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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文明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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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文明入侵

“超前的異世文明帶給這顆星球的不一定是好事,就像一個牙牙學語的嬰兒拿到了一把刀,不僅無法用它來保護自己,甚至還可能被鋒利的刀刃劃破手掌!”

穿越者制造出了槍,槍的用途是什麽?

殺人,殺人,殺人!

原始社會的出生率和叢容之前所在的藍星根本無法相比,生下來後還要經歷饑餓,疾病,天災,猛獸的襲擊……人類的進化和發展有自己的節奏,至少原本在現階段他們不該遭受熱武器的威脅。

槍械只是其中一個例子,哪怕是看似最普通,最無害的織布工藝,也具有兩面性。

在華夏悠久的歷史長河裏,布帛曾被作為貨幣使用,叢容不知道在異世大陸其他地方,是否已經興起了以布換物的潮流,如果是的話,無疑會對這個時代原本的經濟和貨幣制度造成巨大沖擊。

這樣的沖擊有好有壞,但從生命財富系統陸續不斷把人投放進來,9527又這麽怕他死掉來看,這片大陸的文明在一次次的入侵過程中,恐怕早已千瘡百孔,岌岌可危,否則系統和它的黑心資本家老板不可能對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妥協。

叢容的這些想法並未訴諸於口,9527卻全都窺視到了,不由暗暗心驚,因為它剛才咬死了沒回答,對方卻幾乎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這家夥真的是人嗎?

這特麽是怪物吧!

“不,我是聖主眷屬。”叢大人一本正經。

9527這才發現自己一不小心把心裏話說出來了,就很尷尬。

“所以,你老板是希望我把這顆星球的文明修補好,讓它繼續按自己的節奏發展?”叢容若有所思。

事到如今,9527自知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整個統仿佛一株霜打的小白菜:“沒錯。”

叢容嘶了一聲:“不好辦啊。”

9527:……

它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就聽青年道:“我只是個外科醫生,又不是神。靠一己之力,撬動一顆星球這種大話除了阿基米德沒人敢說。

而且,既然是拯救一個世界的文明,那麽對救世者的獎勵是不是要重新定義了?畢竟這和單純還債的難度完全不一樣啊!之前那餅誰畫的?你老板嗎?那他真的很棒棒哦!”

9527:……

宿主您真的很陰陽怪氣呢!

叢容從草兜裏掏出一張幹凈的獸皮,仔細擦拭手中的M9,一副老子今天擺爛到底了的架勢。

9527無奈;“那您究竟想要什麽?”

叢容停下擦槍的動作,淡定道:“先讓我見見你老板,我想看看到究竟是什麽樣的家夥心能這麽黑。”

9527:……

一向冰冷的機械音仿佛缺少了機油潤滑,語氣艱澀:“您的心也不白。”

叢容一哂:“承讓。”

9527踟躕,片刻後咬牙:“……宿主,我需要請示我的,咳,老板。”

叢容做了個請的手勢。

9527剛準備離開,旋即似是想到什麽,忍不住問:“宿主,如果剛才我不阻止的話,您真的會開槍嗎?”

叢容聳聳肩,笑得人畜無害:“你說呢?”

9527:……

圈套,都是圈套!

這一次9527毫不猶豫地走了,腦子裏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叢容收斂了笑容,將槍收回空間背包,和地圖擺在一塊——這玩意兒帶身上太紮眼,放進背包裏隨取隨用,還能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夜深人靜,叢容不知道系統這一去需要多久,於是靠在洞壁上假寐,順便想想等會兒如果見到那黑心老板該如何應對。

結果想著想著,他餓了,肚子發出響亮的抗議。

叢容這才記起自己已經整整一天沒有進食,一大早陪祭司午他們去驗收火原石,誰知火原石沒驗收上,反被雪崩趕出了幾十裏地。

劇烈運動過後的饑餓來勢洶洶,叢容本打算忍一忍,事實上根本忍不了,胃裏火燒火燎的,口腔裏也不住分泌唾液。

叢容不由想起洞穴裏那幾串還沒嘗過的香辣味臘腸,頓時更餓了。

他看了眼蹲守在洞口的巨狼,忽然問:“你餓不餓?”

