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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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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鐵當家的在嗎?”

一大清早, 小苦家門口來了村裏的老人。

門口那破舊的氈簾從裏面掀開,小苦娘探出頭。她最近身體好多了,早上已經起來熬粥幹活了。

小苦爹急急忙忙走出來, 堆笑道:“在啊在啊, 是不是村裏有人要搬柴火!”

小苦爹已經一年沒接到活了。

“哎呀, 那些活有年輕人幹, 你就別湊熱鬧。”

小苦擡起頭看見爹爹失望的神色。

他說:“我也能幹的動……”

“鐵當家, 我是送好消息的, 最近廟裏的香灰紙灰沒人收拾, 村裏的意思,問你能不能去收拾一下, 到時候會從香油錢分出你的月錢。”

小苦爹聽了一下子沒反應過來,不敢相信這好事能落在他頭上。

“這當然是好,只是廟裏不是一向是張廟祝在拾掇嗎?怎麽忽然來叫我了?”

“今年大家求的神批上,說是庚子年九月出生的命格可當的這個責任, 村民們想來想去, 只有你是庚子年九月的,這是神明的眷佑啊, 你可要去啊。”

小苦爹娘喜出望外,怎能不應允, 要知道廟祝的活既輕松又能養活一家三口。

見爹娘高興,小苦自然也高興。跑回屋裏捧起那顆抱雲珠, 看著裏面淡淡環繞的靈光:“一定是神仙在保佑我們吧。那個哥哥肯定也是神仙。”

——

修羅司呈上奏折,言明前日在人間作祟的魔魅已抓獲,正是傀魔妄卯。

當年自然之子獻祭, 抱鑾沾星衣上的神獸妖魔盡皆逃脫,妄卯便是其中之一。

傀魔族早已滅絕多年, 當年自然之子考慮到妄卯是傀魔族唯一的後代,因此沒有將其消滅,而只是封印起來。

沒想到多年後,反而救了他一命。

夜光制作的傀儡只是與原主一模一樣的死物。而傀魔才是天地傀儡術起源的祖師爺,只有傀魔可將死去的生命真正“覆活”。

雖然缺少魂魄,但卻可覆活其性格、聲色、血脈、神氣,又怎是那種土木形骸的傀儡可比。

這也是夜光向沈不仙求妄卯的原因。

沈不仙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麽,仰頭閉上眼:“妄卯是傀魔,但他也無法覆制出你父親的身軀,你父親乃自然之心,此天下又何處去尋另一顆自然之心……”

“母親說錯了,當年父親散盡自然之力為眾生渡劫,如今天底下何處不是自然之心的存在,我不信我無法覆活父親。”

沈不仙看著他,這一千年,為了覆活父親,夜光試過了各種辦法,盡管都以失敗告終,卻從沒有放棄過。

火綣殿中,轉過九折山海屏風之後,一襲明藍色的衣袍赫然出現在眼前。

夜光所見衣袍上,與父親當年抱鑾沾星衣一般無二,連衣上各處封印的古獸魔魅的位置,都與當年一模一樣,雖然還有空缺之處,但已封印有十之八九。

夜光一見這殘缺的抱鑾沾星衣,仿佛父親就在眼前,忍不住心頭震蕩。

想起父親生前雙腿受傷,仍然踏過雪山來尋自己,自己卻因神格制約,始終不能與其相見。

為此,父親臨死前是否心中遺憾?

