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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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在人間, 邱國。

小溪琤琤,幾件短衫裙襖擱在在石頭邊上,隨著水流游弋。

一雙還顯稚嫩細小的手在水中熟練地抓著衣服, 搓搓洗洗。

忽而間仿佛一陣風過, 覺得周圍的空氣都變涼快了許多, 尚且有不少小魚在腳下石頭邊蕩來游去。

蹲在河邊洗衣裳的小女孩擡頭一看, 見這溪邊上流處仿佛有一道祥瑞的靈光。

一個白色身影站在水邊, 白的發光。

他身上那白色的綢布裹得嚴實, 連頭發也不見一絲。

他身上的白衣比流水還柔華, 比月光還清透人心。

一只漂亮的手從白袍中伸出來,就連那只手都好看得過分, 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這種高潔聖雅之美不似凡人,小女孩反而有點怕:“你是誰?”

但聽一個聲音自衣中傳出:“小朋友,能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小苦。”

小苦?居然跟前世同名嗎?

夜光到過萬滅司,萬滅司靈告訴他, 梨樹精已喝了忘憂湯轉世, 這是她第七次轉世。

第七世她依然是叫小苦,也許真是冥冥之中註定。

“小苦, 我有一個東西送給你,你能替我保管嗎?”一顆藍色美麗的珠子在他手心漸漸生成, 陽光下通透明亮。

小女孩一看見這顆球,便被它吸引了目光, 久久地怔在當場。

“這好漂亮……是送給我嗎?”

“準確的說,這並不屬於我,只是它現在交由你保管, 就算是你的吧。”

小女孩聽不懂他那些深奧的話,只是擡起頭笑得很天真:“我知道了!”

她雙手捧過抱雲珠, 那璀璨的光芒照亮了她好奇的眼眸。

夜光的手輕輕在她腦袋上點了一下:“相信你會好好保管它的,是嗎?”

“嗯!”小女孩仰起頭,笑容燦爛,可是眼前空空蕩蕩,只有水流動著。白衣人早已經消失了。

雲端上,夜光看著小女孩,萬滅司所記載,小苦這一世轉世僅有十三歲壽命,死於疾病,且家中貧寒,父母常受人欺侮。

“為何會如此?”夜光初聽時也覺詫異,小苦前世是帝星身旁梨樹,得機緣頗深,如何轉世反而受盡磨難?

三公主目光憂愁道:“當年為了不喝忘憂湯,她曾在師尊面前發下誓言,願嘗盡七世苦難,師尊方肯通融她,如今這是她的第七世。”

夜光聽聞心中五味陳雜,他現在終於明白,小苦為何會成為父親死前心中最大的放不下。

小苦的默默付出,不論這種感情是為何情,都是世間最純粹清澈的存在,天底下恐怕無有能及者……

當下他指尖輕繞雲香,以指作劍,生成符咒向天誠道:“夜光虔拜,誠請南極仙翁,十二保命真君,西路財神納珍天尊,護佑吾妹一世安康,萬事遂意。”

言罷,指尖符令化作金光四散去了。

三公主聽了便道:“等等,小苦何時成了太子的妹妹?”

夜光淡然自若:“我先認作妹妹,請各路神仙護佑,今後她若不願,此話便作廢,由三公主作證。”

三公主呵然一笑:“太子是真精明,先將妹妹認了,把親情情分坐實。也免得那位大帝灑了翻天的醋。只怕,小苦可不想當她的女兒!”

夜光道:“只是為名正言順罷了,小苦也並不知道,否則如何請的動諸位神仙?”

