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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炎山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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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炎山之死

聖使大人夜晚不在紅石部落留宿,而是回到獸車上休息——在他眼裏,除了叢容的洞穴勉強能看外,別的洞穴,包括首領炎山的在內,全都臟得一批,根本沒法住人。

不過叢容的住處雖然看上去很幹凈,有桌子凳子和床,但對自詡高貴的聖城人來說,還是過於簡陋了。

紅石只是居伊這支換鹽隊的其中一站,之後他還要去其他部落,因此打算在這裏停留兩天,第二天一早換到火原石,便啟程去下一個地方。

紅石部落的火原石還堆放在礦脈裏,需要奴隸們將其搬運到換鹽隊的車上,聖使大人等不及,決定先親自過去驗驗貨。

祭司午和首領炎山照舊陪同前往,因為昨天剛換到了辣椒,居伊對叢容的印象很不錯,於是便提出叫上他一起去。

彼時叢大人正窩在溫暖的獸皮裏,挨著他家暖烘烘的小奴隸,睡得人事不省,等炎朔聽到聲音,把他叫醒的時候,一張俊臉黑得像鍋底。

“不去,我又不懂驗收火原石。”眷屬大人的起床氣有些重。

“祭司大人說您還沒見過火原石,去看看也好。”炎雕隔著一道門簾笑得傻兮兮的。

聽到祭司午的名字,叢容才想起他的任務還沒完成,煩躁地抓了抓臉頰,炎朔伸長胳膊幫他拿獸皮袍子。

“等下回來想吃什麽?我給你做。”炎朔也不打算睡了,起床穿衣服。

叢容腦袋縮在被窩裏,甕聲甕氣地說:“臘腸吧,前幾天做的那幾串香辣味的,應該已經可以吃了。”

“好。”少年笑著答應。

叢容認命地套上獸袍,再戴好保暖兩件套,跟著炎雕過去的時候,首領炎山和祭司午畢恭畢敬地站在冰冷的雪地裏,白胖的聖使大人則在隨從的攙扶下慢悠悠地下了獸車。

因為持續低溫,積雪絲毫沒有要化的跡象,天空又開始零星地飄起雪來,凍得人直打哆嗦。

居伊罵罵咧咧地抱怨天氣,在看到叢容後臉色稍霽。美人和好事一樣,總能讓人心情愉悅。

然後他一扭頭,對上炎山那張骯臟粗鄙的大臉,笑容瞬間消失。

聖使大人掃了眼後者空蕩蕩的皮裙,語氣嫌惡:“嘖,紅石部落為什麽會讓一個殘廢繼續當首領?”

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於是在場每個人都聽到了,祭司午,叢容和炎雕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炎山氣得渾身發抖,牙齒差點咬碎,然而對方是聖使,是自己惹不起的存在。他努力擠出一絲討好的笑,點頭哈腰:“您說得對。”

開采出來的火原石就堆在山腳,同樣被厚厚的積雪覆蓋,遠遠望過去像一座座白色的小山,叢容想起收在空間背包裏的無屬性原石,忍不住開始計算這麽多火原石能值幾個財富點。

雖然9527不建議用含雜質較高的原石抵扣債務,但他就算算,算算總可以吧?

叢容這邊算得不亦樂乎,另一邊居伊的臉色卻微微變了。

“怎麽才這麽點?”聖使大人顯然對看到的火原石數量非常不滿意。

炎山即便剛被嘲諷過,此時也不敢不回答居伊的問題,只能硬著頭皮說:“今年您來得比較早……”

“就算早也不該只有這麽點!”居伊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面前的部落首領,“炎山,我一直以為你很聰明。”

炎山額頭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膝蓋一軟,跪了下去,但因為只有一條腿,根本跪不穩,所以他幾乎是整個人都趴到了雪地裏,聲音發顫:“聖使大人,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麽……”

