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 “我好想你。我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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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好想你。我後悔了。”

幾個人站著沒多久,吳恒就招呼著大家落座。

因為吳恒三人來得晚,包間裏的四桌都差不多坐滿了,女同學其中一桌貼心地為梁橋月留了個位,男生的兩桌各留了一個,其中一個在畢山青旁邊,打算給吳恒留的。

按照兩人九年相處下來的默契,畢山青覺得吳恒會很自然地跟著自己坐。

可誰知道兩人還沒邁開步子,何燃就噌噌噌走向畢青山旁邊的空位,幹脆利落地拉開椅子,在畢山青微怔的目光中坐下。

可能是目光過於直接,何燃轉頭疑惑地看著畢山青:“怎麽了?這位子是有人坐了嗎?”

“不是,”畢山青頓了下,不知該怎麽解釋自己的註目禮,“旁邊是我的位子。”

你這位子是留給吳恒的。

何燃了然地點點頭,滿臉戲謔,開了句玩笑:“那你這樣看著,是不是我不該坐你旁邊啊?”

“不是,”畢山青否認得很直接,但轉念就認識到,自己的回答對於玩笑而言太正經,顯得自己太在意,於是嘴角掛上笑意,找補了句,“就是怕你從東北帶來的風水把我凍著。”

其實是我怕自己破綻太明顯。

畢山青這樣想著,在滿桌的笑聲中鎮定地走向自己的位子,仔細衡量旁觀著自己任何可能顯得笨拙的動作。

所有人落座,聚會正式開始,杯盞紛紛被端起,氣氛逐漸熱烈了起來,聊的話題也漸漸脫離成年人該有的體面。

比如考研,考公,工資和工作。

這班裏當年都是第一梯隊的學生,光是雙一流就占了一半,本科畢業後考研的當然也占了大半。其餘的有自己創業的,也有進大廠的,可偏偏就畢山青一個,本科畢了業就回鄉考公。

於是,酒後的調侃唏噓就集中在畢山青身上——

“現在想想,還是山青好啊。當年多明智,本科一畢業就返鄉面試考公,現在是既有資歷又有鐵飯碗,生活還安逸,”一個跟山青關系並不那麽親近的同學感慨,“哪像我們,留在一線城市,天天連軸轉,就算進了大廠,底薪也就那麽點。生活難吶……”

“就是,早知道兩年前就不讀研了,學山青,回鄉走個什麽人才引進,那才舒坦咧!”

“要我說啊,你們就是懶的。不過話說回來,北上廣什麽的,機會雖然多,但還得是我們淮新縣的幸福指數高呀!山青看上去就像沒什麽壓力……”

……

……

畢山青聽了,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抿著酒。

他又不是真的甘心二十出頭就“落葉歸根”的,再說,其實沒誰的生活能早早安逸,每天淩晨睡的日子自己也不是沒體會過。

而且,誰說回來就是享福的?!

“誰說回來就是享福的?!”

一句怒氣沖沖的話突然冒了出來,壓過桌上一切喧嘩調侃,說出了畢山青的心聲。

仿佛神靈一般,破開層層汙濁,給畢山青帶來幾縷得以呼吸的空氣。

何燃放下酒杯,盯著剛剛評頭論足的幾個同學,神情嚴肅地說:

“你們沒過過山青的日子,就別覺得自己的苦難高人一等。你們以為誰都像你們似的,吃著碗裏看著鍋裏,又貪圖一線的繁華便利,又想享清福。老天爺公平得很,有得有失。我本來話沒那麽多,但看在同學一場,又是難得一聚,所以多說幾句,免得以後沒人提點你們。”

說完,何燃繼續低頭吃菜喝酒,一臉風輕雲淡,絲毫不顧場面的尷尬。

席面安靜了幾秒,剛剛幾位喝大了的同學嘿嘿笑著,說著“喝開了喝開了”調節氣氛。沒一會兒,聊偏了的小插曲就被拋之腦後,席面又恢覆了先前的熱鬧。

借著這觥籌交錯的喧鬧,山青偷偷盯著一旁的何燃,心裏喜滋滋的。雖然不知道何燃為什麽會這麽大張旗鼓地維護自己,但被護著總是讓人高興的。

山青甚至偷偷幻想,是不是自己這九年裏存下的心思,終於釀出了些蜜。

察覺到畢山青的目光,何燃笑著轉過頭:“山青誒,今天都盯著我三次了。咋了?太久沒見不認識了?”說著,還將自己的臉湊近了些,“看清楚了沒?認識麽?”

