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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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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孟彰只一看就知道他可能問到了某個被各位陰神默契無聲擱置的問題。

“是……不能說嗎?”孟彰小心地問。

只這頃刻間的功夫而已,郁壘、神荼兩位門神已經整理了思緒。

神荼先搖頭道:“你我兄弟,沒什麽不能說的。”

“在我們看來嗎?”郁壘嘆了一聲,“倘若單論我們個人,那自然是新生的生靈更看著順眼些。”

神荼又在郁壘之後接話:“而要是從天地那邊來看,那還得分開來細論。”

郁壘點頭:“是這樣的沒錯。”

孟彰想了想,問:“從天地那邊來看要分開細論,是指的天地立場和天地傾向?”

“不錯。”郁壘道,“從天地本身的立場來說,完全新生的生靈和曾經經歷過輪回轉生的生靈都是生靈,他們本質上沒有什麽區別,便也說不上什麽喜歡不喜歡。而從天地傾向而論……”

郁壘一時停住了話頭,竟是拿出一個問題來詢問孟彰。

“你也曾在洛陽護城河處以夢道道炁牽引這陰世天地裏積攢下來的眾生晦念與雜緒,你感覺如何?”

孟彰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然後才回答道:“很可怕。身處其中,就像是細舟行於巨浪之上,隨時都有可能跌落,而一旦跌落,怕就會被那些晦念雜緒所吞沒,再也難以脫身……”

郁壘扯動唇角露出一個笑的影子。

“那你知道這些晦念雜緒的本來面目嗎?”祂問。

“悔、恨、怨、絕望、眷戀……”孟彰沈吟著,將那些沈澱在記憶中的思緒一種一種地數出來。

不知是不是也被這些晦念雜緒所感染,孟彰說話的時候,面上眼底也多了幾分暗沈與凝重。

郁壘再點頭,又問:“那阿彰你覺得,這些晦念雜緒的本質是什麽呢?”

本質……

遵循著郁壘這位門神的引領,孟彰揮散心頭遮掩著的薄薄迷霧,看到迷霧背後的根源。

“是生靈本身對於過去的不滿,他們想要改變。”

神荼安靜地坐在側旁,看著這兩個手□□流。

“是,他們想要改變。”郁壘笑著看孟彰,問,“那你想明白了麽?”

孟彰沈默地點頭,隱去嘆息:“想明白了。”

生靈渴望著改變,對他們的過去不滿意,甚至是憎恨,可他們已經死了。

是,死人還能在陰世天地裏存活,他們也有陰壽,他們能在陰世天地裏等到他們想見、想找的人,只要那人不曾超脫生死、只要他們還活在這陰世天地裏,他們就總能等到人。

可正如陽壽有數一樣,陰壽也是有一個限度的。哪怕堅定一心等在陰世天地裏的陰靈們,最後能順遂心意的,也未必有百一。

“輪回轉生,就是天地給予眾生改變的機會。”孟彰一頓,又道,“哪怕眾生仍舊會重蹈覆轍,非但不能消減前生沈積下來的恩怨情仇,甚至還將那原本就糾纏得錯亂的繩線弄得更混亂,可總也是一個希望。”

“就是這樣了。”郁壘點頭道,“反正新生生靈也一樣會糾纏在這世間紅塵之中,一樣會被紅塵紛擾、觸動,進而生出種種晦念雜緒來。”

“除了這個原因以外,大概就是……”神荼輕聲道,“相比起催發本源誕生更多的新生生靈,還是將天地中現有的魂靈送去轉生更節省些。”

孟彰了然地點了點頭。

“所以,天地才會孕育各位陰神……”

“不錯,陰神因此而生。”郁壘肯定了孟彰的說法。

神荼也道:“天地雖然分了陰陽兩方世界,但總歸是同屬一方天地,不可能放任陰陽兩方世界徹底獨立,彼此之間完全沒有交雜聯絡的。”

嚴格說起來,陰陽兩方世界並不是真的就完全隔絕,彼此之間完全沒有聯絡。

畢竟再怎麽說,陰世天地裏生活著的陰靈,十個足有七八個就是從陽世亡故以後落在這裏的,剩下的那兩三個才真正是陰世天地裏土生土長的生靈。

若要說這只是陰世天地單方面承接從陽世天地那邊輻射過來的問題,未免顯得太過於牽強了些。畢竟,陰世天地裏的一下陰靈不也會通過各種辦法轉生陽世呢麽?

