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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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昱辰殿敞開了大門, 風流動在織夜女帝的周身，神力浮動在整座宮殿，她目光搜尋, 帶著不同於以往的不可忽視的急迫。
地湧驚愕且警惕地看著織夜女帝, 這些日子帝星雖然住在昱辰殿, 但女帝從不來此, 不知今日為何突然一反常態。
“你家主子呢？”她聲音隱藏著極濃重的情緒。
地湧沒有聽出來, 只是倔道：“女帝神通廣大, 何必來問我。我家主子去何處, 也不需要時時向您報備吧！”
他說這話可謂卯足了勇氣，其實手已經抖得厲害, 氣息也有些不穩。
沈不仙如何不是神通廣大，可她用通天心眼看遍了整個頓界，也找不到那明藍色的身影。
“告訴我，他在哪兒。”聲音已顯出明顯的急迫和慌亂。
地湧楞了一下, 總覺得今天的織夜女帝有些古怪：“我真不知道, 昨日主子在殿中似乎聽到什麽動靜，一下便消失了。”
沈不仙想起來, 昨日……
是她殺了梨樹精的昨日，每每想起勾光那個眼神, 正如一場驚雷將整座巨山劈開，讓她心頭一滯。
情魄歸位的那一刻, 得到的不是魂魄圓全帶來的滿足，反而是一把尖刀刺向她的心臟。那縷情魄便是一把尖刀。
所謂情思透明之時，也是萬劍穿心之時！
她甘願背棄情魄, 忽視自我，忽視情感。她自大自負, 她把她最愛的人狠狠傷害丟棄在泥濘中，不肯回頭，她自我蒙蔽，她折辱他的心狠狠拋灑在半空中……
現在這一切一切都得到反噬了，她的心如今吊在半空，滴著血，也許找到勾光，這顆心會流更多血，但至少它不會一直懸在半空，牽扯拉緊她的整個神經。
只要找到他，什麽都可以，她什麽都能舍棄。
就算讓她回到過去，把過去那個沈不仙殺死，她都甘願。
織夜女帝眸光流轉，望向天際，堅定如石，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你。
上觀界，勾光走在煙雲天空下，發現地上的影子已越來越短。
午時過後，地上的影子本應越來越長，如今申時，地上的影子卻只稍稍變化，與以往大不相同。
看來連太陽都逐漸迫近了……
七界歸一已經開始，沈不仙的力量已經超乎他的想象。
勾光本希望七界其它界主可站出來阻止沈不仙。
然而時隔多日，七界之中竟毫無動靜。
上清界屬元氣最正境地，也最為偏犄，只有太光神宗萬年沈睡其間。
上觀界為靈動精神之境，為仙界之基，掌管此界的乃搖山司靈，然其一向置身天地之外，對於七界之事不聞不問。
上臨界則萬鬼聚集，由萬滅司靈主掌。萬滅也從不過問其他六界之事，除了人間亡魂太多，運轉不及，才會偶爾出手。
——上次人間戰火，說是眾界之主商議，其實除了他也沒有任何人關心。
下混界精靈人妖共生，但生命十分稀少，乃柱雙司靈之地。柱雙也完全不是織夜女帝的對手，平時更不願得罪她。
下渡界是魔族，魔祖陰岐死後，常年混亂。
下厄界更是萬苦萬惡之地，不能成型的腌臜魔魅們聚集在此，永無天日。
如今幾界之中，只有頓界的織夜女帝能掌天道，儼然已成為七界上位者。
當七界歸一已是大勢所趨時，沒有人敢自不量力去阻擋。
實際上，有自保能力的眾神也並不在意凡人與妖魔的死活。反而是七界歸一會帶來更純粹的天地靈氣，對眾神是有益無害。
上觀界仙氣飄飄，所過之處都是雲煙圍繞，在上觀界天鼎之東，鼎梵宮便是搖山真仙居住的洞天福地。
現在七界中搖山司靈分量最足，也許他能出面號召各界之主一起阻止沈不仙。
勾光來到鼎梵宮，本想見一面搖山司靈。他到時搖山正在閉關，接待他的是他的大徒孫——長綏。
搖山常年閉關，各弟子也沈迷修煉不聞世事，多年來一直都是長綏代為管束上觀界。
他一見到勾光，炯炯目光先是閃了兩下，驚疑不定道：“真是帝星……真是您？”
勾光從容道：“長綏仙子，是我。”
長綏吃驚之下，連忙邀他進殿中來，兩位小童送上清水明露所泡的清茶。
當年沈不仙以帝星身體不適為由攏掌帝權，天上星象所示帝星也已隕落，七界大都以為帝星已然身死。
因此勾光出現在上觀界，難免使之驚訝。
“祖師爺閉關，恐怕難以恭迎帝星，有話可由小仙傳達。”
勾光道：“長綏仙子可否請搖山司靈提前幾日出關，此事實在事關重大。”
長綏為難道：“這……恐怕小仙無法做到呀，祖師爺閉關一向五感封閉……還請帝星多多見諒。”
勾光明白他在敷衍自己，只是道：“請你轉告搖山真仙，七界歸一必將引起萬神劫提前來臨，請他出面，讓沈不仙停止這一切。”
長綏皺眉，一時拿不定主意：“恐怕……”
勾光見他分明不當回事，道：“若爾等置身事外，今後恐會大禍臨頭。”
長綏渾身一凜，連忙道：“織夜女帝之事，實在不是我小仙等能左右，不過此事，我必然轉告祖師爺。”
待勾光走後，身邊小童向長綏道：“師父，我這就去請祖師爺來……”
長綏揚手道：“不必。”
“可是帝星不是說……”
“唉，如今是織夜女帝當權，我們何必去自討苦吃，更何況七界歸一對我們也沒有壞處……至於那所謂的萬神劫，古來也自有太光神宗擋災，若是真的，恐怕我們也難逃過，還是暫且靜候變化吧。”
勾光以神識聽的這番話，目光深邃，知道長綏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
他本也沒有抱太大的希望，此番任重卻又迫在眉睫，終將還是要靠自己。
明藍色的身影消失在鼎梵宮中。
長綏感知到自然之子的神識消失，才悠悠道：“去向織夜女帝稟告，就寫自然之子到了我們上觀界，請她定奪。”
仙童道：“帝星原是女帝丈夫，這樣會不會讓女帝不悅。”
