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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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波瀾
“紅姐你看，這兩個牌子的紙尿褲，選哪一款更好一些呢？”
特調處的大辦公室內，汪徵正用鼠標點著電腦屏幕上的網購頁面，同時回過頭來問祝紅，而祝紅正用剪刀熟練地拆開手裏的一個快遞箱，掏出裝在裏面的幾罐新生兒奶粉來，聽到汪徵叫她，便湊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毫不猶豫地道：
“選第二款！”
“好，那我下單啦。”
汪徵答應著完成了購物的操作，又笑問祝紅為什麽選第二款不選第一款，是第一款哪裏不如第二款嗎？祝紅一面用消毒濕巾擦拭那奶粉罐的表面，一面想都不想地答：
“因為第二款每包比第一款貴二十塊錢嘛！”
“啊？就因為這個啊？”
哭笑不得的汪徵扶額搖頭，祝紅卻道：“不然還能因為什麽？我又沒當過媽，我們蛇的娃兒也不穿紙尿褲，我哪裏知道哪一款更好用嘛，只能是從價格上判斷嘍！”
“嗯，這倒也是！”
汪徵噗嗤笑著離開了電腦前，輕盈地飄到祝紅身旁，和她一同整理起那些奶粉，祝紅想了一下，便又問她道：
“對啦，剛生下來的嬰兒穿的小衣服、小襪子之類的，買好了沒有？我還買了兩條包孩子用的包被，估計也快送到了——”
“買啦，小郭負責買的，喏！”
汪徵用手指了指坐在不遠處擺弄著手機的郭長城，郭長城聽到忙擡起頭來，舉起手機道：
“我買了，買好了！都是挑最貴的買的，同城配送，很快就到！”
“行，咱都沒這方面的經驗，那就揀貴的買，反正是為了老趙和沈教授，怎麽著都行——”
祝紅沖郭長城點了點頭，這時大慶又弓著身子頂開門進來，兩手裏拎著一張木制的嬰兒床，郭長城見狀忙上前幫他，大慶一面道謝，一面對他三人說：
“這就是老趙小時候睡過的嬰兒床，我從趙局家取了來，小郭，你先把它送到實驗室去吧？”
“等等，先別送實驗室，先放倉庫吧！”
祝紅出言阻止了剛要行動的郭長城，大慶也很快明白過來，一拍腦袋道：
“也對，老趙他們還在那邊呢！那就聽紅姐的，先送到倉庫裏收著，等重生計劃正式開始了，再搬到實驗室也不遲！”
郭長城答應著搬起那老式的嬰兒床，汪徵幫他開了門，卻見趙雲瀾出現在門口，幾人俱是一楞，趙雲瀾卻沖他們笑了笑，很和氣地打了聲招呼，尤其是當他看到一屋子的快遞箱子、袋子，以及那嬰兒床、奶粉、奶瓶、恒溫水壺等物時，神色更是傷感中帶了些許欣慰，感激地道：
“真是多謝你們幫我置辦了這些東西，記得把賬都記好，回頭我出錢報銷——”
“得了吧你，還說這些幹什麽呀？誰用你報銷了？”
祝紅七分心痛、三分埋怨地懟了回去，大慶等人也紛紛表示這都是應該的，這點錢他們還出得起。而祝紅又問他怎麽過來了，不在實驗室那邊陪著沈教授嗎？趙雲瀾便道：
“夜尊在那兒守著呢，我過來看看嬰兒用品都置辦得怎麽樣了，拿一些過去，等林靜他們把血清準備好，就可以開始了。”
“這點事你打個電話就行了，我們給你送過去就是，還用你親自來取？”
