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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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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朕說了,”晉武帝司馬檐再一次沈聲打斷那朝官的話語,近乎一字一頓,“只要他們不打到朝廷縣衙去,就不必理會。”

晉武帝司馬檐這句話語出口,還沒等金鑾殿中的兩班文武朝官做出反應,他身後盤旋的玄黑九爪神龍先就當空騰空一繞,仰頭發出一聲長吟。

悠長森冷的龍吟聲明明不曾破空金鑾殿內外層層疊疊的道禁,卻聲傳虛空,回蕩在皇族司馬氏各支藩王心神之中。

尤其是晉太祖司馬懿、晉世宗司馬師、晉文帝司馬昭三人,耳邊更似戰鼓長擂,聲聲股蕩激昂霸道。

晉太祖司馬懿、晉世宗司馬師、晉文帝司馬昭三人各自擡頭,遙遙往金鑾殿中看了過來。

只是稍一探查,這三位晉朝陰世帝皇就都明白了個中緣由。就連司馬氏的那各支藩王連蒙帶猜的,居然也弄懂了七七八八。

晉世宗司馬師只是往晉太祖司馬懿的高原宮看得一眼,便默不作聲地收回目光,繼續沈寂下去。

晉太祖司馬懿沈默少頃,搖了搖頭:“還是意氣太盛了些。但是……”

晉太祖司馬懿閉上了眼睛,竟也是全然放手的模樣,看得一眾司馬氏各支藩王心中忐忑不已。

太祖他到底是個什麽意思?是同意了那司馬檐的處置嗎?他老人家是準備要改變主意,選擇支持司馬檐這一脈了嗎?又或者說,他老人家覺得這也是他們這些支系的機會?

各式各樣的猜想在這些司馬氏各支藩王腦海中湧動鼓噪著,幾乎沒有幾個司馬氏藩王能夠在原地安坐。

應該是這樣的沒錯!

看看今日這金鑾殿裏的情況吧,司馬檐那廝現在是跟整個朝堂所有文武朝官都給惹到了。滿朝文武朝官,居然沒有一個是站在他那邊的。

鬧成這樣……

如果司馬檐那廝是為了皇族司馬氏的利益才跟群臣碰撞起來,那他們作為皇族司馬氏的藩王,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做些什麽。

真有人敢跳出來,怕是不等司馬檐出手,整個皇族司馬氏就先將他的皮給扒下來。皇位、正統什麽的都別想了,先想想怎麽在皇族司馬氏裏活下去吧。

但事實是,司馬檐這廝並不是為了皇族司馬氏的利益才引發這一場鮮少有之的朝爭的。

機會!

這絕對是他們的機會!

各地現如今多多少少都出現混亂,有旱災,有洪澇,有蝗災,有瘟疫,可謂是處處窟窿。而就是在這樣的境況下,司馬檐跟整個朝堂爆發了沖突。

是整個朝堂!

兩班文武所有仕官!

最妙的是,司馬檐可以憑借自己多年積蓄的力量短時間內鎮壓皇族司馬氏之外的一切不臣,不代表陽世天地裏坐在龍椅上的白癡蠢兒也能夠做到。

機會,這真的是天賜的機會。

絕大多數的皇族司馬氏藩王都是眼神閃爍,雙手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整個皇族司馬氏一族中,也就只有一個司馬慎楞楞坐在自己的坐席處,保持著聆聽側旁內官稟報的姿勢,久久沒有任何動作,像極了那泥塑木雕而成的死物。

原本還在稟告著的東宮內監說完一件事卻遲遲未能得到主君的反饋,不由得停住話頭,小心擡起視線觀察著司馬慎。

不看尤好,這一看東宮內監幾乎站都站不穩,連跌帶撞地撲上前去。

“殿下,殿下,你怎麽了?你怎麽了?!來人,快來人啊,傳太醫,去傳太醫……”

帶著哭腔的聲音好不容易將司馬慎的心思拉回來。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似乎才看清了自己面前的人。

“……是大監啊。我,孤沒事。不必擔心,也不必驚動其他人……”

從殿外聽得動靜的宮人方才急急沖入大殿之中,都尚未來得及看清殿中的境況,就先被一股恐怖到下一刻就擇鬼而嗜的氣機給鎮在原地。

“……孤無礙,爾等俱都退下,不必驚動旁人。”

東宮的主人前所未有寒涼的聲音從大殿上首傳出,一眾宮人顧不上其他,各自恭順卑微低頭,垂手肅然退出殿中。

待走出殿門,這些宮人才像是猛然從夢中醒轉,重新找回了自己的魂體。

他們你看我我看你,望著各自顯露出來的青白本相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最後,還是一眾宮人中品階最高的那位女官眉眼一橫,毫不收斂自己的本相,低低沖四下宮人呵斥:“沒聽到殿下方才的話嗎?!還不快快回去守住自己的本位!”