雖然類似這樣的手段和法門基本都被掌握在少部分人的手上,近乎徹底壟斷了,可那也是真切存在的,不能因為未曾普及、甚至不為尋常生靈所知曉就完全當做沒有。

只從這些事實來分說,神荼的話語其實是很有幾分偏頗的。可即便孟彰對這一切也是心知肚明,他仍舊沒有否定神荼的說法。

他只是將先前的話題又給帶了回來。

“所以各位陰神兄長放心讓我接觸我在童子學學舍裏的一眾同窗們?”孟彰問。

郁壘和神荼兩位門神面上都含了一點笑意。

祂們在等孟彰接下來的話。

是的,兩位門神篤定了孟彰之後還有些旁的說法。他絕不是隨隨便便就提起這些事情來的。

孟彰定了定神,似是斟酌又斟酌,才終於將心中的那一點疑問問出來。

“以我這些時日以來對我那一眾同窗的了解,他們該是還沒有想過這些事情……”

不是王紳、謝禮、庾筱這些小郎君小女郎們真的就蠢笨到完全發現不了一點端倪,他們就只是沒有往這方面聯想而已。

“各位兄長可是想要讓我來推一把,幫著他們將那一層薄紙給捅破了?”

即便現在的王紳、謝禮、庾筱這些小郎君小女郎們的修為和實力都還有所欠缺,可他們的身份天然就給他們說的話增加了份量。

他們甚至遠比他們自己所想的還要有價值。

郁壘和神荼兩位門神原本還端正了臉色等孟彰的話,更做好了應對棘手問題的準備,孰料孟彰問的竟然是這個。

饒是兩位門神不住提醒,祂們眼底也還是生出了些笑意。

孟彰將那些笑意看了個正著,面上也跟著升起了幾分尷尬,連同著他周身的氣勢也低落了些。

是他弄錯了什麽嗎……

郁壘和神荼兩位門神幾乎能從孟彰繃得緊緊的面容上看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祂們不由得更是樂呵。

孟彰定定地坐在原地,比兩位門神更像是一尊神像。

還是兩位門神自己不忍心,互瞪了一眼,隨後回轉目光再看孟彰的時候,卻是一下子便緩和了臉色,笑著搖頭道:“你也就是一小孩兒而已,都還沒有長成呢!哪兒用得上你?”

孟彰仍舊不動,只定睛看著兩位門神面上的神色,問:“真不需要我?”

“不需要。”郁壘道,“你且只管照看著自己,讓自己好好成長便罷。”

神荼也叮囑他道:“你平日裏所見的那些同齡人,不管是童子學裏身後有家族作為仰仗的同窗,還是似那鬼母麾下雜草野芒一樣的鬼嬰胎靈,你想要怎麽跟他們來往就怎麽來往,想怎麽跟他們相處就怎麽相處,不必顧慮太多。”

“且都由著你自己的性子來就是。”神荼深深地望入孟彰的眼底,似乎是想要將這樣一句話沒有任何偏差、謬誤地傳遞給孟彰,叫他真正地聽到耳朵裏、記在心上。

孟彰靜默片刻,輕聲問:“這是誰的意思?”