巨狼掀起眼皮,望向雪洞裏的青年,輕輕甩了甩尾巴。

叢容神奇地再次看懂了:餓。

餓居然都沒舍得離開,也沒對他做出血腥暴力的事,叢容懷疑自己遇到的這只其實不是狼,而是狗。

叢容想了想,用手術刀將粗樹枝一頭削尖,手腳並用地爬出雪洞。

外頭冷得像個大冰箱,他猝不及防吸了一口寒風,頓時劇烈咳嗽起來。

巨狼擡起一只前爪,搭在青年肩膀上,似是想把他按回去。

叢容拍拍毛絨絨的大爪子:“放開,我們去找吃的,我也餓了。”

巨狼有些猶豫,它能自己覓食,但又不放心把叢容一個人留在洞裏,最終松開爪子,趴下來讓青年騎到它背上。

叢容還挺喜歡手底下細軟蓬松的絨毛觸感,抱著巨狼的脖子擼了好幾把。

他打開異世大陸地圖,三維立體的山川大河頃刻間在腦海中拔地而起,這一帶距離紅石部落的地界已經非常遠了,也不是之前冬獵隊經過的地方,可以說完全陌生。

炎火大陸多沙地平原,在積雪覆蓋的凜冬想要找到食物並不容易。

不過叢大人有自己的辦法。

他看了眼地圖上的標識,伏低身體貼著巨狼尖尖的耳廓輕聲說:“去那兒。”

巨狼的耳朵立即抖了抖,絨毛掃過叢容的唇角,讓他有些發癢,笑著又重覆了一遍:“我們去那兒!”

巨狼循著他的指示立即撒開四肢,奔跑起來。

明月當空,目之所及處並非全然黑暗,皎潔的清輝灑在皚皚白雪上,雪光照亮大地,給叢容俊秀的眉眼鍍上一層冷調濾鏡,肌膚瓷白,美得不似真人。

巨狼跑得極快,帶著背上的青年,仿佛一道暗色的流星劃過,雪沫四濺,萬籟俱寂,只有風在耳畔呼嘯。

這一刻,叢容忽然有種野曠天低的感覺,寒冷讓他的頭腦無比清醒,緊繃的神經短暫放松。

沒有部落,沒有階層,沒有任務,沒有系統,沒有黑心老板的壓榨,不用掩飾自己無法共情的缺陷。

叢容放聲大笑,身下的巨狼似是被他的情緒感染,跑得更快了,漂亮的長毛在空中恣意飛揚。

“好了好了,停下。”目的地很快出現在眼前,叢容及時制止,巨狼聽話地放慢了腳步,肉墊在厚厚的積雪上留下一個個梅花狀的印記。

叢容跳下狼背,在腦海中查看地圖標識,確認無誤後開始扒拉腳下的一小塊積雪——真的非常小,只有腦袋那麽大。

積雪挺厚,叢容往下挖了一尺左右便感覺到了堅硬,他收回用來扒雪的樹枝,拍拍巨狼的脖子:“是時候展現真正的技術了。”

說完他迅速後退兩步,給後者留出發揮空間。

巨狼瞅瞅青年又瞅瞅小雪洞,下一秒擡起右前爪,用力往下一按,只聽哢——

堅硬破裂,底下是潺潺流動的河水。

叢容臉上沒有絲毫意外之色,根據地圖顯示,他們此時正站在炎火大陸最大的河流之上。

這條名為奈羅的大河橫貫整個大陸,凜冬來臨前沿途水草豐茂,動物成群,說它是炎火大陸的母親河也不為過。

叢容讓巨狼帶他來這裏,是打算冰釣,可惜他沒有魚線也沒有吊鉤,唯二能當作捕魚工具的大概只有掛在腰上的那個草兜,以及一根尖頭樹枝。

好在異世大陸的食水獸還沒經歷過後世人類的千萬種套路,十分單純,叢容將草兜裏的東西倒出來,除了從不離身的手術刀外,還有火石,一小罐鹽,胡椒粉,辣椒幹和做肥皂剩下的一點鐵角獸油。

