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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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送走兩位無常,孟彰簡單收拾了一下,徑自出了修行小陰域。

果真,孟彰才點亮書房的燈火,書房門戶處就傳來了急促的叩門聲。

“進來吧。”

聲音才剛剛傳出去,書房的門當即就被人推開,有人急不可耐地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阿彰,你可算是出來了。”

來者也不是旁人,而正是孟廟。

孟彰在案前坐下,也點頭示意請孟廟入座。

“廟伯父,是外頭發生了什麽事麽?這般著急?”

“確實是有大事發生了。阿彰,你不知道,那鬼門關後頭的黃泉道左右兩旁……”

孟廟都來不及穩定心神,便急急將遞送到他這邊的消息說給孟彰聽,又問:“阿彰,現下這黃泉道發生這般變化,你說這到底意味著什麽?是有什麽我們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麽?”

一直沒等到孟彰的應答,孟廟心下更急,但當他仔細去看孟彰面上神色時候,他又是楞了一下。

阿彰他,怎地一點都不擔心的樣子?

孟廟的心神終於平緩了少許。

孟彰將一盞茶水送到孟廟面前:“廟伯父,且先吃一盞茶吧。”

孟廟將那盞茶水接過來,慢慢飲去半盞,心神終於冷靜多了。

“廟伯父,你很擔心黃泉路旁的那變化?”孟彰問。

孟廟仔細想了片刻,搖頭。

他嘆道:“初初聽到這消息的時候可能有些急,但要說多擔心……那倒也沒有。”

孟彰捧著茶盞靜靜聽著,沒有打斷他。

“想也知道,”孟廟近乎自顧自地道,“黃泉路旁的那動靜,必定是各位陰神的手筆。”

黃泉路那樣的地方,又在鬼門關後頭,基本上算是在鬼門關那兩位門神的眼皮子底下,尋常人等,能越過那些陰神對黃泉路動手,直接栽種下一片綠草?

孟彰唇角漸漸揚起,聽孟廟接下來的話。

孟廟說話的速度漸漸減慢,顯然是一邊說,一邊整理他的思路。

“那些陰神們……不太可能只是隨便在黃泉路旁栽種綠草,而如今我們也已經知道,這些綠草也在不斷地接引著陽世天地那邊的陰靈。但是……”

“那些綠草真的只有接引陽世天地陰靈的用處嗎?我覺得,不太像……”

“而且,我聽說那些綠草生長以後,周遭出現了不少似乎很危險的水窪。事情可能,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般簡單。”

“還有,那些陰神能在黃泉路旁栽種綠草,用它們來幫助接引陽世天地的陰靈,而不見其他人出面阻攔……”

“那麽就有兩種可能。”

“要麽,是各方都樂得看著這片綠草的出現;要麽,則是那些陰神們事先打通了所有的關卡,說服了所有人同意這片綠草的出現……”

說到這裏,孟廟下意識地看向孟彰,無言詢問。

孟彰點頭,笑問:“廟伯父思慮得很是周全了。那麽在廟伯父看來,情況會是哪一種呢?”

孟廟沈默一瞬,回答道:“我自己的話,那該是第二種。”

無他,只因若真想讓第一種的情況出現,需要達成的條件就太恐怖了。

什麽樣的綠草,能讓天下各方的勢力都樂見它們出現在黃泉路旁?又是什麽樣的局勢,需要讓天下各方都達成這樣的意見,而無視了這些綠草紮根生長以後帶給他們的損失?

孟彰呷飲了一口茶水。

孟廟細看孟彰的臉色,稍稍放松了繃緊的肩脊。

他也低頭去飲杯中的茶水,直到杯中的茶水咽下後,他才問孟彰:“阿彰,我說對了?”

孟彰含笑回答道:“差不離了。”

孟廟大大笑開,又去啜飲茶水。

他一口氣飲去半盞茶水。

照理來說,入夜以後不應該飲太多茶的。提神太過,對陰靈不好。但今夜料想來孟廟都沒有什麽時間休憩了,孟彰就沒有阻攔,甚至還幫著孟廟續添上茶水。

孟廟已經有些了解孟彰了,這會兒見孟彰提著茶壺過來,他也沒有避讓,而是看著茶水從壺嘴裏斟出,盛滿杯盞裏大半的空間。

“看來,我今晚是要忙碌到大半夜了……”他搖著頭道。

孟彰的手一時停住,問道:“要不,舍了它去?”

孟廟認命地搖頭,端著茶盞的手穩穩當當地停留在原地。

“還是算了吧,該我處理的事情,還是得我來經手。隨隨便便交給旁人,總是會有不少麻煩的……”

孟廟這樣說著,精神又支楞了起來。

“說來,阿彰,我比起往日在安陽郡中的時候,確實是長進了許多的,是也不是?”

