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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大遷徙(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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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大遷徙(3)

第四天,叢容親自打開物資車的車門,讓年輕力壯的丁卯兄弟和炎青搬下來幾個石桶。

“叢大人,我們今天不吃食水獸了嗎?”老戰士炎崖有些驚訝。

不止他,遷徙隊餘下的五十來號人同樣一臉懵逼。

叢容點頭:“對,不吃了,從今天開始我們吃鐵角獸。”

人群聞言靜了靜,旋即爆發出雀躍的歡呼。

天知道,這一個月來他們有多饞鐵角獸肉,幾乎到了看見生肉都能流口水的地步。

特別是之前炎尾四人對著鐵角獸肉大快朵頤的時候,好多人眼紅得差點沒沖過去去硬掰一點嘗嘗。

眾人很快按青年的要求排好隊,從炎卯手中接過籃球大小的獸肉——這個量不算特別多,但足夠年輕戰士一天的夥食需求了,胃口小一點的女人和孩子還能剩下來不少。

不過對炎朔而言勉強只算塞牙縫,叢容粗粗算過,少年一日三餐能吃掉將近二十斤肉,這還是他克制後的結果,真放開了吃,三十斤都不一定打得住。

叢容看了眼小奴隸依舊平坦的腹部,嘖了一聲:“這食量跟當初救我的那只狼崽差不多了。”

狼崽當初一頓就能吃六七條大魚,還不帶吐骨頭的。

炎朔咀嚼的動作一頓,挑眉:“狼崽?”

“就是雪崩的時候,把我從雪海裏背出來的那頭巨獸。”叢容一眨不眨地盯著面前的少年,淺色的瞳仁裏倒映出對方漂亮秀氣的眉眼,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如果沒有它,我可能已經死了。”

“唔。”炎朔應了一聲,將兩人的碗筷用雪擦洗幹凈。

叢容收回目光,望向頭頂灰藍色的蒼穹,輕聲喃喃:“也不知道它去了哪裏……”

巨狼就像它出現時那樣,消失得毫無征兆,如果不是所有人都看到了它,叢容會以為那只是自己在生死關頭萌生出的幻覺。

雪原上東一堆西一簇地燃起了篝火,誘人的香味順著裊裊青煙散播開來,鉆入每個人的鼻尖。

“操!炎尾,你他娘不是說有辦法嗎?”炎雕瞪視著身邊矮小的紅石族人,氣急敗壞地質問。

炎尾也傻了,他確實有幾分小聰明,可那點聰明也只夠讓他把餓肚子的時間往後延了三天。

沒有內臟,沒有餌料,沒有叢容的指引,他們甚至不知道水源在哪裏。

所有人都在津津有味地大口啃吃噴香多汁的獸肉,饑餓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折磨著四人,胃仿佛燒起來了一般,分泌的消化液幾乎要把整個腹腔都分解殆盡。

炎尾暗暗咬牙,他其實偷偷藏了一點沒用完的食水獸內臟在皮囊裏,就是以備不時之需,但冰洞呢?

他們該去哪裏鉆冰洞?

炎雕得知炎尾手裏有餌料後心頭一松,臉上的神情也輕快了許多,哥倆好地拍拍對方的肩膀:“別擔心,不就是找水源嗎?耐心點,總能找得到。”

炎雕狩獵的本領雖然不及丁卯兄弟,但也和炎青差不多,否則原先在部落也不會被炎山看重,失去一條腿後還將人帶在身邊,以他的經驗想要找到水源,確實不過是時間問題。

炎尾被說服了,但他心裏總隱隱有些不安。如果水源那麽好找,叢容為什麽不讓其他人繼續吃食水獸,而要改吃鐵角獸呢?

“也許是他自己也吃厭了唄。”炎雕滿不在乎道。

炎尾胡亂點了下頭。

在炎雕的指揮下,四人以遷徙隊紮營的地方為中心往四個方向尋找水源,他們的動靜自然也被其他人註意到了。

炎丁鬼鬼祟祟地湊到叢容身邊,小聲問青年:“叢大人,這附近有水源嗎?”

