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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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父親去世之後，他書房裏的東西謝溫涼從未動過，一切都歸於原樣。
他生前愛好不多，書是其中最有分量的一種。
他最常待的地方就是書房。
謝溫涼許久沒來，書架上已然蒙了層灰。
記得以前，小小的她站在書架前，看見父親抽出一本書。
他是極愛書的那一種，平日對書極為愛護，但即使如此，書頁仍是不可避免地泛黃。
謝溫涼問道：“為什麽不收到櫃子裏呢？這樣就不會變黃了。
而且不用每天都擦拭，也不會落灰了呀。”
父親說：“書是拿來看的，而不只是為了保存。”
“它們見到陽光就會變黃的。
涼涼，這是它的宿命，我們只要盡力就好。”
那時謝溫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對待珍愛的、永不能得到的事物，她做不到父親那樣。
因此她將父親的書架用防塵布罩罩了起來。
她揭開防塵罩，握住手中的抹布，一點一點於舊日書架上悉心擦拭起來。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
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緊接著是虞少景的聲音。
“謝溫涼？謝溫涼？”
她停下動作，去給他開門。
他手上拎了兩份早餐，熱騰騰的，冒著熱氣。
“今天我們去哪兒呢？給你發了信息你也沒回，我就來找你了。”
她一身居家裝束，聞言說：“我打算在家待一天。”
“你……”
她剛想說你要想出去的話可以自己出去轉轉，就聽得虞少景道：“哦，那我也在家待著吧。”
他將手中的早餐提至二人眼前，道：“我能先進去嗎？”
。在熟悉的環境中，做了個夢。
謝溫涼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回憶之中，乍然看到他，有點緩不過來。
倆人坐在她以前的家裏，對坐著吃飯。
謝溫涼說不好自己的心情。
虞少景卻自我感覺良好。
結束後她繼續方才沒做完的事，虞少景看清後自告奮勇道：“你在打掃衛生嗎？我和你一起。”
謝溫涼：“不用。”
她的語氣不容退避，他哦了一聲，悻悻坐回沙發。
撥動遙控器換了個臺，沒看謝溫涼。
註意力回到那上面，謝溫涼一邊放空自己，一邊悉心擦拭書櫃。
沒多久，一陣聲響傳來：“嗷！”
她的思緒立刻被打斷，走出房間查看動靜。
她的動作太著急了，抽手間，一本書冊被打落。
啪得一聲，虞少景也聽到了書房內的聲響，他收了手機，連忙去看。
倆人就這樣對視上。
謝溫涼皺眉，看著他好端端的身影：“你怎麽了？”
虞少景：“啊？剛打游戲呢。
你那怎麽了？”
“有本書掉下來了。”
她話語冷靜，虞少景卻知道她並不如表面平淡。
他探頭進去，先她一步撿起掉落在地面上的書。
是莊子的《南華經》。
正巧翻到一個頁數，書頁有摩挲過的痕跡，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他不自覺念出了這句話。
謝溫涼連忙走過來，握住這本書，視線停頓了許久。
她看見了那行標註右側的日期，2019.9.29。
而這刺痛了她。
這是爸爸去世的前一天。
她爸爸愛書如命，一向不在書冊本身做任何標記，因此她從未翻過。
他去世後，謝溫涼翻看過他所有的筆記本，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她知道父母感情漸差，只是季淑和他相處狀態一向如此。
她痛苦過很久，從來不知道為什麽那麽樂觀的父親、那麽喜愛存在主義的父親，會在一個尋常的清晨，選擇了投湖。
這根本不像他會寫的話。
她翻到前一頁，那上面寫了一個小小的名字——虞正南。
是她爸爸從來不會有的淩厲筆鋒，力透紙背。
她楞在當場。
虞少景發現她狀態不對，就疑惑道：“你驚訝的是哪一點？”
謝溫涼沒回答，他目光順著看下去，還以為是季淑寫的。
“她和虞正南很久之前就好上了，你不知道嗎？”
謝溫涼手指攥緊書頁，不在狀態地問：“什麽時候。”
虞少景沒思索多久，道：“我初一的時候吧…大概五年前。”
