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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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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夜光走出火綣殿, 此時正是風清雲淡,擡頭見天上星輝朗曜,雙星環繞月亮。

“又是雙星繞月時, 父親, 一千年了, 您為何還不肯清醒?”

近些年他已不在浮天洞中修行, 搬回了昱辰殿。

走進練功房中, 一顆淡藍色的玻璃球正懸在半空中, 發出祥和的藍光。

此珠名為抱雲化雨珠, 夜光自十歲入浮天洞,取七界最精粹靈氣凝練三百年而成。

就是為了在萬神劫父親散盡魂魄擋劫那一刻, 收取父親的一絲殘魂。

只要還有這一絲殘魂,父親便還有生還的機會。

如今父親的殘魂已在抱雲化雨珠中待了一千年。

然而這一千年來,任他殫精竭慮,始終無法將父親的魂魄修覆完全。

也許父親的心裏有一道結, 可他還沒找到那道結所在。

這日, 侍候他的地湧從修羅司中聽了一件事,回來告訴了他, 事情發生在昨日……

火綣殿中。

一襲金絲錯銀的廣綾長袖衫自地上蜿蜒起伏,延伸至軟榻上, 裙擺曳地祥雲纏繞,輕綃煙羅絲帶垂在臂間, 鬢邊勾起的青絲襯托她臉頰的弧度驚艷。

雖說沒有夢影,軟榻上沈不仙卻依舊眉頭緊鎖。

一只溫暖的手撫過她臉頰,將她驚醒。

當看見那張想了千年的臉, 沈不仙驚愕在當場。

長久以來,她幾乎沒有夢見過他, 唯一一次的夢,也是一雙疏離冷淡的眼睛,如何能同這次夢中一樣——他那麽溫柔地看著自己?

沈不仙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似乎因為太過激動,身體反而凝滯,沒有第一時間去抱住他。

“是我呀……仙兒……”

沈不仙怔怔然心神恍惚,一千三百年了。仙兒這個稱呼,實在太過久遠,這天地間也只有他會這麽稱呼她。

她凝目,仔仔細細地端詳他的臉。

他微微一笑,低下頭想親吻她。

忽聽一聲冷笑,這聲冷笑殘忍之極,驚得人頭皮發麻,三魂不見七魄。

對面的人僵了一下,站起身便想逃,他凝成一團黑色的雲氣飛出,臨到門口仿佛被一陣看不見的屏障攔住。

他落在地上,幻化出的自然之子表象漸漸消退,魔鬼在這雙恐怖的眼睛下原形畢露。

他轉過身,望見不仙大帝的眼睛,被那眼中恐怖的寒氣凍傷,瞬時間渾身血液仿佛都結成冰,僵硬得動彈不得。

此乃色中魔魅,歲逝十二使徒之一——色魔布也伽。

布也伽聽聞不仙大帝是這九天十界中最美的女神,難以抑制本性中的色念,竟然敢大著膽子來神朝王宮,就為了看一看傳說中的不仙大帝。

他一見到沈不仙的睡容,一時被這美麗沖昏了頭腦,原本只是抱著“看一眼”的心思居然也膨脹起來,甚至化作自然之子,妄圖一親芳澤。

他的幻術十分了得,自信就算是擁有金瞳的沈不仙,也未必能認出自己原形。

他以為沈不仙同其他女子一般,一旦被幻術蒙蔽,便可任自己為所欲為。

然而他還是過於自信。比起美貌,不仙大帝這雙冷酷無情的眼睛才是獨一無二。

如今在這雙陰沈的眼睛的註視下,剛剛的色膽早就被嚇得魂飛魄散了,布也伽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不仙大帝仍舊倚在軟榻上,煙羅曳地,祥雲殷紅,如火如炙。

她姿勢絲毫未變,只是垂眸望著地上的色魔。

“誰讓你扮成他的?”這聲線比最恐怖的刀刃還要寒徹人心。

布也伽軟聲道:“不仙大帝恕罪,饒了我這狗眼不識泰山的吧……”

