜鵑花鋪成的漩渦中，感受有風從她臉上吹過，她想開口，然而細胞在沈默中仿佛也隨著那團風化成水霧，聲音已破碎成尖銳的霧氣，眉眼產生了短暫的痙攣。
一道風帶著微小的塵埃穿過杜鵑花的樹梢，吹過漫野的鮮草，吹過渾濁的江河，一只渾身通透流動的上古獸在天地間飄搖，它似乎在此等候已久，一雙穿透迷霧的深淵之眼，在黑暗中發亮。
那團風吹過紀汌虛幻的身體，隨之消失不見。
杜鵑花樹下，夜光看著躺在樹下的母親，他更擔心母親。
一向是最要爭強好勝不肯認輸的母親，這一次卻能眼睜睜看著父親消失在眼前。
父親這次是真的消失了，他怕母親會瘋。
三公主走了，可母親在樹底下動也不動，她躺了不知多少個日夜。
杜鵑花瓣將她掩埋。
“母親……”夜光跪在她身邊。
沈不仙坐起身，半枯萎的花葉從她身上嘩嘩落下。
她站起身，走向日光中，金鉤錯銀的華麗衣擺從腐枯的花紅中抽出，逶迤出遍地燦爛的花。
從此以後，夜光再也沒聽過母親談起過父親。
不仙大帝依舊是不仙大帝，她的冷酷只增不減，她的神威依然號令天下。
她冰冷的容顏下已經是一顆無堅不摧的心。
自然帝天□□真神的香火依然不滅，夜光會代父親聽取凡人的祈願，代父親完成這些禱告，夜光知道，父親依然還是在的。
————
凡間，邱國。
這是一片廣闊的沙漠，圍繞在邱國邊界，這裏的白天是地獄火煉爐上的沙子，喉嚨中赤燙火熱，風沙漫上眼睛。
無邊無際的沙漠，望也望不到頭，只會讓人心生絕望。
一個高大的身影帶著一個小男孩走在沙漠中，一頭蒼老的六角鹿慢騰騰地跟在後面，男孩的步伐雖然艱難，但背脊卻直挺挺，風吹過他幼稚但堅韌的臉龐，沒有改變他眼中的光芒。
藍色的束袖箭衣沾滿這一路星夜顛簸的風塵。
他看著前面父親高大的背影，跟隨著父親走了不知多少個日子，但父親從不回頭看他。
如今走在這無垠的沙漠中，他渴了三天三夜。
在以前，他從沒有這種強烈的欲·望想要喝一口水，哪怕讓他的嘴唇碰一碰水珠也好。
“勾光。”神宗的身影突然停下。
“爹。”
“想喝水就告訴我。”
“我想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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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鵑花沈甸甸的垂下, 蓋住了日光。
他仰起頭，眸珠映著黯淡的花影，風一吹, 杜鵑花瓣就落在身上。
她壓緊了他, 使他喘不過氣, 勾光感覺她的手在顫抖。
“你到底要做什麽？”他聲音沙啞。
讓他記起這些, 究竟還有什麽意義。
沈不仙終於睜開眼, 她的眼睛一片赤紅, 可她張口, 卻啞然無言，面對勾光那雙寧靜的眼睛, 言語變得如此蒼白，有些東西失去註定無法挽回。
她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抱緊他，她只怕一放手，自然之子就從眼前消失了。
“放開我。”
“不, 絕不……”她不會讓他再離開自己。
勾光看著她堅定的眼睛, 道：“當初明知你是錯的，卻執意娶你, 一切後果都是我咎由自取。”
如果自己沒有選擇將錯就錯，而是在婚典上揭穿她的身份, 就不會有今天的一切。
他忘了這些，一是為了不想再痛苦, 一是為了逃避自己的錯誤，遺忘不就是自己內心的選擇嗎？
沈不仙搖搖頭：“不，不對……是我的錯, 你應該恨我，報覆我。”
“我當然恨你。”他將頭倚靠在杜鵑花蒼老的樹幹上, 漫天的花瓣迷亂了他的眼，一種靈氣在他眼中漸漸消失。
“可我沒有想要報覆你，我的生命不允許我這麽做，我是個沒有自我的神明，報覆你讓你痛苦，我會有罪惡感，真可笑吧……”他冷笑著，盡顯譏諷。
沈不仙第一次看見他那樣自我厭棄的笑，心也疼起來。
“沈不仙，放開我。”
“不。”她的喉嚨壓著來自心間痛苦的雜音。
不肯退讓一步。
勾光罕見地沒有與她爭執。
直到金色的日光西斜過來，流進樹底下，照在兩人身上。
她驚恐地看著他的指尖在陽光下變得透明，剛剛在疏影下還不明顯，現在被日光一照，就像透過海水看到的影子，虛幻縹緲。
