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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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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即便不算月下湖那方修行陰域給予孟彰修行上的支持,只憑那方修行陰域是孟玨和謝娘子為孟彰備下的,孟彰就不會做其他選擇。

夢道上的修行,自來就跟睡覺脫不了關系。而想要睡得安穩、睡得踏實,熟悉感和安全感所帶來的放松就很重要。

相比起這個來,所謂的距離遠近和時間快慢一點都不重要。

何況,孟彰也並不真就趕這一點時間。

既然孟彰已經有了定論,羅學監也沒有太勉強,他點了點頭,又催促孟彰道:“那你便自去吧,莫要再在我這裏耽擱了。”

孟彰拱手作揖一禮:“學生告辭。”

出了童子學學舍來到車馬寮房的時候,孟府的馬夫連同今日陪伴他來太學裏的羅先生也都已經到了。

羅先生見得他走近,先是仔細打量過他,確定他的狀況還沒有到最急迫的程度,當下就松了一口氣。

孟彰安撫地沖他笑了笑:“勞煩先生了。”

“份內之事,”羅先生搖搖頭,又來請孟彰,“郎君快上車吧,我們回府裏去。”

孟彰點了點頭,隨手將羅學監給他的令簡掛在車前,隨後就上了馬車。

見得那枚令簡,羅先生的眸光閃了閃,又更放松了些。

“走吧。”

他沒有走下孟彰的這輛馬車,直接就在車轅上坐了。

車夫沒有任何言語,揚鞭拉繩,催促著拉車的馬前行。

沒有任何壓制的駿馬揚蹄長嘯一聲,噠噠邁開腳步。不似平日溫順的兇戾氣息隨著馬蹄聲步步暴增,盡管沒有往外擴散太過,卻也將車廂方圓十裏虛空都給填充塞滿了。

那些尋著動靜窺探過來的氣機、目光,倘若只是遙遙感知,不曾過於靠近那倒也罷了,可但凡逾線,便先會觸動黑馬的這一層防護。

“窮途寶馬?!”

眼看著黑馬帶著馬車遠去,太學學府裏才有人低低驚呼。

“看來,安陽孟氏的底蘊,也不似我等先前料想的那樣淺薄。”

“確實,這回,是我等小看了他安陽孟氏了。”

“窮途寶馬,他們安陽孟氏倒是舍得啊……”

“師兄,什麽是窮途寶馬?我先前竟都不曾聽說過。”也有少年看著那遠去的車駕,低低問著身邊的人。

“窮途窮途,你覺得人若落到了窮途會是什麽樣兒的?”那被喚作師兄的沒有收回同樣望著遠去車駕的目光,只是反問身邊的師弟道。

“人若落到窮途,不是無比兇狠暴戾,就是怠極消沈。”那少年想了想,回答道。

“不錯,正是如此。”那師兄先應了一聲,隨後就給他解說,“人到窮途,非狠即怠。馬也是如此。當世有戰馬,生前隨主君戰場廝殺,出入生死,已是養得一身豪氣,後隨主君落入窮途,戰死沙場,一身豪氣盡化兇暴戾氣,且無比敏銳靈感,是為窮途寶馬。”

那少年郎君聽得一楞一楞,再看向孟彰車駕所在方向的時候已是滿眼的欽羨。

“既是寶馬隨主君戰死,那該是忠誠隨主才對,如何會獨行在外?難道……”但他也很快反應過來,猶豫著開口道。

那少年郎君的師兄也是嘆得一聲:“你料想得沒錯,那孟府車駕的車夫,大抵就是那匹窮途寶馬的主君了。”

“所以我才說,很多人都低看了安陽孟氏啊……”

那少年郎君已不知自己該做什麽樣的表情了。

讓一位百戰將軍充作自家少年郎君的車夫,非得占盡機緣、命數才能成形的窮途寶馬也成了拉車的馬匹,這是何等的奢侈?又是何等的怠慢人傑?

那少年郎君面上的忿忿幾乎遮掩不住,又如何瞞得過就在他側旁的他家師兄?

那青年郎君沈默一瞬,轉身看向少年郎君:“怎麽,你在為那位將軍和他的戰馬不平?”