那一眾魂體顫抖的宮人終於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麽,也不敢多話,急急作禮而拜,就想要退去。

只是還不等他們移動身影,那女官的聲音就又從前方冷冷傳來。

“今日的事情但凡往外傳出一星半點……”

“你們知道會發生什麽。”

那一眾宮人連顫抖都沒有了,魂體被凍徹在原地,好半餉才一個激靈,醒轉過來。

他們沈默著再一拜,低頭往原位退去。

女官漠然看著這些宮人散去,轉身往內殿中走。

行動間,她裙裾寂寂,發冠不動,唯有腰間垂掛著的一枚瓔珞款款搖曳,靈光渺渺。

而隨著這枚瓔珞的擺動,整個東宮殿宇群落各處皆有玄寂靈光無聲亮起。

這些玄寂靈光相互交織著,將整個東宮殿宇群落虛虛罩住。東宮宮人中,有那等靈覺尤為敏銳出眾的,察覺到東宮內部陰氣的波動,一時也都悄無聲息地分了目光看來,隨後又一個激靈,各自收回視線去,不敢多看。

楊三童前不久才剛剛完成了一件“東宮”的任務,今日恰好也在東宮裏,見得這般動靜,手指不由動了動。待他回過神來,他也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搭上了袖袋裏仔細藏著的那枚小海螺。

他看了看袖袋的位置,一時也沒有將手指收回,只在心裏慢慢想。

‘所以……要不要將這邊廂的動靜給阿彰傳報過去?’

本就統屬著擎燈鬼母散在帝都洛陽裏的一眾鬼嬰胎靈作為耳目,本人又處身於帝城內宮裏的東宮群落,楊三童不可謂不消息靈通。

他當然也知道孟彰那一份策論到底在內宮之中激起了怎樣的一片漣漪,他更知道內宮裏的這些“貴人”對孟彰那份策論的態度。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猶豫。

不全是因為擔心這消息傳遞出去,風聲走漏會給他自己帶來怎樣的危險,還因為——不論他怎麽看,都覺得他自己手上握著的這些消息……份量不夠啊。

他就算要將消息遞送給阿彰,他又能告訴阿彰些什麽呢?

他知道今日裏東宮的這番動靜,到底是什麽樣的動靜嗎?他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東宮主殿裏疑似爆發過一陣喧嘩,然後呢?然後他還知道些什麽?

他是能確定這一陣喧嘩的源頭確實是為著東宮裏的那位慎太子,還是能探清東宮的慎太子到底又是因為什麽才會引發這樣一場喧嘩?更或者,他知道這一場喧嘩過後東宮裏的慎太子要做些什麽?

不,他都不知道,更不確定。

如此這般,他聯絡阿彰,是想要告訴他什麽呢?

楊三童慢慢地將手指從那小海螺上挪開。

‘還是太弱了……’

也是這一刻,他再一次清晰地明悟了他們這一眾鬼嬰胎靈的孱弱無力。

‘阿彰說他跟我們之間……是交易,用書籍、知識換取消息的交易,可,遍數整個天下,哪有這樣不對等的交易呢?’