沈不仙急忙握住他的手，那只手便恢覆實質。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還會這樣？”她驚慌失措地看著他。
她以為讓他回憶起過往的一切，至少讓他產生恨的念頭，就能阻止他化天地的宿命。
可是如今看來，一切都是徒勞的。他的所有情感正在逐漸死掉，否則他怎麽會這樣心平氣和地和她對話。
一股純粹的神力攏固在他周身，化成一道結界，沈不仙希望將他的靈氣攏在自己的神力下，阻止他化天地。
至少現在，他的身體，他的皮膚還是溫熱的。
“化天地是不可逆轉的。”他說出一個殘忍的事實。
沈不仙咬住自己的聲音，此刻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口：“你說一看見我便感到絕望，可你現在帶給我的才是真正的絕望……你連恕罪的機會都不給我。”
“我一直想告訴你，作為天界之主，你做的比我好多了，現在請你當好你的大帝，讓我回歸我的宿命，讓我們各司其職，放手吧。”
沈不仙恨道：“可我愛你！我愛你！”杜鵑花因為她的聲音震顫起來，這聲音決然響徹雲霄。
“你讓我怎麽放手……”她把頭重重壓在他肩膀，兩顆淚珠沈甸甸地掉下來。
此刻她反而希望他能狠狠推開自己，帶著任何情緒都可以。
然而她的丈夫如此平靜，他就如同海上的一片枯木，就算有再熾烈的火焰，也無法帶它燃燒，連心跳都不帶一絲變化。
難道化天地真的無法逆轉嗎？
她像以往每一次一樣，神力湧進結界中，她那本該能號令天地的神力，此刻也仿佛背叛了她。
自然之子身上的靈氣還是從結界溢散出去，他的軀體在她擁抱中還是逐漸淡化。
她抱著他身子的手抖得厲害，她徹底意識到自然之子逃脫不過化天地的宿命，當她知道這一切無法挽回時，她的心也跟著碎了。
他看著她淚流滿面，看著意氣風發無所不能的不仙大帝此刻驚慌失措的模樣。
“我真不知道，原來你也會哭。”
他以為她是鐵石心腸。
沈不仙快瘋了：“求你不要說這樣的話！自從你死後，我恨不得死的是我！這一次，你也別想離開我！”
“母親……”夜光的身影突然出現。
“為什麽不讓三公主試試呢？”
沈不仙終於轉頭看他。
“三公主和父親是七情河命定的天召神侶，也許她可以改變父親魂魄不全帶來的影響，進而就能改變父親提前到來的化天地。”
他以為以母親的性格會冷笑不甘，然而母親聽完，不僅沒有任何猶豫，她幾近絕望的赤紅雙眼中反而生出一絲希望的光芒，道：“看著你父親，我親自去請她。”
沈不仙的身影已消失在樹下，唯有聲音回蕩。
其實這希望十分渺茫，夜光知道，沈不仙也知道，但誰也不舍得放棄。
不仙大帝的身影出現在萬滅司時，本是亡魂哀鴻遍野的浮塔頓時萬籟俱寂。
帝王的威嚴壓得一切邪魅妖魔無法喘息。
三公主意識到沈不仙的神力已與往日不可相比。
“真是稀罕，不仙大帝金身玉尊到這腌臜邪祟之地，不知有何指示？”三公主依舊帶著嘲諷。她是從不怕她的。
只不過當她看見她雙眼赤紅時，意識到了某些嚴重的事情。
三公主到得昱辰殿時，樹下那道藍色的身影沖擊視線，恍惚與一千多年前的記憶重疊。
然而現在這道身影現在將盡消失。
上一次見到他時，還是在萬神劫下遙遠一望。
早就聽聞自然之子已重生蘇醒，可她一直沒有來看他，她不想去打擾他。
這一千多年的時光也沒有讓她真的忘記那個明藍色的身影，那個因她一時糊塗而差錯一生的自然之子。
這是她此生最大的遺憾和悔恨。
盡管他可能已忘了自己。
直到沈不仙來萬滅司找自己，可是自然之子悲哀的歸宿，僅靠自己一個小小的龍族又如何能化解？
但她也要來，她知道，此行無關愛恨，是為了救贖自己，懺悔的靈魂。
三公主胸膛內悲傷的心動蕩不安，踏進結界中，感受到這結界內壓制著他溢散開的靈氣，內中充滿了自然之子的氣息。
她在這曠遠的氣息中怔然了，越往近前，越能清晰地看見他身體的通明，越能感受到這風華絕代的生命正不可逆轉地流逝。
她呆呆地看著已經半透明化的自然之子。
但他看起來依然是記憶中沈靜的模樣，雙眼依然寧靜而明亮，他坐在樹下胸膛依然挺闊。
沈不仙不想再看她發呆，壓制著氣息冷道：“救他。”
三公主搖頭不知所措：“可我能做什麽？”
她蹲下身，試著握住他的手。