那少年郎君沒有做聲,只倔強地仰著頭,直視著青年郎君的目光。

青年郎君平平看他半餉,忽然就笑了。

“且不說你我不知那位將軍同安陽孟氏、孟彰小郎君之間的因果,不好隨意指點,只說那位將軍……”

“你真覺得身經百戰且最後戰死沙場的將軍,是能夠被人隨意指使、壓迫的麽?”

少年郎君一怔,竟是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傲慢的是你啊,師弟。”青年郎君嘆息著道。

坐在車轅上的馬夫並未理會那些紛起的議論,他只坐直身體,心神合入前方黑馬的氣機之中,防範八方。

隨著馬車的行進,原本被他拿在手裏的韁繩化作了長槍,馬羈化作了披甲。

披甲握槍的將軍明明只是倚坐車轅,卻像是鎮守城池,兇戾橫絕之意直攝神魂。便是坐在車轅另一側的羅先生,也不由得往外間避了避。

然而,這並不能影響他們二人之間的默契。

屬於武將的兵戈殺伐之氣演化風、林、火、山,屬於文臣的儒道文思之氣則如水如光,流溢縱橫之間相互補充配合,將這一個馬車車廂周遭護得水潑不入。

孟彰全不在意這些。

倒不是他就那樣信任羅先生兩人,確信他們能為他攔截下所有可能出現的沖擊和幹擾。

他對羅先生兩人有信任,但那份信任卻遠未到這般程度。讓他完全托賴自身安危的,不是羅先生兩人,而是此刻馬車車廂廂壁處盈盈亮起的微光。

微光流轉之間,一幅圖畫快速成形。

那幅圖畫也不是旁的,而是已經化入孟彰夢境之中自然成就一方夢境世界的《酆都萬象圖》。

隨著《酆都萬象圖》的成形,圖像之中諸位陰神的面目、五官乃至祂們周身縈繞不去的道蘊道則,也都漸漸顯化。

一方酆都地府界域橫亙而出,將整個車廂內部圈在它的力量輻射之下。

倘若真有人想要幹擾、沖擊孟彰,那他得先沖破車轅上護持著的羅先生兩人,而待他突破羅先生兩人的封鎖以後,他又必須要沖破《酆都萬象圖》所演化的酆都地府界域,如此才能觸碰到孟彰的衣角。

可是,《酆都萬象圖》它絕對不僅僅只是一方夢境世界,在它的背後,還站著所有的陰世陰神。

沒有這些陰神的允準,誰也別想突破到車廂內部去。

而,即便有人神通廣大到能夠在陰世天地裏將所有陰神覆壓下去,他也仍然需要再處理一位存在。

只因在那幅《酆都萬象圖》中,還有一道誰都沒有意識到的身影。在那道影影綽綽、沒有人能夠捕捉到的身影前方,是一個正在熬煮著的湯爐……

孟彰放心地將所有心神投入金鑾殿處的那具分神之中。

那些夢境世界原本就堪稱快速的道蘊汲取速度,當下就又往上拔升了一個檔次。

莫說那一眾炎黃人族族群的前輩先賢,就連跟孟彰更熟絡的郁壘、神荼兩位門神,見著這情況都有些咋舌。

“你覺得,這就是阿彰汲取道蘊的極限了嗎?”郁壘忍不住暗下詢問神荼道。

神荼搖了搖頭:“我覺得不是。”

郁壘怔怔道:“是吧?可是這也,未免太驚人了吧?”

神荼沒有做聲,但祂看看孟彰,又掃了一眼四周,仿佛定定看了那些正從各個位置望著這裏的炎黃人族大修士。

“對阿彰來說,這才是好事。”

郁壘聽得,認真想了想,也讚同地點頭:“你說得很對。”

