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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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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她的手去觸碰他的眉間, 這是她此生所見最幹凈最純粹的靈魂,現在她開始懷疑自己,當初以折損他為代價而完成自己的野心, 也許是個令自己終身悔恨的決定。

她輕輕喟然一嘆:“我怎麽能甘心……”怎麽能甘心就這樣把你拱手相讓給其他任何人。

她擡起頭吻在他嘴角, 氣勢淩人。

齒間的力道是千軍萬馬所不能及, 不過一觸及到他唇內側的肌膚, 也不由得放輕下來。

好像有一股仙氣, 悄無聲息地潤澤著齒間的方寸之地。

勾光一時錯愕在那裏, 一種恍如千年隔世的記憶重疊。

他絲毫沒有回應她的想法, 明明她是如此驚艷的存在,可看見她, 心底只會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抗拒和痛苦。

這痛苦從靈魂深處而來。真要細細追尋,卻尋摸不到一點蹤跡。

這是他的妻子,他告誡自己,讓自己回應她, 可僵直的身子無法放松。

他皺起眉頭。

沈不仙停下來, 她怎麽可能察覺不到他此刻的抵觸。

畢竟這所謂的夫妻情分,也是自己奪來的。再加上他曾經許下的誓咒, 產生抵觸實在正常不過。

“我不是故意的。”勾光看著她,眸光通明。

沈不仙面上露出苦澀笑意:“我知道, 你忘了這一切,所以才會這樣。”

她眸中露出久違的歡樂的光輝, 沒關系,讓你因為責任產生慚忸也是我想要的,只要你實實在在的在我身邊, 看著我,就是我過去一千多年求之不得的。

她現在只要哄他開心就好了。

她閉上眼睛, 就像煙花一樣,小心翼翼地倚靠在他懷裏:“讓我在你身邊睡一覺也好。”

這好像更加引起了自然之子的愧感,擡起手將妻子攬在懷裏。

只是沒有看見懷中不仙大帝嘴角意味深長的弧度。

“睡吧。”勾光大聲音逐漸輕遠。

她閉上眼。

晨曦初起,正好她額頭前落下一片暖光。

當她醒來睜開雙眼,太陽露出的光亮也被這雙金色的眸珠折下去,那燦爛的光芒一閃而過。

昨夜是這一千多年睡得最沈的一夜,她從沒覺得她會累,只有昨夜閉上眼睛的前一刻,疲憊的感覺陡然襲來,隨即便陷入了安睡中。

可是自然之子不見了。

不仙大帝猛然站起來,心頭陷入冰冷的恐懼中,仿佛熱血充盈的心一瞬間跌入冰河。

平日裏穩重的腳步此刻匆促不安,她猛的跑出偏殿,穿過環廊,隨即身影變成光穿透了這火綣殿任何可容身之地。

沒有!

沒有!

一切都沒有!

這是她此生唯一的恐懼來源。

蹙鸞金絲的衣擺在踏足下蕩著沈重的力道,沒有了自然之子,這裏連風都死氣沈沈。

四周恢宏的宮殿似一團陰暗的黑影天旋地轉地圍繞著她。

因為激動,她金色的瞳孔顯露出來,顫顫巍巍地迎著冷光。

“勾光……”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地湧開了殿門,驚訝又驚喜:“主子,你怎麽不敲門?”

勾光笑道:“我剛到。”

後面一人拉開地湧:“父親!”

夜光雙目如炬看了看父親後面:“母親居然沒跟您在一起?”

以他所知,經過這些年患得患失的掙紮洗禮,母親對父親的占有欲就如同她的神力一般,與日俱增,爆炸式增長。

“你母親還在睡,我睡不著。所以出來走走。”勾光看著自己的兒子。

夜光意識到事情不妙,如果他所料不錯,母親醒後一定會發了瘋地找父親,不過這事有什麽不好嗎?讓母親著急一下罷了……

“夜光,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夜光皺眉,父親終於按耐不住了。

在最初的恐懼過後,不仙大帝總算很快鎮定下來,用神識和通天眼找到了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果然,是在夜光那裏……

緊繃的心弦陡然松懈,緊鎖的眉頭舒緩開,恢覆冷靜。

美麗的眼又恢覆了無所不知的鋒利。

昱辰殿中。

“父親是疑惑,為什麽凡間沒有人向您祈願了?”