居伊白胖的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焦慮。

城主府每年都會向五大陸的部落征收大量原石,就跟收稅一樣,收不上稅,稅官就要吃掛落。

居伊原本還打算用辣椒討好管家,可如果換不到足夠的火原石,別說討好了,他甚至可能被趕出城主府。

收原石其實是個肥差,不說鹽,光各部落的孝敬都能拿到手軟,暗地裏不知道有多少人盯著居伊。一旦他出現紕漏,那些人就會像猛獸一樣撲上來將他撕成碎片,然後把原本屬於他的肥肉叼走。

“這麽大一座礦脈,整整一年時間,怎麽可能只出產這麽點原石?”居伊根本接受不了原石產量大幅度縮水的事實,他和炎山打過幾次交道,知道這家夥不像其他野蠻人那樣老實,滿肚子壞水。

炎山有口難辯,他的聲音裏帶上了頹唐和絕望:“聖主不願意再庇佑紅石部落了,所以才會讓礦脈的產出逐年變少。”

沒有火原石就換不到鹽,沒有鹽他們接下去又該怎麽辦?

居伊也明白他說的是事實,但明白不代表他不生氣,聖使大人不在乎紅石部落族人的死活,可他在乎自己的前程。

炎山見他不說話,趕忙又道:“大人,這裏一共八車火原石,雖然不多,但開采得都十分幹凈,純度也比往年的好。”

說完他頓了頓,試探地問:“應該能換十桶鹽吧?”

炎山雖然少了一條腿,但確實有幾分小聰明,十桶鹽再加上叢容那兒的四桶,一共十四桶鹽,只要省著些,也夠全部落用一年了。

至於之後怎麽辦,到時候再說,指不定明年聖主又庇佑紅石了呢?

首領大人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可惜聖使並不買賬。

“十桶?”居伊嫌惡地盯著匍匐在自己腳邊的粗鄙男人,冷笑,“炎山,你壞掉的不是腿,而是腦子吧?八車火原石不應該是八桶嗎?哪來的十桶?”

炎山微微睜大了眼睛,囁嚅道:“聖使大人,您,您之前承諾過每年會多給我兩桶鹽,那十車火原……”

砰——

震耳欲聾的巨響在礦脈裏回蕩,仿佛一道驚雷把在場眾人都炸懵了。

炎山原本像蛇一樣昂起的腦袋瞬間栽入厚厚的雪堆中,汩汩鮮血染紅了身下的純白。

“首領大人!”炎雕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驚恐地抱起炎山,卻摸到了一手粘膩。

祭司午也大驚失色,但她比炎雕好上太多,很快穩住情緒,大聲質問居伊:“聖使大人,您對山做了什麽?”

居伊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屍體,滿不在乎道:“八車火原石,八桶鹽,這是一開始就說好的,不是嗎?紅石部落早該換一個新首領了……祭司午,我看你的弟子就很不錯,不如就讓他當下一任部落首領吧。”

被聖使大人認為不錯的青年楞楞站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整個人仿佛石化了一般,無比震驚地盯著居伊手中的東西。

這是……槍?!

叢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在原始社會看到槍。

不是長柄尖頭的冷兵器,不是矛的替代物,而是能發射子彈,擊穿人體最堅硬頭骨的熱武器槍械!

這一刻叢容的世界觀遭受了極大的顛覆,整個人都在輕微戰栗著,頭皮發麻。

他以為他來到了一個蒙昧落後的原始大陸,這裏的人衣不蔽體,治病看命,打獵靠長矛,生火靠鉆木,每年都有大量的奴隸和族人因為各種各樣,雞毛蒜皮的原因死去,嬰兒的出生率低到可怕……

但現在他居然看到了代表熱武器文明的槍!

“9527!!”叢容在腦海中瘋狂呼喚系統,然而那裏安安靜靜的,一直窺視著他一舉一動的生命財富系統仿佛消失了一般。

哢嚓。

就在這時,一道極輕微的破裂聲鉆入他的耳朵,那聲音似乎很遠,又近在咫尺,誰都沒有註意到,所有人都被炎山的死攫取了全部心神。

直到,轟——

不遠處白色的山頂上,龐大的雪體與礦脈分離,以奔雷之勢傾瀉而下!