孟彰失笑,卻還是點頭,很認真地回答孟廟:“是這樣的沒錯。”

正正巧,這會兒孟廟杯盞中的茶水已經續到八分滿了。

孟廟將杯盞收了回來,湊到嘴邊又一口氣飲去半盞,最後再將那空餘的杯盞又往孟彰那邊遞。

孟彰還是為他將茶水續上。

“可見我這些時日以來的忙碌是有收獲的。”他道,“除非我自己放棄了,不然再堅持下去,過了這一陣子以後回頭看,我的進益還會有更多呢。”

“你能想得開就好。”孟彰道,仍是替孟廟續茶。

如此這般將大半壺的茶水飲得差不多以後,孟廟才將杯盞擺放在面前的案桌上,起身和孟彰告辭。

孟彰也站起,卻是看著他問:“廟伯父,你確定後面的事情都由你來處理,不需要旁的援手?”

“我是不太確定的。”孟廟答話的時候,面上還帶了笑容,“但料想來短時間內還用不上阿彰你。”

“你且放心,真有什麽需要幫忙的,我再找人便是。”

近前的羅甄兩位先生以及帝都洛陽裏的安陽孟氏族人,遠的也有安陽郡中的各位先輩和兄弟,只要他知道張口,問題必定會被解決的。

孟彰細看孟廟半餉,最後笑了起來:“那我就等著看廟伯父你的本事了。”

孟廟笑道:“你且看。”

到底是後續影響極大,孟廟不好在孟彰這裏久坐,便很快來跟孟彰告辭。

孟彰也起身送人。

但就在孟廟快要走到門檻處的獅虎,他卻停住了腳步。

“還有事?”孟彰問。

孟廟回身,定睛看了孟彰一陣,忽然大踏步回到孟彰近前,半個身體彎下去盯著孟彰的眼,悄聲問:“阿彰,你跟我說實話,黃泉路旁的那些綠草,跟你有沒有關系?”

孟彰含笑凝望著孟廟湊到近前來的雙眼,沒有說話。

孟廟整個人都驚住了。

方才在他腦海中徘徊來去的種種想法全都消失不見,只留下一種認知在他腦海中不住地閃耀。

——他竟然猜對了?!

他果真猜對了!

在孟彰的註視下,孟廟的臉色變得既覆雜為難。

半餉後,孟廟自己站直身體,往後退了兩步:“後面的我不問,你也別告訴我。我什麽都不知道,我什麽都沒猜著……”

他對孟彰點了點頭,轉身往大門處走。

在他邁過門檻的那一頃刻間,孟彰的聲音撞入他的耳膜。

“總不是什麽樣壞事,廟伯父且安心。”

孟廟沒有回頭,卻也有話傳了過來:“我自然是安心的。”

“只要我們安陽孟氏沒有行差踏錯、惹得天怒人怨,我們在當下這帝都洛陽裏,就是能夠安安穩穩的,不是嗎?”

孟彰沒有再多說什麽。

孟廟也沒有回頭,但他的腳步較之早先時候,卻著實是要輕快了不少。

然而,凝視著孟廟那輕快走遠的背影,孟彰的臉色卻很有幾分覆雜。

搖曳蒼白的燭火在他眼底拖拽出一片薄薄的陰影,卻正正巧將這小郎君眼底的覆雜給遮掩去,蒙蒙薄薄一片,叫人看不清分不明。

‘若這世道,真是能不行差踏錯、不惹得天怒人怨就可以安安穩穩的,我又何苦趟入這趟渾水裏?’

孟彰從案後起身,一路走入他那月下湖修行小陰域中,在白蓮蓮臺上坐下,駕舟入夢。

孟廟不知孟彰心中所想,但孟彰方才沒有否了他的話語,那他就放下心來了,一身輕松地去歸攏從各處耳目匯聚到他這裏來的信息。

他將這些信息一條條地歸攏,又羅列出相對應的後續處理安排,動作和眉眼間都不見多少阻滯,也沒見有多少壓力。

然而,整一個帝都洛陽,乃至是陰世、陽世兩方天地的各處,卻都有人或是站在高處遠遠查看著那些源源不斷投入鬼門關、走上黃泉路的陰靈;或是盯著手上記錄諸多信息的文書,不住地算計權衡……

