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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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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自家手足兄弟呢,用不著這麽客氣。”郁壘擺手道。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從天地各處覆壓在兩位門神身上的目光才消減了幾分冷氣,不那麽凜冽攝人。

郁壘、神荼兩位門神一時放松了繃緊的心弦。

孟彰當然能感覺到兩位門神的真誠,可那不代表孟彰可以對別人的善意坦然領受。但以他現在的這點力量,也確實做不了什麽。

‘就只能等以後了……’孟彰心下暗嘆。

“不著急。”神荼不知是不是從孟彰一瞬的沈默中看出了什麽,也安撫他道,“你所修持的夢道本也屬於集眾之道。集眾之道從來不是你一個人苦修靜參就能行的,還是得多看看這人心、多經歷些世事。”

“不錯。”郁壘很是讚同神荼的說法,他指點孟彰道,“眼下就是個很好的機會。”

郁壘一面說話,一面用目光指引著孟彰往金鑾殿中坐著的各位朝官看過去。

“這下面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長滿了十個心眼的老狐貍,你多上心些,先將這些老狐貍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好好記下,待回頭再慢慢琢磨,該能得到不少收獲。”

孟彰受教點頭,果真就瞪大了眼睛,仔細去觀察、記憶這些朝官們的每一分動作。

不得不說,郁壘、神荼兩位門神的手段著實厲害,任孟彰目光爍爍,金鑾殿中一眾朝官們竟也全無所覺,猶自安坐。

出手遮掩他們三個行藏動作的,必定不只有兩位門神……

孟彰心下暗自思量的同時,也在快速整理、記憶著觀察得來的信息。

金鑾殿中的各家朝官們顧忌著場合和處境,只在自己的座席上靜坐,不說話、不交流、不做任何多餘動作,壓根沒有給孟彰留下多少觀察的餘地,所以孟彰的收獲只是寥寥,並不多叫人滿意。

再多看金鑾殿中的各家朝官一眼,孟彰也就收回了視線。

“不滿意?”幾乎是孟彰目光回轉的那頃刻,郁壘的聲音就傳過來了。

孟彰嘆道:“除了他們的部分喜好與傾向這些相對明顯的東西以外也就沒有更多了。”

這如何能讓他滿意?

郁壘仔細看孟彰一陣,見孟彰並不失落,也就只笑道:“再等一等應該就好了。等到這大朝會正式開始,他們真正爭辯起來以後,你該能看到更多的東西。”

孟彰點了點頭。

他張目往外看去一眼,卻見孟府的馬車駛過太學坊門,正式踏入太學學府的地界範圍。

在孟府馬車之後,又正有幾輛牛車從拐角處徐徐走來。

卻不是旁人,正是王、謝、庾、桓四家。

孟彰低了低眉,回頭看得一眼。

倘若單論速度,馬車確實是要比牛車快上一些的,可那不是絕對,尤其當拉車的牛與馬明顯都是異種的時候。

“郎主,是王、謝、庾、桓幾家的小郎君。”馬夫的聲音從車簾外傳了進來,“我們需要快一些嗎?”

孟彰答道:“不必。”

他們幾家既然已經將牛車的速度提起來,便已經是表明了他們的態度,作為尚有幾分情面的同窗,孟彰若真做出了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躲閃模樣,那未免就太落人家的臉面了。