楊三童閉上了眼睛,只覺得挫敗又愧疚。但不知怎麽的,他心中激蕩的思緒竟然悄悄地平息下來。

隨之流遍他魂體各處的,是一種奇特的釋然,也是那蒲公英的種子終於從飄蕩的風中墜落地面的安穩。

沒有多少人看見,也是這一刻,有什麽東西從楊三童的魂體深處升起,越過空間的距離,無視層層禁制的阻隔,直直向著孟彰那邊廂而去。

不過還未等它落到孟彰魂體處,就被某種力量牽引著落向另一個所在。

那是一個偶人,一個渾身縈繞著清凈蓮蘊的偶人。

在那個偶人內中,已經有一點瑩白光點呼吸也似地一閃一閃。

它落入偶人之中,也不往那瑩白光點所在湊去,只自顧自地尋了個地方,倦鳥也似地安睡。

待它終於安定下來,才有一個相對穩定的形跡顯化而出。

那是一團微黃的光。粗粗看,它也不過是歸附於蓮花偶人的一點光團,定睛細細探究,它又是一片純凈一色的明光。

是的,這一團微光跟來自石喜的瑩白光點是不同的。

來自石喜的瑩白光點,是信仰。即便同樣純粹明凈、似乎沒有多少要求,但總也還存在著某些要求,對孟彰的要求。

可這一團來自楊三童的微光卻是不同的。它沒有任何對孟彰的要求,只有感念,純粹的感念感激。

也正因為它太純凈明粹,也是因為它太稀少太無求,所以這一刻還在不斷汲取金鑾殿中各種迸發道蘊的孟彰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它的存在,只沈定一心,進行他自己的修行。

作為當事人之一的孟彰沒有任何感覺,另一個當事人其實也差不多。這會兒更吸引他註意力的,其實還是東宮主殿那邊的動靜。

只可惜,因為東宮中司馬慎身邊親近宮人的封鎖,楊三童基本難以探查更多。

不動聲色地試探過兩三回後,楊三童無奈地選擇了放棄,只在那些會轉交到孟彰手上去的信息中又多加了一筆記載。

事實上,因察覺到東宮內部這一陣喧嘩而相對活躍的各方動作只要不是非常蔭蔽的,基本上都落入了東宮宮人的耳目,被遞送到了司馬慎案前。

不過在這個當口上,司馬慎完全沒有心思理會這些。

他甚至沒在案席處久坐,緩了緩心神後便出了這處主殿,一路往映月樓去。

映月樓,是東宮中最高的一處宮樓。往日裏司馬慎也沒少在映月樓裏獨坐。

他就喜歡那種從高處遠望四方的感覺,哪怕站在映月樓也沒有辦法看到宮城之外的更遠處,他也全不介意。

往常時候,內監是不會多說什麽的,但這一次……

跟在司馬慎身後,內監小心地問:“殿下,你真的沒大礙?”

司馬慎只搖頭,腳步不停飛快直上高樓。

才堪堪站到映月樓頂樓的欄桿前,司馬慎便急急張目往涼州、雍州等地的陰世界域看去。

他看的不是陰世界域的實體,而是陰世界域虛空中或是靜默潛伏或是喧囂流蕩的氣數。

入目所見,翻滾的是他大晉陰世龍庭的氣象。

玄黑色的九爪神龍咆哮之間,陰世龍庭龍氣掃蕩四方,覆壓中原界域所有紛亂氣象。

此時此刻,天地虛空之中唯見炎黃人族族群正朔嗷嘯天下。

跟在司馬慎後頭走到欄桿前的東宮內監悄悄放目張望一眼,見得這般境況,又收回目光去看站在前方的司馬慎,很有些不解。

這不是很正常的麽?為什麽殿下會這般的緊張呢?

司馬慎怔怔看著這天地虛空,良久,他笑了一聲。

這一聲,嚇得他身後跟著的內監幾乎魂體顫抖。

那是怎樣的一道笑聲呢?如哭似泣,如驚似悸。

“殿下……”

司馬慎沒有回頭:“你且去吧,孤自己坐一會兒。”

內監一時不動。

司馬慎又道:“去吧。”

內監這才悄然退了出去,將司馬慎一個人留在欄桿處。在內監即將退出這一處樓閣的時候,他下意識地擡頭看了一眼站在欄桿處的司馬慎,忽然就被一種莫名悲戚揪住了心神。

他楞了楞,也站了一會兒,才真正退出這一處樓閣。

司馬慎完全沒在意身後內監的動靜,他默然站立半餉,才繼續擡起視線去探查各方。

這不是他第一次站在這映月樓上眺望觀照四方氣象了。但這確實是第一次,讓他正式看清他們司馬氏一族到底是怎樣步步走上死路的。

連帶著被拖上這條劫難之路的,還有炎黃人族族群。

誰讓司馬氏,是炎黃人族族群現今的九州正朔皇族呢?