想到這裏,一時心中酸楚,他睜著微紅的眼。

相比起夜光的激動,沈不仙似乎早已麻木了。

她擡頸看著明藍色的衣袍,這一千年,她用盡心思覆原出抱鑾沾星衣,這裏面的古獸魔魅是她一個個重新封印上去的。

然而山海之大,卻總是有所欠缺,這件抱鑾沾星衣總是無法圓滿……

她手指撚訣,指尖金光大盛,照亮了她美麗而鋒利的雙眸。

一只魔魅從衣擺上的封印中解脫出來。

魔鬼的聲道好像擁擠著空氣,說話也夾雜著陰冷之意:“我知道,很快我就會再次獲得自由。”

妄卯是萬年老魔,何等狡猾,他早知道不仙大帝會將他從封印中解脫出來。

沈不仙坐在帝位上,居高臨下:“你想要什麽條件。”

他挑起紅色的眼珠:“我知道你們想要我做什麽,這種法術未必對自然之子行得通。就算行得通,哪怕能覆活,沒有魂魄,他也只能渾渾噩噩,無法如往常一樣。”

沈不仙面上冷靜如初,廣袖之下的手卻忍不住顫抖,聽見傀魔的話,激起心頭上的水花,整顆心動蕩起來。

哪怕是一具屍體,都是她一千年的妄想,何況是真正的覆活?就算是渾渾噩噩,又何妨?她總能治好他!

“我需要三件東西。”

“什麽?”

“一碗至親者的血,一件完全屬於他的東西,一顆天頂豌豆。”

夜光皺眉:“其他兩個都好說,什麽是完全屬於的東西?”

妄卯閉上眼:“那就請想吧,就算是頭發也成,再不濟一把梳子也成。”

夜光看向母親,卻見沈不仙神色凝重,眉頭中隱含著濃重的陰影。

她的腦海中快速轉過無數場景,然而越往後越是痛苦。

沒有……

她與他夫妻一場,殫精竭慮卻當真找不到一件完全屬於他的東西……

或者說她不知道……

他們共同生活雖有兩年,自己大部分時間卻都在修煉逆術,而他,除了處理政務,很多時間都是在幕帳之外等她……

夜光見母親居然當真想不出來:“看來母親對父親真是用心至深啊。”

他閉上眼沈聲道:“我去問地湧。”

沈不仙孤獨地坐在帝位上,萬年來鎮定冷酷的眼睛一片空洞,是什麽將她的心臟緊緊攥住,讓她喘不過氣。

她絕望地發現,關於他的一切,腦中竟然一片空茫!

昱辰殿中,地湧楞了一下,苦笑道:“主子的東西?怎麽可能呢,一千三百年前,迎光殿崩塌,什麽東西都不見了,後來主子在厄界被囚禁了三百年,厄界也被吸收了,還能有什麽是屬於主子的東西呢?”

他嘆了嘆:“後面主子從厄界出來,我侍候了主子幾日,用的也都是昱辰殿的東西。”

夜光心頭沈重。

涉水之畔,金黃色的河水被天頂樹阻斷。

它蒼老的身軀下,滋潤了萬千生靈。

不仙大帝站在水面上,金絲銀錯的衣袖被神力浮動,水面托起她搖曳的廣綾寶相紋衣擺。

樹葉下一顆顆豌豆中,小人兒全部躲起來,哪怕刻意收斂,不仙大帝的神威也屬實攝人。

沈不仙擡起頭,巨大的樹葉已將天穹遮蓋,幽綠的天地間只有一絲陽光從樹上透進來,落在她身上。

當年你是否就站在這裏,用神力澆灌三天三夜,為我求得一顆天頂豌豆。

是我沈不仙負了你,如今只求我還能為你做一些事。若你當真能重生,要我付出什麽代價我都願意。

她雙手一推,浩蕩的神力便覆蓋整座天頂樹。

金色的力量激蕩如海,以她為中心鼓起一道漩渦,樹葉颯颯作響,豌豆像風鈴一樣在風中蕩起。

日月在天地輪回,黑白在頭頂輾轉,三天三夜過去,七天七夜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天頂樹依舊不為所動。

沈不仙以無上神力澆灌天頂樹,任她神力再如何強盛,漸漸也覺力不從心。

沈不仙開始懷疑自己,難道是她不夠誠心嗎?

