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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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幾片杜鵑花隨風灑進空中, 掀起自然之子的衣角。

這麽多年水長東早已扭曲,他的眼中有冷酷癲狂的笑意,通過這一時的言語利刃, 竟感到報覆的快樂。

只可惜這些話已左右不了自然之子的情緒。就連心魔都無法左右他的情緒, 何況只是水長東。

他似乎明白說這些話的目的就是為了激怒自己, 折損自己。

他的心胸也不會因為這短短幾句話便突然狹窄起來, 尊嚴更不會因為這毫無實質地貶低而折損分毫。

“國師, 天地萬物皆以自己的意志活著, 千萬不要陷進自我脆弱的痛苦之中。”

國師怔然當場:“什麽?”

他看了他一眼, 微微一笑,便轉進昱辰殿去了。

他那笑雖然寧靜朗耀, 卻讓水長東心中陡生恐懼。

這種遭受冷眼傷害,卻不屑於報覆的心理,比任何魔鬼都更恐怖。

水長東雙瞳猛然放大:“自我脆弱的痛苦……以自己的意志活著,哈哈!”

他的臉部從扭曲偏執逐漸緩和成自嘲的冷笑。

這麽多年, 他早就想死了。

夜光凝重地看著父親的背影, 陽光灑然落在他衣角下,隱隱化成點點銀光, 逐漸變得通透,隨後連影子都漸漸淡化, 仿佛真正的羽化。

父親的改變讓他心中有些不妙的預感。

神明更重視自身尊嚴,當年的水長東或許可用下跪來折辱父親, 可如今的自然之子已不是當年的自然之子,在經過萬神劫的洗禮之後,他仿佛已看透了天地本質。

有什麽東西在壓住他胸口, 讓他呼之欲出。

然而他說不出來。

“父親!”

勾光回頭看他。

直到看見他身上的影子重新清晰起來,夜光的心才定下來。

他目光驚疑不定, 在父親身上游移:“父親剛剛的話是什麽意思?”

“勸誡,反擊。”

“您會反擊?”夜光驚訝道。

“我是在勸誡,可對他而言,只是反擊。”

夜光松了一口氣:至少父親會反擊,那一切還來得及。

“你母親為何要廢他的腿?”

夜光皺眉:“父親真的不記得?”

見父親沈默,夜光道:“已是多年往事,不記得也罷,這一次他是下了必死的心了,得罪了母親,恐怕今後生生世世都不好過。”

自然之子目光若有所思:“你母親真是如此狠心?”

夜光狐疑地看著他:“這事你不是應該體會最深嗎?”

第二日,國師被不仙大帝奪了金元,流放人間。

水長東癡癡而笑:“人間好,人間比神界好的太多了……”

不仙大帝笑道:“你是否滿意了?”

她的笑一貫是驚艷冰冷,只是這一次竟帶上一絲憐憫。

“水長東早已做好了一切必死的準備,您有何懲罰都可盡管來吧!”

不仙大帝看著他癱了一千多年的雙腿,她踏下高墀,隱約的神光點綴在袖間雲紋:“國師可曾為自己批過神格?”

水長東癱坐在輪椅上,搖頭:“師父曾教誨過,命批者不得為自身批命,一旦守不住本心,便易入魔。”

“事到如今,你不如為自己批一次?看看今後的命格如何。”

水長東知道自己快死了,他微微一笑:“帝上的命令,臣自當遵旨。”

在算完之後,他仿佛看見了什麽,只是從胸膛中斷斷續續地發出冷笑,而後一滴淚水湧出。

沈不仙垂眸看著他:“國師算得如何?”

他睜著如死灰般的眼睛:“……臣算得,吾命格乃殘葉之秋,潭中蜉蝣,如此下等命格,註定三生三世無法下地行走……”

不仙大帝冷笑:“看來你算的很準。”

水長東閉上眼睛,仿佛瞬間蒼老百歲,顯得萬分淒涼。

他知道這是不仙大帝的意志所為,她要他三生三世殘疾!以作為對自己的懲戒!

沈不仙揮袖踅身,望著大殿上的雲煙,目光如灼:“不過,這一刻我改變了主意。”

她聲音清威寬廣擲地有聲:“我要改你的命格!吾以九天之上神主之尊,在此號令眾生之機:我要你水長東轉世之後依然可來去自由,健步如飛,我要你的雙腿絕不受一點傷!此為我不仙大帝金口之言,絕不可違!”

水長東徹底怔在當場,雙目呆呆看著前面背對著他的身影。

沈不仙回過頭來,一雙眼睛如星輝:“去吧,水長東,轉世去看看我給你下的誓咒,看看我沈不仙能否改掉你潭中蜉蝣的命格。”

說罷,水長東的身影便化作光點散盡在大殿上,只剩一副輪椅。

大殿外的廊檐下,父子倆避在雲煙下,頭頂上一層淡淡的水紋,這是夜光所施水天咒,正好隔絕母親的通天眼。

誰也不知道他們藏在這。

勾光看向兒子:“你母親看起來不像你說的那樣。”

夜光搖頭:“不可能,母親怎麽可能如此仁慈……”他突然鄭重其事:“母親肯定是有原因的。”

勾光皺眉。

“請父親千萬不要被眼前的景象所迷惑。”