叢容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跑!”他大吼一聲。

其餘人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循著聲音看向身後的礦脈。

大塊大塊的積雪正如奔流的波濤朝他們滾滾而來!

炎雕尖叫著扔掉首領大人的屍體,拔腿就跑,居伊也反應過來,別看他胖,跑起來還挺快,像個大號湯圓,一蹦一蹦。

可憐祭司午一個年邁老太太,很快被甩開一大截。

雪體崩塌的速度非常迅猛,並且在重力的作用下還有加快的趨勢,它就像一頭兇惡的怪獸,朝山腳下的螻蟻張開了血盆大口。

完了。

祭司午腦子裏只剩下這兩個字,雙腿機械地擺動。她年紀大了,根本跑不快,絕對不可能從這一場災難裏逃脫!

叢容是最先註意到雪崩的,因此跑在最前面,結果一扭頭……

操!他的任務目標!

叢大人低低罵了句臟話,然後其餘人便眼睜睜地看著他義無反顧地折回去,一把抄起祭司午背在背上,繼續撒丫子狂奔。

祭司午被這一系列變故驚呆了,她扒著青年的肩膀,想起對方昨天說要帶自己一起去聖城,想起獸皮長袍,想起肥皂,想起好端端收在洞穴裏的圍巾和帽子,還有吃不完的臘腸……

祭司午長長嘆了口氣,輕輕拍拍叢容的脖子,低聲說:“孩子,快把我放下來,自己跑吧。”

她的語氣慈愛中帶著悲憫,比起自私狹隘的首領炎山,祭司大人確實更像一個部落的領導者,至少沒有那麽多烏七八糟的小心思。

“你帶著我根本不可能逃脫。”

祭司午說得不錯,雪崩之所以可怕,是因為隨著雪體滑坡,沿途附著越來越多的積雪,在重力的作用下,速度會呈幾何倍數增長,所以哪怕世界冠軍也無法在雪地裏跑贏對方,除非能找到足夠堅實的障礙物。

然而四周白茫茫一片,放眼望去一覽無餘,唯一的障礙物大概是族人和奴隸聚居的小土坡。

叢容不敢往後看,他聽到身後傳來沈悶的隆隆聲,巨大的雪體越來越近,很快就會將他們徹底掩埋。

居伊雖然蹦得快,但他實在太胖了,跑起來消耗極大,不一會兒便沒了力氣。

“救命,救,救我!”聖使大人喘得跟風箱似的,隨從都被他留在獸車上看守鹽,炎雕早已不知道跑到什麽地方去了,居伊只能求助叢容。

“我送你十車鹽!不,二十車,我送你二十車鹽,還有聖衣,原石,人參,你要什麽我都給你!”居伊不斷拋出條件,每一個都足夠誘人。

然而叢容完全顧不上他,這時候所有人都只能自求多福,更何況他還帶著個祭司午。

“你他媽快放下那老家夥,救……”聖使大人的呼喊戛然而止,圓胖的身體被鋪天蓋地的雪塊淹沒。

叢容腳步微微一滯,倒不是他忽然同情心泛濫,畢竟叢醫生並沒有那玩意兒,他只是想到了那把槍,有些可惜。

但可惜也沒有命重要,叢容把祭司午往上托了托,他感覺有些力竭。

在雪崩開始後不久,紅石部落那開滿洞穴的土坡上便騷動起來了,首先是放哨的戰士發現不對勁,通知了炎卯。

炎卯想起之前叢容讓他們不要大聲說話,否則山上的積雪會滾下來把大家全埋了。

然而當事情真正發生時,炎卯才意識到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這是把人埋了的問題嗎?

這他媽能把整個土坡都沖垮的程度吧!