“你這腌臜的東西,怎麽敢?”沈不仙越想越氣,金瞳若隱若現,燒著金燦燦的火焰。

如一道雷電擊中他心口,雖然沒有一絲明火,心魄卻仿佛被時間最烈的火焰灼燒,噬心的痛苦讓色魔哀嚎起來,抖若篩糠。

“饒了……饒了小的……是心魔!”不過半刻,色魔就把好兄弟招出來了。

那股灼心火焰稍稍收回,心魔便暗施法決,將本元脫離,妄圖金蟬脫殼。

他剛一抽出本元,但見周圍金光四合,向自己收攏,將他本元罩得無處可逃,萎頓在地。

沈不仙終於從榻上倚直了身:“心魔向你說了什麽?”

色魔早已被心火灼得青筋直暴,雙眼血紅,嗓子冒出黑煙,駭人之極。

他伏在地上聲音嘶啞:“心魔告訴我,只要化成自然之子的模樣,就可……”

沈不仙微微一笑,眼中冷酷的殺意已然浮現:“就可……什麽?”

色魔渾身猛的一簌,嚇得差點當場昏死過去,但本元之氣被沈不仙吊著,要死不活地閉不過氣。

“您殺了我吧……殺了我……殺了我!”他嘶吼著,渾身肌肉經脈五臟六腑皆被焚灼殆盡,只剩一層皮膚完好蓋在外面,透出炙紅光芒,如同火山上薄薄一層灰土。

此種疼痛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你也配死?”沈不仙冷冷一笑,隨即震碎了他的魔丹本元,命修羅司將他收下去,做了閹刑。

“將他右手也剁了。”

想起自己的臉頰被他摸過,沈不仙便厭惡至極。

色魔終於緩過一口氣來,此刻就算是本元被碎,閹割斷手的酷刑,也比業火灼心好的太多。

————

“心魔!你害我!!!”

天牢中,色魔在血泊下,奄奄一息,唯剩一聲哀吼。

他現在悔啊,早知不該聽心魔的蠱惑!居然做了這等傻事!

黑色的霧自天牢中散發,凝成一團黑雲:“我只是如實向你講述了不仙大帝的美貌,誰知道你敢這麽大膽,這可怪不得我呀。”

“哼……你是心魔,你抓準了我了,你是故意害我,來助你修為!枉我們同為歲逝座下使徒!你竟一點情分不講!”

“是你自己色迷心竅,色魔,是你自己害了自己!”說完便桀桀大笑,揚長而去。

桀桀的笑聲剛一出天牢,便被一只大金碗扣住了。

夜光撚決,收攏金碗,那如水缸大的金碗便小小地托在手中,心魔像一條黑魚在其中轉來轉去,轉不出來。

夜光聽地湧說了色魔之事,仿佛茅塞頓開:為何他之前沒有想到呢?這世間上最了解父親的心的,不是母親,也不是自己,而是心魔……

他將心魔帶回昱辰殿中。

藍色的抱雲化雨珠仍舊散發著光輝,心魔一見,頓時嘖嘖稱奇:“是的,是的,這是自然之子的心魄,我永遠記得這顆通透漂亮的心。”

他伸手想去抓抱雲化雨珠,頓時被一顆符咒化成的釘子釘在墻上的陣法光影中,動彈不得。

太子在天牢中抓走心魔,此事自然沒有逃過修羅司,很快這件事便傳到了不仙大帝耳中。

昱辰殿中,心魔的聲音縹緲無端。

“在自然之子死之前,他的心已經破綻百出了,我才能無視封印的力量,從抱鑾沾星衣中出來,不過,盡管這顆心有了破綻,卻絲毫不為邪惡所動,我永遠無法攻克他。”

夜光的音色毫無起伏:“你只需要告訴我,父親死前最大的執念究竟是什麽?”