祝紅又不滿地白了趙雲瀾一眼，然後便招呼著汪徵、桑讚和她一起拿起奶粉奶瓶恒溫壺消毒器等，大慶和郭長城一起擡了那嬰兒床，就要幫趙雲瀾送到實驗室去，趙雲瀾推辭不過，只好由著他們，把東西都搬進了實驗室。守在實驗臺邊的夜尊看見這一幕，立刻又扭過頭去，只盯著沈巍瞧，不敢多看那些嬰兒用品一眼，倒是趙雲瀾伸出手來摸了摸那嬰兒床的護欄，盡管他已記不得自己當年睡在這床上時是什麽場景了，但如今乍一見到這舊物，心內也頗多感慨，想起今早他和夜尊在救治沈巍的問題上達成了一致意見，面對林靜的詢問給出了“同意”的答覆後，林靜本想立刻致電周教授等人，卻被趙心慈攔下，提醒他們先別急，好歹把嬰兒用品準備一些再啟動重生計劃，因為一旦計劃成功，沈巍就會變成剛出生的嬰兒狀態，脆弱得很，再不是過去長刀在手無人能敵的黑袍使，什麽都不準備，沒吃沒穿的可怎麽辦？一語驚醒夢中人，眾人立刻張羅著要去準備，卻又全都不知從何下手，最後還是在場唯一有經驗的過來人趙心慈提筆列了張清單，讓他們照著去置辦，還說時間緊迫，嬰兒床就別買新的了，有害物質來不及散盡，對嬰兒不好，雲瀾小時候用過的那張還在他家的庫房存放著，稍作清洗便可，就先搬來應急吧！於是大慶便隨他回家去取嬰兒床，而其他的特調處成員也各自上網下單，就這麽一會兒的工夫，便將原本嚴肅認真團結緊張的特調處辦公室，變得和母嬰店貨倉沒兩樣……
沈巍他，就要重生了，要不了多久，他就會以一個剛剛降臨人世的嬰兒的狀態，回到他的身邊，也回到他的懷抱——只不過，這一次的擁抱是單方面的擁抱，那個小小的嬰孩只會發出響亮的啼哭，卻不會再記得他是誰，更不會再記得他們那些刻骨銘心的過往，無論是萬年之前在懸崖邊緣的“英雄救美”，還是萬年之後在龍大校園內的一眼萬年，都將從他的記憶裏消失，他將只是一個如白紙般的小生命，重來世間只為活著，那些諸如護佑蒼生之類的如山重擔，將再與他無關……
而他趙雲瀾和夜尊，也即將開啟帶娃生涯，曾經是生死仇敵的他們倆在今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都要以合夥監護人的身份相處了，生活在一個屋檐下自不必說，為了小沈巍的身心健康和快樂成長，他們還必須和睦相處，哪怕裝樣子也得裝下去，至於那滋味是好是壞，就唯有他們二人冷暖自知了……
趙雲瀾感到自己的眼角熱熱的，忙擡起頭來轉向一邊，在不驚動任何人的前提下飛速的自我消化——這對他來講算是基操，根本沒什麽難度可言，只是當他瞥見躺在實驗臺上的沈巍那安詳的側臉時，他的眼淚便頃刻失控，唰的一下淌了下來，連擦一下都來不及，而當他又看到坐在實驗臺旁緊握著沈巍的手、癡癡凝望著那張睡容的夜尊時，內心裏便更是五味翻湧：沈巍為替弟弟贖罪救人而逆天行事，變成如今這不生不死的模樣，乃是報應不爽，其實對於他和夜尊又何嘗不是？曾經的他們為了爭奪沈巍的愛，鬥智鬥勇不休，最後卻是誰也沒能擁有他，還要為了救他而不得不攜手作戰、共處一室，心中再覺別扭也得挺著，至於他們所渴望和癡迷的沈巍所能給予的毫無保留的愛，那種既有力又溫柔的呵護關懷，也許，今後，都再也不會有了……
誰又能斷言，這不是老天給他和夜尊的報應呢？
也許沈巍註定不會只屬於某一個人，不論是親人，還是愛人……
可是，只要以後的沈巍能過上和平安定的生活，能在他們所給出的雙份的愛中成長起來，與那些沈重的過往一刀兩斷，實現真正的重生，那他又有什麽怨言？他雖不信命，但倘若命運註定要他成為沈巍的守護者，不可以求感情上的回報，只要是為了沈巍，他也豁出去了！