勾光道:“就算我現在不是帝星,可若有人來祈願,至少還能為人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可是很奇怪,一炷香都沒有。”

夜光陷入了沈默中。

“怎麽了?”

“我想,父親不必為凡人過於擔憂,母親政腕雖強悍,但天界中各神各司皆有其職責,也有懲罰獎賞制度,凡間之事也有所應對,何況……”

夜光頓了一下:“何況,那些凡人未必值得父親那樣為他們著想……”

“我只想知道是為什麽,這些事跟你母親有關,對嗎?”

夜光低下頭:“您知道,我當時還未出生,這些事或許還是母親知道的更清楚。”

“此事父親為什麽不問母親。”

他真想聽聽母親會如何回答父親這個問題。

勾光垂眸凝思,久久才道:“她總讓我感到絕望。”

這低暗的聲色讓夜光一怔,心中頓生無限悲涼。

為父親,也為母親。

雲端另一處的沈不仙,眸光黯淡。

這句話如同一把彎刀在她靈魂處狠狠剜下去。

感到絕望嗎……

看見我便感到絕望……

她雙手顫抖著,這話已化作利劍貫徹了每一條神經,每一個細胞都在流血,每一劍都在冷酷地嘲笑她。

萬劍穿心不過爾爾。

寧願你痛恨於我,寧願你厭棄於我,也不應該是讓你感到絕望。

最怕你是如此無心之言,最怕你心間柔軟不願傷人卻句句屬實,此為世間最溫柔的刮骨鋼刀。

沈不仙微微一笑,笑得如此淒涼。

然而在短暫的痛殤之後,隨即她眼中便綻放出堅韌的光芒:沒關系,只要你在我眼前,傷我千百遍也認了。

現在她只要讓他開心。

香禮司突然接到不仙大帝的命令,要為自然之子建廟,這似乎是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又在情理之中。

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隔了一千多年,在前朝任職過的少之又少,但上任帝星的名號誰能不識,不仙大帝從他手中奪權篡位,如今卻又要為他修建廟宇。

當年自然之子獻祭萬神劫後,不仙大帝傾盡心力創建尋光決,又命夢魔織夢多年,是以為自然之子重塑金身,想來又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過這事傳到水長東耳朵裏,又是另一番味道。

他很明白,沈不仙這是要想盡辦法補償自然之子。

不過,究竟該用何名號為自然之子建神廟,底下的神臣們犯了難。

此事奏請不仙大帝,位上女帝沈默良久,才道:“自然之子以身擋萬神劫,阻止七界歸一,人間因他才免受此劫,是何等封號都當得起,受凡人多少膜拜都不為過。”

香禮司一仙官道:“既然如此,便喚自然帝天□□真神。”

“此神號堪比得上不仙大帝的神號,恐怕不妥吧。”

“自然之子乃太光神宗點化,為眾生擋下致命天劫,功德無上,如何不妥?”

“只是自然之子神力衰退,未必能做此神號……”

“就用這個,我喜歡這個。”位上女帝開口,壓得大殿寂靜無聲。

建廟之事還需些日子。

“母親此事為何不問問父親?”一下了大殿,太子便來火綣殿問她。

“你父親需要的不正是這些嗎?”沈不仙正坐在簾帳後修煉,兩袖神力充盈。

“我想父親恐怕不希望母親給他這些,若他想起過往的一切,這個神號便成了諷刺。”

沈不仙睜開雙眸,道:“夜光,你還是不了解你父親對凡人的情義,他雖然恨我,但只要能讓他的神力用得其所,能渡世間苦難,他不會在意這是誰給他的。何況我做這些能抵得過什麽?他自會淡然處之,你也不必憂愁。”

“母親所言有理。”

太子正要退下,又聽見身後的聲音:“你父親……”