冰釣需要先打窩吸引魚群,叢容用火石點燃樹枝——因為沒有幹草,這一步花費了不少時間,最後還是他十分沒良心地從狼崽的尾巴上割了一撮毛下來當引火才成功。

“乖啊,等下給你抓魚吃。”叢大人頭也不擡地安撫,總之就很敷衍。

蹲坐在一旁的巨狼:……

大多數動物都有趨光的本能,魚也一樣,生活在深海中的安康魚頭上長有發光器官,遠遠看去像一盞小燈,就是靠它來吸引獵物的,道理差不多。

叢容將燃燒的樹枝插在雪堆上,又挖了一小坨獸油丟進水裏,乳白色的獸油入水沒有立即融化,而是像團棉絮一樣飄飄蕩蕩,香味隨著水流散播開來,吸引著冬日同樣饑餓的魚兒們。

和冬獵時用草網捕撈食水獸的酣暢淋漓不同,冰釣需要十足的耐心,叢容盤腿坐在窟窿邊,每隔一段時間往水裏丟獸油。

巨狼趴在他旁邊的雪地上,用自己小牛犢般的身體替青年遮擋寒風。它的眼睛狹長,有些像狐貍,卻不似狐貍那般狡詐,更多的是機警和冷淡,在昏暗的環境裏閃著暗金色的幽光。

風卷起地表松散的雪霰,打在巨狼厚厚的絨毛上,它一動不動,宛如最忠實的騎士堅定地守衛在王的身側。

叢容懶洋洋打了哈欠,忽然他一個激靈,比常人瞳色稍淺的雙眸緊緊盯住眼前的冰窟窿。

黑藍幽深的水面下,一大團陰影漸漸浮現,一口吃掉了他投放進去的獸油!

叢容差點跳起來,他急忙去拿手邊的草兜,然後比了比草兜和陰影的大小。

操,根本不夠大!

叢大人邊在心裏抱怨異世大陸的動物長得太雄偉,邊抄起尖頭樹枝猛地紮進水中。

手下很快傳來水流的鈍感,紮空了。

叢容有些懊惱。

陰影被驚動,調轉碩大的魚頭,眼看就要游走,須臾間,一道灰色的影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刷地從青年眼前掠過,下一秒雪地裏已經多了一條活蹦亂跳的大魚!

叢容看看魚身上三個血淋淋的窟窿,再看看不住嗅聞自己右前爪的巨狼,高興地抱住對方的大腦袋,用力猛親了一口。

巨狼:……

它石化了。

這魚非常大,約摸有十幾斤,模樣不似叢容上輩子見過的任何魚類,應該是異世大陸特有的品種。

他掏出手術刀麻利地刮鱗去鰓,內臟挖出來放到一邊,等下還可以繼續當餌料。

天太冷,叢容想吃點熱乎的,因此不打算做生魚片,雖然這對他來說最簡單,再加上手頭沒有石鍋石碗,熬不成魚湯,於是叢大人只剩下一個選擇,那就是烤魚。

提起烤魚,叢容不由想到他家價廉物美,便宜好用的小奴隸,以前小崽子在身邊還不覺得,現在不過才分開一天,叢大人就感覺離了對方哪哪都不方便。

“萬惡的權貴階級。”叢容暗罵了一句,不知道是在罵自己還是在罵制度。

巨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將嘴裏叼著的枯枝丟到地上,叢容艱難地燃起篝火,學著炎朔的樣子,笨拙地轉動手裏的樹枝,順便給魚肉撒上鹽和胡椒調味。

忽然他的手被巨狼按住了,後者微微使力,小心帶著他反向轉了一圈,叢容這才發現剛剛的那一面差點被自己烤焦。

叢容:……

這狼是成精了吧?

不僅聽得懂人話,還會烤魚!

他瞇眼望進那雙暗金色的豎瞳,狐疑地問:“你到底是誰?”