趙雲瀾無言地擡手擦了眼淚，他確定眾人一定註意到了他的動作，但無人說話，都只裝作沒看到，他對此也深懷感激，只是當他一想到今後再也不能以愛人的身份與沈巍親熱了，心裏便又恨不得在場的眾人全部消失，好讓他能有機會最後一次吻一吻那個沈睡的人。可惜林靜、李茜、周教授和歐陽貞四人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林靜更是出言問他可以開始了麽，而當他看到他們手中已準備就緒的器材和血清時，他便清楚自己已再沒機會了，他註定不可能再與沈巍一吻，也不可能再與他肌膚相親，曾經那些只屬於他們二人的少兒不宜的旖旎畫面，從此便只能留在他一個人的記憶深處，在未來無數個淒清的夜晚，獨自回味，輾轉反側……
沈巍，小巍……
趙雲瀾痛苦地閉上了眼，用一個重重的點頭回應了林靜的詢問，隨後他便聽到林靜等人走向那實驗臺的腳步聲，又聽到林靜口氣既嚴肅又平靜地說了一句：
“請你先放開沈教授，到旁邊等一會兒吧，我們要用儀器監視沈教授的生命體征。”
趙雲瀾心知林靜那話是對著夜尊說的，誰知過了幾秒鐘後，歐陽貞的聲音又略帶急切地響起：
“你先放開手呀，你拉著他不放，我們怎麽給他上儀器，怎麽救他重生？”
趙雲瀾聞言立刻睜開了眼，一看只見那夜尊依舊保持著守護哥哥的姿態，也不肯放開沈巍的手，對於林靜等人的要求只是恍若不聞，他便走上前去幫忙勸說，夜尊分明聽見了他的話，卻仍舊是磨磨蹭蹭，眼圈也紅了，趙雲瀾一見他這樣便心裏叫苦，生怕他又哭哭啼啼起來，耽誤了救沈巍，連忙伸手便去拉他，口裏加緊勸道：
“你別這樣，大家都是為了救你哥哥，你每多耽誤一秒，你哥就要多受一秒的苦，你忍心如此嗎？既然決定了要他接受重生計劃，那就落子無悔，只要他能活過來，那就——”
趙雲瀾越是這麽說，自己心中反而越是難受，只能咬牙挺住，一面手上發力，硬是把夜尊從椅子上拎了起來，架著胳膊拖到一邊去，夜尊仿佛失了神一般，倒沒怎麽反抗，林靜等人趁機靠前，火速把儀器夾在了沈巍的手指上，又去解沈巍的黑色上衣，趙雲瀾明白他們是想在沈巍胸口也貼上監護儀的電極片，先前他們救夜尊那時也是這麽個操作方式，而在場的祝紅和汪徵也很自覺地退了出去，可不知為何，眼看著歐陽貞把手伸向了沈巍的領口，他卻如受重擊，一脫口便沖他喊道：
“你先別動他！你——”
“嗯？”
趙雲瀾的這一嗓子讓眾人全部楞住，最容易緊張的郭長城尤其哆嗦了一下，好在有楚恕之陪在他的身邊，一把攬住了他的肩膀，才又幫他站穩腳步，而反應過來的趙雲瀾望著除夜尊外的眾人齊刷刷盯著他的疑惑眼光，胸口卻滿是苦澀，特別是當他看見歐陽貞那只戴著醫用手套的、懸停在沈巍領口上方的手時，那種沖上去把他們全都推開再抱起沈巍帶他離開的念頭便愈發強烈了，偏偏他又不能告訴他們，他私心裏是有多麽不想別人看到沈巍的身體，哪怕明知他們只是為了救他，根本沒有別的想法，他也一想起來就覺得不舒服，更不要說他們為此還要觸碰到沈巍的身體，那他就更接受不來，恨不得一把拎起歐陽貞那只礙眼的手爪子來他個反鎖關節——只是這種心裏的話叫他如何宣之於口？他的這點私心，旁人如何理解、如何接納——
“怎麽，林靜的手法你不放心，歐陽教授的手法你也不放心麽？”
