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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安的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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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安的平安夜

文森特懵了,條件反射般追著井弦的身影就往下滑,半小時後,他最終在坡底找到了躺在那裏動彈不得的井弦。

“我就說我不行吧!”井弦哭喪著臉。

“疼嗎?哪裏疼?”文森特低聲問道。

看著眼前受傷的男人,不斷湧出的內疚,擔憂,後悔交織在一起,擰成一股,瘋狂地抽打文森特的心口,讓他感覺心疼的要命。

他後悔,後悔到無以言表,後悔就不該去逗弄井弦,慫恿他滑紅道,害得他受傷。他現在恨不得把自己從山上扔下來,如果可能,他希望能代替井弦受傷,代替他疼。

“不疼,就是腿不能動了。”井弦努力笑了笑,反而寬慰起文森特來,他看出了文森特的內疚。

井弦這個“不疼”也不是完全在安慰文森特,此時此刻,他確實不怎麽疼——人受傷後,由於恐懼、疼痛、損傷、失血和低血容量使交感神經興奮,交感神經纖維末梢去甲腎上腺素釋放增多,同時使腎上腺素迅速增加,導致血中兒茶酚胺濃度大幅度上升,導致暫時不會感到疼痛。

文森特沈默地低下頭,幫井弦檢查了一下狀況,感覺他的小腿骨頭斷了。他掏出手機準備叫救援,但救援電話撥打了好幾次都撥不出去,他仔細一看屏幕,沒信號。

文森特慌了。

之前本就懊惱的心情此刻瞬間註入了大量的恐懼,憋得他喘不上氣,他開始怕了,怕井弦受苦遭罪,怕井弦落下後遺癥,怕井弦因為救援不及時而死,最怕的還是井弦因此埋怨自己,不原諒自己。

至於自己的死活,他壓根沒考慮。

“怎麽了?”井弦察覺到了文森特神情不對。

“沒什麽,就是這邊林子太密,又是山窩,沒信號,出了被山遮擋的地帶就好了。”文森特故作雲淡風輕道,他不想井弦擔心,但又沒辦法騙他。

“我們怎麽出去?我走不了路了。”井弦感覺開始疼了,他的臉色開始發白,嘴唇抖動,額角全是汗珠。

“有我在呢,你怕什麽?”文森特拆掉腳上的雪板,隨手一扔,彎腰把井弦打橫抱了起來,開始往山下走,“你摟緊我。”

他本來想背著井弦,那樣會省力很多,但顧及到井弦的腿傷,目前這個姿勢雖然很費力,但對井弦來說傷害最小。

“為什麽往山下走?”井弦認為從哪來的就要回哪去。

“你摔下來那個坡太陡了,我帶著你是爬不上去的,這附近都是雪場,到處都是基站,往下走一走就會有信號的。”文森特安慰井弦道。

但其實他就是瞎說,他並不了解這裏的地形,他也是第一次來瑞士滑雪,之前都在法國境內,他這麽說就是想讓井弦安心下來。

井弦聽完點了點頭,此時的他疼得已經說不出話了。

文森特就這麽抱著井弦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山下走去,這個姿勢難度極高,不帶人都不一定能走穩,更何況他還抱著個大男人。但他必須這麽做,他不能讓井弦出事。

天擦黑時,他們還真就來到一處小平原,平原中心有一個木屋。

文森特抱著井弦進了小木屋。這木屋應該是之前獵戶打獵時用來歇腳的地方,裏面是空的,沒有家具,四處漏風,看樣子廢棄很久了。

文森特放下井弦,拿出手機看了看,依然沒有信號,心涼了大半截。

他原本打算把井弦放在小屋裏,自己去尋求救援的,但此時天已經黑透了,並且開始下雪了,天氣越來越惡劣。

而且,再怎麽說井弦也是個身高183的大男人,抱著他走了好幾個小時,說一點不累,那是不可能的,但文森特不敢表現出絲毫疲累,他怕井弦看到。

但此時此刻,他真的完全走不動了。

“咱們在這裏過夜吧?”文森特提議,“明天雪停了我下山去找救援,今晚先避一避。”

“好。”井弦虛虛應了一聲。

井弦也在硬撐,他都快疼暈過去了,煞白一張臉,死咬著嘴唇。

文森特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找了最背風的角落,輕輕地把井弦抱起來,放在那,然後搜集了這屋裏所有能搜集到的東西,軟的就蓋在井弦身上幫他保暖,硬的就堆在他身邊幫他擋風。

安頓好井弦後,文森特出了小屋,繞著小屋轉了一圈後,最後通過後山墻邊那只剩半截的梯子爬上了屋頂。他摘下手套,用僵硬的手指編輯好一條求救信息後,按下發送鍵,然後把手機擺放在煙囪的邊沿上——一旦有了信號,信息就能發出去了。

文森特回到小屋,走到井弦面前坐下,用自己作為保溫材料,把井弦圈在懷裏。

“我再也不滑雪了,這輩子。”井弦小聲說道。

“嗯,不滑了,以後都不滑了。”文森特的後悔此時到達了巔峰。

“今天好像是平安夜,咱倆這個平安夜,不怎麽平安啊。”井弦拉開顫抖的嘴唇努力笑了笑。

“別管什麽平安夜,無聊的節日。”

“你不過嗎?”

