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2)“沒事,會好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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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沒事,會好的”(下)

一小時前,父母家中。

“爸,媽。”畢山青站在父母面前,低著頭接受TA們審視的目光。

三人都沒有繼續說話,空氣一時間有些凝滯。

畢山青深吸了口氣,昂起頭,與父母的視線相觸:“爸媽,今天我過來是想跟你們說……我有對象了,叫何燃,是個男的……我就是同性戀,沒得救。”

一片沈默。

母親眼眶突然紅了,偏過頭擡手壓了壓眼角。

父親垂下頭點煙,頹然地吸了口。

隔著迷蒙煙霧,畢山青模模糊糊看見父親的手在顫抖。

“……爸,媽,從小你們就忙,沒有那麽多的時間來陪我。所以,很多你們跟我承諾好的事,答應我的事,到頭來都不作數。”

“我們,這……”父親下意識想反駁,但年年歲歲積累下的愧疚哽住了喉頭。

“我沒有怪你們,我也理解。”畢山青說著,回想起過往的心情,有點苦澀地笑了下。

“可是因為這些,因為願望次次落空,我開始慢慢不抱有期待了,我開始不期盼我的心願能得到回應。

所以,爸,媽,你們發現沒有,我長大以後,幾乎不再說我想要什麽了。

在你們說,小地方學理賦不了高分,勸我選文的時候,我答應了,但沒說理重班裏有我熟悉且喜歡的氛圍;

在你們說,希望我留在浙江,別去北上廣那麽遠的地方的時候,我答應了,卻沒說我想看看這個世界不同的樣子;

在你們說,早點畢業考公,回來安安穩穩工作的時候,我答應了,可是也沒說我喜歡我的專業,我想繼續讀。

你們一直以為是我思考成熟了,但其實,我只是……懶得爭取。因為我知道,我的願望總是會落空的……”

長長一段話,畢山青講得平靜流利,沒有怒氣,也不帶哭腔。

這算不上遲來多年的質問。

但畢山青知道,這些話被埋藏了太久,隨便扯出點頭,就能紮得人心裏血肉模糊。他明白這些話的分量,明白用長年的愧疚挾制親人是多麽殘忍的事。

可他真的沒辦法了。

除了說出口,他不知道還能怎樣將沈屙治愈。

“爸,媽,當年我同意選文,你們一直以為是自己勸成了,但其實,是何燃也打算去文重班,所以我去得心甘情願。

很幼稚對吧?但我沒後悔。

這些年,我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沒什麽能強求的了,也以為你們給的承諾再也不會兌現了。

可是爸媽,這次,你們能不能回應一下我的期待?我沒什麽想要的,只是想要你們那句,'對你的戀愛沒什麽要求',能夠真的……實現一次。

我只是……想要何燃。”

空氣凝滯了很久很久。

父親突然吸了口煙,猛地咳嗽起來,咳得眼角泛起淚光。

母親輕嘆口氣,拍拍父親的背,起身走向廚房打開了冰箱。

“……昨天剛包的餛飩,自己拿回去煮煮。”

母親邊說邊將蒙著保鮮膜的盒子遞給畢山青,聲音還帶了些啞。

畢山青楞了下,突然酸了鼻頭:

“謝謝媽……”

畢山青接過保鮮盒,順勢搭住母親的手。

被母親輕輕拍了手背。

家裏還是沒人說話,但畢山青知道,自己是該走了。

聽完簡短的覆述,何燃沈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擁住畢山青:

“抱歉。”

為一份遲來的情感,為追不回的年歲變遷,為錯失的數個孤獨夜晚。

畢山青突然笑了:“你道什麽歉,我跟家裏鬧僵又不是你的錯,”說著,伸手呼嚕了下愛人埋在自己頸窩的腦袋,“而且,看爸媽今天的態度,應該還是有些希望的……好歹也是TA們養了27年的兒子。”

何燃沒接話,只是收緊了懷抱。

“其實,高中的時候還有好多事兒沒跟你聊過呢。想不想聽聽?”