一聲冷靜的反問陡地從角落裏傳來，瞬間令如坐針氈的趙雲瀾心裏有了底，只因那個說話的人，正是趙心慈……
“不如你親自來為沈巍連接儀器吧，免得你關心則亂，倒影響了歐陽教授他們後續的救治了。”
趙心慈看似漫不經心的又遞過來一句話，歐陽貞頓時得了臺階，忙將電極片向趙雲瀾的手中交過去，語氣輕快地催促他道：“趙局說得在理，趙處是關心則亂，我能理解！那就由趙處來負責連接心電監護吧，不過要快一點哈，我們得抓緊時間了！”
趙雲瀾無聲地望了父親一眼，眼神裏不乏感激，但更多的還是無奈，可事已至此，他已沒有退路，於是只得接過歐陽貞遞來的電極片，另一只手顫抖著伸向沈巍的胸前，只將沈巍的上衣解開一半，貼了電極片後又迅速把他胸口掩好，望見那監護儀屏幕上毫無起伏的一條直線，又望見歐陽貞從李茜的手中接過血清註射器來，低頭便要去尋找沈巍臂上的血管，然而就在此時，本來被他拉到一旁的夜尊卻猛地又撲了過來，不由分說便俯在了沈巍的身上，由於他這一下完全出乎趙雲瀾的意料，用力又太猛，竟一下將趙雲瀾撞了個趔趄，一跤跌坐在地，緊接著只見夜尊雙手一動便要將沈巍抱起，嘴裏帶著哭腔大喊道：
“不行！不行！我不讓他變小！我不能讓他忘了我——”
“你做什麽？！快停下！”
趙雲瀾的頭腦反應雖仍在線，但奈何已跌倒在地，動作終究慢了半拍，只能出言喝止，好在其他特調處成員也不是吃素的，短暫的訝異後便紛紛搶上前阻止，楚恕之第一個從背後制住了夜尊，發力將他從實驗臺前拖開，郭長城也緊隨著他楚哥的節奏，第二個沖了上去，眼見著那夜尊拼命掙紮著又踢又打，好幾次都差點要掙脫開楚恕之的雙臂，又要向實驗臺上的沈巍撲去，郭長城便雙臂一張，擋在了夜尊和實驗臺的中間，將沈巍護在了自己的身後，可他倆這一默契的配合卻讓夜尊更加激動，狂叫一聲便不要命似的縱身向沈巍沖去，這一下竟連楚恕之也未能拉得住他，被他掙掉了半個身子，一頭撞在了郭長城的肚子上，盡管楚恕之狠命發力，硬是把夜尊生生拉了回來，將他的力道消解了大半，沒讓他那一撞傷到郭長城，可郭長城還是不可避免的腳下失了平衡，整個人向後栽去，栽向那張近在咫尺的實驗臺，也栽向躺在那臺子上的、一動不動的人——
“啊！！！”
趙雲瀾大吼著一躍而起，不管不顧地撲向了郭長城，同樣撲過來的還有大慶、林靜和趙心慈，四個人八只手亂中有序地扯住了郭長城的胳膊和小腿，於千鈞一發之際支撐起了他的重心，總算沒讓他倒在沈巍身上，可郭長城畢竟是重心向後，又被撞飛得猝不及防，即便被及時拽住，他的本能也還是讓他想去抓住個什麽支撐物，右手五指一張一收，不偏不倚剛好就抓住了一只手，他立刻緊緊地握住，隨即耳邊便聽到眾人的驚呼聲，尤其是趙雲瀾正高叫著“沈巍”，那聲調讓他意識到事情不妙，而他握住的那只手毫無動靜，更令他心下一慌，抖抖地扭頭去看時，果然嚇得他大腦瞬間一白——他右手裏當作救命稻草般緊緊抓住的，正是——沈巍的手！
“啊！我、我我——”
語無倫次的郭長城慌得完全沒了主意，雖然他和實驗室內的每一個人同樣也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滴”的一聲，像是從那心電監護儀內傳出來的，以及那儀器屏幕上原本一馬平川的線條，居然如那山巒海浪一般，就在眾人的眼前，清晰地翻起了數道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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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姐你看，這兩個牌子的紙尿褲，選哪一款更好一些呢？”