長綏拂長須道：“糊塗，織夜神當年既然篡位奪權，又豈會是顧念夫妻情分者，何況若自然之子在女帝那說得上話，便不會來這請咱們祖師爺出面了。”
長綏此仙何其精明，他深知七界歸一後，必然是其中神力最強的織夜女帝為上位者，而自然之子身為前任帝星，與女帝不和也是理所當然，因此他怎能放過這個提前邀功的機會。
誰說神仙不趨炎附勢，神仙也有欲望，凡人想要發財升官，神仙想要靈修寶地，想要上等修為，想要萬古長壽……
只是他沒想到這次適得其反了。
那小童自作主張，傳送羽鑒之時，將自然之子改為直呼名諱勾光。
火綣殿中。
織夜女帝冷目如電，望著底下的地煞神：“為何找不到？”
地煞神首領道：“女帝恕罪，太子亞父……乃自然之子，神識特殊，花草樹木，大至山河，小至微塵，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我等神識萬萬不及……實在……實在難以尋找太子亞父的蹤跡。”
一句一句太子亞父，字字如釘子一樣，釘在她心裏，逼得沈不仙握緊了扶手上的狻猊像……
“太子亞父，太子亞父……”她第一次仔細地尋味這幾個字，胸膛中發出自嘲冷笑，眼中赤紅。
“今後不許再這樣叫他……”
“是！”
底下的地煞神面面相覷，這太子亞父的稱號也是織夜女帝親自封的，怎的如今又態度大變。
現在地煞神們可為難了，既是前帝星，又曾是女帝的夫君，是尊貴的自然之子，又是女帝曾經的階下囚，既是太子生父，又是太子亞父……
這究竟該如何稱呼才好……
沈不仙如何管得這些，自從情魄歸位後，她的心沒有一刻再安寧過，無時無刻不是備受煎熬。
她後悔，梨樹精死時，居然任由他離開，沒有將他牢牢抓在身邊。
以至於她最後的記憶是黑色天空下，風雨淒然中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
沈不仙目光沈滯黯淡，現在只恨七界太大，要找到他如大海撈針。
快出現吧！勾光！
就在這時，上觀界傳來一飛天羽鑒。
地煞神眼疾手快，將羽鑒扣下，親手呈給位上女帝。
沈不仙打開羽鑒，只見上書：勾光今日來我上觀界鼎梵宮，恐其居心叵測，不敢多留，今請織夜女帝定奪。
她猛的站起身，如今也無暇去計較這羽鑒上種種令她不悅的言辭。
她只想立刻見到他！
心念一動，身影消失在火綣殿中。
上觀界。
沒想到女帝會親自來鼎梵宮，長綏和底下仙子匆匆出宮相迎。
女帝周身神力浮動，祥雲金芒堪比身後日光，眾仙親眼見了傳言中的女帝，不禁心中駭動。
長綏更是慶幸，慶幸自己沒有真的聽自然之子的話，妄圖阻止眼前這位可怕的神明，否則不豈不是自討苦吃。
“他呢？”沈不仙淩空在上，垂眸望著底下仙子，只是尾音略帶急促。
一到上觀界，她的通天心眼便已開啟，然而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探尋到他的神識所在。
“自然之子今晨已離開鼎梵宮，我等也不知去了何處。”
沈不仙蹙眉，雖然心焦如焚，但也猜出自然之子來鼎梵宮的目的，只要一想到他還能想辦法來阻止自己，至少說明他情況並不壞，反而讓她安心了些。
她目光垂下看著這群白衣飄飄的仙子，忽而道：“他來時如何？你們又如何？”
其他修仙楞在那裏，不知這話是何意？
長綏果然精明，他已從沈不仙的態度中明顯發現事情的蹊蹺，於是嚴謹開口道：“他……自然之子來時眉眼蒙郁，似乎心有郁結，我等也不敢多問，只是盡心待他，他走後，小仙才懊惱沒有留他在鼎梵宮，這才連忙通秉於您。”
一番話說的滴水不漏，沈不仙轉過身，冷笑：“真有盡心待他嗎？”
長綏急道：“自然之子護佑天下蒼生多年，我等修仙也多受裨益，如何敢怠慢？”
身後仙童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楞楞不敢說話。
“受他恩施，所以反懷疑其居心叵測？”
長綏一想也知是自己那兩個笨蛋徒兒的鍋，連忙道：“女帝恕罪，小仙景行帝星，心懷憧憬，如何敢這般說辭？必是小孩貪玩無知，才有如此糊塗用詞！”
“算你識相。”織夜女帝瞥了他一眼，隨即丟下那羽鑒，消失在鼎梵宮外。
長綏拾起羽鑒一看，氣得七竅生煙。好在今日靠自己這張三寸不爛之舌，為鼎梵宮躲過一劫。
沈不仙如何不知長綏仙子那見風使舵的本性。
她也知如今一切都是自己作的因得的果，只怪她自己當初造下的孽，罪魁禍首皆是自己，如今只能自己承受這苦澀的果實。
“師父，您不是自己說女帝對帝星已恩斷義絕嗎？不是說帝星在女帝那說不上話嗎？”那小童挨了打，委屈巴巴道。
長綏擰起眉想了想，又搖搖頭：“誰知道呢！”
————
沈不仙閉上雙眼，神識揮散，風清草散，水流雲淡，不見自然之子身影。
這天大，地大，她的神識連一滴水都可以穿透，卻沒有辦法找到他。
他是自然之子，只要他想藏，根本沒有辦法找到他。
沈不仙再也無法鎮定下來，她仰頭望天道：“勾光，你不是想阻止我嗎？你不需要去求任何人，你出來吧！只要你出來，什麽都可以！”
這聲音字字回蕩在雲間，音色堅定有力，卻帶著妥協討好的語氣。
天地空蕩蕩的，上觀界雲煙四合，沒有任何回應。
山洞內，濕寒的山壁間，一個密密繞著繭絲的繭球中，自然之子便坐在其中，他目光淡漠。
他將自己封在這裏，將神識一同封於其中，沈不仙說的話他自然聽不到了。
一開始他就知道沈不仙在找他，她大概以為自己會用菩提根阻止她，之前威脅他留在昱辰殿，便應該想到了。
七界歸一已醞釀多日，如今到最後一步，這一切來得反而有些突然。
凡間的火山頻繁噴發，白天的時長越來越長，夜晚逐漸變短，太陽越來越近，偶爾在海中露出新的山島。
百姓們心裏開始發慌。
本來幾國之間頻繁的征戰，也因為這些奇異的天象而逐漸減少。
畢竟天都要塌了，誰還在乎誰稱王稱霸？百姓覺得這反而因禍得福。