畢山青整個人楞住了,呼吸猛地往裏一收,淺得都快沒有了。

但很快,身體常年的偽裝機制被啟動,左手向前伸出,輕佻地拍拍何燃的臉:“你這小妮子幾年不見,脾氣越發暴躁了。”

這回換何燃楞住了,接著兩人就同頻趴在桌上笑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半晌,終於笑夠了,畢山青端著酒杯敬了何燃一下,說:“謝了。”

“謝什麽,要真說謝,那你當年還幫我送機呢。”

“倒也是。”畢山青說,壓下心頭的苦澀。

你既然能記到現在,那當年怎麽連回頭說聲謝謝的時間都沒有呢?

想也沒用,質問也不可能,畢山青只好端起酒杯繼續喝酒。

聚會繼續往下推進,氣氛越發熱烈,真心話大冒險、行酒令、嗨歌什麽的輪番上演,最後整個包間裏除了何燃以及梁橋月那桌的幾位女生,已經沒什麽清醒的了。

半拖半抱地把幾個壯漢塞進代駕車裏,又給有家屬親友的打電話,等人被領走得差不多的時候,已經將近淩晨了。

整個包間只剩下何燃和喝醉了趴在桌上的畢山青。

想到不知道畢山青的地址,他家裏人這個點估計也睡了,何燃突然頭疼了起來,只好把人安排在附近的酒店了。

想好對策,何燃也就不著急了,反而也趴到桌上,和閉著眼的畢山青面對面。

睡著了的畢山青非常溫和,根本看不出喝了酒的狼狽疲倦,也沒有了清醒時的故作開朗,只是安靜地合上眼睛,呼吸輕淺。

畢山青的眉眼很濃,睡著的時候眉毛沒有了大眼的承接,顯得有些突兀,但卻添了幾分謹慎敏銳。

就像畢山青的內心。

何燃就那麽靜靜地看著,腦子裏閃現過畢山青兩次玩真心話時的答案——

問:“你最不想回憶的事發生在什麽時候?”

畢山青:“……6年半以前。”

問:“你最想彌補的事是什麽?”

畢山青玩了個巧招:“……是一件發生在6年半以前的事。”

為什麽都是6年半呢?那時他們都剛剛高中畢業,畢山青的高考成績也是正常發揮,美好的日子就在前頭呢,還能有什麽事值得遺憾?

趴了一會兒,何燃從桌上起來,擡頭一看,窗外已經飄起了密密的雪,倒是南方很少見的能積成雪被的大雪。

輕輕將醉鬼拍醒,何燃半扶半架地將畢山青帶到門口,可能是冷風吹得人清醒了些,畢山青仰起頭看天,喃喃地說:“你看下雪了耶,明天能打雪仗了。”

“是是是,能打雪仗了。”何燃覺得這人說的話還怪好玩的,像還在上學似的,估計輕輕松松就能套出嘴裏的秘密,“6年半以前你有很後悔的事啊?”

何燃這問題一出,畢山青的頭就低了下去,仿佛是他的心情具象化了一樣。

“那你想不想回到6年半以前的那個時候啊?”何燃繼續問。

畢山青還是沈默著。

就在何燃以為酒後吐不了真言的時候,畢山青突然緊緊地抱住他,哭出了聲:“嗚嗚嗚……我好想你啊……”

何燃僵在原地,然後回過神,僵硬地拍拍畢山青的後背,輕聲安慰著:“不哭不哭,我也想你的。”雖然不知道畢山青口中的“你”是自己還是旁人,但哄回去總是沒錯的。

“你放屁,你根本就不想我,”畢山青沒被哄住,“你說走就走了……都不回頭啊……”

畢山青松開何燃,擡起手臂擦了擦眼淚,終於開始回答何燃最初的問題:

“我好後悔啊,何燃。”

“為什麽,為什麽不叫住呢?為什麽到現在才後悔啊!”

“我好想回去啊……回到教室裏。回去……才會有人在身邊吶……”

“何燃,我難受。你陪我回去吧……”

……

……

被何燃架進酒店的時候,畢山青還在嘟嘟囔囔。

可是何燃聽到一半就聽不下去了,不是嫌煩,而是心裏太疼了,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何燃把人放平在床上,蓋上被子,調高空調,又燒了一壺水,最後在一片黑暗中帶上門離開。

深夜的街道寂靜得像是死了。

“我也想回去啊……誰不想回去呢?”

何燃在黑夜中自言自語。

路燈昏黃的光被地上的積雪反射著,摻著細細密密的雪花填滿了空蕩蕩的街道。

但還是很冷,感覺像是在哈爾濱,正在熬過那沒有畢山青的每一個冬夜。

所以說啊,誰不想回去呢?

回到鬧哄哄的操場,回到筆聲刷刷的教室,回到每個熱烈張揚的夏天。

那段日子真是太耀眼了,耀眼到所有人都覺得可以任意揮霍,肆意拖延,想說的話可以以後說,想拍的照可以以後拍,想留的人也可以以後留。

可是所有人也都忘了,那段日子就是夏日漫天的火燒雲,再絢爛,都是會消散的。

未來,是沒有他和TA們陪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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