炎黃人族族群裏的水很深,孟彰要順利成長,要在這趟渾水中摘取到最甘甜的果實,就不能讓人摸清自己的根底和極限。

尤其是後者,更該是越深不可測才越能震得住那些有心人。

兩位門神又對視得一眼,各自收斂心神,只護持在孟彰左右,輕易不理會其他的事情。

因著孟彰的緣故,兩位門神是不介意這晉武帝司馬檐要怎麽同他朝堂中的那些文臣武將爭峙,也不在乎他們會這樣對峙到什麽時候,但其他人卻不能不計較。

就在晉武帝司馬檐和那一朝堂文武百官還要不管不顧地將沖撞再往上提拉的時候,一條靜鞭從金鑾殿外間飛了進來,重重擊打在地板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晉武帝司馬檐、兩班文武朝臣如遭雷擊,周身氣機瞬間割裂,橫沖四野。

郁壘、神荼兩位門神齊齊擡手一攔,那些呼嘯著沖撞過來的氣機就像是激流沖上了堤壩,在堤壩下方翻卷起一大片大片的浪花,隨後才在前後沖蕩間漸漸緩和下來。

晉武帝司馬檐先是狠狠地一皺眉頭,旋即就轉過身去,對著靜鞭飛來的方向作揖一拜。

“皇祖父。”

那兩班文武朝臣也顧不上自己被遽然倒流的氣機反噬得幾乎要散架的魂體,齊齊收攝心神,拱手作揖深深拜下。

“臣等拜見太·祖陛下。”

沒有人應聲,只有那根靜鞭當空懸停一陣,飛落向晉武帝司馬檐。

晉武帝司馬檐含笑擡手,穩穩摘下那根靜鞭。

他手指摩挲著靜鞭的手柄,賞玩寶貝也似地仔細看過靜鞭上下,那沾染上輕慢的目光才施施然落向那兩班文武朝臣。

兩班文武朝臣的臉色都更疏淡、更板正了些。

也是,晉太·祖司馬懿都出面了,整一個晉朝陰世龍庭,還有哪一個文武朝臣膽敢再任性妄為?

或許也是有的,但那該是他們家的先祖,而不是他們這些後輩。

不過……

一位又一位的文武朝官暗下觀察著那手持靜鞭的晉武帝司馬檐的臉色,心中自有各色猜想生滅不定。

一個晉太·祖,一個晉武帝,他們兩人真的能協同一心?哪怕是為了鎮壓下他們這些文武朝官。

晉武帝司馬檐將這些文武朝官一個個定睛看過去。待到這金鑾殿中所有朝官都被他打量過一圈以後,他就將那根靜鞭隨便往袖袋裏一塞,邁開腳步循著禦道往前走。

兩班文武朝官低下頭,看著晉武帝司馬檐穿過他們,走上玉階,來到那墨黑的陰世龍庭皇座前。

晉武帝司馬檐轉過身來,居高臨下俯視著下方兩班文武朝官。

“臣等拜見武帝陛下。”

兩班文武朝官拱手作揖深深拜下,唱禮到。

晉武帝司馬檐又凝望了他們一陣,才原地擡手虛扶。

“各位卿家平身。”

晉武帝司馬檐在墨黑的陰世龍庭皇座處坐下,兩班文武朝官也都各自回到了他們自己坐席處坐正。

禦座玉階側旁的郁壘、神荼兩位門神提著一顆心,緊張地打量著孟彰那邊。

孟彰仍自顯化周身浮影,以一種堪稱可怖的速度源源不斷地汲取那些充塞整個金鑾殿的道蘊。

他竟是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確定了孟彰的狀態,兩位門神這才放心下來。

“我還以為阿彰要被影響到了的……”郁壘暗下對神荼傳音道。

神荼也是點了點頭,旋即又搖了搖頭:“司馬懿這回出手看似是打破了他們君臣雙方的僵峙,讓今日的大朝會得以繼續往下走,但實質上……”

郁壘看了看金鑾殿下方的百官,又看看玉階上方禦座處的晉武帝司馬檐,接上了神荼的話:“實質上,他們君臣之間的爭鬥仍在繼續,不過是更蔭蔽了些而已。”

既然君臣之間的爭鬥還在繼續,那麽他們雙方間的道則碰撞自然也沒有停下,那流瀉於整個金鑾殿的道蘊自然也沒有消減。

既然如此,那又怎麽影響得了孟彰呢?