叢容剛和自家小奴隸吃完臘腸,正在用簡易版牙刷清潔口腔,頭也不擡地回答:“有。”

“啊?!”炎丁懵了。

他倒不是懷疑叢容的判斷,叢大人擁有聖主的智慧,絕不可能出錯,小丁弟弟只是看那幾個家夥不順眼,單純希望他們餓肚子罷了。

“在那個方向。”叢容拿“牙刷”指了指炎雕所在的方位,果然沒多久,就見炎雕興奮地朝其他四人招手,示意對方過去。

炎尾沒想到炎雕居然這麽快就找到了水源,意外的同時大大松了口氣。

四人很快用石刀鑿開冰面,炎雕催促炎尾快把內臟拿出來,後者小心翼翼地從皮囊裏掏出內臟,頓時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散發開來。

“操!”炎雕大聲罵了一句。

炎尾也被這味道沖得差點吐出來,趕緊將一部分內臟扔進水裏。

“不過他們不可能打到食水獸。”另一邊叢容刷完牙,炎朔將積雪融化燒開,把擰得半幹的獸皮遞給他。

遷徙路上條件簡陋,叢容已經很久沒痛痛快快洗澡了,只能用熱水簡單擦洗臉,脖子和手臂,頂多再泡泡腳。

“為什麽?”炎丁好奇。

“不是所有地方都適合冰釣的。”叢容將獸皮丟回石盆裏淡淡道。

奈羅河主幹寬闊,因此能找到不少適合冰釣的地方,俗稱釣點,叢容之前找的釣點看似隨意,其實相當有講究,位於奈羅河的洄彎處。

洄彎處食物多,又背風,水流相對平穩,魚兒在寒冷的冬季大多會選擇這樣的水域棲息。

而現在他們已經遠離了奈羅河的主幹,炎雕找到的那處水源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水潭罷了,哪怕是經驗豐富的老釣手想在這裏找到合適的釣點也要花費不少功夫,更不用說無頭蒼蠅似的四人了。

明天一早,遷徙隊就會離開這片營地,根本不可能留給他們太多時間。

而且據叢容判斷,那水潭裏的大型魚類在水面冰封,缺少食物的情況下,恐怕早已順著暗流游去了別的地方,剩下一些小魚則完全不適合用長矛這樣粗陋的工具進行叉捕。

炎尾四人蹲守在冰洞邊,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已經投了三波內臟了,食水獸卻完全沒有要出現的跡象,炎尾看看所剩不多的餌料,不由有些著急,對炎雕道:“換個地方。”

炎雕也覺得不大對,因此沒反駁,很快又找了個地方鑿開冰面,炎尾小心翼翼地把內臟投放進去,四雙眼睛巴巴盯著幽藍色的水面,一分鐘,兩分鐘,半小時,一小時……

炎尾看看空空如也,還散發著腥臭味的皮囊,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嘴裏不住喃喃:“怎麽會?為什麽會這樣?”

他明明已經按照叢容說的做了,鑿冰洞,放餌料,一步都沒有錯,為什麽食水獸就是不出現?

炎尾這輩子都不可能想明白其中的緣由。

四人在烤肉的香味中,強忍著饑餓度過了一個難捱的夜晚。

天亮後遷徙隊伍繼續前行,日升日落,又一天過去,和昨天一樣,叢容讓炎卯把獸肉搬下來分發給眾人,唯獨繞開了炎尾四人。

餓了一天一夜的四人饑腸轆轆,分到食物的人喜笑顏開,看在炎尾眼中卻格外諷刺。他直勾勾盯著肥瘦相間的獸肉,咽了咽口水,片刻後飛快沖向一名瘦小的女奴,搶奪對方手裏的鐵角獸肉。

女奴發出驚恐的尖叫,死死抱住懷裏的食物。

“炎尾你幹什麽?”炎卯大喝一聲,將派發的工作交給弟弟炎丁,快步上前,矮小的炎尾被他一把拉開,甩到地上。

“我要吃肉!”炎尾惡狠狠瞪向不遠處嚇得縮成一團的女奴,“她不過是一個低賤的奴隸,憑什麽能吃上肉,而我們作為紅石族人,卻要忍饑挨餓?”

不遠處排著隊伍準備領肉的人群在短暫的躁動過後陷入安靜。

在原始人固有的觀念裏,炎尾的話乍一聽,似乎頗有道理。大部分族人崇拜叢容這個聖主眷屬,但不代表他們就能把奴隸放到和自己同等的位置。

奴隸是低賤的,像牲口一樣,只配吃族人不要的餿菜團子和下水。

至於奴隸,他們在炎尾的惡語中低下了頭顱,瑟縮著抱緊懷裏的獸肉,仿佛這樣就能從冰冷的肉塊中汲取到溫暖一般。

“呵。”寂靜的雪原上響起青年充滿嘲諷意味的冷笑,“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為什麽會挨餓?”