只聽神荼的這一番話,孟彰就聽出了幾分意味。它絕對、絕對不僅僅是當下坐在孟彰面前這兩位門神的意思。

兩位門神就齊齊笑了起來。

“當然是我們所有兄弟手足的意思。”郁壘回答道。

饒是孟彰心裏早有所猜測,可真正從兩位門神這裏得到答案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一陣陣怔楞茫然。

是的,比起知道自己得到了莫大縱容與放任後生出的天下之大無處不可去、天下之事無一不可為的豪邁,這一刻湧動在孟彰心神之中的,卻還是怔楞與茫然。

何德何能?

他何德何能?!

童子學學舍裏那些同窗,一個個背後都牽扯著龐大的勢力,哪怕他們因為種種緣故早早夭折,離開了自己的生身父母來到陰世,可他們背後仍然有著家族的關註、看重與庇護,他們占了“精”。

鬼母白氏麾下的那些鬼嬰胎靈,乃至於散落在陰世天地各處的更多的鬼嬰胎靈,他們確實沒有深厚的家底和背景,也近乎被父母血親遺忘、舍棄,只如雜草一般在陰世天地裏為自己掙命,可他們那龐大的數量,也為他們占去了“多”。

這兩方……

一方占著“精”,一方又占了“多”,雖然還不能代表陰世天地所有的鬼嬰胎靈,但將他們收攏在一起再看,也已經是占去了天下鬼嬰胎靈的七八成。

所以兩位門神,不,不對,是各位陰神神祗,雖然話裏說著是讓他想怎麽跟同齡人相處就怎麽相處,可祂們真正的意思,卻是直接將這些鬼嬰胎靈們全部劃給了他。

只要他點頭……

是的,只要他點頭,那等諸位陰神正位天地,陰世天地裏所有的鬼影胎靈就都歸於他所有、是他的權柄與職責所在。

“……為什麽?”不知過了多久,孟彰才抓住了自己晃晃悠悠的一縷心念,問道。

為什麽他們能那樣舍得?而忙碌絕對不是這些陰神們真正的理由。

隨著孟彰的話出口,他晃晃蕩蕩、近乎虛渺的視線終於又有了著落點。

“嗯……”郁壘很認真地沈吟半餉,才給出一個答覆,“非要說的話,阿彰你就當我們是在順應天命吧。”

“順應天命?”孟彰跟著重覆道。

而此刻身在太學學府裏的他已經走過了一條接著一條的廊道,走入童子學學舍的範圍。

王紳、謝禮、庾筱和桓睢四人並未察覺到行走在他們前方的孟彰的異樣,還在有一下沒一下地交談著。

“阿睢,你剛才是從軍營那邊過來的?”站在最左側、幾乎是避著最右邊的桓睢的庾筱問道。

桓睢轉了目光過來,定定看著她。

雖然他什麽話都沒說,但看起來卻是什麽話都說了。

被夾在中間的王紳和謝禮對視了一眼,都很有些無奈。

分明都已經將他們兩個人給隔開來了,為什麽還是會出現這一幕?是這兩個人分得還不夠遠,還是他們兩個人的存在太弱了?

庾筱剛往右邊看過去。都還沒有看見桓睢呢,就先對上了王紳、謝禮兩個人的視線。

她頓了一頓,緩和下語氣道:“我看你周身縈繞著兵戈之氣……是還不習慣麽?”

王紳、謝禮心下暗自松了口氣。

庾筱到底是沒有太過尖銳。

桓睢將目光從庾筱身上挪開,懶洋洋開口:“是有一點。”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極其自然地打了個呵欠,手還不太習慣地扯了扯自兩耳處垂落下來的冠繩。

“那你豈不是很早就起來了?”庾筱隨意問道。

桓睢晃了晃頭:“也沒有多早。”

他想了想,又覷了那邊廂的庾筱一眼,順帶著將同樣看過來的王紳、謝禮兩人收入視野裏。

若不然,還是他先邁出一步吧?反正他要留在童子學這裏的事情已經成了定居,輕易翻轉不得,他總是要在這裏待上數年時間的,不可能這樣一直犟著。

“比各位上早朝的朝官們要略晚一些。”