最先遭到吞噬的是厄界，這裏的妖魔本就不成型，加上厄界靈氣也最為薄弱，幾乎很快便被其他幾界吸收殆盡。
魔魅們連哀呼都來不及，便成了其它幾界的肥料。
之後便是渡界，渡界畢竟魔力雄渾，堅硬難抵，消磨的時間最長。
天空仿佛開始傾斜。
織夜女帝坐在赤金盤雲寶座上，目光沈沈的，天與天的縫隙在眼前逐漸削薄。
她即將完成她畢生最大的目標，心中卻沒有一絲喜悅。
如果現在勾光出現，甚至他用菩提根阻止這一切，沈不仙或許反而會更欣喜一些。
直到上觀界的仙子們在天庭上看見了海水的幻影。
高高掛起的心態才因此轉變。
正如勾光所說，萬神劫將因七界歸一而提前來臨。
此時渡界還沒有被完全吸收，半懸半浮於虛空之中。
萬神劫萬年一次，乃神仙修煉之路上最難一劫，若不成功便灰飛煙滅，上一次萬神劫能成功破劫者千不足一，這還是太光神宗承接大部分萬神劫力量而得到的成果。
搖山司靈乃其中之一，他似乎終於發現了外界的端倪，終於提前出關，決心讓沈不仙收手。
有搖山司靈出面，連同其他兩位司靈，一同前往頓界神朝。
本以為這次可阻止沈不仙，座上女帝卻目光冷酷：“此事若早說，還有挽回餘地，如今吞噬既然開始，世上再無誰可讓它停下。”
搖山道：“不，還有一物，菩提根。”
萬滅道：“菩提根只有自然之子能摘下，可如今誰也不知他在何處。”
聽見這個名字，沈不仙心裏便重重一痛，這一個月，她不眠不休用天心眼日夜索巡，卻連他一點足跡也不見。
柱雙道：“不如請織夜女帝將帝星放出來，共議良策。”
他們以為沈不仙為了保證七界歸一不受阻礙，將自然之子藏起來。
這確實也應了一開始沈不仙的心思，只是現在沈不仙自己找他，找得都快發瘋了。
“老朽願意相信，自然之子到時會出手的。”
沈不仙見這些神仙俱是坐享其成，只會等待自然之子來解決問題，不禁冷道：“爾等又何必如此貪生怕死，頂多不過是重頭再來罷了。”
“織夜女帝話說得輕巧，您有通天本領，我們手底下都是些散仙小仙，重頭再來如何容易？”
沈不仙仰起頭冷笑：“不必驚慌，若他要將菩提根破此劫，自然會拿，若他不願，待此劫過去，我織夜會給各位一個交代的！”
柱雙不滿道：“只怕到時我們早就死在萬神劫下了！”
沈不仙冷冷看著他：“若您不滿，現在就可以送你上路。”
柱雙一時啞口無言。
但聽天空巨大的雷鳴閃過，撕破了第一層雲暮之色，黑色的天空倏然而至，仿佛一只手擋住了太陽。
黑色恐怖的天塹出現在天上，來自天生的恐懼讓眾仙眾神呆楞在原地。
此時，七界中的渡界即將被吸收完畢。
而萬神劫的天塹恰好打在了渡劫與混界之間。
剩餘一絲空殼的渡界被隔離在天空之下，倒垂在雲端上，半傷半死的魔鬼爭先恐後逃離。
然而萬神劫已開始。
天塹之上，萬魔之魂逐漸被吸收，形成一個遮蔽天空的漩渦，此漩渦越來越大，黑雲在其中翻轉如水。
仿佛一個倒扣的海洋，仿佛一個黑色的太陽，仿佛一只巨大的死亡之眼。
恐怖的雷電閃射其中，攪動宇宙星辰一片逆轉！令萬物膽寒！
“此萬神劫比之過往，威力大增！”
搖山真仙經歷過上一次的萬神劫，當下陡生悲愴道：“天道呀……只怕蒼生再一次難逃厄運了……”
萬滅則揚起黑色沈重的雙袖，玄光四散，為身後弟子築起一道屏障。
沈不仙目光凝起，這巨大的恐怖的死亡之眼倒映在她眸中。
就在剛剛，一個極可怕的預感在腦中閃過，只是微微一觸及這念想，便讓她渾身發冷。
現在她再也不希望勾光出現在這天塹之下，哪怕是拿菩提根來阻止這場萬神劫。
她心中如此強烈的不安，就算是在這萬神劫的威力下，也不曾讓她如此心驚。
不可，絕不可。
當她發現萬神劫打下來的力量竟然對自己無效時……
當她發現自己體內竟有某種神奇的力量與其遙遙呼應時……
當她想起水長東說過，菩提根與自然之子都是自然的心所化……
當她憶起曾經在床邊他餵她吃的那副“靈藥”……
他說，那是向太光神宗求來的……
一個可怕的想法在心中慢慢變得清晰起來，頓時讓她唇色蒼白，雙手冰涼。
不，不，絕不是那樣的……
七界歸一還在繼續，界限之間相互融合相互壓緊，弱小的青草樹木當先被毀滅，萬滅司內哀怨的亡魂得到了解脫。
擡頭望向天空，月亮和太陽同時出現，又同時被碎痕分割成幾塊。
萬神劫劈下的毀天滅地的力量穿透天與天的縫隙，絲毫不減其威力。
修為尚淺的仙童們首先抵抗不住，口吐鮮血。
搖山真仙化金身羅袍做遮天布袋，撐開一個小小空間，容納弟子們躲避。
長綏站在布袋口與師叔們撚訣共禦外力，如今他後悔極了。
在場之中唯有沈不仙不須抵禦這劫力，她站在眾神最前端，金色光芒浮動，祥雲盤繞周身。
在她身前化起一道堅不可摧的結界，身後弱小的仙子們才得以喘息。
然而她的力量再強，也終究無法覆蓋天地。
渡界上的魔鬼早已被漩渦全部湮滅，上觀界雲雲仙子也難抵其威力，山上的精靈，水裏的龍族，凡修靈力者，都將在萬神劫下經受此劫。
浮天洞中，年輕的神明睜開純澈的雙眼，放在膝上的雙手打開一道明鏡。
可見明鏡之中顯出外界一切變化。天地傾斜，萬神劫臨。
他屏息凝神，雙目緊緊註視著那天塹上的死亡漩渦，似乎在等待什麽的出現。
他看見自己的母親也正擡眸緊緊望著天上漩渦，那眼神中的焦灼煎熬清晰可見。
夜光淡淡一嘆：原來母親也會擔心父親啊。
沈不仙何止擔心，她現在恐懼，害怕，無數的細胞都在緊縮著警惕著，讓她喘不過氣。
她的眼中漸漸生出一股荒草般的淒冷和驚慌。
她恐懼明藍色的身影會出現在漩渦之下，她害怕看見他不顧一切的眼神，她警惕任何可能出現他的角落。
她想，只要他一出現，她要立刻抱住他，絕不會讓他有接近漩渦的可能。
為此她的雙手發抖，她的牙齒顫抖，她的頭腦也因緊迫而發脹，眼前的景象甚至變得扭曲。
時間是如此煎熬，再過一刻，再過一刻……
陡然間，她瞳孔一陣緊縮，在這驚顫的瞳孔中映出一道藍色的影子。
不要！卡在喉嚨的字未說出口，沈不仙已消失在原地。