何況,他在這太學坊門前避了一時又如何?回頭在童子學學舍裏總也還是會碰面的。

車轅上坐著的馬夫聽得,心裏已是有了分寸。他掌著韁繩,像是往日一般把控著馬車的速度往前。

後頭的牛車很快追了上來,但他們完全沒有要越過孟彰這輛馬車往前的意思,靠得近了就慢下速度,仍舊跟在孟府馬車的後頭。

孟府馬車不緊不慢走在前頭,後方王、謝、庾、桓四輛牛車輟著,這一幕雖說不上是奇景,可也算是難得一見。

也就是這會兒一行五輛車駕已經進入了太學的範圍,車道兩旁的行人不多,且都算是太學學府的人,眼界不算狹窄,否則怕是當場就會引起一番議論。

但繞是如此,這一幕仍然為他們引來了不少的目光。

桓睢靠坐在牛車的車欄上,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心頭激起一陣陣煩躁。

在他的衣袖袖袋處,細微的銳芒流動,幾乎噴薄而出。

桓睢手指收回,在衣袖袖擺的遮掩下無聲地安撫著。

那流動的銳芒一頓,回應也似地在桓睢手指指尖處緩緩轉過一圈,才終於安順地繼續蟄伏。

桓睢掀開眼皮子往前方曲了一眼,又自垂落眼瞼。他懶懶地打了個呵欠,閉上眼睛昏昏欲睡。

待到牛車終於停了下來,桓睢才驚醒也似地睜開眼睛。

“小郎君,車馬寮房到了。”牛車旁立著的車夫粗著嗓音喚醒他。

桓睢這才睜開眼睛。他利落站起身來,兩步跳下牛車,往更前方正往他這邊望來的王紳、謝禮、庾筱三人走去。

“……我的親衛什麽時候能還給我?”

立在桓家牛車旁的車夫眉眼不動,往前方正在走遠的桓睢傳話回答道:“屬下不知。”

桓睢瞇了瞇眼睛,倒也沒有回頭。

“我的車夫該是我的親衛!”

桓家牛車的車夫仍然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屬下只領將軍軍令。”

桓睢不說話了,只往前走。

王紳、謝禮和庾筱三人終於等到了他,也是松了口氣。

“你們要是著急的話,”桓睢不冷不熱道,“那你們且只管去找人便是,不必理會我。”

王紳輕哼一聲:“若是可以,我們也不想當個老媽子。”

謝禮和庾筱倒是更客氣些。

“不妨事,不過就是等一等罷了。”謝禮道。

庾筱也道:“我們走快些吧,孟彰方才在前頭,這會兒正好能跟上他。”

桓睢心下生出一聲嗤笑。

說是正好,可其中到底有幾分是真巧合又有幾分是刻意,他們自己心裏可清楚得很。說這些糊弄話……

王紳、謝禮和庾筱三人碰了碰視線,也都沒再說話,只加快腳步。

桓睢心下的嗤笑又都轉成了憋悶。

他是看得清楚,所有人也都看得清楚,包括王紳、謝禮和庾筱,也包括孟彰。但那又如何,不都得配合著來?

王紳、謝禮和庾筱三人可以不提,但孟彰和他呢?

他跟王紳、謝禮和庾筱又有什麽不同?都是一樣的連拒絕家族的辦法甚至是心思都沒有。

孟彰倒是比他們好一些。安陽孟氏約束不了他,他能多有幾分自主。可那又如何呢?不也得被形勢壓逼著低頭,接納他們這些煩人的示好?

孟彰一面往前走著,一面也是在心下暗自稀奇。

後面那桓睢也不知是怎麽了,整個人比起昨日裏不知煩躁了多少,似是一點就著一點就爆的火藥桶。

金鑾殿那邊廂的兩位門神轉了目光來打量著孟彰:“怎麽了?”

一點心念顯化而成的孟彰搖搖頭,笑道:“不是什麽大事,就是覺得……”

“嗯?”兩位門神靜等著孟彰的後續。

孟彰仔細想了一想,道:“我的那些同窗們其實也挺有意思的。”

我的那些同窗們其實也挺有意思?

郁壘、神荼兩位門神便轉了目光,遙遙往太學學府的位置看了一眼,將太學學府裏正一同往童子學學舍裏去的五位小郎君、小女郎瞧了個正著。

“阿彰你說的,是那王、謝、庾、桓幾家的小孩兒?”郁壘問道。

孟彰笑著頜首。

郁壘和神荼對視了一眼。

孟彰便問:“他們……怎麽了嗎?”

“阿彰,你真的想要知道?”郁壘問道。

孟彰便收斂了面上那點慣常帶著的笑意,端正問道:“可是他們幾個有哪裏不妥當?”