庾筱、王紳和謝禮三人都沒有錯過桓睢那緩和下來的態度。

“那也很早了……”王紳慨嘆道。

謝禮也在他之後接話道:“確實。一日兩日的倒也罷了,可時日長久以後,阿睢你魂體未必能夠吃得消。”

桓睢卻不太當一回事兒。

“沒事。不過是每日裏起得早一些而已,權當是操練了。何況……”他停了停,又看了一眼王紳三人,然後才道,“我們各部軍營裏也差不多是這個時辰起來習練的。”

王紳、謝禮和庾筱三人是真的被驚了一下。

“這麽早?!”

桓睢別開視線,壓根就不去看王紳三人面上的驚訝,撇了撇嘴,道:“不然呢?”

真以為人人都似他們這些嬌生慣養的文弱小郎君小女郎一樣的,高床軟枕睡得舒坦?

王紳和謝禮倒也還罷了,多少還算是能理解,但庾筱卻是被桓睢的那態度給噎了一下,少頃才將面上被激起的異色給收斂了去。

謝禮用眼角餘光看見,想了想,給打了個圓場。

“能每日早起是個好習慣,我在生時候阿父還總催著、提點著呢。但凡起得晚了點都會被訓斥,也就阿母還護著……”他說著話,自己還晃神了一瞬,幸而回轉得及時,方才沒有太過失態。

王紳擔憂地看他一眼,將打圓場的重任接了過來。

但類似這樣的事情鮮少需要他來,所以一時半會兒之間,他還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好在今日晨早有一件事總在他心裏惦記著,這會兒也不是不能拎出來轉移話題。

“說起來,今日是大朝會的日子吧?”他往左右看了看。

謝禮、庾筱和桓睢三人都各自點了點頭。

王紳又看定了桓睢:“阿睢你方才說你今日裏比各位上朝的朝官們要起得晚一些?”

桓睢點頭。

王紳就繼續問:“那阿睢你從桓府去往城外軍營的路上,可有看見各位上朝的相公了?”

桓氏的部曲不比他們幾家只能在自家家族的大小陰域中駐守,他們可以在洛陽城城外紮營,同朝中各部軍營混在一處操練。

因為掌理朝中各部軍營的各位將軍中,足有三成是龍亢桓氏的人。

莫以為三成這個數額就低了,要放在他們瑯琊王氏、陳留謝氏、潁川庾氏,三大世家攏共算一起,也未必有三位能在朝中執掌軍營的將軍。

謝禮和庾筱一時也都轉了目光看向桓睢。

桓睢知道這三人想聽什麽,可他噙著笑果斷搖頭,連一點聯想浮翩的機會都不給:“沒有。”

饒是王紳、謝禮和庾筱三人在看見桓睢表情時候已經有了預感,可當桓睢真的將話說完了,他們還是止不住地失落。

“沒有嗎?”王紳道。

謝禮也是隱去了嘆息:“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庾筱雖然沒有說話,但眼底也是沈著相類的不甘。

桓睢噙著笑意看著這三人一陣,才將目光轉向行走在稍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麽、正是入神的孟彰。

在外間斟酌著輕重、拿捏分寸的人只管著急焦慮,可人家正主卻仍然坐得穩穩當當的,安穩似泰山,真是……

既合乎常理又不知是該嘆還是該恨。

桓睢這樣想著,更是堅定了自己心底裏的某個認知。

不知是桓睢的目光驚擾了孟彰還是怎麽地,桓睢的視線才堪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先前一直出神的孟彰便微微側身,往桓睢這裏遞了一個視線過來。

桓睢先是一驚,隨後才穩住心神。

他對孟彰點了點頭。

孟彰同樣點頭致意,收回目光去。

桓睢的視線稍稍壓落,不再看著孟彰。

孟彰雖然寬和,但著實敏銳,非是可以隨便糊弄的人物。而更緊要的是,孟彰他想走的路跟他擇定的路壓根兒就不同,又如何會是他的明主?