“……”好吧。

人間的廟宇修的工整恢宏,不知何時,竟有這一座神奇的神廟屹立在這鬼斧神工的高山之巔。

若要爬上這頂峰上一炷香,至少要爬一天一夜。

香禮司這樣做也全不仙大帝的意思,廟宇雖要修得,但她了解自然之子的純粹天性,恐怕凡人一開口,他便輕易如願了凡人的心思。

因此在這上香之路上,不如多加磨煉意志,真正有需求的凡人才會耐得住這艱難遙遠的求神之途。

終於,當第一炷香升上來時,帶著凡人的訴求送到自然之子眼前。

勾光抓住這團縹緲,代表著祈願的雲香從指間穿過。

仿佛一位遠古覆蘇的神靈,黑色的眼眸清光乍起。

從此之後,自然之子便有了作為神明的依托。

不管求的是什麽,只要他能做到的,大部分願意幫助凡人,除了一些不切實際貪得無厭的,他會自動忽略。

不過得益於神廟的位置,基本上都是走投無路的凡人才會跋山涉水來祈願誠拜。

自然真神的靈驗在凡間逐漸遠播,香火越來越旺。

人間又興建自然真神帝廟,祈求風調雨順,糧食豐收。

沈不仙冷笑:“凡人就是凡人,過了一千多年也還是老樣子,趨炎附勢,只想坐享其成。”

勾光道:“正因為是凡人,力量微脆,受天災人禍,難有抵抗之力,卻有遭受苦難而向上的勇氣,才會有求於神仙,仙兒不必對他們心存偏見,何況我非財神,若有貪得無厭的凡人,求我也是無用的。”

也許這真是她一千多年來做的最對的一件事。

沈不仙看著眼前的自然之子,他那黑色的眼中露出久違的神采。

這真是傀魔所說的魂魄不全所擁有的心智嗎?

除了忘記自己之外,他看起來十分正常。

甚至比起之前的神朝帝星,此刻的自然之子更顯得如此豁達通透,無所不容。

沈不仙的心底隱隱生出一種不安,但這種不安隨即被自然之子寧靜的側臉掩蓋。

“仙兒?”勾光的聲音喚回她的思緒。

不仙大帝已在旁邊坐了許久,就這樣一直看著他,這位冷酷的女帝怎麽會有呆滯走神的時候。

現在他還是無法理所應當地將她當作自己的妻子。

沈不仙擡頭望天,今夜是元宵,是自然之子的誕辰。

上一次的誕辰,那時他還是帝星,自己是帝後。他在幕帳後等待的身影竄入心頭,一千多年前的畫面仍歷歷在目。

那時候的你等待著我,是在想什麽呢?

“你還記得今日是你的誕辰?”

“我記得。”

是啊,什麽都記得,為何偏偏忘了我?

“我們去凡間走走如何?”

凡間近些年因為妖魔禍亂,山中門派興起,各門各派,降妖除魔,得道修士受百姓敬仰。

傳聞中那位天下第一的女劍修,也正是明炎宗的祖師,她是不世出的劍術天才,創下的劍法專克制邪魔外道。

凡間有妖魔禍亂,明炎宗便會派弟子下山伏魔衛道。因此名揚天下。

今日恰逢元宵,明炎宗弟子在鎮上布施米糧,五十歲老者可排隊領五斤大米,再附增一塊米糖,孩童繞著在老人身邊高興得手舞足蹈。

沈不仙特意選的這個地方,正是他們第一次結伴下凡的那個小鎮。恰好也就在明炎宗山腳下。

滄海桑田,那小鎮早就認不出當初的模樣,只有那條放河燈的河,隱約有舊時輪廓。

河邊依舊有賣花燈的老人,也有捏泥人的手藝人,綿延不絕的花燈在河中爭相輝映。

想來人間正是繁華時節。

“夫君,您覺得哪個花燈更好?”

那賣花燈的小販不禁呆呆望著這對璧人,與當年的範老七一模一樣。

沈不仙以為他會想當年一樣選蓮花,勾光卻擡起一盞蜻蜓花燈。

他的選擇讓沈不仙訝然:“難道河神喜歡的不是蓮花嗎?”

“河中的蓮花已太多了,河神不會在意多一盞或少一盞的。只需合夫人的心意便好。”

“可是,當年你曾說,蜻蜓並不適合呆在河裏……”沈不仙喃喃道,仿佛隨著風聲,與一千多年前的自然之子對話。

他看她追溯過往的眸珠映著星火:“過往雲煙,既抓不住,夫人何必執著呢。”

這句話讓沈不仙心底一痛,像一塊石頭砸在她心湖中。

“這是何意?”沈不仙顫抖著聲音。

可她的丈夫眼神淡然甚至於冷漠:“想必過往也俱是些痛苦的記憶,何必要執著呢?”

“你只是忘了,你沒有想起來,其實……”沈不仙頓住聲響。

也對,從自己刺向他的那一刻起,在他認知中,這場婚姻一開始便是一場陰謀,怎麽會有美好記憶呢,所謂的美好也全是假象罷了。

“夫人何必費心,若是過往真有值得回憶的地方,我怎會忘得如此徹底呢?”

蜻蜓花燈從她手中緩緩垂落,沈不仙眸中的光芒頓時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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