對上叢容那雙冰川般清淩的眼睛,炎尾心裏一突,目光閃躲。

“對,十天前,炎尾已經把屬於他的那份鐵角獸肉拿走了,不止他,還有炎雕,炎鶚和炎角,他們都已經吃過肉了!”炎丁反應很快,立即道。

“是啊,那幾天我看炎尾吃得可香了,差點沒把我饞死。”人群中有人附和。

“我也是……”

“哼,之前吃肉的時候怎麽不說自己挨餓了!”

族人們議論紛紛,看向四人的目光滿是鄙夷。

炎尾完全沒料到叢容輕輕松松便扭轉了輿論風向,一道道嫌惡的視線仿佛一把把尖銳的利刃。

炎尾忍不住抖了一下,他已經整整兩天沒有進食了,難以忍受的饑餓讓他失去理智,朝不遠處的俊美青年怒吼:“是,我們的肉是吃完了,可你有那麽多肉,為什麽寧願分給那些低賤的奴隸,也不願意給我?”

對方的強盜邏輯差點把叢容氣笑,他眼眸微垂,平靜道:“我自己的東西,想給誰給誰,和你有什麽關系?還是說你也想嘗嘗神罰的滋味?”

青年的聲音不大,語氣也不如何嚴厲,卻莫名讓雪地裏的四人齊齊打了個哆嗦。

他們這才想起眼前的青年雖然看上去羸弱,卻能把一個身強體壯的戰士嚇到失禁。

人群裏的炎鳴下意識摸上自己才結痂的臉頰,覺得不遠處的四人和一個月前的他一樣傻逼。

自己當時真是昏了頭,才會和叢容作對,如果再來一次,炎鳴一定什麽都聽對方的,青年讓他往東,他絕不敢往西。

炎鳴是真的怕了。

叢容沒再理會四人,示意停下來看熱鬧的眾人繼續領食物,自己則和炎朔找了塊地方生火烤肉。

“叢大人……”身後響起老莫熟悉的聲音。

“嗯?”叢容扭頭,只見不遠處烏泱泱站了一地奴隸。

“叢大人,這些肉請您收回去吧。”老莫說。

“為什麽?”叢容挑眉,“你們不想吃嗎?”

老莫擠出一個難看的笑:“我們不是很餓,您給我們一些肉湯就可以了,就像以前在部落裏的時候那樣。”

奴隸不配吃肉,只配喝稀得能照出人影的肉湯。

叢容定定看著這名滿臉溝壑,渾身上下寫著苦相的半老男奴。

老莫很瘦,長年的卑躬屈膝讓他的脊背都佝僂了,他的身後是鴕和多虻,還有黑牙,倉,大石,毛莨,草籽以及蓬。每個人眼中都流露出對肉食的渴望,這是人在饑餓狀態下的本能,但他們努力克制住了,為了他們的眷屬大人。

此時此刻,叢容心底升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鈍鈍的,讓他的胸腔莫名有些憋悶。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排遣掉這種陌生的情緒,可惜效果甚微,片刻後青年白皙俊秀的臉上才終於浮起一抹淺笑。

他說:“你們要記住,奴隸也是人。”

不是牲口,不是物品,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在叢容眼裏,他們和那些紅石族人沒有任何區別,甚至更加聽話討喜。

“人?”老莫茫然。

不止他,其他奴隸同樣茫然,他們能聽懂叢容說的每一個字,卻無法理解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叢容暗暗嘆了口氣,固化的階級觀念荼毒已深,想要讓奴隸們徹底掙脫束縛在靈魂上的枷鎖顯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實現的。

既然如此,那就從學會大口吃肉開始吧!

叢大人沒有要奴隸們的肉,回去路上,老莫忍不住哭了,心腸軟的女奴們也都哭得稀裏嘩啦。

夏犬不明白大人們在哭些什麽,於是他也跟著哭了起來,結果被他爹紅著眼眶揍了一頓,瞬間哭得更大聲了。

之後任炎尾四人如何哭鬧哀求,叢容都沒有再看他們一眼,天生共情能力低下的叢大人沒有那種叫同情心的東西,他的心就像雪原上的寒冰一樣冷硬。

遷徙隊又繼續趕了兩天路,第三天早晨叢容在睡夢中被紛亂的人聲吵醒,他揉了揉還有些迷蒙的眼睛問站在洞口的炎朔:“出什麽事了?”

