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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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熹妃回……林元風回到京城那日,天朗氣清,碧空如洗。皇城周遭一匝河道水面養著的荷花正盛,鋪出一池子的燦爛光景,將幾道通往城內的橋面都遮掩住了大半。

遠遠望去,大公主的轎輦就像是停在這荷花上一樣。

這位權勢滔天的皇城實際掌權人似乎對自己未來的駙馬有些興趣,竟然一改往日的作風,親自來了內城門口迎接;但或許興趣也不算太大,畢竟按照禮法,是該在小將軍之前就到此等候。但她卻來晚了些,此刻正安安穩穩的倚在八擡雕鳳梨木軟轎上,顯然並沒有下轎的打算。

這其實有些反常。

大公主雖然總喜歡做些奇怪的舉動、說些奇怪的話,但往日卻並不貪圖享樂,吃穿用度一切從簡,很少勞動宮人大費周章的伺候自己——八人擡轎的規格,上回動用似乎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或許是想給這位有名的小將軍些下馬威吧,畢竟不同於宮內,他初來乍到,未必會遵循公主的規矩。立在一旁的貼身大侍女想,這畢竟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相信他很快就會領悟我們公主的苦心了。

果不其然,這叫林元風的未來皇婿行過禮後,大公主便要他擡頭。二人視線相交,他怔了一怔,神情若有所思,沈默片刻才想起要回答公主的問題。

小將軍剛擡起頭時,即便是作為公主的貼身侍女的她也不免生出一些驚艷。公主身邊慣常是有很多俊俏男子圍繞著的,例如此時正立在軟轎旁,將肩膀貢獻出去給公主做搭手的步小少爺。

京城第一美少年的含金量不必多言。

但比起步鴻行合乎身份的瀟灑肆意,眼前這人卻全不像個殺伐果斷的常勝將軍,氣質清冷平靜,倒更像是個和尚,或者道士,再或者游僧。

……總之,是塊出家的好材料。

倒也堪堪能與公主相配。她又想,步少爺其實也是極好的。她先前總暗暗覺著步鴻行嘴甜心黑家境低,還全心全意傾慕著公主,是坐正宮位置的上好人選,現在卻不好決斷了。

商賈之家的確是最不入流的,父母族兩代也沒有一個是當官的料,絕不可能外戚做大威脅公主的勢力;可比起林元風就差了些:小將軍父母雙亡,又不善交際,親友實在寥寥。

披著CP粉外套的事業粉反覆橫跳難以決斷,於是偷偷去窺公主的臉色。

見林元風狀態有些恍惚,大公主倒也不急,只是和他寒暄幾句後便鄭重宣布自己身體不適,指揮自己身邊的步鴻行帶他去休息,自己施施然的起駕回宮了。

只走前留下句稍作休整的叮囑,今晚皇上會開一場大宴,慶祝她二人訂婚。

林元風似乎還想說點什麽,但咀嚼片刻後還是歸於沈寂,默不作聲地跟著步鴻行走了。

她態度這樣平淡。他默默的想,也合乎常理,他們已有七年未見,就算一直有書信往來,但也算不上熟絡。

但他還是有些失落,忍不住去想,剛剛四目相對時,今歌在想什麽呢?

她當真願意與他成婚嗎?還是根本不希望他真的應下這門親事?

他是不是……不該回來?

*

那麽大公主在想什麽呢?

大公主在頭疼。

物理上的。

昨夜宿醉帶來的惡劣影響顯然還沒完全消失,所幸她沒有發酒瘋的毛病,只是聽了一路步鴻行的抱怨,說她答應和他一醉方休,結果只喝了一甕就昏迷不醒,留他一個人對月獨酌,實在無聊。

……盡管無聊,但也喝多了。

今早兩人昏昏沈沈的爬起來,苦著臉給自己灌解酒湯。

步鴻行到底是商賈家的孩子,多多少少有些躲不掉的應酬,稍有喝這種新型高濃度酒精的經驗,好歹還具備基本的自主行動能力;她則喝完醒酒藥也無濟於事,頭痛惡心照舊,為防止“不勝酒力”這種弱點被人察覺,不得不爬上軟轎,辛苦內侍們把自己擡去內城門口。

於是,陪同老友閑逛的偉大使命,也就只能托付給給信得過的自己人步鴻行了。

綜合來看,一切都還走在正規上。她想,但從見到林元風那一刻,她潛意識裏某處便突然警鈴大作。

一定有哪裏出了岔子,她說不出來,但——她得回去獨自想想。

一定有哪裏出了岔子。

*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被大公主指派去給林元風當向導的步鴻行,今天似乎格外活潑。

他一邊為林元風引路,一邊問東問西。從邊疆戰事,到軍備糧草,再問到軍隊管理和分配。林元風的回答雖然簡練,但卻也實實在在的一一答了。

可越到後面,步鴻行的問題就越發刁鉆尖刻。他漸漸開始聊起兵符,權力,乃至於……野心。

你有一支軍隊,而你在這支軍隊中的聲望是其他人無可比擬的。在這種情況下,你為什麽會接受這場突如其來的指婚?