終於,一顆小小的豌豆落在她手心,閃閃發光。

看著這顆來之不易的豌豆,沈不仙心中湧出一絲欣喜。

握住天頂豌豆,她迫不及待地回到神朝王宮。

如今天頂豌豆已得到,至親之血也隨時可從夜光身上得到,只剩最後一件東西,遲遲無法參透。

傀魔手指勾了勾耳朵,嗤笑道:“怎會如此可笑,身為帝星,死後莫非一件遺物都無?”

他想了想:“不過也正常,聽說自然之子死的時候也早就不是帝星了。”

沈不仙臉色陰冷。

藏金殿中,鼓袖揮蕩,桌上櫃上一應物件全部被掃落一空。

雙手撐在桌沿,沈不仙心中恨透了,偌大的藏金殿,卻沒有一件是關於他的!

就算曾經有過,當年沈不仙的帝位是奪來的,底下的仙童們如何還敢留著先帝的東西,早就銷毀殆盡了,何況如今已一千年。

是在懲罰她吧!

如此蹉跎幾日,尋遍天地,難覓此物。

這一日,神朝中來了一頭六角鹿,其身軀龐大,沈重的鹿角幾乎如同它的身軀一般大,眼神蒼老溫和,鹿蹄上生滿了青苔和雜草。

沈不仙認得這鹿,是太光神宗座下的神鹿,在夢魔的夢境中,這只鹿對自然之子也十分親昵。

它身軀環繞祥雲,這一路走來,各路神仙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只見它慢悠悠地踏進殿中,犄角上掛著一個布袋。

夜光也認得這六角鹿,他擡手解下布袋,一團細細的胎發映入眼簾。

“這是?”

六角鹿的犄角挨了挨他的身子。

“這是父親的嗎?”

沈不仙聽聞此話,站起身,強忍著某種沖動。

神鹿看了夜光一眼。

“謝謝你。”

神鹿消失在原地。

夜光心中動然,他不知這是太光神宗的意思,還是神鹿自己的意思,總之,如今三樣東西集齊,父親的身軀便可重塑。

到時哪怕無法覆原父親完整的魂魄,至少父親的殘魂也能有所棲身。

夜光放了一碗血,連同另兩樣送去,傀魔拿到東西,卻直言要試一試方可見分曉。

試一試?

夜光聽罷道:“當然要試!試到成功為止!”

只有沈不仙竟然十分安靜。一向敢於逆天而行的她,此刻產生了怯意。

這一次給她的希望太大了。她害怕,這是又一次失望的落空。

她麻木的心第一次嘗到忐忑不安的滋味,在這漫長生命中,三日便抵過三千春秋。

她焦慮忐忑,神思難平,心中仿佛綴著千斤的重量。

夜光心中也焦急,終於按耐不住。

“為何遲遲不見效果?”

傀魔淡淡看了一眼陣法之上的天頂豌豆:“好像不行。”

夜光沈下臉:“不行?”

傀魔道:“這豌豆上有你母親的神力,似乎產生排斥了。”

“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父親排斥這顆豌豆,排斥你母親,所以此法無可運行。”

夜光道:“那就由我去求天頂豌豆,如何?”

妄卯不置可否:“不試如何知呢?”

夜光出了門,見門口一道身影,佇立於暮色晚風之中,衣袖上仿佛結著冰霜。

“母親……”

“不是要去求天頂豌豆?去吧。”沈不仙只是淡淡然道,目光凝聚在天空下。

她淡然的臉色反而讓夜光覺得不妙。

可他當下有要事,只能匆匆別過。

沈不仙走在廊下,腳步輕緩,不知覺間將手扶在柱子上,似乎什麽抽光了她體內的力氣,讓她一時無所適從。

排斥?

她自嘲一笑:你真是將我恨透了?連死後也一點希望不給我……

她終於明白,當年勾光將天頂豌豆送到自己面前,卻遭到自己一聲冷笑時,他那無措的眼神。

原來是這麽痛……

原來是這樣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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