他們沒有幾個是能像孟廟一樣輕松的,尤其是陰世天地帝都洛陽裏的司馬慎。

他此刻就沈著臉坐在東宮高樓處,遠遠望向黃泉路的位置,仿佛能夠越過層層禁制和空間的阻隔,直接看見黃泉路旁安靜生長的綠草。

在他的周遭,卻或是散落或是堆砌地擺放著許多玉簡和書籍。

毫無疑問,這些玉簡和書籍裏頭記載的,都是關於黃泉道路旁那些綠草和水窪的觀察記錄。

而除了此刻就在他身邊的這些玉簡和書籍以外,還有更多的玉簡和書籍陸陸續續送到這裏來,任由他翻閱。

又是一陣腳步聲從後頭傳了過來。

那腳步聲初初的時候為了不驚擾他,特意收攝了聲音,但後來,這腳步聲又為了不放任他沈浸在現下這種低落的情緒之中,又特意加重了聲音,好將他的心神喚回。

司馬慎當然知曉這些近侍的心思。開始的時候,他倒還想要拉出個笑來的,但那面容太過僵硬了,就像他們那已經埋葬在地下的廬舍一樣,僵硬到沒有辦法做任何動作。

腳步聲停下的時候,悉悉索索的摩擦聲傳了過來。

‘是大監將東西放下了……’司馬慎心頭浮起這樣的一個判斷。

他也沒再理會,心神很快又被帶回,仍自投入那片綠草之中。

但原本以為會遠去的腳步聲沒有響起,起碼沒有傳入到司馬慎的耳中。

司馬慎的思緒停頓了一下,也不回頭,只直接問道:“有事?”

那東宮大監的聲音從後頭傳了過來:“郎主,差不多到戌時了,您還召見了‘東宮’裏的人呢。還是說,郎主想要讓他們先候著?”

司馬慎被東宮大監的聲音拉回了一半的心神。

他的身體晃了晃,似乎將要站起來,但到底還是在原地坐定了。

“今日黃泉路旁有變,議事便暫且停了,該換到日後吧。大監且去,吩咐他們盡快將黃泉路旁那變故的信息情報整理出來,也幫我看看,別家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動靜。都一並送過來……”

司馬慎說話時候,目光也掠過了他身邊擺放著的那些玉簡和書籍。

東宮大監的視線也追著他的望了過來。

不等東宮的大監詢問,司馬慎就先道:“眼下遞送過來的這些還是太過散亂零碎了,不夠條理周全。”

“我想看到更精準更周到的,不是要這些囫圇模糊的猜測。”

東宮大監肅容應了:“是。”

司馬慎半餉沒有言語。

東宮大監就斂袖低頭,躬身要退出去。

但就在他即將走出這片地界的時候,司馬慎忽然又開口了。

“阿父和阿母那邊,有沒有更多的動靜?”

那東宮大監當下就停住動作,躬身回答道:“未曾聽說峻陽宮中有什麽動靜。”

司馬慎不說話。東宮的大監也不敢說話打擾了他,便只躬身候著,等待司馬慎的吩咐。

“大監,你覺得……”司馬慎張了張嘴,說了半句話。

東宮的大監豎起耳朵更認真地聽。

司馬慎好一會兒才將話說完:“阿父和阿母,他們放棄那個捧殺的計劃了嗎?”

捧殺的計劃?針對誰的捧殺計劃,怎地忽然又……

東宮的大監將那翻湧起的思緒壓下,用力想了片刻,也才想明白了司馬慎到底是在問些什麽。

“應該是放棄了吧。”東宮的大監斟酌著回話道。

盡管他對孟氏那小郎君沒什麽好感,在幾番細微的小碰撞發生以後,他更願意對那位敬而遠之,但這會兒司馬慎重新提起孟彰來,東宮的大監就還是選擇了保持客氣。

“今年很多地方都豐收,尤其是施行他那份策論的地方,收成更是遠勝其他豐收的地方。有這一番實績在,不論旁人再怎麽誇讚,那孟氏小郎君都是承擔得起的。”

“到了這一步,”東宮的大監低聲道,“陛下和皇後娘娘再想要捧殺他,已經無用了。”

豈止是無用那麽簡單,若他們真的還要繼續,那他們為了捧殺孟彰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只會幫助推動、拔高孟彰的名望,增添孟彰在天下黎庶百姓之中的份量罷了。

司馬慎在心下默默地道。

東宮的大監大抵也已經料到了司馬慎此刻的想法,是以他只垂首站在側旁,並未多說些什麽。

無用功……

事與願違……

司馬慎怔楞片刻,忽然扯著唇角笑:“我早勸過阿父和阿母了的。”

他早勸過了的,但攔不住。

東宮的大監站在原地,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自己此時沒長耳朵。

“你說,”司馬慎忽然又問,“阿父、阿母他們……”