還是罷了吧。

王紳、庾筱倒也還罷了,他們還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並未察覺到側旁兩人的小小交流,可回過神來的謝禮不同,他堪堪將這一幕看了個正著。

略一定神,謝禮將心神間激蕩起的漣漪鎮壓下去,不叫任何痕跡顯露在外。

孟彰再看得一眼他的這些個同窗,心神收攏,只看著那一左一右坐在他側旁的兩位門神。

兩位門神也似乎在這間隙中整理了思緒。

“不錯,天命。”神荼先點頭。

郁壘在之後給予孟彰更詳細的解說。不過在那之前,孟彰先聽到的,卻是一個問題:“阿彰你覺得,為什麽你與我們諸多兄弟手足不同,不僅僅是要往陽世天地裏走一遭,回到陰世天地裏時候還是現在這副小郎君面目?”

孟彰緩慢搖頭,他看定了兩位門神,問:“你們已經知道了?”

郁壘和神荼兩位門神苦笑著搖頭。

“我們不知道。”

“那……”孟彰問。

郁壘和神荼目光一碰,同時輕聲問:“阿彰你覺得……在我們這些陰神神祗的身上,真有所謂的巧合和意外存在嗎?”

孟彰的唇線一時繃緊。

“所以你們認為……”孟彰只能問,“如今發生在我身上的這一切,有天命的痕跡?”

郁壘和神荼兩位門神認真地點了點頭。

孟彰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直到半餉,那邊廂的孟彰已經走入了童子學學舍,在他自己的座席處坐下了,他才似乎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如果你們想錯了呢?”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謬至極的說法,兩位門神都笑了起來。

孟彰卻沒有笑。恰恰相反,他面色繃得死緊,幾乎連那未長小郎君所獨有的稚嫩都被完全抹去:“如果呢?”

在孟彰如此堅持的態度下,兩位門神漸漸收斂了面上的笑意。

“阿彰……”郁壘皺著眉頭狐疑看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神荼也定睛地仔細看孟彰,不錯過他身上任何一處異常。

孟彰眼瞼低垂,半是返照己身,半是遮蔽兩位門神的目光。

“我不知道。”他搖頭,“我只是想著,相比起陰世天地裏的各類陰魂,還未曾長成就早早夭折的諸多鬼嬰胎靈們,或許還要更適合支撐各位兄長的位格,讓各位兄長更順利地推進陰神正位天地的大勢……”

話說到這裏,他終於擡起了眼瞼,讓兩位門神一路暢通地望入他的眼底。

“這些未曾長成就早早夭折、心智也都未曾完善的鬼嬰胎靈們才更是簡單、也更純粹,不是嗎?”

聽著孟彰將話說完,郁壘、神荼兩位門神盡都笑了起來。

“原來如此,”郁壘道,“阿彰你是在擔心這個啊……”

神荼也是搖頭失笑:“我也沒想到,阿彰你竟然是在擔心我們被人糊弄著舍去原本可以省去許多力氣的法子,平白走了更多的冤枉路。”

孟彰一時怔楞,半餉沒能反應過來。

郁壘、神荼兩位門神見得,不禁又更笑得開懷樂呵了。

孟彰目光中的焦點聚攏,定定看著兩位門神。

盡管他看著兩位門神的視線中沒有夾雜上其他的意味,可被孟彰這樣盯視著,兩位門神也仍然抑制不住地生出些心虛來。

“這件事情,”郁壘清了清嗓音,才繼續道,“確實是阿彰你想多了。”

神荼也嘆了一聲,接話道:“就算阿彰你說的才是對的,那些數量龐大的鬼嬰胎靈們,才是最適合在陰神權柄旁落時期支撐住我等一眾兄弟手足的位格,維系我等陰神地位的群體……可那又如何呢?”