你想要更進一步嗎?利用這場婚姻,利用大公主?

……這就已經完全脫離正常社交問題了。

直到這時,林元風才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步鴻行並未帶自己到公主指派的宮殿中歇息,而是引他走進了某條不知名的荒草小徑上。而他也已經全沒了先前吊兒郎當的樣子,此刻正帶著遮掩不住的敵意,危險的看著他。

他並不善於口頭爭辯,於是面對咄咄逼人的步鴻行,也只是皺了皺眉,平淡回應道:“我們的事,你不必關心。”

說罷,他便轉身走了。

自見到大公主開始,那股難以言說的恍惚愈發強烈起來,某種不真實感自胃袋向上蔓延,幾乎箍住了他的喉管。

但它究竟由何而來,他全然不知,只好嘗試將自己從這種情緒中抽離出來。

一切都是合理的。前夜剛下過一場雨,他能聞到草木清香,感受到腳下微微濕潤的泥土,領他入宮的宮人是真的,同他對話的步鴻行是真的,一刻鐘前倚在軟轎上,微瞇著眼對他笑的楚今歌也是真的。

沒什麽不對。他試圖說服自己接受這份異樣,又在心裏重覆了一遍:沒什麽不對。

似乎離步鴻行越近,那種無法言說的違和感就越加強烈。等他走出幾十米外,即便知道他仍在身後凝視著自己,他也感覺到某種輕松。

是的。沒什麽不對。

*

直到兩個時辰後,一遍遍覆讀這句話的林小將軍才終於被宮人順利找到。

“您就沒覺察出什麽不對嗎!”侍候他更衣的小太監尖著嗓子無能狂怒:“那荒草徑不過數百米長寬,您在裏邊兒轉了幾十圈,就不覺著周遭景色熟悉的很,像是遭了鬼打墻嗎?”

林元風試圖保持沈默。

對不起,路癡是這樣的。

等他終於沐浴更衣熏香完畢被小太監運到太和宮,宴會受邀人員已經全數落座。上首坐著年逾花甲的皇帝,看起來很慈眉善目,見他來了更是滿臉帶笑,叫他上去一頓犒賞讚譽,似乎很滿意他的樣子。

……但那種無法言說的違和感又漸漸蔓延開來。

大公主仍舊坐在上首,周遭圍著的全是些朝廷大員。他坐在楚今歌下首兩位處,兩人雖然是這場宴會的主角,但卻沒什麽交流,讓他不免有些失落。

不過席間皇上倒是對他多有關照,似乎對他應聘駙馬一事十分滿意,幾次三番的暗示,成婚後會給他加派兵馬,叫他回駐京城,再封個驃騎大將軍什麽的喜慶喜慶。

林元風有些疑惑:邊境兵馬暫時足備,糧草由今歌派人專線運送也十分穩定可靠,完全不必加派人手。何況他本來就是駐守邊防的將領,並不懂該如何守衛京城。

可一再推脫都作用不大,皇上似乎鐵了心似的要把他召回來。

沒什麽不對的洗腦也終於宣告失敗,一切都太奇怪了。違和感層層疊加,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回避,只得望向人群中央的楚今歌——

在喧鬧的背景中,隔著觥籌交錯的人群,他們的目光再次交匯。

楚今歌的眼神既不像他離開時那樣韜光養晦、不露鋒芒,也不像宮門前那樣勝券在握、興致索然。

它尖銳且明亮,三分打量帶著七分躍躍欲試,像一柄利劍,隨時預備著毫不拖滯的刺進某人胸膛。

嘈雜人群中,林元風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他終於意識到哪裏不對了。

眼前這一幕缺席了某位重要演員——一個道士。一個加快他們婚事進程、要他們自相殘殺的血衣邪道。

於是一切都豁然開朗了。身份與金鑾大殿實在過分不搭的道士被換成了九五至尊的皇帝,但卻同樣試圖挑起他和今歌的矛盾。這甚至在邏輯上也是合乎常理的:一個失勢的架空皇帝,自然想引入第三方加入這場權力的鬥爭。

他一遍又一遍的暗示給他加官進爵,不就是為了讓他引起今歌的警惕嗎。

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在他腦海中打了個旋。喉嚨裏那道聲音幾經掙紮,終於破土而出。

他遲鈍的眨了眨眼睛,怔楞的看著自己的舊友,輕聲說:

“我是……我是林元風……”

他的好友看著他,銳利即刻褪去,她毫不猶豫的露出一個活潑自信、且並不十分符合大公主人設的笑容,用無聲的口型道:

“嗯,我是楚今歌!”

林元風看著她生動的神情,也用粲然笑意回應,只是將剩下半句話在唇齒間輕輕的咬碎了,吞咽回喉管,只當它從未來過。

……但我也……不全是林元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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