三公主撇頭:“不論如何,我可是站在帝星和小苦那邊的。”

小女孩捧著抱雲珠,小心翼翼地把珠子放在旁邊的草地上,轉身回去洗那幾件衣裳。

待將衣裳全部洗完,她便將抱雲珠從草地上拿起來,放在流動的溪水中洗去塵土,看見珠子在太陽下發出的光芒,小苦雙眼亮亮,發出驚嘆的一聲讚嘆。

她臂間挎著衣籃子,雙手握著珠子跑在山路上。

此刻不知有多少神明的心顫動起來,只怕小苦瘦弱的身子一個顛簸,將珠子摔個坑。

好在小苦的腳步十分穩當。

所謂的家,不過是在這渠溝旁用木頭釘釘補補搭建的一個小木頭屋。

母親重疾纏身,常年靠藥維持,父親以前還能去山間摘草藥,或者給村裏人背些柴禾木頭換些錢糧。

只是如今父親年事頗高,身體也力不從心,村裏有更年輕的人頂上這份差事,沒有人再找他了。

家中敗落,小苦很懂事,洗衣回去的路上還要背一些柴禾回來。

“小苦娃,你手裏拿的是什麽?”一道聲音嘿嘿笑起來。

小苦立刻抱緊了抱雲珠:“是一個哥哥給我保管的,這不是我的。”

村裏的老刀子霸道慣了,家裏有青年壯丁的都遭了不少殃,欺負小苦一家那更不在話下。

小苦見了他也實在很怕。

“給我看看!看看就還給你!”

“不要。”小苦躲開他,想跑。

被人一下抓住後領:“你個小崽子,拿來吧!”

只是他也想不到往日瘦瘦弱弱的小苦有這麽大的力氣,手裏的珠子一直緊抓著不放。

轟!一道天雷遣下,把老刀子腿下劈出個大窟窿。

老刀子頓時倒在當場,腿上直冒黑煙,哇哇大叫。

小苦趁機跑了。

母親咳嗽的聲音一直持續不斷,腰疼得直不起來,腿也不靈光,小苦要幫母親擦洗身子,端盂盆,煮好菜粥。

夜裏小苦就把珠子放在枕頭邊上睡覺。

第二天,村裏來了個赤腳醫,說是可以免費幫診病。

村裏不少人都去了。

小苦和爹帶著娘也去了。

那神醫真神,一下子就把小苦娘的病看得明明白白。

開了一副藥方,還免費給了一顆藥丸,說是藥引子。

那藥方上的藥也不稀奇,都是山上自己能找到的。

小苦爹只能重新背起藥簍子,上山挖藥。

那藥吃了兩三天,小苦娘的病好了大半,小苦歡天喜地,一家人攜手向村裏唯一一座不仙大帝廟去了。

小苦也上了一炷香。

當神朝的香禮司中,不仙大帝永不熄滅的鼎爐上,出現了屬於小苦的這一炷清香,混雜在雲煙繁渺中。

沈不仙知道夜光將抱雲珠送去給了梨樹精的轉世,然而梨樹精轉世在何處,如今又是何人,她一概不知。

對於此事,夜光一直保持沈默。

沈不仙知道,他是怕自己去打擾了他們……

想到這裏,不仙大帝那雙鋒利美麗的眼含著冷笑。

血紅巨樹屹立於王宮東面,當年迎光殿的殘垣斷壁早已隨著時間風化,只有這棵巨樹繁茂如初。

地下的樹根汲取的全是自然之子當年的鮮血。

沈不仙仰起頭,望不盡這樹的頂端,她閉上眼。

這天底下,處處皆是他的痕跡,可偏偏處處都找不到他。

忽而聽見天奴一聲驚叫:“主子!您瞧!”

她睜開眼,但見巨樹底下站著一個明藍色身影。

那熟悉的身影已藏在她眉目間一千年,他一轉過身來,那視覺便能沖上她心頭,給以重重一擊。

沈不仙步履急上前,因為激動,頭上的雲枝金鸞簪星冠在陽光下晃動,熠熠生輝。

然而哪怕她想欺騙自己都不行,以她的實力如何看不出眼前的人只是一個土木形骸,無心無情的傀儡!