巨狼蹲坐在雪地上,個頭居然和站著的叢容差不多,耳朵尖甚至還高出了幾公分。

它默默和青年對視,半晌移開目光,拍了拍他的手腕,示意叢容繼續翻面。

叢容:……

面對這樣一個不會說話的大家夥,他有些洩氣,經過一天的相處,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巨狼沒有傷害他的意思。

算了,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叢容決定先填飽肚子。

在巨狼的指導下(?),叢大人的烤魚味道意外地還不賴,口感有些像原世界的黑魚,鮮嫩不柴,卻又不像黑魚那樣有小刺,只中間一根碩大的脊骨連著頭尾。

叢容餓了一天,一口氣吃下大半條,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期間巨狼一直趴在篝火邊安靜地看著他進食,蓬松的大尾巴百無聊賴地掃來掃去,直到青年放下手裏的樹枝,巨狼才過來張口將剩下的魚肉吞進嘴裏。

它的吃相很斯文,卻又十足暴力,魚骨被嚼得哢哢作響,但也不像其他野獸那樣,口水沾滿毛發。

以巨狼的體型,那麽小半條魚顯然不夠給它塞牙縫的,叢容於是繼續用留下來的內臟吸引魚群,巨狼則守在冰窟邊,一旦察覺水裏有陰影出現,狼爪就會快速出擊,一抓一個準。

很快又一條活蹦亂跳的大魚被甩在了雪地上,叢容已經完全吃不下了,巨狼看了他一眼,叼起大魚,慢慢走遠。

叢容疑惑,正準備追上去看看,就見巨狼停下了,背對著他低頭撕咬。

它吃得很快,沒幾分鐘重新走回來,蹲坐在冰窟邊,意思很明顯。

叢容:……

這晚他們一共抓了七條魚,每條都有十來斤重,除了第一條是雙方共享的外,剩下全都進了巨狼的肚子。

叢容嘖了一聲,忍不住嘀咕:“這食量和小崽子有一拼。”

巨狼吃飽趴在他腳邊,抖了抖耳朵。

“走吧,回雪洞去。”

和來時一樣,巨狼依舊讓他坐在自己背上,一路飛奔。

夜已深,單調的雪色不住倒退,偶有喬木閃過,漆黑光禿的枝丫宛如直指天際的鬼爪。

叢容將腦袋埋在暖烘烘的絨毛裏昏昏欲睡,也不知道祭司午和老莫他們怎麽樣了,巨狼給領頭的炎丁指明了方向,後者應該會循著它留下的痕跡過來和自己匯合……

叢容眼皮發沈,下一秒就能進入夢鄉,然而就在這時,身下飛奔的巨狼忽然停住腳步,急剎車差點把他甩飛出去。

“怎麽了?”第六感讓叢容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瞬間清醒。

巨狼微微伏低身體,斜挑的雙眸裏滿是警惕,喉嚨發出警告的低吼。

四周靜得可怕,叢容這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耳畔呼嘯的風聲竟然停了,積雪被寒冷封印,連空氣都似乎凝滯住,整個空間仿佛只剩下一人一狼兩個活物。

巨狼似是感覺到什麽,猛地擡起頭,暗金色的豎瞳緊緊盯著遙遠天際,叢容順著它的視線望過去,月亮消失,黑雲壓城,在那深灰的幕布正中赫然是一只眼睛!

不,準確來說,應該是眼球,一顆碩大無比,幾乎占據了三分之一天空的眼球!

這一刻,叢容渾身汗毛倒豎,皮膚下的血管急遽賁張,身體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受到召喚,想要掙脫軀殼的束縛,投入眼球的懷抱!

“汝欲見吾?”眼球極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眼白部分的神經如電般流竄,好似一條條游走的巨蟒。

伴隨著短短四個字,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降臨到一人一狼的身上,心底湧起難以言說的恐懼。

叢容渾身戰栗,抓著絨毛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痙攣,大腦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恐懼什麽,似乎只是恐懼恐懼本身,腦海中生出一道細小卻不容忽視的聲音,勒令他下跪臣服。

叢容克制住想要低頭的沖動,直直看向空中那顆能讓人san值掉光的眼球。

“汝欲見吾?”

