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盛夏的來福常刮臺風，但不知因何庇佑，臺風的著眼點幾乎從來不在來福鎮上。伴隨暴雨降落與狂風作起，這天早上起來，雨水就落個不停。許願在家吃飯，一邊透過窗戶的間隙聽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天是陰沈地亮著。

今天上午是張皓督習，許願本打算睡個懶覺。想起過幾天填報志願的資料還沒打印，身份證過期了也還沒重辦。想了想還是決定早起去鎮上把這些事辦完。

成績出來以後，許願一直沒有找到一個機會問問張皓，他的第一志願到底填的什麽。這些天，經過各種對比分析，許願第一志願填了北京的北廣——全國最好的傳媒類院校。當然，這個決定也受到了很多爭議——浪費分數、離家太遠、學校等級不夠高等等。

許願的心情就像窗外的天氣，陰沈也明亮。

天氣預報顯示一個小時之後雨就停了，許願正準備看會兒電視等雨停再走。信息聲突然響了一下。許願點開手機屏幕。

“在嗎，可以請你幫我一個忙嗎？我今天早上駕校那邊臨時有事，可以和你換個班嗎？你讓他們做紅色的那本練習，23頁到25頁。”

這好像是認識張皓這麽久以來，他第一次請我幫忙。許願立刻欣喜地應了下來。

“可以”，窗外雨下得很大，許願想著不要讓他有負擔，馬上又補了一句，“啊但是我早上正好要去鎮裏辦事情，所以可能只能幫你帶個話。”

“這樣，那沒事沒事！”

看了看家裏的時鐘，八點鐘開始自習，現在出發應該能正好卡點到。許願著急，隨便從屋裏拿了一把傘，跨上電動車就往外開。雨水瀑布一般地從屋檐上向下傾瀉，路邊積滿了一個又一個水坑。許願不小心踩進了一個，泥水四濺，她瞥了一眼褲腳，啊濕了一半。但是想著能幫到忙，許願心情還是很好。

沒過一會兒，半路上，許願突然感到自己頭頂的頭發間隙滲進了水。滴答滴答，兩滴水順著側臉流到了脖頸上。許願瞥了一眼傘頂，竟然破了一個很小很小的孔。開到居民樓下的時候，許願的領口和肩胛處被打濕一片，顏色深了很多。她停好電動車，整個人已經略顯潦草和難堪。褲腿濕透，上衣被微微打濕，發間額前還有水滴。但許願沒有太管這些，反正張皓也不在。她急忙上樓，打開門，她進房間緩了口氣。整個人已經是沾滿了潮濕的氣息。

四個小孩瞪大眼，微微有些吃驚地看著她。

“你們張老師今天有事來不了......”許願還沒說完就被一聲清亮的女聲打斷了。

“許...願嗎？啊，我剛剛和他們都說好了......你不是早上有事情嗎？”許願循著聲音扭頭看去，這才註意到房間裏有一個不認識的女生。許願有些懵，甚至沒來得及問她是誰，腦子裏只抓住了一個關鍵詞“說好了”。

許願淩亂地隨便朝她笑了一下，馬上轉向她信任的小朋友：“你們已經知道了早上要做紅色那本練習第23頁到25頁嗎？”

面前的小男孩微微張口，有些心虛地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邊那個姐姐跟你們說的？”小男孩抿了抿唇，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直覺告訴他許老師很生氣，甚至有點傷心。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因為這是事實。

許願靜了三秒鐘，保持最後在孩子們面前的體面和理智。她胡亂扯出了一抹笑，“啊，那你們好好寫題，別一直開小差講話。呃......我早上還有事情，原本以為張老師不在...過來看一眼的，現在你們應該是有人看了......我就先走啦，好好讀書。”丟下這段話許願轉身就走，把門輕輕帶上。

走出居民樓的時刻，雨還在下。許願撐著一把破傘站在電動車旁，胸口像被一塊巨大的石頭壓住。面前的水溝被激起千萬水花。許願突然覺得很冷，她真的有點想嘲笑自己了。

許願拿出手機，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和考慮，她發了條語音過去。

“張皓，我不知道為什麽如果你已經叫了別人過來，不能跟我說一聲？呆在駕校的車裏就看不見外面的雨了嗎？我急急忙忙趕到這裏，但是弟弟他們告訴我已經有人和他們說好了。那我趕過來是要幹嘛？你覺得來福很小嗎，跑這一趟跟散步一樣簡單瀟灑？”她關掉了消息提示音，關掉了流量。風吹在濕噠噠的身體上，許願覺得好冷。

單向的喜歡就是一場巨大的自我感動。

自我厭棄在那一刻具象成對他的埋怨和發洩。許願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對他發了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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