她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飛向漩渦之中。
淩空之中，自然之子就出現在那倒扣的黑色太陽之下，隨著狂風怒吼，上古獸的封印烈烈而動。
他盤腿坐在風中，從他指尖結成一道光芒萬丈的印結，落在漩渦之上。
黑色的發絲狂舞，仿佛與天塹纏繞。
沈不仙逆狂風而動，她接近他，卻被陣印擋在外面。
她眼睜睜看著他的印結越來越大，光芒原來越來越深，卻無能為力。
沈不仙瘋了，她雙目赤血猩紅：“不要……求你……”
這破碎的語言被割碎在狂風中，無法取得回應。
自然之子在履行他的天命。
他仰起頭看著那黑色的太陽，目光平靜如水。
一滴血從他眉間湧出，像紅色的月亮浮在空中。
陣法最後一步已成，獻祭開始。
在血與陣法相融的這一瞬間，刺眼的光芒覆蓋天地，所有人不得不閉上雙眼。
陣法湧出的力量狂流擊碎了虛空。
沈不仙渾身血液倒灌一般，冰冷自全身而起，她紅著眼睛，拼盡全力向他靠近，哪怕強烈的光芒會將她雙眼刺瞎，也不肯閉上眼睛。
在白色強光中，她的手幾乎碰到他的那片衣角。
可是當她欣喜若狂將其抓住時，這衣角又毫不留情從她手中溜走。
像一片雪花，在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隨後是洋洋灑灑的上古獸和妖魔從抱鑾沾星衣中脫逃而出。
因為衣服的主人已消失，再也沒有誰能將他們封印了。
這些得到解放的狂獸魅魔們四散遁逃，於虛空之中消失不見了。
浮天洞中，夜光手心上下相對交錯，神力純粹，正醞釀一顆明藍色的玻璃球。
他擰緊眉頭，額頭汗水沁出，這是神明第一次留下吃力的汗水。
玻璃球越來越清澈，照的洞中恍如白晝。
一絲絲清明的神力在球周圍繚繞而動。
“父親……請您再給兒子一點留念吧！”
當人們再睜開眼時，天地是死一般的寂靜。
天塹消失，漩渦消失，黑色的太陽消失，死亡之眼消失。
自然之子消失。
也就在這一瞬間，青草樹木生長速度驚人，萬物覆蘇，林中的枝葉開出巨大的花苞，即將幹涸的小溪奔騰起來，水流清澈叮咚。
織夜女帝淩空於天上，仍然怔怔地仰頭看著，她的眼睛被強光刺傷，眼前只是一片白茫茫的空洞。
她那倒灌在腳底的血液終於重回大腦，讓她噴出一口鮮血。
為什麽在最後一刻，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就這麽厭惡我嗎？
為什麽要以你的死來懲罰我？
原本該一覽無餘的山野如今變成了一面大海。
那大海一夜長成，仿佛像那巨大的漩渦掉下來後形成的，只是海面悄無聲息，讓人害怕。
沈不仙看不見，但她感受得到，隨即毫不猶豫俯身沖入海中。
這大海蔚藍美麗，就像抱鑾沾星衣的顏色。這海中魚群游弋，只是尋不到自然之子的蹤跡。
她漂浮在其中，睜著血紅的眼睛，她看不見，便用強大的神識，只是神識鋪不滿這無垠的大海。
她尋不到那明藍色的身影。
身為神明的她第一次失去了所有力氣，第一次嘗到何為精疲力盡，空空蕩蕩。
人們最終還是安然度過了萬神劫，七界歸一因為自然之子的獻祭，也中止了。
黎明來到，神仙們唏噓嘆著自然之子的死亡：“為何自然之子不用菩提根？”
“是呀，為何要以身獻祭呢？”
“現在來看，菩提根或許早就不在了吧。”
“命運無常啊……”
他們說著，一邊按著傷口，一邊回去繼續修煉。
不到半日，便走光了。
三公主淚流滿面地站在海邊：“織夜女帝，你如願以償了吧！”
沈不仙盲著眼，一動不動的，連呼吸也靜止著，任由海浪打濕她的身軀。
直到三公主走後，沈不仙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終於，在第一片雪花落下之時，沈不仙笑了。
她笑得暢快，笑得激動，笑得喘不上氣。
“好了，我知道了，你大概是恨我吧。”
“我錯了，錯了……”
“求你了……回來好嗎？”
“我離開你，我不要當女帝，也不要七界歸一……就當作我們從不相識好嗎？”
一面輪椅出現在她身後，水長東看著織夜女帝癡狂的模樣，閉上雙眼。
“帝上，請不要再執迷於過往了。神朝中還有政務在等著您處理。”
沈不仙冷笑，她要神朝做什麽？要萬古長生做什麽？
她忘了，當初究竟要這些東西來做什麽？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麽用？
自然之子死後，那面海一直存在。
有人說，這是自然之子死後所化的，也就尋不到他的蹤跡。
織夜女帝卻發了瘋，她到萬滅司去尋自然之子的魂魄。
攢金絲祥雲的廣袖狂暴地拂過浮塔內的書冊，數十本亡魂冊一同被風吹動，雙眼被灼傷了還無法看清，便用神力激發金色瞳孔的光芒一目十行。
“為什麽？為什麽沒有……”沈不仙近乎瘋狂。
為什麽她翻遍了世間萬物的來路歸宿，卻找不到他的一點蹤跡？
萬滅司靈長嘆道：“自然之子沒有前世，難有來生，他本就是天生天賜的靈犀，也許連太光神宗也不會意識到他的隕落。”
三公主音色發冷：“沈不仙，你究竟在幹什麽？當初不是你讓他死的嗎？他死不是正合你意嗎？”
沈不仙眸珠一顫。
三公主恨她，絕不肯放過她：“你不是說，棋子最好的歸宿是死亡。現在他死了，這是他最好的歸宿……”
“住嘴！”沈不仙胸膛跳動著，在心頭上激烈撕開的傷口，一陣陣地讓人發顫。
她不承認他會死。
“他不會死的！”
頓界的這一片廣闊海洋成了沈不仙的禁忌。
這一天，一道極高的廣闊山脈自海底升起。這是大海所在地原本有的一片山脈，如今它重現天日，海水從山脊兩端分開，擠出的浪水向海岸邊延伸推動。
沈不仙用神力撥動這座巨大的山脈，海水像滾開的開水一樣，冒出泡泡，隨後向平原蔓延。
她連接天地，縫上日月，妄圖將水攤平，妄圖撥動時間長度，妄圖以此來尋回自然之子的身軀。
她要撫平這大海的波濤。