“炎尾他們跑了。”炎朔皺眉。

叢容微怔,無所謂地擺擺手:“算了,跑了就跑了。”

那四顆老鼠屎如果跟著遷徙隊一起去往新的棲息地,也不知道會鬧出多少幺蛾子,跑了正好,還省了他考慮該怎麽處理對方的功夫。

叢容沒把炎尾當回事,結果就聽炎朔說:“他們打暈了祭司午和毛蕪,還偷走了一部分物資。”

“什麽?!”

這下叢大人徹底清醒了,他匆匆在毛衣外面套上獸袍,三步並作兩步奔向物資車。

物資車的門大喇喇敞開著,原本裝得滿滿當當的車廂很明顯地空出來了一些。

女奴毛蕪已經醒了,她比祭司午年輕得多,而且身強體壯,只腦門那裏青了一塊,別的似乎並無大礙。

“是叢大人!叢大人來了!”

部落裏懂醫術的除了祭司午本人外,就只剩下叢容,圍觀人群看到他立刻如摩西分海般讓開一條道。

叢容讓守在祭司午身邊的毛蕪先去休息,腦部受到外力作用,那一瞬間的力量,會使整個大腦在顱腔內晃動,使得部分神經元的軸突斷裂,神經元軸突回縮,俗稱腦震蕩。[1]

即便毛蕪看上去沒事,他也不敢掉以輕心,腦震蕩是原發性腦損傷的一種,病患當時沒什麽感覺,後遺癥卻可長達數月甚至半年。

毛蕪離開後,叢容專心檢查祭司午的情況,老太太躺在獸皮墊子上,額頭破了個兩公分左右的口子,鮮血將她花白的頭發染成暗紅色。

叢容匆匆瞥了眼不遠處雪地裏那把帶血的石刀,沒有CT,沒有磁共振,僅靠肉眼很難判斷祭司午的真實傷情。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幫對方清創加縫合傷口,之前從聖使居伊那裏順來的止血藥白及也派上了用場。

“祭司大人會死嗎?”有族人小聲問。

紅石部落已經沒了首領,如果再失去祭司……族人們心裏發慌,仿佛失去頭獸的獸群,幾十雙眼睛齊刷刷望向人群中央的青年,想要從他的表情中找到答案。

“不會。”叢容回答得十分篤定。

除了昏迷不醒這一點外,祭司午的其他生命體征都非常穩定,體溫也很正常,死是不可能死的。至於其他,比如腦損傷可能引起的意識障礙,肢體功能障礙等病癥,他暫時還無法確定。

眾人聞言頓時大大松了口氣。

雖然叢容不是祭司,但他救過卯,救過數,連鬣那樣被鐵角獸頂破肚皮,腸子流了一地的情況青年都能治好,除了幾個自作聰明的刺頭,絕大部分族人對叢容聖主眷屬的身份深信不疑。他說祭司午不會死,那就肯定不會。

叢容讓人把祭司午擡到物資車上安頓,因為多了兩個病患,遷徙隊臨時決定原地休整一天,起碼等老太太醒了,看看情況再走。

叢容抓了把雪,邊將手上的血汙擦洗幹凈,邊問旁邊的炎卯:“少了多少東西?”

年輕戰士的臉色有些難看:“兩桶肉加一桶鹽。”

紅石部落用來裝獸肉的石桶非常大,連肉帶桶能有兩三百斤,也就是說一晚上時間,他們起碼損失了五百斤左右的獸肉和三十斤鹽。

叢容在心裏飛快算了算,剩下的肉足夠讓五十來個人吃到凜冬結束,那時候他們應該已經抵達新的棲息地了,萬物覆蘇的雨季很快就會來臨,草長鶯飛的時節,怎麽都不會餓肚子,讓他在意的是鹽。

原本的五桶鹽,路上吃了半桶,被炎尾四人偷走了一桶,現在還剩下三桶半。

一百斤鹽,聽上去不少,但也只夠吃半年,這還是在沒出現意外的情況下,像昨晚那樣的事如果再發生一次,別說半年,能不能撐到目的地都是個未知數。

叢容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石桶邊緣,忽然問:“昨晚值夜的是誰?”