“中國人過什麽聖誕節,又不信上帝。”文森特輕聲說道。

“你說,我要是死在這,是歸上帝管,還是歸閻王管?”井弦問道。

文森特想了想說:“根據國際法慣例,一個人如果死了,歸事發地相關部門進行善後,所以如果死在瑞士,第一時間歸瑞士暫管,估計會詢問你的意願,要在本地安息還是回原籍。但我建議還是回原籍投胎,因為你知道的,歐洲辦事效率太慢,會嚴重影響輪回的效率……”

聽到這裏,井弦開始笑了。

文森特繼續道:“……中國畢竟有六道輪回,下輩子想當啥都有可能,選擇多,歐洲不是地獄就是天堂,無趣。但就是從地獄去地府的簽證可能會比較麻煩。萬一回不去埋在這裏就麻煩了,國內給你燒紙錢還有時差,得大白天燒,而且跨國還要扣手續費,匯率還不穩定。所以我建議還是回國再死……”

聽到這裏,井弦已經笑得不能自已了。

文森特接著說:“……為了下輩子非要安息在這裏也不是不行,但下輩子投胎歐洲的幾率並不會因此升高,因為歐洲都快沒有歐洲人了,運氣好能投胎個四代五代移民後裔,運氣不好就去非洲了,畢竟也不遠。”

他是故意逗井弦笑的,想借此緩解井弦的緊張和焦慮。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井弦放聲大笑了出來,笑完後,他忽然低聲說道:“明天聖誕節,法國人是不是都要送禮物的?你收到過聖誕禮物嗎?”

“嗯,我媽每年都會給我準備,趁我睡著放在床頭,騙說是聖誕老人來過,我都要笑死了,幼稚!”

“其實,我還是挺羨慕你的,文娜雖然不靠譜,但是她很愛你。而我媽,生我出來,就是為了拴住衛東,衛東沒拴住,我就沒了價值,不對,我這張臉還有價值,讓她用來懷念衛東,我就是個替身。別說逢年過節了,我的生日她從未送過我禮物。而衛東,他根本不在乎我這個人存在。我這輩子可笑吧?”井弦有點想哭,但他感覺眼淚都凍結在了眼底,一滴也流不出來。

“人的價值什麽時候由父母愛不愛自己來決定了?你不要妄自菲薄,你不可笑。不愛你,是他們的損失。”文森特蒼白地安慰他道。

文森特的心已經被這種叫心疼的情緒完全塞滿了,心底好像有什麽被撼動了一般,震得他腦袋裏嗡嗡作響。

“好冷。”井弦低聲呢喃道。

文森特把自己的圍巾帽子摘了下來,把井弦的臉包得嚴嚴實實,最後把外套脫下,把井弦抱在懷中,用外套把井弦裹得死死的。

“我會不會死?”

“不會,我不會讓你死的。”文森特用力抱了抱他。

他決定,雪一停,就立刻下山去找救援,哪怕一命換一命也是值得的。

外面山風呼嘯,屋內一片平靜。

很快,井弦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應該是睡著了,文森特強打著精神,努力保持著姿勢不變,擁著井弦,生怕他被風吹到,然而自己已經被凍到四肢麻木了。

天蒙蒙亮時,依然保持那個姿勢不動的文森特透過木屋墻上的縫隙,看到了外面的強光電筒的亮光。

有人來了。

緊接著他聽到了雪地摩托的轟鳴聲,女孩的尖叫聲,開門聲,腳步聲,緊接著他昏了過去,一種高度緊張後的脫力。

文森特再次醒來,已經是在醫院裏了。

他驚坐而起,看到旁邊病床上躺著的呼吸平穩的井弦,長長松了口氣。

“你終於醒了!”阮佳音也顧不得醫院墻上禁止喧嘩的標識,直接跳起來喊道。

從昨天傍晚發現聯系不到文森特和井弦後,她就開始報警,一開始雪場的警察根本不理會她,丫頭就在警察局裏坐著不走。

她很堅強,處理問題思維也非常成熟——不但沒給弗朗索瓦打電話,也沒告訴文娜,在確定的結果出來前,她不想多一個人擔心。尤其是文娜,她離得那麽遠,知道了也沒用。

後半夜她收到文森特的求救短信後,她拿著短信,帶著警察,開著雪地摩托,翻山越嶺,按著文森特給的坐標,找到了小木屋。

“嚇死我了!我以為你死了!”阮佳音的聲音中都帶著哭腔。

看到小木屋裏凍僵的文森特後,她是真的嚇壞了,井弦被文森特護得很好,身上還有熱乎氣,但文森特自己幾乎已經涼透了。警察把僵硬的文森特從井弦上掰下來的時候,阮佳音號啕大哭起來,她以為他死了。

她再怎麽堅強和成熟,也才十七歲,只是個孩子。

“你死了我都不會死!”文森特懟完救命恩人後,命令她道,“你先回去把東西收拾到車上,把車開過來,等井弦醒了,咱們立刻回芒薩。”

“我沒駕照。”

“瑞士交警管不了法國人無證駕駛!去吧!”在法規擦邊方面,文森特確實專業。

阮佳音點了點頭,邁著小碎步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小姑娘走後,文森特下了床,坐在了井弦床邊,看著眼前這張還在熟睡的臉,全是後怕和慶幸。

此時,井弦醒了,他看到文森特的第一句話是:

“你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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