郁壘這樣想著,更放松地笑了笑。

“看來,晉太·祖司馬懿的話語在他孫兒司馬檐那裏,其實也不是那麽好用啊……”

對於這句廢話,神荼是連多一個眼神都沒有給過去。

郁壘也不介意,含笑繼續看金鑾殿中的這場朝爭。

晉武帝司馬檐並不似以往大朝會一樣安坐禦座之上,靜等身邊的內侍大監宣禮唱節。

他將雙手撐在膝蓋上,身體稍稍往前傾,搶了那內侍大監的工作,直接問道:“爾等今日有何事上奏?”

磅礴的陰世龍庭龍氣在他身後盤旋回環,顯化玄黑色的九爪神龍。神龍攜漫天龍氣游走虛空,撥弄廣闊晉庭龍氣。最後,祂回到了晉武帝司馬檐身後,森冷威嚴俯瞰著金鑾殿中的兩班文武朝官。

兩班文武朝官並沒有被晉武帝司馬檐的搶先出擊影響。在他們的身後虛空處,氣運匯聚盤結之下,亦有異獸顯化。

或虎或豹,或雀或鶴。

或許也是因為兩班文武朝官未曾形成嚴謹、縝密的官階圖騰。這些由朝官氣運自發演化而成的異獸,不論是虎豹還是雀鶴,比之晉武帝司馬檐身後的那條玄黑色九爪神龍來可謂是遜色太多。

這種遜色並不僅僅是因為君臣階位之間存在差距,更是因為雙方之間的本質區別。

君王氣運圖騰異象隨著歷朝歷代演化,可謂是基本成形,但兩班文武朝官的氣運圖騰異象卻都還在孕育之中呢。

隨著朝官與帝皇相爭,雙方氣機碰撞、道則交鋒之間,又更引動玉階側旁端坐的孟彰周身浮影波動。

那掠影一般的夢境世界演化中,曾經虛浮、輕淡的各色朝爭場景也正在快速地沈澱,更多的道蘊碎片被引導著匯入,成為這些朝爭場景的根基。

但這一切並未影響到金鑾殿中的君臣,尤其是那兩班文武朝官。

他們甚至都沒有任何的交流,文班朝官中就有一人起身出列。

“臣河東郡都水司郎中有本啟奏。”

仍在各自坐席上安坐的兩班文武朝官沒有一人分去目光,但所有人也都已經知道了這位郎中的奏本內容、他的出身、累任官職更甚至站在他背後的人。

晉武帝司馬檐其實也心裏有數。

他目光掃過金鑾殿中一眾朝官,沈聲道:“說。”

那河東郡都水司郎中又是一禮,方才道:“……今年河東郡內降水不足,郡中各河流水面下降,已是歷年來最低水位,且近兩個月內仍是烈日炎炎,臣擔心再這樣繼續下去,河東郡今年的秋收將會收到影響,還望武帝陛下垂降恩德,遍澤天下,允準河東郡調用稅銀以備秋旱。”

兩班文武朝官臉色不動,似乎那位都水司郎中所提出的朝議只是尋常,並不是什麽大事,但晉武帝司馬檐胸腔中卻有一縷火氣竄起。

果真就是他們這些跟他們皇族司馬氏同享朝廷運數的朝官,才更為清楚他們大晉朝堂的要害和命脈。這一出手,居然就已經在拿捏了嗎?

晉武帝司馬檐無比的氣惱,心下忿恨不已。

盡管晉朝傳承到他手上,才過去攏共四位帝主,但有晉一朝,不,連帶著更往前的曹魏,因為曾經的亂世,基本上朝堂建制都是以積蓄軍事力量為目的的。

開荒墾地是為了囤積糧草;畜牧養殖是為了練兵養馬;匠造營建是為了防禦攻伐……

朝堂上所有的一切政策,盡以增強戰力為主旨。那天下稅收,除了部分供養給他們皇族司馬氏享用以外,基本上都拿來養練天下兵馬了。

現在,這朝官一開口就將兵鋒直指稅收。他們哪裏是想要針對朝堂諸事的運轉,分明就是在針對他們皇族司馬氏手下的兵馬!