總之，她要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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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辰殿敞開了大門, 風流動在織夜女帝的周身，神力浮動在整座宮殿，她目光搜尋, 帶著不同於以往的不可忽視的急迫。
地湧驚愕且警惕地看著織夜女帝, 這些日子帝星雖然住在昱辰殿, 但女帝從不來此, 不知今日為何突然一反常態。
“你家主子呢？”她聲音隱藏著極濃重的情緒。
地湧沒有聽出來, 只是倔道：“女帝神通廣大, 何必來問我。我家主子去何處, 也不需要時時向您報備吧！”
他說這話可謂卯足了勇氣，其實手已經抖得厲害, 氣息也有些不穩。
沈不仙如何不是神通廣大，可她用通天心眼看遍了整個頓界，也找不到那明藍色的身影。
“告訴我，他在哪兒。”聲音已顯出明顯的急迫和慌亂。
地湧楞了一下, 總覺得今天的織夜女帝有些古怪：“我真不知道, 昨日主子在殿中似乎聽到什麽動靜，一下便消失了。”
沈不仙想起來, 昨日……
是她殺了梨樹精的昨日，每每想起勾光那個眼神, 正如一場驚雷將整座巨山劈開，讓她心頭一滯。
情魄歸位的那一刻, 得到的不是魂魄圓全帶來的滿足，反而是一把尖刀刺向她的心臟。那縷情魄便是一把尖刀。
所謂情思透明之時，也是萬劍穿心之時！
她甘願背棄情魄, 忽視自我，忽視情感。她自大自負, 她把她最愛的人狠狠傷害丟棄在泥濘中，不肯回頭，她自我蒙蔽，她折辱他的心狠狠拋灑在半空中……
現在這一切一切都得到反噬了，她的心如今吊在半空，滴著血，也許找到勾光，這顆心會流更多血，但至少它不會一直懸在半空，牽扯拉緊她的整個神經。
只要找到他，什麽都可以，她什麽都能舍棄。
就算讓她回到過去，把過去那個沈不仙殺死，她都甘願。
織夜女帝眸光流轉，望向天際，堅定如石，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到你。
上觀界，勾光走在煙雲天空下，發現地上的影子已越來越短。
午時過後，地上的影子本應越來越長，如今申時，地上的影子卻只稍稍變化，與以往大不相同。
看來連太陽都逐漸迫近了……
七界歸一已經開始，沈不仙的力量已經超乎他的想象。
勾光本希望七界其它界主可站出來阻止沈不仙。
然而時隔多日，七界之中竟毫無動靜。
上清界屬元氣最正境地，也最為偏犄，只有太光神宗萬年沈睡其間。
上觀界為靈動精神之境，為仙界之基，掌管此界的乃搖山司靈，然其一向置身天地之外，對於七界之事不聞不問。
上臨界則萬鬼聚集，由萬滅司靈主掌。萬滅也從不過問其他六界之事，除了人間亡魂太多，運轉不及，才會偶爾出手。
——上次人間戰火，說是眾界之主商議，其實除了他也沒有任何人關心。
下混界精靈人妖共生，但生命十分稀少，乃柱雙司靈之地。柱雙也完全不是織夜女帝的對手，平時更不願得罪她。
下渡界是魔族，魔祖陰岐死後，常年混亂。
下厄界更是萬苦萬惡之地，不能成型的腌臜魔魅們聚集在此，永無天日。
如今幾界之中，只有頓界的織夜女帝能掌天道，儼然已成為七界上位者。
當七界歸一已是大勢所趨時，沒有人敢自不量力去阻擋。
實際上，有自保能力的眾神也並不在意凡人與妖魔的死活。反而是七界歸一會帶來更純粹的天地靈氣，對眾神是有益無害。
上觀界仙氣飄飄，所過之處都是雲煙圍繞，在上觀界天鼎之東，鼎梵宮便是搖山真仙居住的洞天福地。
現在七界中搖山司靈分量最足，也許他能出面號召各界之主一起阻止沈不仙。
勾光來到鼎梵宮，本想見一面搖山司靈。他到時搖山正在閉關，接待他的是他的大徒孫——長綏。
搖山常年閉關，各弟子也沈迷修煉不聞世事，多年來一直都是長綏代為管束上觀界。
他一見到勾光，炯炯目光先是閃了兩下，驚疑不定道：“真是帝星……真是您？”
勾光從容道：“長綏仙子，是我。”
長綏吃驚之下，連忙邀他進殿中來，兩位小童送上清水明露所泡的清茶。
當年沈不仙以帝星身體不適為由攏掌帝權，天上星象所示帝星也已隕落，七界大都以為帝星已然身死。
因此勾光出現在上觀界，難免使之驚訝。
“祖師爺閉關，恐怕難以恭迎帝星，有話可由小仙傳達。”
勾光道：“長綏仙子可否請搖山司靈提前幾日出關，此事實在事關重大。”
長綏為難道：“這……恐怕小仙無法做到呀，祖師爺閉關一向五感封閉……還請帝星多多見諒。”
勾光明白他在敷衍自己，只是道：“請你轉告搖山真仙，七界歸一必將引起萬神劫提前來臨，請他出面，讓沈不仙停止這一切。”
長綏皺眉，一時拿不定主意：“恐怕……”
勾光見他分明不當回事，道：“若爾等置身事外，今後恐會大禍臨頭。”
長綏渾身一凜，連忙道：“織夜女帝之事，實在不是我小仙等能左右，不過此事，我必然轉告祖師爺。”
待勾光走後，身邊小童向長綏道：“師父，我這就去請祖師爺來……”
長綏揚手道：“不必。”
“可是帝星不是說……”
“唉，如今是織夜女帝當權，我們何必去自討苦吃，更何況七界歸一對我們也沒有壞處……至於那所謂的萬神劫，古來也自有太光神宗擋災，若是真的，恐怕我們也難逃過，還是暫且靜候變化吧。”
勾光以神識聽的這番話，目光深邃，知道長綏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
他本也沒有抱太大的希望，此番任重卻又迫在眉睫，終將還是要靠自己。
明藍色的身影消失在鼎梵宮中。
長綏感知到自然之子的神識消失，才悠悠道：“去向織夜女帝稟告，就寫自然之子到了我們上觀界，請她定奪。”
仙童道：“帝星原是女帝丈夫，這樣會不會讓女帝不悅。”