特調處的大辦公室內，汪徵正用鼠標點著電腦屏幕上的網購頁面，同時回過頭來問祝紅，而祝紅正用剪刀熟練地拆開手裏的一個快遞箱，掏出裝在裏面的幾罐新生兒奶粉來，聽到汪徵叫她，便湊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毫不猶豫地道：
“選第二款！”
“好，那我下單啦。”
汪徵答應著完成了購物的操作，又笑問祝紅為什麽選第二款不選第一款，是第一款哪裏不如第二款嗎？祝紅一面用消毒濕巾擦拭那奶粉罐的表面，一面想都不想地答：
“因為第二款每包比第一款貴二十塊錢嘛！”
“啊？就因為這個啊？”
哭笑不得的汪徵扶額搖頭，祝紅卻道：“不然還能因為什麽？我又沒當過媽，我們蛇的娃兒也不穿紙尿褲，我哪裏知道哪一款更好用嘛，只能是從價格上判斷嘍！”
“嗯，這倒也是！”
汪徵噗嗤笑著離開了電腦前，輕盈地飄到祝紅身旁，和她一同整理起那些奶粉，祝紅想了一下，便又問她道：
“對啦，剛生下來的嬰兒穿的小衣服、小襪子之類的，買好了沒有？我還買了兩條包孩子用的包被，估計也快送到了——”
“買啦，小郭負責買的，喏！”
汪徵用手指了指坐在不遠處擺弄著手機的郭長城，郭長城聽到忙擡起頭來，舉起手機道：
“我買了，買好了！都是挑最貴的買的，同城配送，很快就到！”
“行，咱都沒這方面的經驗，那就揀貴的買，反正是為了老趙和沈教授，怎麽著都行——”
祝紅沖郭長城點了點頭，這時大慶又弓著身子頂開門進來，兩手裏拎著一張木制的嬰兒床，郭長城見狀忙上前幫他，大慶一面道謝，一面對他三人說：
“這就是老趙小時候睡過的嬰兒床，我從趙局家取了來，小郭，你先把它送到實驗室去吧？”
“等等，先別送實驗室，先放倉庫吧！”
祝紅出言阻止了剛要行動的郭長城，大慶也很快明白過來，一拍腦袋道：
“也對，老趙他們還在那邊呢！那就聽紅姐的，先送到倉庫裏收著，等重生計劃正式開始了，再搬到實驗室也不遲！”
郭長城答應著搬起那老式的嬰兒床，汪徵幫他開了門，卻見趙雲瀾出現在門口，幾人俱是一楞，趙雲瀾卻沖他們笑了笑，很和氣地打了聲招呼，尤其是當他看到一屋子的快遞箱子、袋子，以及那嬰兒床、奶粉、奶瓶、恒溫水壺等物時，神色更是傷感中帶了些許欣慰，感激地道：
“真是多謝你們幫我置辦了這些東西，記得把賬都記好，回頭我出錢報銷——”
“得了吧你，還說這些幹什麽呀？誰用你報銷了？”
祝紅七分心痛、三分埋怨地懟了回去，大慶等人也紛紛表示這都是應該的，這點錢他們還出得起。而祝紅又問他怎麽過來了，不在實驗室那邊陪著沈教授嗎？趙雲瀾便道：
“夜尊在那兒守著呢，我過來看看嬰兒用品都置辦得怎麽樣了，拿一些過去，等林靜他們把血清準備好，就可以開始了。”
“這點事你打個電話就行了，我們給你送過去就是，還用你親自來取？”