心魔為難道:“與魔鬼作交易,你又拿什麽來交換?”

夜光手勢一動,鎮魔釘滋滋滋地鉆入陣法三分,心魔哎哎直叫喚。

“是……是一個小女孩……”

夜光還沒來得及說話,書房的門陡然化成灰燼。

金絲玄色帝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廣袖之間充盈著鼓動的神力。

就在此時,但聽吱呀一聲,法陣上釘子紛紛脫落,心魔早已逃之夭夭。

他寧願冒著魂飛魄散的風險脫離鎮魔釘,也不肯落在不仙大帝手中!

夜光盤坐榻上不為所動,沒有阻攔心魔,而沈不仙此刻眼中哪有旁邊一絲餘地可分。

她雙目凝凝地望著那顆抱雲化雨珠,隱藏在廣袖下的手微微顫抖,眼尾赤紅。

夜光以為母親會激動地上前,質問這一切。

沈不仙只是淡然一笑:“我追尋了千年,原來你一直在這裏,就在我跟前。”

夜光一如既往地平靜:“母親,這只是父親的一絲殘魂,您不必太過激動。”

心魔所說,父親的執念是一個小女孩,關於這小女孩的事,夜光之前也略知一二,只是沒想到這小女孩在父親心中那麽重要。

夜光知道,剛剛心魔的話已經被母親聽見了,現在只怕母親要阻攔自己。

畢竟母親的醋吃起來是很可怕的。

沈不仙踏入門檻,走近那顆藍珠,在她周邊吹過的風也帶著苦澀沈冷和隱隱的瘋狂。

盡管她的表情冷靜,但黑色眸珠後燦金如火的顏色出賣了她的情緒。

她的聲音澀啞顫抖:“果然,一千年了,你還是不肯原諒我,是嗎?所以連清醒的機會都不給我……”尾音也帶著淒然的冷笑。

她伸出雙手,抱雲化雨珠落在她手心。

沈不仙心頭猛跳,一千年的麻木之後,她以為自己的心已經是一件死物了。

然而當這顆珠子被她捧在手心的時候,就像一團火焰將心中死灰覆燃。

她那雙顫抖的手也在此刻平靜下來,將源源不斷的神力湧入藍珠中,指望能將那絲絕望的殘魂修覆。

可抱雲化雨珠卻絲毫不為所動。

“母親,僅靠這一絲殘魂,無論如何是無法覆活父親的,為今之計還是找到那個小女孩,或許有一線生機。”

夜光伸出手:“請將抱雲珠給孩兒吧。”

沈不仙的身影紋絲不動,只是固執地將神力傳進抱雲珠中。

光芒將四周照如白晝,照亮她執著癡狂的雙眸。

“為什麽?勾光……莫非你恨我到此地步嗎?最後一刻,你連看我一眼都不肯!”沈不仙聲音淒恨交加,驚天泣地。

“母親,請停下吧。”夜光的聲音已被掩蓋在這瘋狂的神力帶起的氣流之中。

沈不仙絲毫未聞,狂流一般的神力在抱雲珠周圍湧動翻騰,卻無法撼動其分毫。

見母親如此執著,夜光閉上眼微微一嘆,終於決心說出殘忍的話:

“母親若再如此,父親重生的欲望只會更淺。”

沈不仙的雙手猛然頓住,上一刻狂放的力量瞬間停滯凝固,變成靜止的金雲,緊接著紛紛化成碎片,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地寂靜。

沈不仙將抱雲珠放入懷中,貼在心口,終於,在良久的沈寂之後,抱雲化雨珠緩緩送到半空。

“去吧。”這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沈如千山。

夜光將珠子攬在手裏,消失在房中。

徒留沈不仙呆立在房中。

勾光,為什麽偏偏是她,哪怕是身為正緣的三公主,沈不仙也認了。

可為什麽偏偏是那個小女孩,是那棵梨樹,那株牡丹,那枝桂花……

你是不是……

沈不仙猛然噴出一口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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