炎卯讓戰士趕緊逃,他和紅果抱起倆孩子邊跑邊沿途通知族人們。

炎丁被他哥叫醒的時候,正摟著炎青的脖子呼呼大睡,兩人扭得跟麻花似的,一看就知道昨晚肯定又打架了。

“快走。”炎青沒了平日的笑模樣,拉起他就跑。

“等等,我的臘腸!”炎丁戀戀不舍地看著角落裏的石桶。

炎青大吼一聲:“別管了,你拿了它們就跑不動了!”

炎丁被他吼得腦子發懵,下意識跟著邁動雙腿。

大部分紅石族人都舍不得自己的物資,然而此時誰也管不了誰,炎卯勸說無果後便拉著紅果,一家人和雪崩賽跑。

奴隸們反而是最聽話的,讓逃就逃,哪怕再留戀,也都果斷放棄了食物,畢竟他們幾乎一生都在遵從指令。

而且奴隸們住在土坡的最底層,跑起來也方便,年輕的奴隸架著年邁的跑——常年體力勞動,讓他們的耐力和速度都很不錯。

“叢大人,叢大人呢?”老莫被黑牙和倉架著,兩條腿幾乎離地,嘴上還在不住念叨。

經他一提醒,奴隸們才發現身邊的人流裏似乎沒有叢容。

“糟糕,我今早看到叢大人和聖使大人一起進礦脈驗收火原石去了!”大石大驚。

他的腿還沒徹底好全,由鴕和多虻輪流背著,眾人聞言臉色全都變了。

這次雪崩就是從礦脈那兒開始的,叢容他們能逃出來嗎?

炎卯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將孩子往伴侶懷裏一塞,又快速親了親對方的額頭:“你帶著孩子先走,我去救叢大人。”

紅果心跳得無比劇烈,她最後深深看了伴侶一眼:“我們等你回來。”

她確實是一個堅強的女人,特別是在這樣危急的時刻,更表現出了令人讚嘆的果決。

炎丁和炎青帶領著奴隸們往前沖,他們不知道這場長跑的終點在哪兒,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著。

叢容早已跑出礦脈,所過之處盡是皚皚白雪,祭司午一開始還會勸說他舍棄自己,到後來索性閉緊嘴巴,免得讓叢容分心。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務,在一個月內獲得一名祭司的認可(1/1),債務值減少2000點,當前剩餘債務值999985770點。”

叢容沒有理會腦海中忽然響起的系統播報音,長時間的爆發式奔跑,讓他的喉頭一陣腥甜,肺裏的氧氣幾乎被壓榨到了極限,不斷擺動的雙腿開始痙攣,抽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叢容覺得自己隨時都可能因為力竭倒下。

好在這時,視野中出現了一個小黑點。

黑點越來越近,他終於得以看清對方的容貌。

是炎卯!

叢容心頭一松,緊接著腳下一個踉蹌,背上的祭司午直接被甩飛出去,炎卯大吼一聲,拼盡全力,飛撲過去把人接住。

叢容躺在雪地上,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他們已經被雪體驅趕著出了礦脈,紅石部落聚居的土坡也早已被雪崩沖垮,成了白茫茫一片。

他真的跑不動了。

“叢大人!”炎卯背起祭司午,朝青年奔去,然而轟——

大地震動,龐大的雪體如海浪般包裹下來。

叢容微微仰起頭,無邊無際的白色像發了狂的野獸,以不可抵擋的威勢撲向自己……

“叢大人!!”炎卯雙眼赤紅,目眥欲裂。

遠處的奴隸和一部分族人聽到他聲嘶力竭的大喊,全都下意識回頭。

夏犬嚇得哇哇大哭,女人們驚叫著閉上了眼睛,倉一下子跪在了雪地上,老莫老淚縱橫,恨不得以己之身替青年去死,黑牙,鴕和多虻不甘地沖向雪海。

面對如此直觀的壓迫,叢容的心臟有一瞬間的驟停,在霸道的天災面前,人類當真如螻蟻一般渺小與無力。

生死之間,他居然又想起了居伊的那把槍,自己現在所經歷的這一切都是因為那聲槍響。

果然是不該存在於原始大陸的東西啊……

叢容諷刺一哂,這時他忽然感覺身體一輕,被什麽東西拋到了半空,再落下來的時候,栽進一片柔軟之中。

雪海裹挾著怒吼的浪濤劈頭蓋下,千鈞一發之際,這片柔軟帶著他沖破紛亂的雪霰,輕松躍至十米開外。

一切發生得太快,等回過神,叢容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此刻他正趴伏在一只巨獸的脊背上。