孟彰面上神色一停。

郁壘和神荼看定了孟彰。

“從時局上來說,現下早已不是我們各位兄弟手足被封印、最為無力、落魄的時候了。”郁壘道。

神荼又是接話:“我們已經從那個處境中走出,現如今的我們,已然讓陰神正位成為天地間的大勢,只需要跟隨著時間流轉、人心變幻,陰神正位的大勢就會變成現實,我等亦將步步拾起原本屬於我們自己的榮耀。”

“在最落魄、最危難時候的我們或許會需要這些小孩兒,但走過了那個時間段的我們卻不是。”郁壘道。

神荼也是頜首。

“若從方法上來說……”郁壘笑了一下,才繼續道,“我們也不需要。”

孟彰聽著這話,心神輕輕一動。

不是這句話有什麽特殊。它一句話就十來個字,能有什麽特殊呢?

真正觸動孟彰心神的,是郁壘說話時候眉眼間流淌著的悲憫。寒涼卻純凈的神光縈繞在這位門神的周身虛空,是天地在簇擁環護,也是郁壘這位陰神的本心在映照八方。

神荼像往常每一次似地接著郁壘的話往下說道:“那些鬼嬰胎靈都是未長成就早早夭折的小孩兒,生時沒能得享平常人所能享有的壽數,亡去落到陰世天地裏以後又沒有後人祭祀,甚至被父母、血親掩埋去自己的存在,實在是可憐得很。”

“莫說我們還沒有落到需要借助他們力量維系己身存續的地步,就是真的到了那種境況,我們又如何能夠再將這些可憐的小孩兒拖入我們所在的漩渦和亂局裏?”

“原來是這樣……”孟彰恍然,“你們其實一直在看著他們。”

什麽時局不合適、什麽已經不需要了不過是順帶的理由,這些陰神們真正將一應鬼嬰胎靈劃歸給他的原因,分明就是後頭的那一個。

讓那些鬼嬰胎靈在這陰世天地裏保持著相對的獨立,而不是被人當做某種資糧攪和進時局的漩渦之中,就是各位陰神神尊們在解脫己身困境的同時能夠給出的最大庇護。

神荼搖了搖頭:“也不算是一直在看著,就是收攏了些命途坎坷的女子,叫她們幫著解決一些小麻煩而已。”

“將他們劃歸給我,你們就能……”放心?

盡管孟彰的話沒有說完,郁壘、神荼兩位門神也完全領會了他的問題。

“這有什麽放心不放心的?你這段時日以來跟他們之間的來往,所有人都看著呢,如何還擔心這個?”郁壘先道。

神荼也笑著問孟彰:“你會讓那些小孩兒成為你手裏用於沖鋒陷陣的尖刀嗎?”

孟彰不假思索地搖頭。

郁壘也問:“那你會讓這些小孩兒成為你手中可以再生的修行資糧的一種,對他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令他們物盡其用,直到他們所有可以被利用的價值完全壓榨幹凈後再將他們當廢物一樣丟棄?”

孟彰再次毫不猶豫地搖頭。

於是郁壘、神荼兩位門神齊齊笑開:“這不就是了?”

孟彰直楞楞地看著兩位門神,一時半會兒楞是沒想明白接下去該說些什麽。

“……所以,兩位兄長方才所說的天命,其實都是在誆我的?”

兩位門神面上眼底的笑意陡然一滯。

“沒有的事!”神荼先道。

“對,我們絕對沒有這樣想過!”回過神來的郁壘也快速跟上了神荼的腳步,接話道。

“天命是真的天命,但利弊我們也確實是權衡過了的。遍數整個天地,”神荼正色道,“也唯有阿彰你最適合這個擔子了。”

郁壘也點頭:“阿彰你也知道,雖說我們如今的頭等大事就只是正位天地,可在正位天地以後,我們也並不是真的就能騰出身來的。”

“更準確地說,如果現下的我們還算是有些時間來看顧這些小孩兒的話,那等我們正位天地以後,就真是連這一點閑暇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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