畢竟是在野外,遷徙隊還帶著這麽多物資,安全起見,炎卯每晚都會安排人守夜,兩兩一組,有時候是族人,有時候是奴隸。昨天晚上輪到的恰好是兩名紅石族人,分別叫炎奎和炎鳩。

“奎吃壞了肚子,炎尾他們打暈祭司大人和毛蕪的時候,他正好方便去了,所以壓根兒不知道。”

“另一個人呢?”叢容又問。

“鳩……”炎卯目露遲疑,語氣微妙,“他不小心睡著了。”

“睡著了?”叢容挑眉,“值夜的時候睡著了?”

炎卯無奈地點了點頭。

叢容有些無語,想不到上班偷懶這種事不僅文明社會存在,連民風淳樸的原始大陸都沒能例外,他還以為原始人個個勤勞勇敢,是叢大人想當然了。

片刻後他問:“以往如果發生這種事情,紅石部落一般怎麽處理?”

炎卯毫不猶豫地回答:“打一頓。”

叢容:……

這懲罰確實很原始人。

不過作為自小接受文明教育的文明人,叢大人覺得打人不大好,於是他說:“我們換種方式吧。”

炎卯:?

祭司午是在半小時後醒來的,叢容簡單問了幾個問題,包括對方的名字,所在的部落,又讓她從一數到二十,老太太全都配合地回答了。除去頭還有些暈外,身上並無其他不適,但非常生氣。

作為部落裏最具智慧的領導者,族人對祭司的態度一直以來都是尊敬的,愛戴的,無條件信任的,結果現在居然有人趁她睡覺的時候敲悶棍,祭司午簡直不敢置信。

然而不敢置信也已經發生了,四人早跑得沒了影。

“我老了。”祭司午靠在車廂壁上,耷拉著眼皮感慨,從叢容的角度能看到對方始終努力挺直的脊背在這一刻微微佝僂起來。

叢容嘴唇動了動,他雖然無法體會祭司午此時的心情,但也能從後者的語氣裏聽出悲傷與無奈。

叢大人正準備說些沒用的好聽話安慰老師,就像上輩子他對博導和老中醫做的那樣,便聽祭司午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成為部落的下一任祭司。”

眼前的青年年輕俊美,醫術精湛,還非常聰明,哪怕他不是所謂的聖主眷屬,在祭司午看來也是下任祭司的不二人選。她想不到還有誰比叢容更適合接替自己的位置。

叢容瞳孔微縮。

如果祭司午是在一個月前說的這話,他內心不會有絲毫波動,甚至還可能毫不猶豫地拒絕,畢竟叢醫生真的沒有跳大神的癖好。

然而現在,叢容幾乎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好。”

就像他之前說的,修補異世大陸文明根本不是一兩個人能夠完成的,哪怕一個部落也做不到,他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力量參與進來。

成為祭司,只是他邁出的第一步。

一整天都沒出太陽,天空灰蒙蒙的,即便遷徙隊眾人裹著厚實的獸袍也感覺冷到了骨子裏。

“又要下雪了。”一名紅石族人抱緊自己的胳膊,哆哆嗦嗦地和同伴聊著天。

他們已經在這片雪原上漂泊了將近一個月,按照叢容先前的估計,應該還要再走一個多月。

“真他娘的冷啊!”同伴舔了舔凍得發白的嘴唇,呼出的水汽在空中凝聚成一團白霧。

“卯已經在發物資了,等吃了烤肉,再喝上一碗熱乎乎的肉湯,身上就沒那麽冷了。”族人笑著拍拍同伴的後背,兩人高高興興地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去。

然而等他們來到物資車邊,卻發現情況似乎不大對,幾名紅石族人正圍著炎卯大聲說著什麽。

“卯,為什麽今天的肉只有這麽一點點?”一名族人瞅瞅手裏巴掌大小的肉塊,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而且為什麽奴隸的還是和之前的一樣多?”

“這是懲罰。”炎卯硬邦邦地回答。

“什麽?”