尖耳長吻,四肢修長,身體是流暢的紡錘形,蓬松漂亮的尾巴在空中劃出淩厲的弧度。

這是一頭……狼?

叢容再次震驚得無以覆加。

紅石部落哪來的狼?

而這頭狼居然救了他!

還讓他騎在自己的背上!

叢容想起上輩子動物世界關於狼的描述,機警多疑,是兇殘的草原掠食者……對了,狼還是非常典型的群居動物!

叢容緊張地四處張望,然而茫茫雪原上,他沒有再看到第二匹狼。

這是一頭孤狼。

意識到這一點,叢容微微松了口氣。

一頭狼和一群狼,那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物種。

巨狼跑得非常快,又快又輕松,呼嘯的寒風掠過叢容的臉頰,刀割一般生疼,他不得不拉高圍巾,將整張臉埋進對方柔軟的背毛裏,巨狼的耳朵不易察覺地抖了抖。

一人一狼在雪地上疾行,很快趕上並超過了前面的大部隊,炎丁只感覺嗖的一下,什麽東西從身邊飛過,濺了他一嘴雪沫。

“青,你看到了嗎?”炎丁邊跑邊驚訝地問,“那是什麽?”

炎青同樣一臉愕然。

為了在這種急速奔跑中穩住平衡,叢容只能抱緊巨狼的脖子,天空不知道什麽時候又下起雪來,稀稀拉拉的,青年側過頭,看向巨狼的一只眼睛。

暗金色的豎瞳在雪光的映射下閃著冷厲的微芒,不知道是不是叢容的錯覺,在對上他視線的一剎那,巨狼的眼神似乎變了,變得溫和許多。

巨狼從天明跑到黃昏,越滾越大的雪體早已被甩開老遠,只能隱約看到一點影子。

他們安全了。

巨狼漸漸放緩步伐,姿態懶散,多了幾分悠閑。

叢容從它背上直起身,艱難地想要跳下來——先是不要命似的狂奔,接下去又騎了半天狼,他的腿現在又酸又麻,如果叢容自己不是醫生,會懷疑它已經廢了。

巨狼察覺出他的意圖,默默趴下,讓青年的腳能夠碰到地面。

叢容雙腳落地,手還扶著巨狼的前肢,主要是他一個人實在站不穩,而巨狼也配合地沒有動,只用一雙漂亮又冷寂的金色豎瞳靜靜凝望著他。

叢容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倚著巨狼厚實的皮毛,敲敲打打緩了半天,雙腿那股酸麻無力的感覺才終於消退不少。

這時他才有功夫看向身邊的巨狼,偏了偏頭問:“為什麽救我?”

動物當然不會說話,巨狼沈默著。

叢容也沒指望它回答,自顧自地說:“天氣這麽冷,你不會想把我當儲備糧吧?”

於是下一秒,他便看到巨狼狹長的豎瞳緩緩睜大,竟然流露出了一絲不可置信和受傷。

叢容被它的眼神看得心裏發虛,安撫地摸摸對方厚實的胸毛,訕笑:“跟你開玩笑的……”