東宮的大監正在腦海裏揣摩著,想要為接下來的回話做準備,但這不容易。

很不容易。

無論他做了多少種準備,後續也未必能將他家的郎主給拉回來,不叫他家郎主跟武帝和楊皇後間的縫隙撕裂得更大。

但幸好,在東宮的大監即將認命的時候,司馬慎自己吞回去了半句話。

“沒事了,”司馬慎只是道,“你且下去做事吧。及時將我的話送到‘東宮’那邊去,沒得讓人白白跑一趟。”

東宮的大監這才領命退下了。

但在走下樓階以前,他悄悄回過頭去,往跪坐在欄桿前的司馬慎那邊看過去。

司馬慎也是早夭,身量一直未長成,如今跪坐在欄桿前,高高俯瞰著遠處,更是無端顯出了十分的寂寥與惆悵。

可更叫東宮的大監沈默的是,某一個恍惚的瞬間,他似乎還從他家郎主的身上,看到了些無助和仿徨。

東宮的大監那一頃刻間都要以為自己眼花了。

他家郎主雖然是早夭,又曾被壓制在內宮中多年,但似這樣的無助和仿徨,他在他身邊侍奉了那麽多年,都少有看見過。所以……

是又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了嗎?

東宮的大監心下這樣想著,腳步卻不敢停。

他怕停下了,他就要趕回去站到他家郎主身側再仔細查看過。

那便太冒犯了。

身後的腳步聲很快就遠了,司馬慎將那動靜聽得清楚,卻沒有回頭,更懶得去在意在那頃刻間洩露出去的情緒對自家東宮大監的影響。

他靜靜地看著。

他似乎看到了很多很多。

不獨獨是那條黃泉道路側旁正迎著陰風、沐浴著迷霧的綠草,不獨獨是那些從陽世天地各處匯聚、似潮水般湧入鬼門關、又湧上黃泉道的陰靈,更不獨獨是在綠草根莖、陰影處積蓄的那些水窪,還有似乎隨著回憶一同漸漸散去的那些“未來”。

在那“未來”……

黃泉路旁的彼岸花明明要在近百年後才會出現的。

那個時候出現的彼岸花,也不只有這麽小小的一片,而是從黃泉路的前端一直鋪到末端。

還有,忘川河也不是只有這麽些小小的水窪。它應該是長長濤濤的一條大河。

渾濁河水中該有無數兇靈戾鬼咆哮嘶吼,不得解脫。但現在呢?

現在倒也是有許多的兇靈戾鬼被牽引著陷入那些黃泉水裏了,但比起司馬慎記憶中的那一幕幕影像來,卻還是差得太遠。

“唉……”

司馬慎幽幽地嘆了一聲,目光終於從那條黃泉路上挪開,轉向孟府的位置。

他當然看不見孟彰,但他自覺自己隱隱猜到這會兒孟彰到底是個什麽樣的狀態。

“黃泉路上的那些彼岸花以及那條忘川河……”

“果然是因為你麽?”

即便彼岸花和忘川河如今只有個雛形,但到底是出現了。對比一下前後兩世的情況,想要確定到底是誰的手筆還真不如何困難。

何況,早在司馬慎上一輩子時候,陰世天地裏對於這彼岸花和忘川河也不是就沒有猜測的。

“但是……”

陰世或者說黃泉這裏出現這麽大的改變,真的不會對他的那些計劃和安排有什麽影響嗎?

在這種大變之下,他決定轉生陽世,真的不會錯過他、他們司馬氏這一支乃至是整個司馬氏一族的機緣嗎?

那東宮的大監確實了解司馬慎。此刻的司馬慎,真的生出了些動搖。

司馬慎默默地坐著,直到蒼藍陰月從天穹往另一邊廂垂落乃至隱沒,蒼白陰日那不見暖意的日光灑落在他身上,他才眨了眨眼睛,從那木人泥塑的狀態中脫出。

“……不能貪心。”

看著那升起的蒼白陰日,司馬慎近乎喃喃自語地說話。

這聲音很輕薄,很無力,但卻直落到他的心底,在那裏留下一點痕跡。

“太貪心了,只會什麽都得不到。”

他站起身,再深深往孟府的位置看過一眼,便轉過身去,走下了高樓。

才剛走到一樓,司馬慎擡眼就看見了守在樓梯旁的峻陽宮大監。

他腳步一時停了停,隨後才邁開步子。

“殿下,”峻陽宮大監見到他,當即一甩手中拂塵,躬身而拜,“陛下和娘娘有請。”

司馬慎只問:“在哪裏?”

那峻陽宮的大監就道:“在正殿。”

司馬慎也不多說些什麽,當即邁開腳步走在前頭:“那便走吧,莫要讓阿父和阿母等久了。”

事實上,武帝司馬檐和皇後楊氏不介意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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