不止族人,奴隸們也一臉懵。

“因為昨晚奎和鳩的失職,導致祭司大人被襲擊昏迷,還損失了部分物資,為此叢大人決定削減所有族人三天的口糧。”

炎卯這話一出,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憑什麽?值夜的時候睡著的又不是我們?”一名族人不服氣地喊冤。

“嚷嚷什麽?”炎卯用刀背敲了敲石桶,銳利的目光掃過一張張飽含怨氣的臉,正色道,“不止我們,叢大人自己也只分了這麽點肉。”

原本還滿心不甘的紅石族人聞言瞬間楞住了,齊刷刷望向不遠處的俊美青年。

叢容自己支了個鍋,咕嘟咕嘟熬著稀薄的肉湯,而他的小奴隸則在另一個地方優哉游哉地烤著大塊獸肉,雙方之間隔了足有十米遠,形成鮮明對比。

族人們不由瞪大了眼睛,宛如一群受到驚嚇石化的土撥鼠。

連擁有九成獸肉的叢大人都只能喝肉湯,他們還有什麽可抱怨的呢?

要怪就怪不好好守夜的奎和鳩,還有跑了的炎尾炎雕他們!

眾人看向兩人的目光裏滿是憤怒,炎鳩連自己的那份肉都沒敢領,灰溜溜地跑去找家人,打算隨便蹭口湯喝。

結果湯沒喝上,先挨了老爹一頓揍:“我讓你睡,讓你睡!老子的鐵角獸肉都讓你小子給睡沒了!”

他爹揍完,扔給他媽接著揍。

可不要小看女性原始人的力量,比如紅藜,一個人就能輕輕松松撂倒上百斤重的成年骨雕。

蒼茫的雪原上回蕩著炎鳩久久不息的慘叫。

另一邊炎奎的情況相對好一些,畢竟拉肚子這種事真不是他能控制的,而且以前還出現過拉肚子拉死人的情況,所以並沒有族人過去找他麻煩,當然,短時間內他們對炎奎的怨氣也不會消除就是了。

奴隸們旁觀了一切,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懲罰,二十九雙眼睛面面相覷。

半晌,老莫得出結論:偷懶會讓大夥兒都沒肉吃,所以誰也不許偷懶。

奴隸們紛紛點頭表示讚同,一旦有誰不好好守夜,誰偷懶,不用叢容出馬,眾人內部先把老鼠屎解決了。

經過這件事,炎卯驚訝地發現,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沒人再在值夜的時候打瞌睡,個個都警醒得不得了。

不得不說叢大人的辦法比單純把人揍一頓管用多了。

“大人真是太聰明了。”炎卯由衷感嘆。

不知不覺間,年輕戰士心裏對聖主眷屬的濾鏡又加深了一重。

然而此時,聰慧的叢大人躺在自家小奴隸挖好的雪洞裏,身下墊著厚厚的獸皮毯子,百無聊賴地望著洞口那一小塊天空。

下雪了。

雪勢不是很大,偶有一兩片晶瑩的雪花飄進來落到地上,與洞內的其他積雪融為一體。

咕嚕。

細微的聲音在狹小寂靜的空間裏被放大了數倍,顯得格外明顯。

晚飯那一碗可憐兮兮的肉湯早已隨著尿液排出體外,十八歲的眷屬大人正處於能吃易餓的年紀,他的食量雖然和炎朔沒法比,但一頓也要吃不少肉,早知道就不打腫臉充胖子了。

叢容心裏十分後悔。

炎朔洗漱完,爬進雪洞的時候正巧聽到他叢哥的肚子在抗議,兩人四目相對,空氣有一瞬間的沈默。

叢容:……

他拉高獸袍蓋在臉上。

睡覺,睡著了就不餓了。

有一說一,自打擺脫奴隸身份後,他已經很久沒有嘗到饑餓的滋味了。

叢大人“富可敵國”,幾千斤獸肉,多到吃不完,炎朔還會給他煎臘腸,做火鍋和辣椒炒肉。

咕嚕嚕。

叢容:……

獸袍被一只修長的手掀開,下面是青年憋到略有些發紅的臉,寬松的毛衣領口不規矩地歪到一邊,露出精致細巧的鎖骨和半個瓷白細膩的肩膀。

“幹嘛?”叢大人沒好氣地瞪著少年,“我都快睡著了。”

炎朔移開視線,無情地戳穿了聖主眷屬的謊言:“你沒有。”