巨狼:……

叢容邊休息邊打量身邊的大家夥。

巨狼看上去挺彪壯,肌肉緊實,皮毛呈灰白色,細軟又蓬松,遠遠望去宛如一朵綿密的雲。

這和他上輩子在動物世界裏看到的完全不同,不提顏色,成年野狼的背毛又硬又糙,手感不可能有這麽好。

“你,不會還沒成年吧?”叢容狐疑。

他上輩子養過狗,Lucky成年以前和以後的變化非常明顯,不僅會換毛,骨骼體量也會有很大不同。

未成年小狗大多和小孩一樣偏瘦,有的還會顯得尖嘴猴腮,也就是俗稱的尷尬期。

巨狼從頭到尾都很漂亮,特別是它的氣度,已經隱隱有了成年頭狼的威勢,體型也比原世界見過的野狼要大得多,像頭精壯的小牛犢,只行動間依舊帶著一絲屬於狼崽的青澀。

巨狼不自然地別過頭,不和他對視,大毛尾巴一下一下拍打著地面,激起零星的雪沫子,似乎有些煩躁。

叢容莫名看懂了,差點笑出聲,他輕輕拍了拍狼崽的脖子:“沒成年就沒成年,又不丟臉,我家小奴隸也是未成年,照樣是個寶。”

一個價值一萬財富點的大寶貝。

巨狼暗金色的豎瞳瞬間瞇了起來,大毛尾巴也不拍地面了,改為悄悄卷上青年的胳膊。

叢容沒發現它的小動作,微微蹙眉。

也不知道炎朔有沒有從這場雪崩裏逃出來,以少年的速度,只要不貪戀財物,應該問題不大,再加上債務值一直維持原樣,說明對方還活著。

等腿徹底恢覆,叢容拍拍屁股站起來。

巨狼跑得非常快,耐力也相當驚人,他大概估算了一下,半天起碼跑出了一二十公裏。

入目是一望無際的雪原,也可能是平原,但現在被暴雪覆蓋,附近沒有山洞或者其他可以棲身的地方。

藍灰色的天穹下,殘陽如血,連飛鳥都不見一只,只剩孤零零的一人一狼。

天色漸漸暗下來,以凜冬夜晚的氣溫,就這樣被寒風吹一晚上,巨狼他不知道,反正叢容自己明天起來肯定會成為一根人形冰棍。

他環顧四周,跑去不遠處的枯樹上掰了一根小臂粗的枝條下來,找了個地方開始挖洞。

雪是天然的保溫材料,就像原世界的羽絨服,雪與雪之間並不是完全緊實的,而是存在許多空隙,隔絕內外熱量的散播。

因此一些野外求生者如果雪天在外找不到住宿的地方,會就地挖個雪洞,待在裏面不僅防風,而且也沒那麽冷。

當然前提是雪積得夠厚,垂直高度起碼在兩公尺以上,否則挖出來的洞穴很容易坍塌。

沒有專業的雪鏟,叢容只能用樹枝一點點扒拉積雪,不一會兒雙手就凍得通紅。

“早知道應該再織雙手套的。”他嘀咕一句,下一秒便感覺被什麽東西輕輕頂了頂側腰。

叢容扭頭,對上巨狼暗沈的視線。

叢容:?

巨狼移開目光,爪子開始在他剛才劃拉的地方刨雪。

狼爪非常鋒利,宛如上好的鋼刀,一爪子下去,厚厚的雪堆輕松被扒開。

叢容見狀也沒有再白費力氣,不管巨狼聽不聽得懂,在旁邊指導:“不用挖太大,小一點,大的容易塌。”

“可以再大一點……對,這樣差不多了。”

巨狼一聲不吭地用爪子拓寬雪洞的入口。

“深度不夠。”

“好,現在夠了!”

一人一狼配合默契,約摸大半個小時後,蒼茫的雪地裏出現了一個直徑一米的洞穴,其實稱它為隧道更合適。

隧道不長,深度大概只有一米二,因為不打算在裏面待太久,叢容沒有做更覆雜的設計,他忍著寒冷將隧道頂部逐一拍打結實,防止塌陷,然後招呼巨狼下來。

巨狼看看雪洞,又看看青年,蹲坐在洞口處沒動,大尾巴一甩一甩。

巨狼不說話,但叢容莫名懂了對方是想替自己擋風,寒風吹亂了它柔軟的長毛,雪洞裏卻一點也沒有漏進來。

叢容垂下眼睫,在腦中呼喚系統:“9527,這次的獎勵是什麽?”