曹魏也好,司馬晉也罷,都是以手中兵馬逼壓四方坐上的皇位,兵馬就是他們的底線。這些文武朝官今日就是踩在了晉武帝司馬檐的敏感處。

甚至不獨獨是晉武帝司馬檐的,還是司馬晉四代帝主的。

他們真是果真是好大的膽子……

晉武帝司馬檐壓著心頭的怒火,凍徹的寒意從他雙眼流瀉而出。連同他身後盤旋的玄黑色九爪神龍,此刻也都用刀鋒一樣的森寒目光冷冷俯視著那河東郡都水司郎中。

那河東郡都水司郎中臉色渺白,整個人的身影層層削減,竟像是魂體的內部有什麽根本的東西正在以一種不可挽留的速度往外流淌,整個魂體都在快速變得虛淡。

河東郡都水司郎中似乎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異狀,他筆直地站立在原地,雖目光低垂並不與上首的晉武帝司馬檐以及他身後的那條九爪神龍對視,但他頭顱是挺直的,不是囂張的高昂,也不是卑怯地低垂。

這份自然姿態,絕不是沒有任何倚仗能夠展現出來的。

晉武帝司馬檐心裏也很明白,這河東郡都水司郎中既然是兩班文武朝官中第一個站出來的,就一定是得到了某些人,或者說是全部人的承諾。

果不其然,甚至都不必這河東郡都水司郎中自己出手防衛,那渾然一體的社稷氣機便呼應也似地流動。

一圈一圈的氣機環護之下,正侵蝕著那位河東郡都水司郎中的道蘊被削減乃至消弭,最終被逼出那河東郡都水司郎中的魂體。

江山道蘊消弭退散,社稷道蘊當仁不讓流向那河東郡都水司郎中,將他的魂體化作自己的容器,快速地填補上他的虧空。

那河東郡都水司郎中魂體的虛淡感覺快速被抹去,重新恢覆早先時候的厚重與充實。

不,這河東郡都水司郎中的狀態竟是比之早先他站出來的時候還要肉眼可見地好了幾分。

晉武帝司馬檐瞳孔深處寒意暴增。他身後的玄黑九爪神龍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往前探出了些許。

顯然,晉武帝司馬檐已是生出了殺意,連同他身後的陰世龍庭氣數都有所感應。

但就如他自己知道,這還僅僅只是一個開始那樣,他也知道自己此刻必須要忍耐。

他不能出手,起碼這個時候不能。

他這時候出手,只能是平白授人以柄,給這些朝官攻擊他、威逼他的機會。

忍!

他必須得忍!

心頭怒火沈悶地沸騰的這會兒,晉武帝司馬檐忽然覺得自己理解了他的皇祖父晉太·祖司馬懿。

在那位河東郡都水司郎中之後,上黨郡都水司的郎中一面覷著晉武帝司馬檐的臉色,一面做猶豫遲疑狀,那邊廂晉武帝司馬檐的嘴唇動了動,都還沒有說話,他就已經猛地起身邁步,也放聲道:“臣上黨郡都水司郎中也有本要奏。”

晉武帝司馬檐的額角跳了跳。

克制,克制!你需要克制,絕對不能爆發,他們都在等著你呢。你這會兒簡單被激怒,回頭就會有更多的“奏請”、更多的“勸諫”在等著你。

一定要克制!

萬萬不能中了他們的圈套。

晉武帝司馬檐如此告誡著自己,同時沈聲道:“說。”

那上黨郡都水司的郎中誇張地松了口氣,更特意擡手擦過額角,將手中玉笏高高舉起,哀聲道:“陛下,上黨郡的支流比河東郡那邊的支流數量更少,河流裏的水量也多有不如。河東郡那邊情況縱然不是很好,但也遠比不上上黨郡這邊兇險啊陛下。”

“陛下你是不知道,我上黨郡裏別說是長河支流了,就是郡中的湖泊、水井的井水都受到了影響,水位在持續降低……”

哀哀將上黨郡中的情況說道了一遍,那都水司郎中又哭求道:“求陛下開恩,予我上黨郡近百萬黎庶恩德,準郡中為防備大旱調用郡中稅銀,以保秋收。”

若說河東郡都水司郎中站出來請求調用稅銀,晉武帝司馬檐還帶了兩分期待掃過那些負責監管各地稅收的郎中、侍郎,希冀他們多少生出些憤怒的話,那麽等上黨郡都水司郎中再開口的時候,晉武帝是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懶得分給他們了。

他只微微頜首,問道:“除了河東、上黨兩郡缺水以外,其他的州郡還有要說的嗎?”