手指卻從他的手穿過，如同水中幻影。三公主嚇了一跳，她又抓住他的手臂，像穿過一片流沙一樣，感覺靈氣組成的肌肉在指間流動後歸於虛幻……
她猛然抱住他，兩具身體也只在短暫的凝滯後，便相互錯開，三公主跌到樹幹上。
她驚詫的楞了一刻，手撫著粗糙的樹幹，而後悲涼一笑。
她早就該知道，他們名頭上雖是正緣夫妻天召神侶，然而彼此間早就陰差陽錯，毫不相幹。她又怎麽能留住他。
夜光紅了眼，看來父親真的斷了一切情緣，化天地已無法逆轉了。
本來是背對著他們的沈不仙，此刻也轉過身來，她的手冰涼而顫抖，輕輕握住他的手，察覺到觸碰的地方溫熱而明朗，她循著他手心的紋理扣住他的手指，兩只手緊貼著。
三公主從悲傷中緩過神來，看見兩只手交握之處，自然之子的手多了一分鮮明，漸漸變得實質起來。
勾光閉上眼，就算他不想承認，可事實擺在眼前，沈不仙才是他心中唯一留存世間的執念，是他扼殺七情六欲也無法斬斷的情緣，是他化天地的最後阻礙。
夜光驚喜道：“母親……只有您可以，您是父親的真正妻子，是被父親承認的。”
他看見母親抱住父親，父親透明的身體暫時得到了緩解，衣襟和發絲也在她的觸碰下多了一絲鮮明。
盡管情況還是艱難，至少有了轉機。
沈不仙心裏重現希望。
“不，我不承認。”勾光冷道。
沈不仙身體僵硬，她聽見他說：“她不是我的妻子，我們已不存在任何關系。”
他的聲音就像冰冷的劍割在她心上，暖融融的血淋漓而下，無法呼吸。
剛剛湧現的一絲希望也徹底破碎。
他將她推開，用此生最冷酷的力道，沈不仙被他推倒在樹下。
“父親！”夜光仰起頭，雙眼通紅。
他看見母親封下的結界如同凝固的鏡面突然炸裂，陽光毫無阻礙地割開父親的身體，杜鵑花瓣穿過他的身軀，一陣不輕不重的風吹過，像吹散一片塵埃。
父親的身體隨著風徹底淡化，像一團縹緲的雲，他沖過去像抓住父親，但那風刮的越緊，微微濕潤的雲雨從他指間穿過，留不下一絲痕跡。
他感覺有一只手安撫過他的頭頂，夜光奔跑過去，跌在地上：“父親！”
三公主也站起身，目光覆雜。
只有沈不仙動也不動，她躺在杜鵑花鋪成的漩渦中，感受有風從她臉上吹過，她想開口，然而細胞在沈默中仿佛也隨著那團風化成水霧，聲音已破碎成尖銳的霧氣，眉眼產生了短暫的痙攣。
一道風帶著微小的塵埃穿過杜鵑花的樹梢，吹過漫野的鮮草，吹過渾濁的江河，一只渾身通透流動的上古獸在天地間飄搖，它似乎在此等候已久，一雙穿透迷霧的深淵之眼，在黑暗中發亮。
那團風吹過紀汌虛幻的身體，隨之消失不見。
杜鵑花樹下，夜光看著躺在樹下的母親，他更擔心母親。
一向是最要爭強好勝不肯認輸的母親，這一次卻能眼睜睜看著父親消失在眼前。
父親這次是真的消失了，他怕母親會瘋。
三公主走了，可母親在樹底下動也不動，她躺了不知多少個日夜。
杜鵑花瓣將她掩埋。
“母親……”夜光跪在她身邊。
沈不仙坐起身，半枯萎的花葉從她身上嘩嘩落下。
她站起身，走向日光中，金鉤錯銀的華麗衣擺從腐枯的花紅中抽出，逶迤出遍地燦爛的花。
從此以後，夜光再也沒聽過母親談起過父親。
不仙大帝依舊是不仙大帝，她的冷酷只增不減，她的神威依然號令天下。
她冰冷的容顏下已經是一顆無堅不摧的心。
自然帝天□□真神的香火依然不滅，夜光會代父親聽取凡人的祈願，代父親完成這些禱告，夜光知道，父親依然還是在的。
————
凡間，邱國。
這是一片廣闊的沙漠，圍繞在邱國邊界，這裏的白天是地獄火煉爐上的沙子，喉嚨中赤燙火熱，風沙漫上眼睛。
無邊無際的沙漠，望也望不到頭，只會讓人心生絕望。
一個高大的身影帶著一個小男孩走在沙漠中，一頭蒼老的六角鹿慢騰騰地跟在後面，男孩的步伐雖然艱難，但背脊卻直挺挺，風吹過他幼稚但堅韌的臉龐，沒有改變他眼中的光芒。
藍色的束袖箭衣沾滿這一路星夜顛簸的風塵。
他看著前面父親高大的背影，跟隨著父親走了不知多少個日子，但父親從不回頭看他。
如今走在這無垠的沙漠中，他渴了三天三夜。
在以前，他從沒有這種強烈的欲·望想要喝一口水，哪怕讓他的嘴唇碰一碰水珠也好。
“勾光。”神宗的身影突然停下。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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