眼球再次重覆,無喜無悲,無情無欲,看青年的目光和看一棵樹,一只鳥,一片雪花沒有任何區別。

叢容從牙齒縫裏擠出簡短的字句:“是。”

並非他不願意好好說話,實在是做不到,青年蒼白的下頜繃得極緊,修長脖頸上青筋若隱若現,眼眶發疼,房水壓力似乎撐到了一個極限,隨時都有暴出的可能。

眼球聞言安靜片刻,用一種叢容看不懂的神情定定凝視著他。

“你是誰?”

是誰?

誰……

青年破碎的聲音在天地間回蕩。

啪嗒,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到他的手背上,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叢容吸了吸鼻子,他的視線其實已經有些模糊了,腦子也一陣陣地發昏,如果不是坐在狼背上,估計早已倒了下去。

“吼!”

巨狼忽然爆發出憤怒的低咆,叢容被迫努力睜大眼睛,眼球終於不再凝視他,緩緩閉合,只在雙方的視網膜上留下一道亮白的殘影,以及一聲響徹大地的嘆息。

空氣重新開始流動,寒風再次呼嘯,死寂般的安靜被打破,叢容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間栽倒,淌出的血淚打濕了巨狼細軟的皮毛。

巨狼爪子不安地刨動地面,嘴裏發出細微的嗚咽聲。

“回,回去吧。”青年側臉貼在狼背上,四肢無力地垂落在兩側,簡單一句話,卻讓他咳出了血沫。

巨狼眼中閃過一抹擔憂,隨後聽話地開始小跑,沿途溫熱的鮮血順著交錯的獠牙一點點滴落。

在回到雪洞前,叢容便昏了過去,第二天太陽出來的時候都沒有醒轉的跡象。

巨狼非常著急,但它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將青年扒拉到自己厚實的皮毛底下,以免對方在失去意識的情況下再遭受寒冷。

叢容昏迷了兩天,第三天的時候終於睜開眼睛,感受到身旁暖烘烘的熱源,下意識喚了一聲:“小朔。”

熱源瞬間僵住,半晌才低頭用濕漉漉的鼻子拱了拱青年的手心。

叢容一把抱住對方的大腦袋,嘆息:“是你啊。”

他有些意外幾天過去,巨狼居然還在,越來越像大狗了……

意識徹底回籠,叢容瞬間想起那個匪夷所思,又刻骨銘心的夜晚。

他見到了將自己投放至異世大陸的幕後之人。

一個眼球。

荒謬到可笑。

他低頭看了看獸毛圍巾上早已幹涸的血液。

又真實得可怕。

“9527。”叢容在腦海中呼喚系統。

“我在,宿主。”9527立刻出現,一向冷冰冰的聲音裏莫名多了幾分……討好和狗腿?

“你怎麽了?”叢容忍不住挑眉。

接下去,9527竟然笑了一下,雖然因為是抽象的AI無法見到實體,但叢容真真切切地聽到了屬於系統的笑音。

桀,桀,桀……

一字一頓,冰冷中帶著諂媚,諂媚中帶著猥瑣。

叢容面無表情:“笑得不錯,下次別笑了。”

9527:……

9527立刻啞聲。

“說說吧。”叢大人無心安撫受傷的統,冷酷地轉開了話題,“你的老板,它究竟是個什麽玩意兒?”

9527:……

9527陷入沈默,似乎被叢容生猛的用詞震驚住了,半晌它緩緩道:“我帶過許多宿主,敢這樣形容祂的,您還是第一位。”

叢容驚訝:“其他人也見過那個眼球?”