白天的時候,情況雖然混亂,但他還是聽到了關於任務完成的播報。

9527出現得很快,大概是身處嚴寒,連機械音似乎都沒那麽冰冷了。

“恭喜宿主在規定時限內獲得一名祭司的認可(1/1),本次獎勵內容三選其一。

選項一,一件保暖性極佳的羽絨服,選項二,一整套做工精良的現代手術刀,選項三,一管M9自衛式手槍。”

叢容:!!!

叢容從沒想過驚喜竟會來得如此之快,上回失之交臂的M9居然再次出現了!

但他很快重新冷靜下來,目光定格在選項二上。

一整套做工精良的現代手術刀。

叢容的草兜裏就有手術刀,但那都是用石料打磨出來的粗制品。

趁手的手術刀對外科醫生而言,就像他們的第三只手,能夠精準無誤地切開每一個病竈。

叢容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對著幾把普普通通的鈦合金手術刀流下羨慕的口水,以他出事前在醫學界的聲望,別說鈦合金,就算純鈦加鉆石刀頭的手術刀都有大把人上趕著送。

叢容的目光在手術刀和M9之間來回移動,最終停留在後者上。

這個世界是存在熱武器的。

叢容神情微冷,無比清晰地對系統說:“我選選項三。”

9527對他的選擇似乎並不意外,下一秒叢容便感覺手裏多了個沈甸甸的東西。

叢容上輩子雖然是個醫生,對槍械卻半點不陌生,這還要感謝他那個便宜屑爹,曾花重金聘請退役特種兵當私教,教兒子射擊。

和常見的黑色槍身不同,這把M9自衛式手槍通體銀白,采用天窗式套筒設計,造型簡潔精悍,有種低調的華麗感。

他退下彈匣看了看,裏面的子彈容量為二十發,多出來的五發讓他有些意外又有些驚喜。

之後,青年重新裝上彈匣,打開保險,熟練地上膛,在9527驚恐的目光中——如果系統也有眼睛的話,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宿主,您要做什麽?!”9527激動尖叫,機械聲依舊冷冰冰的,卻喊出了破音的感覺。

“我現在問你問題,必須老實回答,否則我就自殺。”叢容神情冷峻,眼中流露出的決絕讓9527一個AI都感到害怕。

“一個億,一個億呢!宿主您現在這麽做是違約的……”9527心驚膽戰地提醒。

“怎麽?不行嗎?”叢大人冷笑,用實際行動詮釋了什麽叫蠻不講理。

好吧,他也不想出爾反爾,但居伊手裏的那把槍讓他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威脅。

在這個崇尚力量的異世大陸,他沒有強壯的體魄,比起原始人來先天不足,結果人家還有槍?

這游戲沒法玩了。

既然玩不下去,那就大家一起玩完吧!

9527:……

“宿主,您不要沖動,以您的能力賺到一個億只是時間問題。”9527苦口婆心。

可惜叢大人郎心似鐵:“我怕活不到那時候……”

“怎麽會?不可能!我保證不會讓您死!”9527信誓旦旦。

叢容冷笑:“你拿什麽保證?用你那連實體都沒有的小腦嗎?”

9527:……

“那五千萬,五千萬您看成不成?等您賺到五千萬,我一定如實回答您的問題。”9527小心翼翼,連聲音都放輕了不少,生怕他一哆嗦手滑。

叢容:“……呵。”

“三千萬?”

“一千萬,不能再少了!”

下一刻,叢容扣著扳機的指尖微微往裏收緊,毫不猶豫地按下——

“好好好,我答應您,答應您!!”系統發出歇斯底裏地尖叫。

它懷疑當初研究所對叢容的鑒定有誤,這家夥不是什麽情感缺失,共情能力低下,而是根本就沒有感情,他沒有心!!