長綏拂長須道：“糊塗，織夜神當年既然篡位奪權，又豈會是顧念夫妻情分者，何況若自然之子在女帝那說得上話，便不會來這請咱們祖師爺出面了。”
長綏此仙何其精明，他深知七界歸一後，必然是其中神力最強的織夜女帝為上位者，而自然之子身為前任帝星，與女帝不和也是理所當然，因此他怎能放過這個提前邀功的機會。
誰說神仙不趨炎附勢，神仙也有欲望，凡人想要發財升官，神仙想要靈修寶地，想要上等修為，想要萬古長壽……
只是他沒想到這次適得其反了。
那小童自作主張，傳送羽鑒之時，將自然之子改為直呼名諱勾光。
火綣殿中。
織夜女帝冷目如電，望著底下的地煞神：“為何找不到？”
地煞神首領道：“女帝恕罪，太子亞父……乃自然之子，神識特殊，花草樹木，大至山河，小至微塵，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我等神識萬萬不及……實在……實在難以尋找太子亞父的蹤跡。”
一句一句太子亞父，字字如釘子一樣，釘在她心裏，逼得沈不仙握緊了扶手上的狻猊像……
“太子亞父，太子亞父……”她第一次仔細地尋味這幾個字，胸膛中發出自嘲冷笑，眼中赤紅。
“今後不許再這樣叫他……”
“是！”
底下的地煞神面面相覷，這太子亞父的稱號也是織夜女帝親自封的，怎的如今又態度大變。
現在地煞神們可為難了，既是前帝星，又曾是女帝的夫君，是尊貴的自然之子，又是女帝曾經的階下囚，既是太子生父，又是太子亞父……
這究竟該如何稱呼才好……
沈不仙如何管得這些，自從情魄歸位後，她的心沒有一刻再安寧過，無時無刻不是備受煎熬。
她後悔，梨樹精死時，居然任由他離開，沒有將他牢牢抓在身邊。
以至於她最後的記憶是黑色天空下，風雨淒然中那道失魂落魄的身影。
沈不仙目光沈滯黯淡，現在只恨七界太大，要找到他如大海撈針。
快出現吧！勾光！
就在這時，上觀界傳來一飛天羽鑒。
地煞神眼疾手快，將羽鑒扣下，親手呈給位上女帝。
沈不仙打開羽鑒，只見上書：勾光今日來我上觀界鼎梵宮，恐其居心叵測，不敢多留，今請織夜女帝定奪。
她猛的站起身，如今也無暇去計較這羽鑒上種種令她不悅的言辭。
她只想立刻見到他！
心念一動，身影消失在火綣殿中。
上觀界。
沒想到女帝會親自來鼎梵宮，長綏和底下仙子匆匆出宮相迎。
女帝周身神力浮動，祥雲金芒堪比身後日光，眾仙親眼見了傳言中的女帝，不禁心中駭動。
長綏更是慶幸，慶幸自己沒有真的聽自然之子的話，妄圖阻止眼前這位可怕的神明，否則不豈不是自討苦吃。
“他呢？”沈不仙淩空在上，垂眸望著底下仙子，只是尾音略帶急促。
一到上觀界，她的通天心眼便已開啟，然而無論如何就是無法探尋到他的神識所在。
“自然之子今晨已離開鼎梵宮，我等也不知去了何處。”
沈不仙蹙眉，雖然心焦如焚，但也猜出自然之子來鼎梵宮的目的，只要一想到他還能想辦法來阻止自己，至少說明他情況並不壞，反而讓她安心了些。
她目光垂下看著這群白衣飄飄的仙子，忽而道：“他來時如何？你們又如何？”
其他修仙楞在那裏，不知這話是何意？
長綏果然精明，他已從沈不仙的態度中明顯發現事情的蹊蹺，於是嚴謹開口道：“他……自然之子來時眉眼蒙郁，似乎心有郁結，我等也不敢多問，只是盡心待他，他走後，小仙才懊惱沒有留他在鼎梵宮，這才連忙通秉於您。”
一番話說的滴水不漏，沈不仙轉過身，冷笑：“真有盡心待他嗎？”
長綏急道：“自然之子護佑天下蒼生多年，我等修仙也多受裨益，如何敢怠慢？”
身後仙童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楞楞不敢說話。
“受他恩施，所以反懷疑其居心叵測？”
長綏一想也知是自己那兩個笨蛋徒兒的鍋，連忙道：“女帝恕罪，小仙景行帝星，心懷憧憬，如何敢這般說辭？必是小孩貪玩無知，才有如此糊塗用詞！”
“算你識相。”織夜女帝瞥了他一眼，隨即丟下那羽鑒，消失在鼎梵宮外。
長綏拾起羽鑒一看，氣得七竅生煙。好在今日靠自己這張三寸不爛之舌，為鼎梵宮躲過一劫。
沈不仙如何不知長綏仙子那見風使舵的本性。
她也知如今一切都是自己作的因得的果，只怪她自己當初造下的孽，罪魁禍首皆是自己，如今只能自己承受這苦澀的果實。
“師父，您不是自己說女帝對帝星已恩斷義絕嗎？不是說帝星在女帝那說不上話嗎？”那小童挨了打，委屈巴巴道。
長綏擰起眉想了想，又搖搖頭：“誰知道呢！”
————
沈不仙閉上雙眼，神識揮散，風清草散，水流雲淡，不見自然之子身影。
這天大，地大，她的神識連一滴水都可以穿透，卻沒有辦法找到他。
他是自然之子，只要他想藏，根本沒有辦法找到他。
沈不仙再也無法鎮定下來，她仰頭望天道：“勾光，你不是想阻止我嗎？你不需要去求任何人，你出來吧！只要你出來，什麽都可以！”
這聲音字字回蕩在雲間，音色堅定有力，卻帶著妥協討好的語氣。
天地空蕩蕩的，上觀界雲煙四合，沒有任何回應。
山洞內，濕寒的山壁間，一個密密繞著繭絲的繭球中，自然之子便坐在其中，他目光淡漠。
他將自己封在這裏，將神識一同封於其中，沈不仙說的話他自然聽不到了。
一開始他就知道沈不仙在找他，她大概以為自己會用菩提根阻止她，之前威脅他留在昱辰殿，便應該想到了。
七界歸一已醞釀多日，如今到最後一步，這一切來得反而有些突然。
凡間的火山頻繁噴發，白天的時長越來越長，夜晚逐漸變短，太陽越來越近，偶爾在海中露出新的山島。
百姓們心裏開始發慌。
本來幾國之間頻繁的征戰，也因為這些奇異的天象而逐漸減少。
畢竟天都要塌了，誰還在乎誰稱王稱霸？百姓覺得這反而因禍得福。
最先遭到吞噬的是厄界，這裏的妖魔本就不成型，加上厄界靈氣也最為薄弱，幾乎很快便被其他幾界吸收殆盡。
魔魅們連哀呼都來不及，便成了其它幾界的肥料。
之後便是渡界，渡界畢竟魔力雄渾，堅硬難抵，消磨的時間最長。
天空仿佛開始傾斜。