祝紅又不滿地白了趙雲瀾一眼，然後便招呼著汪徵、桑讚和她一起拿起奶粉奶瓶恒溫壺消毒器等，大慶和郭長城一起擡了那嬰兒床，就要幫趙雲瀾送到實驗室去，趙雲瀾推辭不過，只好由著他們，把東西都搬進了實驗室。守在實驗臺邊的夜尊看見這一幕，立刻又扭過頭去，只盯著沈巍瞧，不敢多看那些嬰兒用品一眼，倒是趙雲瀾伸出手來摸了摸那嬰兒床的護欄，盡管他已記不得自己當年睡在這床上時是什麽場景了，但如今乍一見到這舊物，心內也頗多感慨，想起今早他和夜尊在救治沈巍的問題上達成了一致意見，面對林靜的詢問給出了“同意”的答覆後，林靜本想立刻致電周教授等人，卻被趙心慈攔下，提醒他們先別急，好歹把嬰兒用品準備一些再啟動重生計劃，因為一旦計劃成功，沈巍就會變成剛出生的嬰兒狀態，脆弱得很，再不是過去長刀在手無人能敵的黑袍使，什麽都不準備，沒吃沒穿的可怎麽辦？一語驚醒夢中人，眾人立刻張羅著要去準備，卻又全都不知從何下手，最後還是在場唯一有經驗的過來人趙心慈提筆列了張清單，讓他們照著去置辦，還說時間緊迫，嬰兒床就別買新的了，有害物質來不及散盡，對嬰兒不好，雲瀾小時候用過的那張還在他家的庫房存放著，稍作清洗便可，就先搬來應急吧！於是大慶便隨他回家去取嬰兒床，而其他的特調處成員也各自上網下單，就這麽一會兒的工夫，便將原本嚴肅認真團結緊張的特調處辦公室，變得和母嬰店貨倉沒兩樣……
沈巍他，就要重生了，要不了多久，他就會以一個剛剛降臨人世的嬰兒的狀態，回到他的身邊，也回到他的懷抱——只不過，這一次的擁抱是單方面的擁抱，那個小小的嬰孩只會發出響亮的啼哭，卻不會再記得他是誰，更不會再記得他們那些刻骨銘心的過往，無論是萬年之前在懸崖邊緣的“英雄救美”，還是萬年之後在龍大校園內的一眼萬年，都將從他的記憶裏消失，他將只是一個如白紙般的小生命，重來世間只為活著，那些諸如護佑蒼生之類的如山重擔，將再與他無關……
而他趙雲瀾和夜尊，也即將開啟帶娃生涯，曾經是生死仇敵的他們倆在今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都要以合夥監護人的身份相處了，生活在一個屋檐下自不必說，為了小沈巍的身心健康和快樂成長，他們還必須和睦相處，哪怕裝樣子也得裝下去，至於那滋味是好是壞，就唯有他們二人冷暖自知了……
趙雲瀾感到自己的眼角熱熱的，忙擡起頭來轉向一邊，在不驚動任何人的前提下飛速的自我消化——這對他來講算是基操，根本沒什麽難度可言，只是當他瞥見躺在實驗臺上的沈巍那安詳的側臉時，他的眼淚便頃刻失控，唰的一下淌了下來，連擦一下都來不及，而當他又看到坐在實驗臺旁緊握著沈巍的手、癡癡凝望著那張睡容的夜尊時，內心裏便更是五味翻湧：沈巍為替弟弟贖罪救人而逆天行事，變成如今這不生不死的模樣，乃是報應不爽，其實對於他和夜尊又何嘗不是？曾經的他們為了爭奪沈巍的愛，鬥智鬥勇不休，最後卻是誰也沒能擁有他，還要為了救他而不得不攜手作戰、共處一室，心中再覺別扭也得挺著，至於他們所渴望和癡迷的沈巍所能給予的毫無保留的愛，那種既有力又溫柔的呵護關懷，也許，今後，都再也不會有了……
誰又能斷言，這不是老天給他和夜尊的報應呢？
也許沈巍註定不會只屬於某一個人，不論是親人，還是愛人……
可是，只要以後的沈巍能過上和平安定的生活，能在他們所給出的雙份的愛中成長起來，與那些沈重的過往一刀兩斷，實現真正的重生，那他又有什麽怨言？他雖不信命，但倘若命運註定要他成為沈巍的守護者，不可以求感情上的回報，只要是為了沈巍，他也豁出去了！