司馬慎木木地看著那一條玄黑色九爪神龍。

九爪神龍威嚴、強大、凜然、神駿。在祂的巡視、鎮壓下,天下各方無不俯首低頭。

司馬慎他原該放心。如果他沒有看清九爪神龍身體各處部位若隱若現的隔閡和疏離的話,如果他沒有看見在九爪神龍威嚴下低頭俯首的各方氣運異獸眼底深藏的不甘與怨恨的話。

“這就是原因了……”

司馬慎的一只手不知什麽時候搭在了他的面部,遮去了他的大半張臉。露出的那一只眼睛裏,無奈、惱怒、不甘和無力交織著混同一片,幾乎叫人分辨不出其中究竟。

他阿父的應對有問題嗎?

當然有。

如果不是他阿父私心想要讓阿鐘承繼皇位,想要向世人宣告他承繼大位的正義性,他不需要給予司馬氏各支藩王更多的自主權,希望能借助司馬氏宗族的力量幫助阿鐘鎮壓朝中百官。

如果不是司馬氏各支藩王擁有了更多的自主權,那些王叔就不會生出野心想要篡奪嫡支權位,他們就不會蠢蠢欲動。

如果司馬氏各支藩王能夠安分,不曾給予陽世帝都洛陽那邊更多的壓力,阿鐘的正妻賈南風就不至於對司馬氏各支藩王下狠手,最後給了司馬氏各支藩王真正翻臉的理由。

如果不是他阿父阿母擔心有子的賈南風會舍棄阿鐘,轉而扶持她自己的子嗣,給賈南風下了藥,賈南風也不至於瘋魔到最後不管不顧將桌子都給掀翻了。

如果不是他阿父擔心那些世族高門也動了心思,想要似他們司馬氏一樣篡權奪位,四下步子監控管理,乃至於步步壓迫,那些世族高門所出的精英子弟也不至於離開帝都洛陽,去往各處藩王封地……

他阿父是有做錯,可後續的一切局勢變化,責任難道就全都是他阿父的嗎?!難道其他人就沒有因果,就不需要背負責任?!

哪有這樣便宜的事情!

司馬慎周身鬼氣一陣劇烈波動,然後才漸漸平緩下來。

總之,司馬氏各支藩王、那背後萌生野心並付諸行動的那些人,這一次,不論是陰世天地裏的,還是那陽世天地裏的,全都逃不了!

司馬慎最後看了一眼那四下寂靜的各方氣數異獸,尤其是長城界域處那一只張開翅膀籠罩四下的玄鳥,轉身下了映月樓。

無關之人,他不願意平白招惹。所以不管他到底是為什麽從殷墟裏走出來的,都別來攪擾他。不然……

“……殿下。”守在閣樓樓梯處的東宮內監見得司馬慎,連忙上前。

司馬慎擡眼看了過去。

那東宮內監一時心神被攝,竟靜默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走吧。”

司馬慎緩和了語氣,越過內監走下樓梯。

那內監回過神來,連忙跟上。

長城界域上方的那一只龐大玄鳥似也感覺到了什麽,先前悠長龍吟震懾四方的九爪神龍都沒讓祂有什麽反應,這一刻祂卻是睜開眼睛,遙遙往帝都洛陽的方向看了一眼。

龐大玄鳥正下方位置的軍營駐地中央,正在理事的殷壽心有所感,也是停下手上動作,往帝都洛陽的方向看過去。

“大王?”

守在殷壽身側的近侍察覺到動靜,低聲試探著問。

殷壽收回目光,沈吟片刻後忽然笑了一下,只道:“現在的小孩兒,似乎都很有意思啊……”

那近侍聽不懂殷壽的話,但他隨侍殷壽身邊日久,對殷壽也算是了解,當下便笑問道:“大王心中甚喜?”

殷壽反問道:“族群裏的小孩兒有自己的主意,願意去闖蕩,不是值得高興的事情麽?”

那近侍笑著頜首,卻掩不住憂心道:“大王,族群中亂象已起,再多出這麽一些別有主意的後輩,對族群、對我們,可未必是好事。”

殷壽搖了搖頭,並不讚同。

“一味的安穩踏實、循守舊例,難道就是什麽好事了麽?”他道,“對於存活在天地中的族群來說,多一些選擇的方向和嘗試,還是很有必要的。”

殷壽說著話,卻是將那望向帝都洛陽方向的視線收回,轉而投向長城之外的界域。

“外族吸納四方養分,不斷碰撞、不斷成長,我炎黃人族族群明明已經因先輩的披荊斬棘占據了足夠的先機,卻不思變革,只願意在祖輩留存的一畝三分地中掙紮,來回跟族群中的同胞撕咬……”

“真的就是好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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