織夜女帝坐在赤金盤雲寶座上，目光沈沈的，天與天的縫隙在眼前逐漸削薄。
她即將完成她畢生最大的目標，心中卻沒有一絲喜悅。
如果現在勾光出現，甚至他用菩提根阻止這一切，沈不仙或許反而會更欣喜一些。
直到上觀界的仙子們在天庭上看見了海水的幻影。
高高掛起的心態才因此轉變。
正如勾光所說，萬神劫將因七界歸一而提前來臨。
此時渡界還沒有被完全吸收，半懸半浮於虛空之中。
萬神劫萬年一次，乃神仙修煉之路上最難一劫，若不成功便灰飛煙滅，上一次萬神劫能成功破劫者千不足一，這還是太光神宗承接大部分萬神劫力量而得到的成果。
搖山司靈乃其中之一，他似乎終於發現了外界的端倪，終於提前出關，決心讓沈不仙收手。
有搖山司靈出面，連同其他兩位司靈，一同前往頓界神朝。
本以為這次可阻止沈不仙，座上女帝卻目光冷酷：“此事若早說，還有挽回餘地，如今吞噬既然開始，世上再無誰可讓它停下。”
搖山道：“不，還有一物，菩提根。”
萬滅道：“菩提根只有自然之子能摘下，可如今誰也不知他在何處。”
聽見這個名字，沈不仙心裏便重重一痛，這一個月，她不眠不休用天心眼日夜索巡，卻連他一點足跡也不見。
柱雙道：“不如請織夜女帝將帝星放出來，共議良策。”
他們以為沈不仙為了保證七界歸一不受阻礙，將自然之子藏起來。
這確實也應了一開始沈不仙的心思，只是現在沈不仙自己找他，找得都快發瘋了。
“老朽願意相信，自然之子到時會出手的。”
沈不仙見這些神仙俱是坐享其成，只會等待自然之子來解決問題，不禁冷道：“爾等又何必如此貪生怕死，頂多不過是重頭再來罷了。”
“織夜女帝話說得輕巧，您有通天本領，我們手底下都是些散仙小仙，重頭再來如何容易？”
沈不仙仰起頭冷笑：“不必驚慌，若他要將菩提根破此劫，自然會拿，若他不願，待此劫過去，我織夜會給各位一個交代的！”
柱雙不滿道：“只怕到時我們早就死在萬神劫下了！”
沈不仙冷冷看著他：“若您不滿，現在就可以送你上路。”
柱雙一時啞口無言。
但聽天空巨大的雷鳴閃過，撕破了第一層雲暮之色，黑色的天空倏然而至，仿佛一只手擋住了太陽。
黑色恐怖的天塹出現在天上，來自天生的恐懼讓眾仙眾神呆楞在原地。
此時，七界中的渡界即將被吸收完畢。
而萬神劫的天塹恰好打在了渡劫與混界之間。
剩餘一絲空殼的渡界被隔離在天空之下，倒垂在雲端上，半傷半死的魔鬼爭先恐後逃離。
然而萬神劫已開始。
天塹之上，萬魔之魂逐漸被吸收，形成一個遮蔽天空的漩渦，此漩渦越來越大，黑雲在其中翻轉如水。
仿佛一個倒扣的海洋，仿佛一個黑色的太陽，仿佛一只巨大的死亡之眼。
恐怖的雷電閃射其中，攪動宇宙星辰一片逆轉！令萬物膽寒！
“此萬神劫比之過往，威力大增！”
搖山真仙經歷過上一次的萬神劫，當下陡生悲愴道：“天道呀……只怕蒼生再一次難逃厄運了……”
萬滅則揚起黑色沈重的雙袖，玄光四散，為身後弟子築起一道屏障。
沈不仙目光凝起，這巨大的恐怖的死亡之眼倒映在她眸中。
就在剛剛，一個極可怕的預感在腦中閃過，只是微微一觸及這念想，便讓她渾身發冷。
現在她再也不希望勾光出現在這天塹之下，哪怕是拿菩提根來阻止這場萬神劫。
她心中如此強烈的不安，就算是在這萬神劫的威力下，也不曾讓她如此心驚。
不可，絕不可。
當她發現萬神劫打下來的力量竟然對自己無效時……
當她發現自己體內竟有某種神奇的力量與其遙遙呼應時……
當她想起水長東說過，菩提根與自然之子都是自然的心所化……
當她憶起曾經在床邊他餵她吃的那副“靈藥”……
他說，那是向太光神宗求來的……
一個可怕的想法在心中慢慢變得清晰起來，頓時讓她唇色蒼白，雙手冰涼。
不，不，絕不是那樣的……
七界歸一還在繼續，界限之間相互融合相互壓緊，弱小的青草樹木當先被毀滅，萬滅司內哀怨的亡魂得到了解脫。
擡頭望向天空，月亮和太陽同時出現，又同時被碎痕分割成幾塊。
萬神劫劈下的毀天滅地的力量穿透天與天的縫隙，絲毫不減其威力。
修為尚淺的仙童們首先抵抗不住，口吐鮮血。
搖山真仙化金身羅袍做遮天布袋，撐開一個小小空間，容納弟子們躲避。
長綏站在布袋口與師叔們撚訣共禦外力，如今他後悔極了。
在場之中唯有沈不仙不須抵禦這劫力，她站在眾神最前端，金色光芒浮動，祥雲盤繞周身。
在她身前化起一道堅不可摧的結界，身後弱小的仙子們才得以喘息。
然而她的力量再強，也終究無法覆蓋天地。
渡界上的魔鬼早已被漩渦全部湮滅，上觀界雲雲仙子也難抵其威力，山上的精靈，水裏的龍族，凡修靈力者，都將在萬神劫下經受此劫。
浮天洞中，年輕的神明睜開純澈的雙眼，放在膝上的雙手打開一道明鏡。
可見明鏡之中顯出外界一切變化。天地傾斜，萬神劫臨。
他屏息凝神，雙目緊緊註視著那天塹上的死亡漩渦，似乎在等待什麽的出現。
他看見自己的母親也正擡眸緊緊望著天上漩渦，那眼神中的焦灼煎熬清晰可見。
夜光淡淡一嘆：原來母親也會擔心父親啊。
沈不仙何止擔心，她現在恐懼，害怕，無數的細胞都在緊縮著警惕著，讓她喘不過氣。
她的眼中漸漸生出一股荒草般的淒冷和驚慌。
她恐懼明藍色的身影會出現在漩渦之下，她害怕看見他不顧一切的眼神，她警惕任何可能出現他的角落。
她想，只要他一出現，她要立刻抱住他，絕不會讓他有接近漩渦的可能。
為此她的雙手發抖，她的牙齒顫抖，她的頭腦也因緊迫而發脹，眼前的景象甚至變得扭曲。
時間是如此煎熬，再過一刻，再過一刻……
陡然間，她瞳孔一陣緊縮，在這驚顫的瞳孔中映出一道藍色的影子。
不要！卡在喉嚨的字未說出口，沈不仙已消失在原地。
她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飛向漩渦之中。
淩空之中，自然之子就出現在那倒扣的黑色太陽之下，隨著狂風怒吼，上古獸的封印烈烈而動。