趙雲瀾無言地擡手擦了眼淚，他確定眾人一定註意到了他的動作，但無人說話，都只裝作沒看到，他對此也深懷感激，只是當他一想到今後再也不能以愛人的身份與沈巍親熱了，心裏便又恨不得在場的眾人全部消失，好讓他能有機會最後一次吻一吻那個沈睡的人。可惜林靜、李茜、周教授和歐陽貞四人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林靜更是出言問他可以開始了麽，而當他看到他們手中已準備就緒的器材和血清時，他便清楚自己已再沒機會了，他註定不可能再與沈巍一吻，也不可能再與他肌膚相親，曾經那些只屬於他們二人的少兒不宜的旖旎畫面，從此便只能留在他一個人的記憶深處，在未來無數個淒清的夜晚，獨自回味，輾轉反側……
沈巍，小巍……
趙雲瀾痛苦地閉上了眼，用一個重重的點頭回應了林靜的詢問，隨後他便聽到林靜等人走向那實驗臺的腳步聲，又聽到林靜口氣既嚴肅又平靜地說了一句：
“請你先放開沈教授，到旁邊等一會兒吧，我們要用儀器監視沈教授的生命體征。”
趙雲瀾心知林靜那話是對著夜尊說的，誰知過了幾秒鐘後，歐陽貞的聲音又略帶急切地響起：
“你先放開手呀，你拉著他不放，我們怎麽給他上儀器，怎麽救他重生？”
趙雲瀾聞言立刻睜開了眼，一看只見那夜尊依舊保持著守護哥哥的姿態，也不肯放開沈巍的手，對於林靜等人的要求只是恍若不聞，他便走上前去幫忙勸說，夜尊分明聽見了他的話，卻仍舊是磨磨蹭蹭，眼圈也紅了，趙雲瀾一見他這樣便心裏叫苦，生怕他又哭哭啼啼起來，耽誤了救沈巍，連忙伸手便去拉他，口裏加緊勸道：
“你別這樣，大家都是為了救你哥哥，你每多耽誤一秒，你哥就要多受一秒的苦，你忍心如此嗎？既然決定了要他接受重生計劃，那就落子無悔，只要他能活過來，那就——”
趙雲瀾越是這麽說，自己心中反而越是難受，只能咬牙挺住，一面手上發力，硬是把夜尊從椅子上拎了起來，架著胳膊拖到一邊去，夜尊仿佛失了神一般，倒沒怎麽反抗，林靜等人趁機靠前，火速把儀器夾在了沈巍的手指上，又去解沈巍的黑色上衣，趙雲瀾明白他們是想在沈巍胸口也貼上監護儀的電極片，先前他們救夜尊那時也是這麽個操作方式，而在場的祝紅和汪徵也很自覺地退了出去，可不知為何，眼看著歐陽貞把手伸向了沈巍的領口，他卻如受重擊，一脫口便沖他喊道：
“你先別動他！你——”
“嗯？”
趙雲瀾的這一嗓子讓眾人全部楞住，最容易緊張的郭長城尤其哆嗦了一下，好在有楚恕之陪在他的身邊，一把攬住了他的肩膀，才又幫他站穩腳步，而反應過來的趙雲瀾望著除夜尊外的眾人齊刷刷盯著他的疑惑眼光，胸口卻滿是苦澀，特別是當他看見歐陽貞那只戴著醫用手套的、懸停在沈巍領口上方的手時，那種沖上去把他們全都推開再抱起沈巍帶他離開的念頭便愈發強烈了，偏偏他又不能告訴他們，他私心裏是有多麽不想別人看到沈巍的身體，哪怕明知他們只是為了救他，根本沒有別的想法，他也一想起來就覺得不舒服，更不要說他們為此還要觸碰到沈巍的身體，那他就更接受不來，恨不得一把拎起歐陽貞那只礙眼的手爪子來他個反鎖關節——只是這種心裏的話叫他如何宣之於口？他的這點私心，旁人如何理解、如何接納——
“怎麽，林靜的手法你不放心，歐陽教授的手法你也不放心麽？”
一聲冷靜的反問陡地從角落裏傳來，瞬間令如坐針氈的趙雲瀾心裏有了底，只因那個說話的人，正是趙心慈……
“不如你親自來為沈巍連接儀器吧，免得你關心則亂，倒影響了歐陽教授他們後續的救治了。”