或許是希望懷裏的人不再為自己傷心,畢山青主動提起那段略有些羞澀的曾經。

何燃顯然有了興趣。

畢山青講起第一次在宿舍樓道的相遇,講三年裏無數次接受的暖意,講自己是何時醒悟的心動,又是怎樣在上海游玩時恍惚著想告白,卻猛然清醒。

跟隨畢山青的敘述,何燃一點點拾起記憶,沈默著回想。

“所以,當時在酒吧你喊我,其實是想告白來著?”何燃問。

畢山青沒說話,只是歪頭笑了下,算是默認。

“那年在高鐵站送你的時候,我其實想說些什麽的,但到頭來還是沒敢。”畢山青說著,無奈地嘆了口氣,大概是在為當年的自己惋惜。

在畢山青想象中,他一向覺得應該有什麽標志著高中的結束。潛意識裏,他將這件事定為向何燃袒露心意,可是又一直沒有勇氣與決心說出口。

所以直到重逢前,他都覺得高中畢業後的這段生活,只是那個夏日盛大燃燒過後的空寂,而不是另一階段的豐富人生。

仿佛一直渾渾噩噩的,在模糊地等待著某個新的事件發生。

但誰又不是如此呢?

以分數為目標的年月雖然苦澀,卻也純粹。脫離那片環境,多少都會心生迷茫。

“如果當年你叫住我,或者後來我們再在手機上聊著,我估計到現在都不會發現自己的心思。”

何燃順著畢山青的話往下講,回溯那些曾被自己忽視的、已然開始斑駁的片段。

時光一點一點沖刷,不顧任何人的意願帶走記憶。最終剩下的,也只是一些鮮明的符號。

就像所有人回首最青春的那三年,記起的,也不過是“盛夏”“蟬鳴”“驕陽”……

一些泛濫的名詞。

何燃也是這所有人中的一個,唯一不同的是,他記憶的符號,是“梧桐”“悸動”和“畢山青”。

在哈爾濱孤單刺骨的冬天裏,他開始很想念那段時光,想念那個路旁種滿梧桐樹的小鎮,想念每個在梧桐樹下嬉笑調侃的夏日,想念那似乎永遠蔚藍的天色,想念那個人群中沈靜而浪漫的存在。

只是距離實在遙遠,而家人逢年過節也都在北方團聚。

所以向來沒有什麽趕回去的正當理由。

就這麽猶猶豫豫地走過幾年,一份抽象的想念竟開始具象得抓心撓肝。

“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心裏到底是有多想回來,又是有多想見你。”

兩人倒了點啤酒放在茶幾上,何燃端起一杯抿了口,然後笑著說。

但聽來卻苦澀。

“我就想啊,到底是什麽時候動了這份心思的,”何燃輕輕搖頭,“可一直想不到,等回過神來,就已經陷得出不來了。”

何燃頹然地靠在沙發上,微微瞇起眼睛。

很少見地,眼角泛出一點水光。

畢山青往何燃的方向挪了挪,伸手與何燃十指交握,共享點點暖意。

何燃攥緊了戀人的手,又繼續往下講:“參加同學會之前,我其實還沒想好怎麽面對你,生怕自己到時連話都不會說了。但等真的在包廂裏看到你了,真的說了‘好久不見’,我卻突然想哭了……”

何燃哽住,擡手抹了下眼睛:“本來吧,我是真的怕自己那點心思嚇到你,怕分開了這麽些年,我們之間再沒話可說了,”何燃捏捏畢山青的手指,露出點笑意,“不過幸好,畢老師那天喝醉了,還抱著我說,很想我。”

何燃靜靜看向畢山青的雙眼。

四目相對,是如出一轍的愛戀與酸楚。

(……)

這一路上,他們早已錯過太多袒露的機會,所以直至此刻,他們才發覺,有些話如果一直壓著不說,一開始還不覺得,可突然某個時刻就會特別令人委屈。

就像平地摔了一跤,沒破皮沒流血,當時不覺有多嚴重,可衣服一脫,才發現整個關節都淤青了。

但這些傷口藏在皮肉下,外人看不出,所以只能偶爾沒人時,掀開衣角自憐一會兒,再裝作若無其事地往前跑。

兩人都這樣跑了八年,才終於袒露身心,看清了彼此皮肉下的鮮血淋漓。

原來,都這麽執拗得可愛。

但好在,不論是何處的淤青,總歸有痊愈的時候。

就像所說的——

沒事。都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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