“要說多不妥當倒也沒有。”看著孟彰面上顯出的嚴肅,郁壘直接安撫道。

“倘若真有那個不好的,”神荼也道,“他們也到不了你的近前去。”

“是我勞煩各位陰神兄長為我費心了。”孟彰臉色微緩,低了低頭,然後才問道,“那……”

郁壘搖搖頭:“不是什麽緊要的事情,你若真想知道的話,說給你聽也無妨。就是不知道你想不想聽罷了。”

孟彰是個很有分寸的人,兩位門神心裏都知道。

孟彰便一拱手:“請教兩位兄長。”

神荼看了郁壘一眼,搶在郁壘之前先問道:“關於你的那些同窗的來歷,你知道多少?”

郁壘一頓,細看孟彰面上神色,沒有再堅持。

“神荼兄長問的……”孟彰認真想了想,先問道,“是他們所以會早早夭折的緣由?”

神荼輕笑搖頭:“你果然知道。”

說話的同時,神荼的目光斜斜往側旁一瞥,掃過郁壘的臉。

郁壘將面上的惋惜隱去,坐得穩穩當當的,好像方才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一樣。

孟彰嘆了一聲,點頭道:“我確實知道一點。”

“尋常人家的嬰孩和小孩因為家境條件、父母照管不足等等原因夭亡是很常見的事,並不奇怪,但似王、謝、庾、桓這些高門世族卻還有相當數量的孩童夭折,除了意外、謀算這些原因以外,內中必定還有什麽緣故。”

不是所有早夭的世族小郎君、小女郎們都跟他一樣倒黴到藥石罔效、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機像逝水一樣流失的。

行走在太學學府廊道上的孟彰一面聽著身側幾個同窗的說笑,一面分神給金鑾殿左右的兩位門神分說。

“我曾翻找過不少資料,心裏對這事也有些猜測。”

他當時是真的好奇,不太明白這些含著金湯匙出生、被人團團圍著看顧的小郎君小女郎們怎麽就早早丟掉自己的小命了的。

要知道,這個世道可還是修行的盛世,幾乎每一家頂尖世族都有著自己的、超脫凡俗的力量。這其中的緣由又怎麽不讓孟彰好奇?

哪怕是世家中的家族力量傾軋,也不會輕易將未長成的小郎君、小女郎牽扯進去的。越是頂尖的世族越是看重自家的苗裔,在那些未長成的小郎君、小女郎周遭守著的,不會只有小郎君、小女郎的父母親祖,還有家族。

“哦?”神荼就問,“那你猜了什麽,說來給我們聽聽?”

帶了一點猜度,孟彰回答道:“是他們的氣數吧。”

郁壘並不奇怪,祂眼中浮起笑意,問:“怎麽猜的?”

孟彰將自己當時的那些推測整理了一番。

“是對比著猜的。”他道,“像我自己,該是命數。”

因為他跟酆都地府之間存在著某些牽扯,命數糾纏之下就註定了他在陽世裏活不了多長時間。

“所以不論我父母為我做了多少,又給了我餵了多少的靈藥、靈植,到我身上也不見什麽效果。”

“而我的那些同窗,則更多是意外。像王紳,他就是自己淘氣帶著夥伴私自出外游玩,結果溺亡早夭的。”

舉了這麽兩個例子以後,孟彰就簡單地做出了總結。

“像我這樣的,看起來不多,但像王紳那樣的,卻是占據了絕大部分。但這樣的意外,真的能算是意外嗎?”

孟彰擡起眼瞼,看向了認真聽他說話的兩位門神。

“這些資料看得多了,我也就想到了一件事。”

郁壘很捧場地接話:“什麽事?”

“陰世天地的輪回權柄,被這些家族分去了少許。”孟彰道,“他們不是陰神,卻能通過這少部分權柄,將被他們選中的陰魂投送到他們族群之中,在他們族群裏轉生。”

聽了這麽一陣,神荼抓住孟彰停住話頭的空當,問:“所以你覺得是因為他們侵占我陰世的輪回權柄,所以他們親族的族人裏就被削減了陰德、氣數,連帶著消減壽命故而夭折?”