趙心慈看似漫不經心的又遞過來一句話，歐陽貞頓時得了臺階，忙將電極片向趙雲瀾的手中交過去，語氣輕快地催促他道：“趙局說得在理，趙處是關心則亂，我能理解！那就由趙處來負責連接心電監護吧，不過要快一點哈，我們得抓緊時間了！”
趙雲瀾無聲地望了父親一眼，眼神裏不乏感激，但更多的還是無奈，可事已至此，他已沒有退路，於是只得接過歐陽貞遞來的電極片，另一只手顫抖著伸向沈巍的胸前，只將沈巍的上衣解開一半，貼了電極片後又迅速把他胸口掩好，望見那監護儀屏幕上毫無起伏的一條直線，又望見歐陽貞從李茜的手中接過血清註射器來，低頭便要去尋找沈巍臂上的血管，然而就在此時，本來被他拉到一旁的夜尊卻猛地又撲了過來，不由分說便俯在了沈巍的身上，由於他這一下完全出乎趙雲瀾的意料，用力又太猛，竟一下將趙雲瀾撞了個趔趄，一跤跌坐在地，緊接著只見夜尊雙手一動便要將沈巍抱起，嘴裏帶著哭腔大喊道：
“不行！不行！我不讓他變小！我不能讓他忘了我——”
“你做什麽？！快停下！”
趙雲瀾的頭腦反應雖仍在線，但奈何已跌倒在地，動作終究慢了半拍，只能出言喝止，好在其他特調處成員也不是吃素的，短暫的訝異後便紛紛搶上前阻止，楚恕之第一個從背後制住了夜尊，發力將他從實驗臺前拖開，郭長城也緊隨著他楚哥的節奏，第二個沖了上去，眼見著那夜尊拼命掙紮著又踢又打，好幾次都差點要掙脫開楚恕之的雙臂，又要向實驗臺上的沈巍撲去，郭長城便雙臂一張，擋在了夜尊和實驗臺的中間，將沈巍護在了自己的身後，可他倆這一默契的配合卻讓夜尊更加激動，狂叫一聲便不要命似的縱身向沈巍沖去，這一下竟連楚恕之也未能拉得住他，被他掙掉了半個身子，一頭撞在了郭長城的肚子上，盡管楚恕之狠命發力，硬是把夜尊生生拉了回來，將他的力道消解了大半，沒讓他那一撞傷到郭長城，可郭長城還是不可避免的腳下失了平衡，整個人向後栽去，栽向那張近在咫尺的實驗臺，也栽向躺在那臺子上的、一動不動的人——
“啊！！！”
趙雲瀾大吼著一躍而起，不管不顧地撲向了郭長城，同樣撲過來的還有大慶、林靜和趙心慈，四個人八只手亂中有序地扯住了郭長城的胳膊和小腿，於千鈞一發之際支撐起了他的重心，總算沒讓他倒在沈巍身上，可郭長城畢竟是重心向後，又被撞飛得猝不及防，即便被及時拽住，他的本能也還是讓他想去抓住個什麽支撐物，右手五指一張一收，不偏不倚剛好就抓住了一只手，他立刻緊緊地握住，隨即耳邊便聽到眾人的驚呼聲，尤其是趙雲瀾正高叫著“沈巍”，那聲調讓他意識到事情不妙，而他握住的那只手毫無動靜，更令他心下一慌，抖抖地扭頭去看時，果然嚇得他大腦瞬間一白——他右手裏當作救命稻草般緊緊抓住的，正是——沈巍的手！
“啊！我、我我——”
語無倫次的郭長城慌得完全沒了主意，雖然他和實驗室內的每一個人同樣也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滴”的一聲，像是從那心電監護儀內傳出來的，以及那儀器屏幕上原本一馬平川的線條，居然如那山巒海浪一般，就在眾人的眼前，清晰地翻起了數道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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