9527 :……

9527深吸一口氣,努力把註意從“眼球”兩個字上挪開,實話實說:“那倒沒有,只有您。”

叢容攤手:“所以別人不這樣形容它,只是因為他們沒見過罷了。”

9527:……有點道理,但不多。

“所以它到底是什麽……”

在青年說出那三個大不敬的字眼之前,9527趕忙截住他的話頭:“神,那位大人是宇宙間最偉大最至高無上的神主。”

叢容臉上淺淡的笑意漸漸消失。

“您看到的那顆,咳,眼球只是它龐大身軀上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所有活物在與之對視的剎那都會精神崩潰,意識瓦解。而宿主之所以還能夠保持理智,應該感謝您那與生俱來的情感缺失。”

有人說,科學的盡頭是神學。

然而穿越前後,兩輩子加起來叢容都不相信世上有神,哪怕他假借聖主眷屬的名義在紅石部落混得風生水起,內心其實也不覺得那位掌管月亮星辰和兩腳生靈的聖主真實存在。

所謂神,在他看來不過是人類對美好夢想的寄托,山洪海嘯,饑荒人禍,當他們無法用自己的力量逃離苦難,便只好寄希望於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神。

但這一切認知與思想在見到那顆“眼球”後出現了裂痕,叢容無法解釋對方給他帶來的巨大震撼,從□□到靈魂都為之戰栗。

眼角還有血跡殘存,似乎在無聲印證9527的這番話。

“在您昏迷的這段時間裏,身體上的損傷我已經幫您修覆好了。”9527 殷勤道,“老板還說三個問題的約定依舊有效,不過因為您之前的一些不合適的行為,條件有所改變,需要等您還清債務後再履行承諾。”

9527現在喊老板已經相當順溜了,可惜叢容並沒有註意到這一點,他面沈如水,好半天才緩緩開口:“下一個任務是什麽?”

9527一楞。

它以為青年還需要更多時間來消化那晚可謂毀天滅地的世界觀沖擊,或者問一大堆有的沒的,正絞盡腦汁地思考該如何應付過去,結果對方確實問了,卻是問的任務。

9527簡直喜極而泣,如果一開始就這麽省心該多好?!

可惜……

9527象征性地咳了一聲:“沒有任務。”

“什麽?”叢容略一挑眉。

“神主大人交代了,為了降低生命財富系統對您行為邏輯的幹預,從今往後,將不再向您發布任務,宿主您在異世大陸的行為,擁有絕對自主權,而不受任務的約束。”

叢容微怔。

不發布任務,對他而言,最直接的好處就是不用擔心完不成的話會遭受懲罰,但相應的完成任務後的獎勵也失去了……

似是看出他的疑慮,9527忙道:“獎勵還是在的,只不過發放的機制作了一點小小的變動,改為階梯式獎勵。

比如償還五千點債務值,給予一定獎勵,然後是一萬點,兩萬點,以此類推……具體章程將稍後發送至您的空間背包。”

“沒有懲罰只有獎勵?”叢容漂亮的淺色瞳仁裏寫滿了懷疑,他不信短短幾天時間,黑心資本家會變成樂於助人的慈善者。

9527幹笑:“暫時是這樣。”

“暫時?”

“如果您最終無法將這顆編號為HJIU78的星球從混亂無序的狀態中解放出來,那麽哪怕您還清債務也無法重獲新生,而是會被流放至時空裂縫。

在那裏,您不老不死,不生不滅,但見不到除您以外的第二個活物,陪伴您的將是永恒的孤獨。”

叢容冷笑:“那要是我成功了呢?”

9527:“彼時,神主大人會親臨異世大陸,再次與您相見。”

叢容瞳孔驟縮。

9527說完便不再吭聲。

叢容坐在雪洞裏,久久無言,半晌他觸碰到身邊的毛絨絨,看向巨狼,後者正一臉擔憂地望著他。

叢容呼出一口氣,隨後想到什麽,緊張地扒拉開對方的皮毛,從頭到腳,不放過一絲一毫,正當他握住巨狼蓬松的大尾巴,準備掀起來看看的時候,被一只大爪子按住了。

巨狼:……

叢容莫名在那雙暗金色的豎瞳裏看出了不解,抗拒,以及……羞澀。

叢容:……

謔,還是只要面子的狼崽。

叢容無奈:“我看看你傷得怎麽樣。”