五年前，可是季淑和她說他們這兩年才在一起。
那時候爸媽感情不太好，她是知道的。
但謝溫涼不知道她那時候就出軌了。
她一直以為季淑只是離婚後遇到所謂真愛，沒想到牽扯進的這麽多人裏，只有她從頭到尾仍蒙在鼓裏，從未看清現實真相。
豆大的淚珠猝不及防掉下來，謝溫涼吸了吸鼻子，右手迅速刮擦過臉頰，將其抹去了。
她合上那本《南華經》，手指不自覺顫抖，喃喃道：“我知道了。”
虞少景敏銳地感知到自那之後謝溫涼就有點不在狀態，本來定好的行程匆匆取消，二人火速買票回了望京。
虞少景明顯發現她沒來時開心，但他也不知道她究竟怎麽回事。
問了也不說。
-
回到望京後，謝溫涼第一時間直奔季淑房間，但人不在。
她很快撥了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涼涼，什麽事呀。”
“什麽時候回來？”
她話音冷淡，嘴唇些微顫抖：“我有事和你說。”
許是因為謝溫涼最近的表現已經足以讓她將她劃為自己人，季淑接電話並沒有避諱旁人。
那邊聲音嘈雜，也許又是什麽酒會、宴會。
謝溫涼甚至聽到幾聲恭維，那人在叫虞太太。
虞太太。
這句稱呼，她聽了幾年呢？她沒正面回答，把電話給了虞正南。
熟悉的聲音傳來：“涼涼嗎？我和你媽媽後天下午回來。”
她想起自己回老家前，聽她說了句在鄰市。
疑心季淑和虞正南會一直待在一起，她果斷改口：“後天我想和媽媽去海洋館，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和她說。”
“好。”
她掛了電話。
眉目間一層掩蓋不住的陰翳蔓延開來。
謝溫涼穿著那件白裙子，一個人在海洋館走了很久。
季淑一直不確定什麽時候能到。
工作日人不是很多，大多是年輕父母帶著小孩來。
她想起爸爸也帶她來過。
她走在這裏，才發覺這件裙子對於初秋的天來說，有些冷了。
海洋館是藍色的，寒意從她裸露出的腳踝和手腕攀上來，她手指不死心地緊貼著玻璃窗，逐漸失去對冷熱的感知。
她跟著三三兩兩的人群一路看過去，甚至趕上了一場表演，鰩魚無憂無慮地起舞，萬千景色落入眼底。
有鋼琴曲伴著節奏沈浮起落，身側驚嘆聲不絕如縷。
童音在身側想起：“哇…！”
她站在巨大的觀景窗前，漫無目的地看著，忍不住心想：“它們會有煩惱嗎？”
“也許有呢，誰說得定。”
她獨自走完全程後，季淑才姍姍來遲。
她風塵仆仆從車上下來時，時針已然指向七點。
季淑在海洋館門前看見了謝溫涼，她就這麽站在外面，裙擺被風吹得翩躚。
她神色詫異，問道：“怎麽不進去？”
謝溫涼垂眼，道：“已經關門了。”
她本意也不是來看什麽海洋館，於是開口問出自己想問的事：“你和虞正南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季淑今天忙了很久，結束宴會之後，終於想起了謝溫涼，於是讓司機送她來這裏。
她不知道謝溫涼什麽時候有閑心來看海洋館了。
但想到近日大家對她的阿諛，她滿心都是幸福的，順帶著看謝溫涼也覺得順眼了許多。
她不知道她為什麽問這個問題，眼神上下掂量了下她，神色不動回道：“兩年前啊。”
謝溫涼眉目不變，仿佛已經猜到了她的回答。
聞言擡眼盯著她的眼睛道：“真的嗎？可是我聽說你們五年前就在一起了。”
她眼裏沒什麽表情，一雙深黑的眼瞳就這樣看著她，季淑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冷意。
她慢悠悠開口，卻如同判官給犯人判刑一般毫無感情。
“媽媽，你婚內出軌了嗎？”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她耳邊炸響，她一下子明白了。
謝溫涼從老家回來就迫不及待來審問她，定是看到了她那死鬼爹的什麽東西！她不自覺吞咽了下，眼神閃爍。
餘光瞥見方才送她來的司機沒走，又重新給了她底氣。
於是她道：“那又怎麽樣？你爸當初都沒敢說什麽。
怎麽，你現在要來反對我嗎？”
謝溫涼嘴角肌肉小幅度牽動了下，一切猜想在她輕飄飄的一句話裏化為真相來到她面前。
“所以你知道爸爸是因你…？”
季淑很罕見地慌亂了，她攥緊手中的包包，覺得這晚風實在太冷了。
“你可不要給我亂扣帽子！你爸爸的事是他自己的選擇，和我無關！”
她嘟囔了兩句，瞥了眼謝溫涼的神情，連忙道：“你願意在這就在這待著好了！我可還要回家呢。神經病！”
她招手，她來時虞正南給配的那輛車很快開到二人面前。