果不其然,晉武帝司馬檐這話還未曾落地,下方安坐的一個個郎中、侍郎就依次從席中走出,擡起玉笏稟上而高。

“我長沙郡……”

“我武昌郡……”

“我南郡……”

晉武帝司馬檐木著臉聽,待到各地出現大旱跡象的州郡都報了一遍後,他才問:“還有嗎?”

金鑾殿上眾多朝官只低頭。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此刻的沈默並不意味著一切結束,而是另一場風波的開始。

果真,就在這一片沈默之中,有一位文官站起身來,並手彎腰作拜。

晉武帝司馬檐瞇眼看去,認出這位文官的司職。

那是尚書省中水部的右侍郎。

他扯著唇角,不等那位朝官開口,他便先道:“爾曹主管水部諸事……”

晉武帝司馬檐目光往前挪移,在尚書省左右丞、左右仆射以及尚書令看了一圈,才重又回到那位站起出列的侍郎身上。

“倘若不是朕記錯,那你該是主管吳郡一帶的水部諸事。”晉武帝司馬檐話語反常的平靜,“可別要告訴我,今年連吳郡那邊都缺水了?”

那位被晉武帝司馬檐盯緊了的尚書省水部右侍郎只是露出一個苦笑。

“陛下聖明,”他雙手高擡而半低頭,那寬大的袖擺垂落而下,自然便遮擋去了這位右侍郎的半張面孔,“今年吳郡一帶確實不缺雨水。但問題是,吳郡這一帶今年的雨水降得太多了,臣日前收到傳報,吳郡一帶接連暴雨,已有洪澇的趨勢……”

“陛下,即便吳郡一帶常年會有颶風席卷,但今年這颶風卻比往常年份更為兇暴,再加上這半個月來的暴雨,陛下,今年的秋收吳郡這一帶,怕也不甚樂觀啊陛下。”

吳郡位於江南,那裏大片大片的良田,乃是天下糧倉。吳郡一帶的收成不好,整個天下的形勢都要受到影響,更遑論直接接受吳郡所產出的糧食供養的朝廷兵馬。

“還有嗎?”

晉武帝司馬檐轉過視線,掃視著下方的一眾朝官。

“陛下,西南牧場今年氣候也……”又有一位朝官站了出來,但那同樣不是會讓晉武帝司馬檐高興的消息。

“你不會是要告訴我,西南牧場那邊的牧草也被影響了,以至於今年那牧場裏的戰馬出欄也有問題吧?”晉武帝司馬檐懶得聽他廢話,當下就截斷了那朝官的話語,自己開口道。

那牧官面容抽搐著,似愁又似喜,看得晉武帝司馬檐眼底冷厲越發尖銳。

“陛下,不只是西南牧場這邊的牧草被影響了,牧場這裏,那些將將要長成的戰馬,那些戰馬……”

晉武帝司馬檐心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那些戰馬怎麽了?!”

“那些戰馬不知道是為著什麽原因,似乎都病了啊陛下。”那牧官似是終於忍耐不住了,撈起衣袖在眼角位置擦了又擦。

晉武帝身體猛地站起,他身後那玄黑九爪神龍也作勢欲飛。

金鑾殿玉階下方的兩班文武朝官目光幽幽投來,看著晉武帝司馬檐。

晉武帝司馬檐敢發誓,他從這些豺狼眼中看到了興奮,更看到了期待。

他們正期待著他的爆發。

晉武帝司馬檐雙手緊拽成拳,半餉後,他重又坐了回去,只沈聲問:“還有嗎?”