“這應該只是部分原因。”孟彰搖頭。

“你覺得還有什麽?”郁壘問。

孟彰輕聲問道:“兩位兄長,為何陰魂轉生天地的時候,酆都地府要先審判他們的前生、懲惡賞善、抹去記憶呢?”

神荼笑著頜首:“看來你是真的想到了。”

孟彰面上不見喜色,嘆道:“果然是這樣的嗎?”

同樣的兩個新生兒,一個白紙一張、純稚懵懂,一個帶著前生的因果緣法和智慧積累,哪一個會在他們幼年、少年時代占有更多的好處?

毫無疑問,只要他們之間的先天差距不是那麽的明顯,問題的答案都只會是後者。

而贏家所能獲取到的,可不僅僅只有家族長輩的感情偏向和資源傾斜,還有冥冥之中的家族氣數分配。

家族是一個集群,家族氣數也是一樣,但家族裏的每一個族人卻是個體,他們每一個人所有的氣數也是他們自己所獨有。

而家族所有的氣數總量就擺在那裏,每一個族人能夠分配到多少的家族氣數,得看他們自己。

他們要憑自己的資質、表現從家族那裏為自己搶奪氣數。

而爭搶一旦開始,自然是要分出個高下,有勝者和敗者之別。

似王紳、謝禮和庾筱他們,就是這場氣數爭奪之下的敗者。

他們非但沒能從家族那裏爭搶到多少氣數,連同原本只屬於他們自己的氣數也被人給奪走,以至於只能接受一世夭亡的結局。

氣數……

“他們夭亡,並不全是因為他們真的犯了什麽致命的錯誤,還是因為他們自己的氣數被人奪走了。”孟彰總結著,又輕聲道,“家族要集中資源培養更優秀的子弟,便一定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基本上是這樣的。”郁壘肯定了孟彰的推斷,嘆道,“阿彰,你對這些事情很上心啊,居然特意騰出了時間去翻查這些資料。”

神荼的目光也落在了孟彰面上。

孟彰就笑:“倒也不算特意翻查,就是在翻看他們的資料時候多留心一些而已。”

略停一停,孟彰又道:“兩位兄長放心,這些事情不是我能插手改變的,我不會妄動。”

郁壘、神荼兩位門神對於孟彰的這番話顯然存了一些疑問。

“我們聽說,阿彰您跟那鬼母白氏座下的鬼嬰胎靈們有些來往……”

“是有過幾次交易。”孟彰先是點頭將事情承認下來,然後又問,“是有什麽避諱的地方嗎?”

“這個倒沒有。”郁壘道,“就是……既然話說到這裏了,我們也想問一問你對未來的安排。”

“未來的安排?”孟彰重覆著郁壘的問題,似乎有些不解。

神荼解說道:“不是修行的安排,是未來道路的安排。你將來想要在這陰世天地裏做些什麽呢?”

孟彰沈默少頃,問道:“以我如今的修為,說這些是不是太早了點?”

“早了嗎?”郁壘問。

神荼答:“說早是早,說不早卻也不早。”

一問一答之間,兩位門神的目光又回到了孟彰的面上。

孟彰穩住扶額的手,很是認真地想了想,道:“我覺得是早的,因為我應該還沒有到需要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

兩位門神對視得一眼。

“嗯……”郁壘道。

神荼也道:“確實是該好好想,想個明白了也不著急,你還小呢。”

孟彰淡定無視了兩位門神的話,問道:“所以我的那些同窗們,果真全都是各家新生的子弟兒郎?”

他在金鑾殿裏和兩位門神說著話,魂體卻已經同王紳、謝禮這四人一道來到了童子學學舍,在他們自己的座席處坐下。

“是的。”郁壘回答道,“有什麽問題嗎?”

孟彰問:“我其實是有些好奇,兩位兄長,在你們看來,是那些白紙一樣純稚懵懂的新生魂靈好一點,還是經歷過一世、十幾世人生的已有魂靈比較好?”

郁壘、神荼兩位門神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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