夜光訝然,母親說話何時這麽猶豫過。

他故意道:“父親在我那裏一切安好,母親不必擔憂。”

從昨日起,父親就一直在昱辰殿。

他還很驚訝母親居然能一直忍著沒把父親帶走,還有心情打坐。

看來是早就按耐不住了。

不仙大帝懶得和他玩:“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

他微微一笑:“母親想讓父親到這來,是嗎?身為兒子,只能說盡量試試吧。”

“不,由我自己去吧。”沈不仙忽而又道,她不信任夜光,因為當年之事,他一直對自己不滿,豈會輕易幫她。

畏首畏尾不是她的風格。

看來父親真是亂了母親心智,居然讓母親如此反覆猶疑。

夜光應了一聲:“兒子拭目以待。”

————

“太子亞父?”

勾光尋聲回頭,見一男子坐在木質輪椅上,身上配有國師綬帶。

“真是您,暌違日久,沒想到竟會在這裏看見您。”

他見勾光的神情,似乎連自己都忘了。

“您忘了我了?”

“我應該記得你嗎?”

“看來凡是和不仙大帝有瓜葛之人,您都忘得一幹二凈了。”

“你剛剛叫我什麽?”勾光問他。

水長東淡淡而笑: “一千多年前,不仙大帝封您為太子亞父時,還是我親自去宣的旨意,看來您真是貴人多忘事。”

“太子亞父……”自然之子仔細地尋味這幾個字,映著青草紅花的目光悠遠深邃。

水長東現在可以確定,自然之子忘了許多重要的事情,應該說,是忘了關於不仙大帝的一切事情,包括自己這個小小的國師。

他突然道:“您的腿傷可好了?被束縛了三百年,落下的隱患不輕,您可要多多保重。否則不仙大帝發起脾氣來,我等日子也不好過。”

勾光更加疑惑了:“你問我的腿?”他皺著眉頭,不明白一個坐在輪椅上的殘疾者居然會關心一個健全者的腿傷。

至於後面他說的三百年之類的話,他完全沒在意。

他目光落在他的輪椅上,道:“相比起您,我當然是好多了。”

水長東臉色頓時變了,但看著他那坦然直率的眼睛,一時竟不知對方究竟是故意挖苦還是無意。

夜光在後面笑起來,父親當然是無意的,他睡了一千多年,魂魄也不全,正如傀魔妄卯所說,就算能重生,重生之後也是渾渾噩噩,現在看來,父親天生靈犀,已經比渾渾噩噩好多了。

只是夜光沒想到父親接下來的舉動。

他在他面前蹲下,看著坐在輪椅上的國師:“你是神朝國師,神力應該不弱,這腿部的殘疾為何不治好,反而要坐在輪椅上。”

水長東冷笑,當年讓自然之子下跪一事,沈不仙一直耿耿於懷,沒有她的命令,他又如何敢站起身,恐怕只能一輩子坐在輪椅上。

“真沒想到有朝一日竟反遭了您的挖苦。這輪椅坐了一千多年,早就忘了雙腿站立是何感覺了,這還是拜您所賜呀……”

勾光繼續侍弄花草:“我沒有挖苦你。”

“其實,倒用不著你來憐憫我,現在的我比你好的太多了,你才是讓人可悲。”

勾光道:“這是為何?”

他冷道:“您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身為前任帝星,如今淪落到作為女帝的階下囚,不覺得可悲嗎?更有甚者,謠傳你是大帝的男寵,說實話,這種下場倒不如當初死在萬神劫下,至少是偉大光榮。”

他說這話才是真的帶著憐憫。

夜光冷笑著,真大膽,恐怕水長東活不過今夜了,這些話只會一字不差地傳到母親的耳中。

水長東早就不畏懼死亡,在當初被廢了雙腿時,他就視死如歸。

他現在的話完全不是出於對自然之子的嫉妒或對不仙大帝的不滿,他純粹是為發洩這一千多年來壓抑的情緒,或者說——報覆性的一時快·感。

報覆他,報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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