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好久不見”

關燈
(1)“好久不見”

凜冬的夜仿佛比別的季節更濃,再亮的光也照不出令人安心的氣氛。

更何況,這頂層的樓道沒有照明,只有下一層的燈光隱隱滲上來,半明半暗,腳步聲空洞地響著,反倒比黑透了更顯得冷清。

老舊的聲控燈上個月就壞了,畢山青向物業反映過,但一直沒人來修,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覺得頂樓只有他一戶,修了也就一個人用,所以幹脆不修了。畢山青想著能從下層的樓道偷點光,不大影響行動,報修一次之後也就擱置了。

好吧,其實是怕麻煩。

從小就這樣,能忍就忍著,實在忍不了了才會被逼著說出一點點訴求。

摸出鑰匙,轉孔進門,沈重的黑暗裹著寒冷撲面而來。

準備好上級要用的稿件,畢山青從單位回來已經是半夜了,腦袋漲得厲害,實在是沒有心思洗漱,只想沈沈睡去。脫了鞋,不顧形象地往沙發上一撲,拉過毛毯埋在裏面,鼻尖和面頰被絨毛擁抱,熱氣烘在臉上,好不容易得了些滿足。

屋子在寒冷中安靜了片刻。

就在陷入夢裏的瞬間,畢山青突然像詐屍一樣猛地爬起,發懵了一下,深吸口氣下定決心,認命地走向臥室,打開暖氣,去洗漱了。

這樣疲倦孤寂的夜晚對畢山青來說算是常態。

春夏倒還好,天氣和暖,作樂晚歸者還會贈與他笙歌,回到家乍見的黑暗倒也不那麽令人委屈。可一旦秋霜降下,夜風開始逐漸凜冽,這座南方小城就立刻脆弱起來,寒涼的黑夜只殘存下死寂,以及一切被死寂包裹住的、某些人佯裝的不在意。

這樣麻木冰冷的感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熱水傾瀉而下的時候,畢山青想。大概是在兩點一線的循環裏開始的吧。

好像,不對。應該再往前推推。

是拿到穩定但不熱愛的工作,餘下幾十年的生活竟然能一眼看到頭的時候?

還是本科畢業被勸說著回到家鄉,踏上這十八線小鎮土地的時候?

還是如魚得水的大學生活結束的時候?

好像,都不是。心裏某處的惶恐驚悸早在那之前就有了。

那該推到哪裏呢?

畢山青擦洗的動作突然停下,感到心裏酸澀的剎那,眼淚就出乎意料地溢了出來。

好的,明白了。

是那個夕陽最美的夏天消逝的時候,是那些無法訴諸於口的悸動被埋葬的時候,是有個人背著包走向登機口,明知相隔千裏卻連頭都沒回的時候。

畢山青冒著熱氣從浴室出來,手機剛好收到一條信息,是吳恒這個夜貓子發的,問他年前有沒有空,能不能和高中同學聚聚。

畢山青握著手機猶豫,剛想拒絕,卻見對方仿佛預料好一般,發消息說:“叫你四五次了都不來,這次該來了吧”。畢山青盯著屏幕發呆了片刻,斟酌再三,回了消息:

“好吧,我去。”

幾秒鐘後,吳恒發了語音過來:

“那可太好了,咱們這次同學會總算聚齊了,好像畢業之後除了謝師宴,也就這次人能來齊咯。”

畢山青語音聽到一半,聽到“聚齊”的時候就失了神。

既然能聚齊,那是不是他也會回來?

這期盼正慢慢膨脹著,吳恒就發來消息驗證了山青心裏的喜悅。

“嘿,你還真別說,有些事就是巧。剛好這次何燃、橋月那幾個當年去天南海北發展的,今年都打算回來過年。你年年約不上,今年居然也來了。針不戳針不戳。”

畢山青心裏膨脹的期待在聽到“何燃”兩個字的時候,突然爆開,在腦海裏炸成煙花,劈裏啪啦地照亮了這個夜晚,這個從常態中脫離的夜晚。

吳恒將地點定在高中附件的一家餐廳,不算高檔,但也算是高中時期的回憶之一。畢青山到的時候,人已經到了三分之一了,正熱熱鬧鬧地聊天,看見他來了,也都熟稔地拉他過來加入話題。看著平時在網絡上活躍的故人現在生動地在眼前,畢山青還有些不適應,但好在當年高中時,他大小也算個人緣好的,聊了幾輪就熟得仿佛從沒分開一樣。

在離開飯還有幾分鐘的時候,吳恒終於推開門趕來。

作為畢業6年都沒斷過聯系的好兄弟,畢山青自然要上前和人招呼招呼。正當畢山青擊肩的拳準備打出去的剎那,吳恒身後跟進來兩個人。

“剛巧在門口碰見梁橋月、何燃,我們仨就一起來了,”吳恒向著畢山青說,也是向著包廂裏的老同學們說,“我就算了哈,但人家一個從福建一個從東北趕過來,不得鼓掌歡迎歡迎噻?”

包廂裏的老同學都很給面子地瘋狂鼓掌,何燃誇張地做了個脫帽禮致意,只有畢山青呆站著,一動不動地盯著何燃,兩人之間只隔了一個吳恒,卻好像隔著奔騰人潮。

“他看起來沒有大變,還是那樣熱烈燦爛,”畢山青想,“但好像又變了很多。他以前是不喜歡圍圍巾,也不喜歡穿大衣的。”

可這樣反而更成熟,也更帥氣了。

心頭像是被這熱鬧的氣氛攥住了,又悶又疼。

何燃感受到灼灼的目光,轉向畢山青,兩人對視了下,何燃自然地說了句“好久不見”,在掌聲熱烈的包間裏,這音量不算大,但還是無比清晰地傳入畢山青耳中。

一瞬間,畢山青就知道自己冷寂了6年的心思在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很沒有骨氣地立刻鮮活過來,險些楞住沒有回應。但6年前的習慣還是刻在骨子裏,即使理智已經出走,哽住的喉頭還是毫無破綻地發聲。

“嗯,好久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