哪怕只是在玉階另一側旁觀的兩位門神見著晉武帝司馬檐的境況,都不由得生出了些許憐憫。

郁壘更是學著晉武帝司馬檐將他的話給重覆了一遍:“還有嗎?”

但那丁點零星的憐憫並不能蓋過兩位門神的興致。

“還有嗎?”神荼意味深長地重覆著,隨後就輕快回答道,“當然是有的。”

郁壘也道:“既然這些朝官都出手了,又怎麽可能只到這種程度?”

果真就似郁壘所說的那樣,在晉武帝司馬檐的問話之後,又有一個朝官出列作禮而拜。

晉武帝司馬檐並不覺得欣喜。

“陛下,長雲陰域裏畜養著的戰馬,近段時日也不知出了什麽緣故,數量竟出現大幅削減,臣等……臣等深恐,這一年長雲陰域裏的戰馬數量,怕也無法擔負長雲軍的補充。”

晉武帝司馬檐沒想到特意打造的長雲陰域牧場居然也會出問題。

長雲陰域牧場乃是直屬於他掌控的牧場,打理牧場的是他的親信,牧場中所畜養的戰馬在出欄以後的去向也是他所掌控的長雲軍。

可以說,長雲陰域牧場是他的地盤。

但就是長雲牧場所在的長雲陰域,居然也在他四面受敵的境況下,居然也出了紕漏?!這已經不是失誤了,這根本就是在背叛!

比任何來自外敵的撕咬都要叫人憎惡的背叛!

幾乎是磨著牙,晉武帝司馬檐問:“可曾調查清楚到底是什麽問題。”

金鑾殿上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這句話不是什麽問話,而是陳述。

他在要解釋。

最後可以保全君臣情分的解釋。

那位長雲牧場牧官低下頭,避讓了晉武帝司馬檐的視線:“……臣無能。”

晉武帝司馬檐的手指掐得指骨劈啪作響。

“你不知?”

那長雲牧場牧官不敢做聲,最後一掀衣擺,直接跪了下去。

晉武帝司馬檐幾乎要惡咒出聲。

跪罪領罰!他就只會跪罪領罰的嗎?!

他要的是真相!要的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還!有!嗎?!”晉武帝司馬檐重重甩袖,問。

當然是還有的。

幾乎所有旁觀著這邊廂局勢發展的大修士各自在心下回答這位晉武帝司馬檐。

“陛下,”又一位朝官出列作禮而拜,晉武帝司馬檐看著這位朝官,額角都要被逼得跳動起來,“陛下,長城城墻下駐紮的那商壽王近日兵馬調動,隱隱有威逼匈奴、鮮卑等城內數族,匈奴、鮮卑數族連遣族人往縣衙求援。臣等,不知該如何決斷,還請陛下明決。”

晉武帝司馬檐這下子也頭疼了。

他早猜到那殷商殷壽不會安分,但他沒想到那殷壽居然才剛剛在長城城根上駐紮沒多久,就將兵鋒指向了那些鮮卑、匈奴蠻人。

鮮卑、匈奴那幾族雖然也居住在長城之內,也在縣衙處錄入過民籍,算得上是晉朝的臣民。但是……

“不必理會。”晉武帝司馬檐擡手道。

那朝官有些猶豫,勸道:“可是那鮮卑、匈奴蠻族狂悖,戰力不凡,乃是我大晉一朝重要的兵力補充來源,若任由那商壽王肆意欺壓,是不是……不太妥當?”

“沒什麽不妥當的。”晉武帝司馬檐直接道,“那殷壽領兵駐紮長城,絕不是什麽安分的,他去找鮮卑、匈奴的麻煩,總比他在長城之內放肆縱橫來得輕松。且只讓他們兩方鬥去吧,只要他們不打到縣衙去,只不管他們。”

那朝官還待要再勸。

晉武帝司馬檐已經不耐煩了,直接問:“還有麽?”

那朝官快速舍下心頭的思緒,又拱手作禮,道:“陛下,近來長城內外的天氣亦多有反覆,且少有雨水降下,似乎也要幹旱的趨勢。匈奴、鮮卑等蠻族原就不擅長農活,如此天氣境況,他們田地裏的收成更加稀少,我們是否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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