季淑避開了她的目光，徑自拉開車門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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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前愛好不多，書是其中最有分量的一種。
他最常待的地方就是書房。
謝溫涼許久沒來，書架上已然蒙了層灰。
記得以前，小小的她站在書架前，看見父親抽出一本書。
他是極愛書的那一種，平日對書極為愛護，但即使如此，書頁仍是不可避免地泛黃。
謝溫涼問道：“為什麽不收到櫃子裏呢？這樣就不會變黃了。
而且不用每天都擦拭，也不會落灰了呀。”
父親說：“書是拿來看的，而不只是為了保存。”
“它們見到陽光就會變黃的。
涼涼，這是它的宿命，我們只要盡力就好。”
那時謝溫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對待珍愛的、永不能得到的事物，她做不到父親那樣。
因此她將父親的書架用防塵布罩罩了起來。
她揭開防塵罩，握住手中的抹布，一點一點於舊日書架上悉心擦拭起來。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
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緊接著是虞少景的聲音。
“謝溫涼？謝溫涼？”
她停下動作，去給他開門。
他手上拎了兩份早餐，熱騰騰的，冒著熱氣。
“今天我們去哪兒呢？給你發了信息你也沒回，我就來找你了。”
她一身居家裝束，聞言說：“我打算在家待一天。”
“你……”
她剛想說你要想出去的話可以自己出去轉轉，就聽得虞少景道：“哦，那我也在家待著吧。”
他將手中的早餐提至二人眼前，道：“我能先進去嗎？”
。在熟悉的環境中，做了個夢。
謝溫涼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回憶之中，乍然看到他，有點緩不過來。
倆人坐在她以前的家裏，對坐著吃飯。
謝溫涼說不好自己的心情。
虞少景卻自我感覺良好。
結束後她繼續方才沒做完的事，虞少景看清後自告奮勇道：“你在打掃衛生嗎？我和你一起。”
謝溫涼：“不用。”
她的語氣不容退避，他哦了一聲，悻悻坐回沙發。
撥動遙控器換了個臺，沒看謝溫涼。
註意力回到那上面，謝溫涼一邊放空自己，一邊悉心擦拭書櫃。
沒多久，一陣聲響傳來：“嗷！”
她的思緒立刻被打斷，走出房間查看動靜。
她的動作太著急了，抽手間，一本書冊被打落。
啪得一聲，虞少景也聽到了書房內的聲響，他收了手機，連忙去看。
倆人就這樣對視上。
謝溫涼皺眉，看著他好端端的身影：“你怎麽了？”
虞少景：“啊？剛打游戲呢。
你那怎麽了？”
“有本書掉下來了。”
她話語冷靜，虞少景卻知道她並不如表面平淡。
他探頭進去，先她一步撿起掉落在地面上的書。
是莊子的《南華經》。
正巧翻到一個頁數，書頁有摩挲過的痕跡，旁邊寫了一行小字。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他不自覺念出了這句話。
謝溫涼連忙走過來，握住這本書，視線停頓了許久。
她看見了那行標註右側的日期，2019.9.29。
而這刺痛了她。
這是爸爸去世的前一天。
她爸爸愛書如命，一向不在書冊本身做任何標記，因此她從未翻過。
他去世後，謝溫涼翻看過他所有的筆記本，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她知道父母感情漸差，只是季淑和他相處狀態一向如此。
她痛苦過很久，從來不知道為什麽那麽樂觀的父親、那麽喜愛存在主義的父親，會在一個尋常的清晨，選擇了投湖。
這根本不像他會寫的話。
她翻到前一頁，那上面寫了一個小小的名字——虞正南。
是她爸爸從來不會有的淩厲筆鋒，力透紙背。
她楞在當場。
虞少景發現她狀態不對，就疑惑道：“你驚訝的是哪一點？”
謝溫涼沒回答，他目光順著看下去，還以為是季淑寫的。
“她和虞正南很久之前就好上了，你不知道嗎？”
謝溫涼手指攥緊書頁，不在狀態地問：“什麽時候。”
虞少景沒思索多久，道：“我初一的時候吧…大概五年前。”