有心的人能做出這麽瘋狂的事嗎?!

上一秒還好好的,下一秒就拿槍對準自己的腦袋,以此威脅它這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AI?

叢容唇角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

9527驚魂甫定地看著他把槍緩緩放下,等回過神來又有些後悔,不情不願道:“但我最多只能回答您一個問題,而且需要先判斷能不能說。”

見叢容不吭聲,9527冰冷的機械音裏多了一絲疲憊:“宿主,打工人不為難打工人。”

叢容:“……成交。”

他很清楚這已經是系統能作出的最大讓步,於是見好就收,手指卻依舊放在扳機上。

“那您問吧。”9527顫顫巍巍,仿佛被槍口抵著太陽穴的不是叢容而是它。

叢容沈聲道:“異世大陸的文明到底達到了何種程度?”

9527嘆了口氣,它也不知道它一個麽得感情的AI為什麽會有種心累的感覺。

“宿主,如您所見,這裏是奴隸制社會,最發達的是手工業。農業,畜牧業尚處於起步階段,更不用說機械革命,它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原始星球。”

“原始星球有槍?”叢容嗤笑。

9527語塞。

“怎麽?不能說?”叢容的目光比周遭的冰雪還冷。

9527看了眼明晃晃的槍口,趕緊道:“能能能,這是以前某一任宿主搞出來的。”

叢容微微瞇起眼:“你們果然還往異世大陸投放過其他人。”

不該存在於這個時代的麻布,青銅,還有熱武器,以及聖城與紅石部落之間巨大又違和的文明差……一切的一切讓叢容不得不懷疑在自己之前,已經有穿越者來到了異世大陸。

9527老實承認:“您不是第一位,也不是唯一一位,在您之前還有上百名宿主。其中一任活著時候的職業是機械設計師,同時也是一名槍械愛好者。”

叢容笑了一聲,意味不明:“然後他在這個世界弄出了槍?”

“對。”

叢容謔了一聲。

確實解釋得通,就像他自己用外科手術幫難產的孕婦接生,給腸子掉出來的戰士縫合傷口,都是跨越了好幾個文明的產物。

然而如果是這樣的話,問題又繞回到最初的原點上。

生命財富系統為什麽要把他,或者說他們弄過來?

不說叢容自己,就那個在原始社會搞出槍的老兄無疑也是個人才,系統糾集了那麽多頂尖人物,究竟想做什麽?

叢容問出心中的疑惑。

9527警惕:“宿主,您答應只問一個問題的。”

叢容:……

想得太投入,眷屬大人完全忘了雙方的約定。

青年盤腿坐在雪洞裏,給手中的M9重新上好保險,9527見狀大大松了口氣。

叢容卻依舊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系統剛才雖然只回答了一個問題,透露出的訊息卻不少。

這片大陸曾經接納過無數像他這樣的穿越者,他們來自各行各業,攜帶不同的天賦技能,用未來的文明影響著異世界,槍械,手術刀,煉銅技術,甚至還有織布和制衣的工藝……

一樁樁一件件,如老舊的電影片段紛亂無序地呈現在青年的腦海中,無聲地訴說著什麽……

叢容眉心輕蹙,下頜線微微繃緊,左手纖長的食指一下一下緩慢敲擊身側冰面,皮膚薄得幾近透明,和周遭的雪景對比,分不出哪個更白。

巨狼趴伏在雪地上,微垂的眼睫下,暗金色豎瞳始終一眨不眨地註視著不遠處的青年,大尾巴每隔幾秒鐘來回甩動一次,顯得有些百無聊賴。

叢容雙眼放空,看上去就像在發呆,不知過去多久才漸漸聚焦,最後定格在右手銀白色的M9上。

世界第一手槍,精準,故障率低,彈匣容量大,連外形都被改裝得非常漂亮,但終究改變不了這是一把武器的事實……

半晌,雪洞裏響起青年了然的輕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文明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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