那晚直面“眼球”的不止他,還有巨狼,在那玩意兒堪比核輻射的強烈威壓刺激下,叢容記得狼崽好像也受傷了,血灑了一路。

碩大的狼爪把青年的手往外推了推,堅定而有力,似乎在說,我沒事,我很好,你不要擔心。

叢容定定與它對視。

巨狼:……

巨狼心累地收回爪子,毛絨絨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青年無比熟悉的,名為擺爛的情緒。

叢容忍不住笑起來。

在接下去的時間裏,叢醫生給巨狼做了全面而徹底的檢查,最終得出結論,這頭好面子的未成年小狼身上半點傷痕也沒有,健康得不得了。

叢容奇怪極了,昏迷前,他明明看到了雪地裏那一串殷紅,而且9527也說所有活物在與眼球對視的剎那都會精神崩潰,意識瓦解,□□則可能出現皮膚龜裂,內臟破損的情況。

叢容自己的傷是系統給修覆了,巨狼又是怎麽回事?

青年眼底閃過一絲狐疑,巨狼靜靜站立在他身側,尖尖的毛耳朵一抖一抖,大尾巴有意無意地掃過後者光裸的腳踝。

身體的傷雖然已經康覆,但巨大精神刺激留下的後遺癥還是讓叢容極易感到疲憊和困倦,知道巨狼無礙後,他心頭一松,很快再次沈沈睡了過去。

巨狼背對著他蹲守在洞口,在一片蒼茫中仿佛一名不畏風雪的孤勇騎士。

“是這裏嗎?”

“應該是吧,腳印消失了……”

“可我沒看到叢大人,也沒看到那頭奇怪的兇獸,青,你會不會搞錯了?”

“不會,叢大人肯定就在這附近……”

熟睡中的青年聽見熟悉的稱呼,倏地睜開眼睛。

“叢大人!”

叢容坐起身,動作迅捷地爬出雪洞,大聲回應:“我在這兒!”

“叢大人,是叢大人!”炎丁興奮地跳起來,一手拼命捶打身邊炎青的後背。

炎青:“咳咳……”

其餘人也都激動不已,乳燕投林般紛紛聚攏過來。

“叢大人,真的是叢大人!”

“太好了,我們找到叢大人了!”

人群七嘴八舌,打頭的炎卯眼眶通紅,鼻翼翕張,叢容差點被雪浪席卷的那一幕讓他現在回想起來都心有餘悸:“叢大人,您沒事吧?”

“你們看我像是有事的樣子嗎?”叢容搖頭。

眾人上下打量,這才大大松了口氣,老莫雙手在皮裙上擦了擦,小聲囁嚅:“大人這麽善良仁慈,聖主一定會庇佑他的。”

“沒錯。”

其他奴隸紛紛附和。

叢容這才註意到,聚在自己四周的紅石族人有些過少了,以至於本該位於人群最外圍的奴隸們都出現在了第二三排。

“很多族人沒逃出來。”炎卯沈聲道,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覆雜,“他們舍不得物資,以為土坡足夠堅實,能抵擋住雪崩的侵襲。”

結果土坡被鋪天蓋地的雪海沖塌,那些人跟他們的食物和皮毛一起從此長埋地下。

“叢大人,我們現在該怎麽辦?”人群中有人問,是紅藜。

這名總是意氣風發的女戰士此時長發糾結地纏繞在一起,鼻尖凍得通紅,顯得灰頭土臉,卻始終沒有放下手中的長矛。

叢容沒有回答,而是看向炎卯身側。

祭司午老樹皮一樣皺巴的臉上滿是滄桑和頹唐,首領炎山死後,作為部落裏唯一的領導者,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似乎一下子把她擊垮了。

“老師。”叢容輕聲開口。

他沒有像以往那樣尊敬卻十足疏離地喊祭司大人,生死關頭的救命之恩,足以讓祭司午徹底放下戒備,承認這個弟子。

果然祭司午並未駁斥,反而十分受用,目光和緩地看著青年:“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叢容倒不意外,想了想說:“在凜冬結束前,我們需要找到新的適合生活的地方。”

話音剛落,眾人靜了靜,片刻後有人不服氣地問:“為什麽不能回原來的聚居地?我過冬的物資都還在那裏呢!”