他盤腿坐在風中，從他指尖結成一道光芒萬丈的印結，落在漩渦之上。
黑色的發絲狂舞，仿佛與天塹纏繞。
沈不仙逆狂風而動，她接近他，卻被陣印擋在外面。
她眼睜睜看著他的印結越來越大，光芒原來越來越深，卻無能為力。
沈不仙瘋了，她雙目赤血猩紅：“不要……求你……”
這破碎的語言被割碎在狂風中，無法取得回應。
自然之子在履行他的天命。
他仰起頭看著那黑色的太陽，目光平靜如水。
一滴血從他眉間湧出，像紅色的月亮浮在空中。
陣法最後一步已成，獻祭開始。
在血與陣法相融的這一瞬間，刺眼的光芒覆蓋天地，所有人不得不閉上雙眼。
陣法湧出的力量狂流擊碎了虛空。
沈不仙渾身血液倒灌一般，冰冷自全身而起，她紅著眼睛，拼盡全力向他靠近，哪怕強烈的光芒會將她雙眼刺瞎，也不肯閉上眼睛。
在白色強光中，她的手幾乎碰到他的那片衣角。
可是當她欣喜若狂將其抓住時，這衣角又毫不留情從她手中溜走。
像一片雪花，在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隨後是洋洋灑灑的上古獸和妖魔從抱鑾沾星衣中脫逃而出。
因為衣服的主人已消失，再也沒有誰能將他們封印了。
這些得到解放的狂獸魅魔們四散遁逃，於虛空之中消失不見了。
浮天洞中，夜光手心上下相對交錯，神力純粹，正醞釀一顆明藍色的玻璃球。
他擰緊眉頭，額頭汗水沁出，這是神明第一次留下吃力的汗水。
玻璃球越來越清澈，照的洞中恍如白晝。
一絲絲清明的神力在球周圍繚繞而動。
“父親……請您再給兒子一點留念吧！”
當人們再睜開眼時，天地是死一般的寂靜。
天塹消失，漩渦消失，黑色的太陽消失，死亡之眼消失。
自然之子消失。
也就在這一瞬間，青草樹木生長速度驚人，萬物覆蘇，林中的枝葉開出巨大的花苞，即將幹涸的小溪奔騰起來，水流清澈叮咚。
織夜女帝淩空於天上，仍然怔怔地仰頭看著，她的眼睛被強光刺傷，眼前只是一片白茫茫的空洞。
她那倒灌在腳底的血液終於重回大腦，讓她噴出一口鮮血。
為什麽在最後一刻，你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就這麽厭惡我嗎？
為什麽要以你的死來懲罰我？
原本該一覽無餘的山野如今變成了一面大海。
那大海一夜長成，仿佛像那巨大的漩渦掉下來後形成的，只是海面悄無聲息，讓人害怕。
沈不仙看不見，但她感受得到，隨即毫不猶豫俯身沖入海中。
這大海蔚藍美麗，就像抱鑾沾星衣的顏色。這海中魚群游弋，只是尋不到自然之子的蹤跡。
她漂浮在其中，睜著血紅的眼睛，她看不見，便用強大的神識，只是神識鋪不滿這無垠的大海。
她尋不到那明藍色的身影。
身為神明的她第一次失去了所有力氣，第一次嘗到何為精疲力盡，空空蕩蕩。
人們最終還是安然度過了萬神劫，七界歸一因為自然之子的獻祭，也中止了。
黎明來到，神仙們唏噓嘆著自然之子的死亡：“為何自然之子不用菩提根？”
“是呀，為何要以身獻祭呢？”
“現在來看，菩提根或許早就不在了吧。”
“命運無常啊……”
他們說著，一邊按著傷口，一邊回去繼續修煉。
不到半日，便走光了。
三公主淚流滿面地站在海邊：“織夜女帝，你如願以償了吧！”
沈不仙盲著眼，一動不動的，連呼吸也靜止著，任由海浪打濕她的身軀。
直到三公主走後，沈不仙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終於，在第一片雪花落下之時，沈不仙笑了。
她笑得暢快，笑得激動，笑得喘不上氣。
“好了，我知道了，你大概是恨我吧。”
“我錯了，錯了……”
“求你了……回來好嗎？”
“我離開你，我不要當女帝，也不要七界歸一……就當作我們從不相識好嗎？”
一面輪椅出現在她身後，水長東看著織夜女帝癡狂的模樣，閉上雙眼。
“帝上，請不要再執迷於過往了。神朝中還有政務在等著您處理。”
沈不仙冷笑，她要神朝做什麽？要萬古長生做什麽？
她忘了，當初究竟要這些東西來做什麽？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麽用？
自然之子死後，那面海一直存在。
有人說，這是自然之子死後所化的，也就尋不到他的蹤跡。
織夜女帝卻發了瘋，她到萬滅司去尋自然之子的魂魄。
攢金絲祥雲的廣袖狂暴地拂過浮塔內的書冊，數十本亡魂冊一同被風吹動，雙眼被灼傷了還無法看清，便用神力激發金色瞳孔的光芒一目十行。
“為什麽？為什麽沒有……”沈不仙近乎瘋狂。
為什麽她翻遍了世間萬物的來路歸宿，卻找不到他的一點蹤跡？
萬滅司靈長嘆道：“自然之子沒有前世，難有來生，他本就是天生天賜的靈犀，也許連太光神宗也不會意識到他的隕落。”
三公主音色發冷：“沈不仙，你究竟在幹什麽？當初不是你讓他死的嗎？他死不是正合你意嗎？”
沈不仙眸珠一顫。
三公主恨她，絕不肯放過她：“你不是說，棋子最好的歸宿是死亡。現在他死了，這是他最好的歸宿……”
“住嘴！”沈不仙胸膛跳動著，在心頭上激烈撕開的傷口，一陣陣地讓人發顫。
她不承認他會死。
“他不會死的！”
頓界的這一片廣闊海洋成了沈不仙的禁忌。
這一天，一道極高的廣闊山脈自海底升起。這是大海所在地原本有的一片山脈，如今它重現天日，海水從山脊兩端分開，擠出的浪水向海岸邊延伸推動。
沈不仙用神力撥動這座巨大的山脈，海水像滾開的開水一樣，冒出泡泡，隨後向平原蔓延。
她連接天地，縫上日月，妄圖將水攤平，妄圖撥動時間長度，妄圖以此來尋回自然之子的身軀。
她要撫平這大海的波濤。
總之，她要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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