叢容:……

叢大人覺得他家平時乖巧聽話的小奴隸可能要造反,下一秒手上就被塞了個東西。

溫熱的觸感透過獸皮傳遞到指尖,叢容心中一動,坐起身,三兩下扒拉開。

裏面是一塊約摸兩三斤重的鐵角獸肉,烤得外焦裏嫩,表皮金黃,撒滿胡椒和辣椒,冰冷的雪洞霎時被暖融融的食物香氣填滿。

叢容知道炎朔的食量,也知道沒有自己給他開小竈,少年領到的獸肉和其他奴隸沒有任何區別,手裏的這塊烤肉應該是小崽子一半的口糧。

“算你有良心。”叢大人十分沒良心地大快朵頤。

填飽了五臟廟,又喝了炎朔遞過來的熱水,叢容滿足地呼出一口氣,順手薅了把自家小奴隸的腦袋,咕湧進獸袍裏後才終於沈沈睡了過去。

炎朔坐在他身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只露出一張俊臉的青年,神情無波無瀾。

半晌,他躺下來,閉上眼睛,無聲地翹了翹嘴角。

無月無星的夜空下,整片大陸仿佛都陷入了沈睡,只有逐漸變得密集的雪花彼此摩擦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

“是那邊嗎?”遠處低矮的雪垛後傳來男人刻意壓低的嗓音。

“是,是的吧,我看到車了。”

回答他的人約摸二十五六年紀,身材矮小,賊眉鼠眼。

如果叢容在場一定能認出對方正是打暈了祭司午和毛蕪,又偷走了他們物資的四逃犯之一炎尾。

不過炎尾此時的模樣極其狼狽,原本套在身上的獸袍不見了,赤身裸體地站在雪原上,凍得瑟瑟發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皮高高腫起,連標志性的門牙都掉了一顆,兩片嘴唇血肉模糊。

“不是說他們要去新的棲息地嗎?怎麽還在這兒?”

和炎尾說話的男人一臉兇悍,眉骨的地方有一道凸起的刀疤,他比炎尾足足高出兩個頭,手臂肌肉賁張,像模像樣地穿著紅石部落流行的獸袍,但看尺寸,顯然不是炎尾的那件。

“我,我不知道,可能是出什麽事了吧……”炎尾不敢去看刀疤男的眼睛。

他現在簡直怕得要死,也後悔得要死,如果昨晚他們沒有趁守夜的族人睡著,偷偷打暈祭司午和她的奴隸,沒有偷走遷徙隊的物資,沒有逃跑,就不會遇上這幫殺人不眨眼的魔鬼!

這是一支名為紅戈的中型部落,人數超過一百,而且不論男女個個身強體壯,拳頭比沙包還大。

原本雪原上並沒有這樣的流浪部落存在,只因上個旱季太過漫長,打不到足夠的獵物度過凜冬,不願坐以待斃的族人決定搶劫其他部落。

迄今為止,他們在首領炎棘的帶領下掃蕩了三個不足百人的小部落,把物資消耗殆盡後,便繼續啟程。今早天快亮的時候,與扛著獸肉和鹽的炎尾四人撞了個正著。

經過一場毫無懸念的戰鬥,三死一傷,強壯的炎雕炎鶚和炎角被石刀抹了脖子很快死了,只剩下看上去最瘦弱的炎尾。

紅戈部落的族人當著他的面吃光了獸肉,不遠處炎雕的屍體還沒涼透,汩汩往外冒著鮮血。

這一幕刺激得炎尾差點沒吐出來。

然而炎棘並不滿足於區區兩桶獸肉,從炎尾那裏得知遷徙隊擁有一整車物資,而人數卻不到他們的一半後,立即作出了決定:搶!

搶走他們的物資,殺光他們的男人,擄劫他們的女人和小孩!