盡管如此,沈不仙還是為那雙栩栩如生的眼睛失魂落魄。

夜光從後面出現:“兒子近來研究如何重塑父親身軀,想起母親如此愛父親,正好帶來讓母親瞧瞧,可有哪裏需要再改進點化?”

話雖如此,其實做這個傀儡的目的還是為了母親。

他從天奴那得知母親最近的情況並不好,聽說最近整日在火綣殿中理政,不眠不休,這也便罷了,自從他將抱雲珠帶走,母親還嘔了一大口鮮血,傷了一回。

夜光知她大概也在生自己的氣。

她氣自己將抱雲珠藏在昱辰殿一千年,將父親的心魂藏著掖著,而後又連一日都未曾留給母親,便將抱雲珠匆匆送走。

甚至連抱雲珠在何處也絲毫不透露給她所知。

她大概覺得兒子也站在了別人那邊。

夜光做這一個傀儡,旨在讓母親有一個思念宣洩之處,暫能抒懷也好。

沈不仙伸出手,那傀儡竟然十分通靈性,見她伸手,便將手伸出握住。

一觸及那熟悉的溫度,沈不仙手中當即一顫,肌膚的溫度都與當年一般無二。

天奴嘆道:“太子當真厲害,除了衣服之外,與帝星當年簡直一模一樣。”

夜光道:“母親,聽聞近日凡間有妖魔作祟。”

沈不仙道:“近日呈批上是有這事,我已讓修羅司處理。”

七界歸一雖然中途挫敗,但厄界與渡界幾乎被吸收,天地靈氣大不相同,魔氣減弱,邪魔去人間作祟是難免之事。

這些年來,修羅司下的天牢魔獄,已經魔滿為患,後來沈不仙又將下混界一分為二,將其中一半作為萬魔容身地,五界之中這才清凈下來。

但也難免有些不肯收心的魔魅下凡去作亂。

因為魔鬼橫生,凡間的修仙修真門派也日漸興旺。

此是後話,暫且不表。

夜光道:“母親真是英明,只是聽聞這是父親生前封印在抱鑾沾星衣的傀魔。”

“那又如何?”

“到時煩請母親將它留給兒子。”

火綣殿中。

沈不仙凝目如電,看著眼前的傀儡,一絲一毫如此相似。

她伸手撫摸傀儡的臉,他只是垂眸靜立,任她撫摸。

“坐在我身邊。”

他也十分聽話的坐在她身邊。

“你看著我。”

他便看向她:“女帝。”

沈不仙凝眸道:“你叫我女帝?”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沈不仙握住他的手,夜光的法術確實厲害,這雙手,連腕骨起伏,指節弧度都與他一模一樣。

“你叫我仙兒,好不好?”她忽然喃喃道。

只有她知道,這一句話絕不是對著傀儡說,她是對著那個死去的自然之子所說。

“叫我仙兒吧,我喜歡你這麽叫我。”她把額頭枕在他手背上。

“仙兒。”

沈不仙一怔:“不是這樣叫。”

這熟悉的聲音,隔著一千三百年的長河,再次聽見竟讓她呼吸一滯。

然而傀儡無心無情的聲調如何比得上自然之子真心的溫柔。

心頭湧起一陣空茫的虛妄,悲涼的空氣在周身彌漫。

“再叫我一聲。”

“仙兒。”

“不是這麽叫!”

眼前的傀儡只是雙眼空洞地看著她。

“為什麽你不懂,為什麽你不會……”

她雙手抓住他的肩膀,看向他雙眼,見其中雖然明亮,卻少了一絲自然之子獨有的光芒,那是天生天賜的靈犀之光。

沒有魂魄的傀儡,哪怕和他再像,也只是一個死物,比貓狗都不如。

沈不仙移開目光,隨手揮去,旁邊的傀儡湮滅如微塵,隨風化入雲煙中。

她閉上眼,眉目間盡是蒼涼。

這天下又有誰能代替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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