五年前，可是季淑和她說他們這兩年才在一起。
那時候爸媽感情不太好，她是知道的。
但謝溫涼不知道她那時候就出軌了。
她一直以為季淑只是離婚後遇到所謂真愛，沒想到牽扯進的這麽多人裏，只有她從頭到尾仍蒙在鼓裏，從未看清現實真相。
豆大的淚珠猝不及防掉下來，謝溫涼吸了吸鼻子，右手迅速刮擦過臉頰，將其抹去了。
她合上那本《南華經》，手指不自覺顫抖，喃喃道：“我知道了。”
虞少景敏銳地感知到自那之後謝溫涼就有點不在狀態，本來定好的行程匆匆取消，二人火速買票回了望京。
虞少景明顯發現她沒來時開心，但他也不知道她究竟怎麽回事。
問了也不說。
-
回到望京後，謝溫涼第一時間直奔季淑房間，但人不在。
她很快撥了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涼涼，什麽事呀。”
“什麽時候回來？”
她話音冷淡，嘴唇些微顫抖：“我有事和你說。”
許是因為謝溫涼最近的表現已經足以讓她將她劃為自己人，季淑接電話並沒有避諱旁人。
那邊聲音嘈雜，也許又是什麽酒會、宴會。
謝溫涼甚至聽到幾聲恭維，那人在叫虞太太。
虞太太。
這句稱呼，她聽了幾年呢？她沒正面回答，把電話給了虞正南。
熟悉的聲音傳來：“涼涼嗎？我和你媽媽後天下午回來。”
她想起自己回老家前，聽她說了句在鄰市。
疑心季淑和虞正南會一直待在一起，她果斷改口：“後天我想和媽媽去海洋館，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和她說。”
“好。”
她掛了電話。
眉目間一層掩蓋不住的陰翳蔓延開來。
謝溫涼穿著那件白裙子，一個人在海洋館走了很久。
季淑一直不確定什麽時候能到。
工作日人不是很多，大多是年輕父母帶著小孩來。
她想起爸爸也帶她來過。
她走在這裏，才發覺這件裙子對於初秋的天來說，有些冷了。
海洋館是藍色的，寒意從她裸露出的腳踝和手腕攀上來，她手指不死心地緊貼著玻璃窗，逐漸失去對冷熱的感知。
她跟著三三兩兩的人群一路看過去，甚至趕上了一場表演，鰩魚無憂無慮地起舞，萬千景色落入眼底。
有鋼琴曲伴著節奏沈浮起落，身側驚嘆聲不絕如縷。
童音在身側想起：“哇…！”
她站在巨大的觀景窗前，漫無目的地看著，忍不住心想：“它們會有煩惱嗎？”
“也許有呢，誰說得定。”
她獨自走完全程後，季淑才姍姍來遲。
她風塵仆仆從車上下來時，時針已然指向七點。
季淑在海洋館門前看見了謝溫涼，她就這麽站在外面，裙擺被風吹得翩躚。
她神色詫異，問道：“怎麽不進去？”
謝溫涼垂眼，道：“已經關門了。”
她本意也不是來看什麽海洋館，於是開口問出自己想問的事：“你和虞正南什麽時候在一起的？”
季淑今天忙了很久，結束宴會之後，終於想起了謝溫涼，於是讓司機送她來這裏。
她不知道謝溫涼什麽時候有閑心來看海洋館了。
但想到近日大家對她的阿諛，她滿心都是幸福的，順帶著看謝溫涼也覺得順眼了許多。
她不知道她為什麽問這個問題，眼神上下掂量了下她，神色不動回道：“兩年前啊。”
謝溫涼眉目不變，仿佛已經猜到了她的回答。
聞言擡眼盯著她的眼睛道：“真的嗎？可是我聽說你們五年前就在一起了。”
她眼裏沒什麽表情，一雙深黑的眼瞳就這樣看著她，季淑分明感受到了一股冷意。
她慢悠悠開口，卻如同判官給犯人判刑一般毫無感情。
“媽媽，你婚內出軌了嗎？”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她耳邊炸響，她一下子明白了。
謝溫涼從老家回來就迫不及待來審問她，定是看到了她那死鬼爹的什麽東西！她不自覺吞咽了下，眼神閃爍。
餘光瞥見方才送她來的司機沒走，又重新給了她底氣。
於是她道：“那又怎麽樣？你爸當初都沒敢說什麽。
怎麽，你現在要來反對我嗎？”
謝溫涼嘴角肌肉小幅度牽動了下，一切猜想在她輕飄飄的一句話裏化為真相來到她面前。
“所以你知道爸爸是因你…？”
季淑很罕見地慌亂了，她攥緊手中的包包，覺得這晚風實在太冷了。
“你可不要給我亂扣帽子！你爸爸的事是他自己的選擇，和我無關！”
她嘟囔了兩句，瞥了眼謝溫涼的神情，連忙道：“你願意在這就在這待著好了！我可還要回家呢。神經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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