叢容瞇眼看向對方,個頭偏矮,肌肉虬結,說話的時候滿臉橫肉章魚觸須似的一抖一抖。

這人有些眼熟,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應該叫鳴,是紅藜的追求者之一。

不止炎鳴,族人中還有兩三個同樣對叢容的話表現出了懷疑,只不過他們更加謹慎,或者說膽小,不敢公然叫囂對抗祭司弟子。

相比起未知的前路,人們更願意待在自己熟悉,了解的舒適圈內。

“你們知道這場雪崩是怎麽發生的嗎?”叢容不答反問。

眾人面面相覷,幾秒後老戰士炎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痛心疾首:“一定是我們哪裏做得不好,惹怒了聖主大人,所以大人才會降下懲罰。”

這話就像按下了連鎖反應的開關,族人和奴隸們嘩啦啦跪下一大片,前額深深埋進冰冷的雪堆裏。

叢容:……

你們這麽會甩鍋,聖主祂老人家知道嗎?

此時最冷靜的反而是祭司午,老太太瞥了眼滿臉錯愕的青年,手握法杖,耷拉著眼皮說:“是聖使用一個奇怪的東西打破了炎山的腦袋,然後山頂的雪就滑下來了。”

“什麽?”人群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吸氣聲。

首領大人只剩下一條腿,在這場人人自危的大逃亡中,活下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誰也沒想到他居然在雪崩發生前就斃命了。

“聖使大人同樣葬身雪海,連帶他帶來的那些隨從,還有鹽。”

眾人頓時都驚呆了,在他們心目中,從神秘聖城而來的聖使是遙不可及的存在,不提用青銅鑄成的獸車,訓練有素,能自動尋路的疾風獸,光聖使帶來的那些鹽,都足以讓紅石部落的族人嘆為觀止,頂禮膜拜。

因而,他們從未想過,如此牛逼轟轟的聖使也是會死的。

短暫的驚詫過後,炎鳴很快回神,嗤笑:“你說的這些和我們必須離開原來的聚居地有什麽關系?”

叢容一臉看傻子的表情。

炎鳴幾乎瞬間被激怒,像頭氣急敗壞的公牛:“你那是什麽眼神?”

叢容沒搭理他,聲音發沈:“如果沒有這場意外,聖使會在凜冬結束前回到聖城,帶著從各部落收取來的火原石,然而現在他死了。聖城沒等來歸去的換鹽隊,你們說會怎麽樣?”

人群忽然變得安靜,面面相覷,而原本暴跳如雷的炎鳴仿佛一只被掐住了喉嚨的鴨子,發不出一絲聲音。

半晌,祭司午艱澀開口:“聖城會派人過來追查此事,並最終發現聖使已死。”

“但,但那又怎麽樣,人又不是我們殺的……”炎鳴不甘心地嘴硬。

祭司午冷冷瞥了眼這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家夥,低喝一聲:“蠢貨。”

作為異世界的中央權力中心,區區一個換鹽隊的小頭目,聖城根本不在意他是如何死的——甚至連死者姓甚名誰,那位深居於城主府內的大人恐怕都不知道。

但這事必須有人出來為之負責,殺雞儆猴,用以震懾這些散落在各大陸的野蠻部落,否則以後大家也不用拿原石換鹽了,直接殺了聖使,明搶吧!

而紅石正是那只撞到刀刃上的雞。

誰讓聖使就死在你們部落呢?

“所以,我們必須離開。這樣即便聖城派人去了原來的聚居地,也只能找到那些死於雪崩的族人。”

叢容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人,炎鳴在接觸到的瞬間,心臟猛地一縮,下意識回避,不敢與之對視。

“聖城會因此以為紅石部落已經覆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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