遷徙隊營地。

叢容被守夜人驚慌失措的喊聲驚醒,他倏地睜開眼睛,身旁的炎朔已經穿上獸袍,利落地爬出了雪洞。

“怎麽了?”叢容問。

“有人偷襲。”火光照亮了少年半邊側臉,另半邊隱在陰影中,唇線緊繃。

叢容一驚。

他沒想到這樣冷的天氣,居然還有不怕死的家夥在雪原上流竄。

有炎奎和炎鳩的例子在前,今晚值夜的族人眼睛瞪得像銅鈴,根本不敢大意,因此幾乎紅戈部落剛靠近物資車就被發現了。

遷徙隊眾人紛紛從雪洞裏冒出頭,以炎卯為首的戰士們抄起武器與對方的先遣小隊展開了交戰。

叢容上一次見到原始人之間的戰鬥還是剛穿來的時候,炎卯帶領十幾名精英戰士將紅蟻部落殺了個片甲不留,那是場一邊倒的屠戮。

然而現在叢容看著對面密密麻麻的火把,懷疑這次被屠戮的很可能是他們。

深夜,雪依舊在下,烏壓壓的雲層低得仿佛能碰到人的頭頂,逼仄又窒息。

叢容第一時間跑向物資車,不僅因為車上有食物和鹽,還因為祭司午在那兒,在成功抵達新的棲息地之前,他很清楚老太太千萬不能出事,否則不用外敵,紅石部落內部就能亂起來。

祭司午在毛蕪的攙扶下守在車邊,手中緊握從不離身的法杖,對著入侵者疾言厲色地罵出一連串詛咒。

叢容仔細聽了聽,大概是說他們這些貪婪的惡徒,不配得到聖主的庇佑,遲早會被惡魔敲開頭顱,挖走腦髓,徹底淪為見不得光的鬼魅。

混亂中對面也響起差不多的咒罵。

叢容循聲望去,是被紅戈部落的戰士簇擁在中間的一個小老頭兒,瘦削精幹,穿著從炎尾身上扒下來的獸袍,脖子上掛著用骨頭和牙齒串成的項鏈,手上同樣是具有標志意義的法杖。

戰士們以命相博,兩名祭司隔空罵戰,激烈中帶著一點可笑,叢容想到以後如果他成了祭司,也要像這樣跟人家打口水仗,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遷徙隊的人數本就不足紅戈的一半,其中大部分還是沒什麽戰鬥經驗的奴隸。

鴕和多虻跟隨炎卯打過幾次獵,遇到夜襲勉強還算鎮定,其他人則完全慌了神。

奴隸的膽子非常小,盡管手裏拿著武器,卻都像被雨淋濕了毛的鵪鶉似的,挨在一起瑟瑟發抖,孩子們已經嚇得哭了起來。

紅石戰士倒是個個勇猛無比,炎卯三兩下砍翻一名敵人,炎丁和炎青也不遑多讓,女戰士紅藜帶著她的八個情人殺入包圍圈,一時間哭喊聲,廝殺聲,慘叫聲響成一片。

叢容現在雖然身體素質不錯,但兩輩子加起來也沒打過群架,他和祭司午待在一起,身邊跟著炎朔和毛蕪。

照理他有系統給的M9,保命不成問題,可對面人實在太多了,而且下手非常果斷,石刀專往要害上招呼,顯然像今晚這樣的事情並不是第一次幹。

在這些心狠手辣的流浪者眼中,除了自己的族人,其他人並非同類,而是和野獸無異。

叢容心跳得有些快,他看到炎卯的一條胳膊被砍中了,對方是個眉骨處有道疤的男人,鮮血立刻順著年輕戰士古銅色的皮膚流淌下來,滴進雪地裏,暈開暗紅色的血花。

“哥!”炎丁又驚又怒,想要過去幫忙,然而他被拖住了,分身乏術。

刀疤男很快又揮出一刀,炎卯下意識閃身避開,雙方人數懸殊,他本就以一敵多,這一閃,另外幾個盜匪立刻繞過他沖向物資車!

與此同時,紅藜那邊的情況也不大妙,一名情人被長矛刺穿喉骨,幾乎瞬間喪命,其他人也多多少少受了傷,女戰士臉上滿是血汙,分不清是她的還是別人的。

紅石部落的戰士節節敗退,盜匪們卻越戰越酣,炎棘眼中迸射出興奮嗜血的光。

他丟下正與自己纏鬥的炎卯,帶頭沖向物資車,那裏只站著一個滿臉皺紋的老祭司,一個五大三粗的女奴,一個介於成年和未成年之間的小崽子。

盜匪頭子的目光最後落在那個比女人還好看的青年身上。

他穿著和其他人一樣的獸袍,脖頸白皙修長,炎棘敢肯定自己一只手就能將它輕松握住,青年的唇瓣讓他想到雨季裏最嬌艷的花朵,而那雙清淩的眸子卻仿佛雪原上最寒冷的堅冰。

炎棘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以往每一次搶劫,炎棘都會下令殺光對方部落裏的男人,只留下女人和小孩,但這次他改變主意了,他要讓眼前的青年成為自己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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